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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秘密印刷所

第二章 秘密印刷所

毒島從地下室出來,穿上白襯衣和上等料子製成的西裝。把一些小玩藝兒和揭醜文裝進西服口袋,手槍別在屁股後面的西裝褲皮帶上。
毒島抽了十幾枝煙后,車已到了新宿淀橋。毒島喝住正要向右轉彎的元岡,讓他把車開進了自來水凈化廠工地。
傳來一聲痛苦的叫聲。這是三田村的聲音。他一隻手拖著美軍用的M3手提機關槍,另一隻手裡捏著預備彈匣,像蚯蚓一樣一扭一扭地爬進印刷室。他的兩條腿從腳到膝蓋被子彈打得稀爛,軟綿綿地搭拉在身後。肚子上裂開一個長長的口子,亂成一團的腸子拖在水泥地上。身後留下一道殷紅的血跡,恰像是一條紅色的小河溝。
雖說毒島就這麼昏昏沉沉,半醒半睡,他駕駛的歐佩爾尼科萊特卻早已經不再扭來扭去,而是筆直地行駛著。從長期經驗中獲得的駕駛直覺,即使沒有意識支配,也可以讓汽站穩穩噹噹地行駛。那些非常老練的賽車手受了傷之後,還能在濃霧中轉彎轉得分毫不差。
江川首相接到櫻田的報告后,會命令警察監聽所有打到川崎那裡去的電話。這是可以預料到的。這樣一來,不要說是市內電話,就是市外打來的電話也能被深測出號碼和電話的所在。所以,真要給川崎打了電話,這個秘密印刷所的位置,必定要暴露出去。
「在地藏菩薩那裡……」光一說完就立起身來。
「川崎先生那邊沒有電話來嗎?」
他起身洗去手上和臉上塗著的葯。收音機和電視機都報道說川崎還沒有死。

二

子彈剛出槍膛,他就感到肯定能擊中目標。他的感覺一點不錯。灼|熱的鉛彈射入對方的身體,那聲音就像是一拳捶在濕漉漉的破布上。
轎車的里程錶顯示出進門后已經走了一公里。這時,車已駛出樹林,看見了鋼筋水泥骨的三層主建筑前的草地。草地上已經停著幾十輛車了。
「是真的!新聞開始了。」
剛剛回到席間沒多久,毒島就悄悄地溜出來,順著房子後邊栗子林中的小路走下去。走了幾分鐘后,栗子林就到了盡頭,接下來是一片杉木林,再往前走不到一百米,就是石頭塑的地藏菩薩像。

四

大約一個小時后,川崎的弟弟光一露面了。他挺直身子,端端正正地坐在走廓上。
毒島駕駛著皇冠車離開凈水場工地,最後來到面向青年人的覬恩時裝店大樓前。這幢大樓位於四谷區,正對著新宿御苑側面的大街。
「諸位為了哥哥特意遠道而來,真是令我惶恐至極。我代表哥哥向諸位深表感謝。」
秘書沒有看破毒島的偽裝。
「我的兩個部下被殺。幕後人是櫻田,江川也裹在裏面。如果把剩下的錢給我,我就一個人來完成這件工作。文章清樣和資料我都帶來了。」
光一的頭垂得更低,客人們彼此嘆息一番。
毒島揮起手銬砸在元岡頭頂上。元岡渾身抽搐,掙扎了幾下,接著就昏死過去。毒島從點火器開關上拔下車鑰匙,下了車,拿鑰匙打開了行李廂的蓋子。
洗掉了藥膏的本來面孔映照在鏡子中,雖說燒光了的眉毛和鬍子這會功夫是長不出來的,臉上的皮膚卻已恢復到茶褐色的程度。
毒島看了一下牆上掛著的鍾,已經是下午六點了。他躺在床上沒有動彈,只是點燃香煙抽起來。野獸般頑強的體力,經過十個多小時的睡眠,已經完全恢復過來。舌頭和嘴唇上的腫脹也消了下去。吸著的香煙驅散了嘴裏的怪味。
他姓元岡,確實是經營不動產的商人。他心裏盤算著,挨揍的時候可別連車窗玻璃也給敲碎了。這麼想著,他把身體挺得筆直筆直的,笨手笨腳地踩下油門。這種車裝有自動變速器,只要引擎不停,就可以自動調節車速。
他又打開另一個開關,屋裡一下子明亮起來。這個地下室只有一間。
他在寫字檯後面坐下來,抓起電話,正想撥碼號,轉念一想又放下了。
這時,毒島立起身來,走上走廓,在光一面前坐下來,抓住光一的手。光一抬起頭來,一臉大惑不解的神色。
他從橫溝的寫字檯上拿起三份印好的揭醜文,捲起來塞進后褲兜。
毒島咬著腫脹的嘴唇,從擱板上取下布邦牌肯塔基陳年威士忌,對著瓶口喝起來。雖說嘴裏的傷口在酒精刺|激下越發痛起來,他仍舊一口氣喝下去了滿瓶酒的五分之一。
說著話,伸出手去就把毒島往下拖。
刀鞘上有一根極窄的皮帶,毒島把皮帶繞在左肘上,讓刀鞘固定在手腕上。然後,略微用點力,將這把有如剃刀般鋒利,又遠比剃刀韌性更強,決不會卷刃的錐刀插入刀鞘。
毒島的背後也傳來微微的響動。還有左邊,右邊……
那在這時,一直跟在毒島後面的那輛公爵車也通過了換成綠燈的十字路口,關上車燈,緩緩停在人行道邊上。毒島仍舊沒有注意到它。
毒島推開右邊助手席的門。
「怎麼……」
突然,從read.99csw.com外面的甬道那邊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明白了。」
毒島這樣警告著那個男人。
毒島遞上偽造的名片。
眼見得是必死無疑了。毒島強壓住就要脫口而出的驚呼,幾步衝上前去,彎腰拾起正在地上滾動的手榴彈。
站在毒島背後的三田村,把視線移到毒島西裝下面隱約可見的手槍槍把上。
皇冠車追上了毒島的車,從右邊插過來,和毒島的車並排行駛。開車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有點像是經營不動產的經紀人。他拉開助手席的窗戶,臉都氣變了形,怒氣沖沖地吼道:
經過幾次左彎右拐,毒島約摸已經走了五百米左右。這時,他折進一條寬僅一米的支管道,又朝前走了三十米左右,登上一道鐵梯子;輕輕推開頭頂的井蓋,爬出了地面。
爆炸的衝擊波把值班室的牆壁震成碎片,電燈也震碎了,濃煙和碎片飛來舞去,恰像是一股大旋渦。從震碎的牆壁外面,射進了清晨淡淡的陽光。

一

這幢大樓地面上有五層,地下還有一層。它沒有貼著人行道,而是從人行道上稍稍向里凹了進去。人行道和大樓之間是一處停車場。
那人被嚇呆了。臉上的那副表情,就像是心臟馬上要從嘴裏跳將出來,又像是一條缺氧的凸眼金魚,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這個給你……」三田村硬挺起身子,想把從君厚那裡弄來的M43手提機關槍和預備彈匣推到毒島身邊,沒等毒島接過來,他的腦袋就向旁邊一歪,就這樣斷氣了。
「拜託了。因為先生實際上的經理人是你……」
「今天凌晨六時左右,租用新宿區凱恩成衣店一間地下室的新東京經濟服務社辦公室,發生一起使用了槍枝和手榴彈的混戰,至少有五人死亡。辦公室已被燒毀。對屍體的確認目前正在進行之中,尚未完成。不過,根據調查,新東京經濟服務社的法人代表北里五郎是個假名字。據搜查當局推測,有可能是暴力組織因毒品等問題產生磨擦,從而導致槍戰。又,今天凌晨六時二十分左右,在淀橋凈水廠工地,正在從事築路工程的建築公司工人丸田武夫發現了被人綁架的元岡信夫。元岡信夫家住北多摩郡田無鎮,從事不動產經營。據元岡說,他駕駛著豐田皇冠轎車,被一個受了燒傷、滿身血污的男人劫走。由於這輛轎車在槍戰現場被發現,而且被手榴彈的彈片划傷,當局正在考慮這兩個事件之間可能存在的聯繫。特別搜查本部設在四谷警署,已經開始正式調查……」
沒過一會兒,收音機里就傳出與川崎有關的新聞。
他把M3手提機關槍和預備彈匣裝進放著高爾夫球棒的運動包,提著包上了賓士車。上車后,他把包扔到後排座位上,手握方向盤,將汽車開出了他的隱蔽處。他的這個據點是在四谷區的若葉街附近。
攝像機的鏡頭緊緊追著其中的一輛轎車。這輛車停在川崎的房子前面,從車上下來的人出在現電視畫面上。那灰白的濃眉下,一雙三角眼射出陰險的光芒,厚厚的嘴唇綳得緊緊的。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對權欲和物慾的渴望。他大約有六十歲左右。
就在這時,通往值班室的門被推開了,三田村探進來個腦袋。
整座樹林都被大谷石砌成的高牆環繞著。高牆一邊的長度就是一千五百米,這塊地的面積的確是大得難以計算。
毒島從刀鞘中抽出一把錐子般大小的匕首。這是他自已用特殊鋼做成的,刀刃只有十英寸長。
毒島站在角落上,喝著酒,專心致志地往肚子里塞東西,就這樣等著。
他從武器箱下面的架子里取出45毫米口徑槍彈,填滿M3手提機關槍那幾乎空了的彈匣。那支S·W左輪手槍也裝滿了38毫米口徑的專用子彈。他還隨身帶了些預備子彈。
「這東西可不是玩具。要是敢大聲嚷嚷,你的肚子就會開花。」毒島壓低嗓門,殺氣騰騰地說。
端著手提機關槍胡亂射擊著的人,一下子就從門口栽進地下室。透過煙霧,毒島朦朦朧朧地看見了那倒下去的身軀。他又擰了擰身子,讓自己緊貼著牆壁。
水泥樓梯附近轟地響起一聲巨晌,衝擊波推倒了值班室和印刷室之間的門柱子,強大的氣浪颳得毒島東搖西擺。
毒島將車開進大門。川崎的一個秘書走出左面的接待室,迎上前來。這個人,毒島曾經見過一、兩次面。
從別的抽屜里,他取出裝有微型錄音機竊聽信號接收器的勞力士手錶,裝有毒針和微型話筒的戒指、胸針等等,披戴齊全。又把杜邦打火機式超小型夜間監視器和一份從皮包中拿出來的揭醜文塞進睡衣口袋裡。
這會兒,門前停著十多輛巡邏車,還停著二十輛藍灰色的地方警察機動隊的卡車。毒島的車駛到近處,看見高牆下面機動隊員們以十米一個的間隔一字排開。這樣作,也許是為了防備與川崎素有讎隙的暴力集團得知他死期將近,前來趁火打https://read.99csw.com劫,也許是為了保護那些前來探視的政界和財界要人,也許還是接受了江川首相的命令,一旦毒島敢於露面,就立即予以逮捕,也許……。
鐵門後面是一間值班室,擺著一張雙層床,還有一台電機,一部電唱機。毒島把手伸到背後去關上鐵門,按下門鎖上的保險鍵。從最裡面的房間隱隱傳出了印刷機運轉的聲音。

三

毒島憤憤地咬著嘴唇。他從M3手提機關槍上卸下彈匣,換上滿滿地裝著三十發45毫米口徑子彈的預備彈匣。卸下來的那隻彈匣幾乎已經成了空的,毒島把它塞進后褲兜,關上M3手提機關槍的保險拴,把槍帶往脖子上一掛。
「是這樣。請到大門廈邊的接待室去。」警官答了一句。
電視機的畫面一轉,出現了夾在長長的圍牆當中、燈火通明的川崎家的正門。許多穿著制服的警察沿著圍牆一字排開。一輛輛高級轎車從大門口魚貫而入。
毒島剛剛尋思著橫溝是否還活著,印刷窒里又傳來了一陣手榴彈的滾動聲。這聲音使毒島下定了決心,撇下橫溝,讓他自己去聽天由命吧。他關上打火機,塞進衣服口袋。順著暗道口裡裝著的梯子走下去。還沒走上幾步,手榴彈就在印刷室里爆炸了。四五秒鐘的時間內,七八枚手榴彈接二連三地炸起來。也許橫溝被炸成了肉渣渣,印刷機也炸得粉碎,那一堆小山似的揭醜文恐怕也燒起來了。毒島這麼推測著。
從毒島的手裡飛出去后,手樓彈並沒有馬上爆炸。看來,對方也許是怕來不及躲避,炸傷自己,子是點燃導火索后片刻不停,就這麼扔了進來。
「畜生,不正是你們這夥人讓他喝了毒藥嗎?」
就在這時,毒島已經用右手拔下了西褲皮帶上的S·W左輪手槍,把短短的槍管頂在那人的肚子上。他的右手腕仍舊吊著手銬。
通常,人們一看到這輛阿伯爾特OT轎車,多半把它當作是裝上了大輪子的菲亞特850。其實,它的引擎是1.6立升的DOHC154馬力引擎。四速齒輪變速箱可以使這輛小巧輕便的車子達到每小時220公里的時速。從開始發動到跑出四百米,僅僅需要14.6秒。
「先生的病情如何?」客人中有一個人高聲問道。
主建築的後面,佔地三千坪的水池另一邊,又是一幢房子。毒島曾經到這裏來過幾次,對道路是非常熟悉的。不過,他們仍然做出一副初來乍到的樣子,按照秘書的指點扳動方向盤,把車開上了小路。
「照傳聞說來,先生的病情很重啊?」毒島問了秘書一句。
整個林子都籠罩在森森殺氣之中。
這會兒,大樓前面停放著十幾輛卸下了車篷、車身上貼著五顏六色商標的賽車和運動轎車。有幾輛還停在了人行道上。
毒島說著話,用杯子從自來水管里接上水,一口氣不歇地喝了下去。
突如其來的一陣尖厲刺耳的剎車聲,驚得毒島猛地睜開眼睛。一輛皇冠車從左面徑直撞了過來。
不過,如今臉上被火燒得血跡斑斑。就這副樣子走進汽車餐館打電話,肯定要引起人們的懷疑,向警察報告。那樣一來就太可怕了。看著後視鏡里映出的那張面孔,連他自己都覺得太不入眼。
「醫生說今晚是最危險的關頭。」
「請明天再來。」內部通話器里傳出了青年男子的聲音。
他提高了嗓門,改變了說話的腔調。
一個男人手中推著東洋刀之類的東西,正朝著這邊爬過來。他的身影出現在紅外線鏡頭裡,就像是映在了膠捲底版上,白花花的。
「求求你,別殺我!」元岡凄慘地哀告著。
他拉了一下抽水馬桶上的鏈子,緊接著又用力拉了一下。右側的牆壁旋轉開來,藉著打火機的光線可以看見裏面是個一米見方的暗道口。
吃了毒島子彈的,是櫻田的顧問、大東亞會高級頭目岡崎手下的心腹君原。毒島以前和他見過面。
毒島從元岡身上掏出香煙和打火機,點燃香煙貪婪地吸了起來。抽過煙之後,傷痛似乎減輕了些。他本想再聽一下新聞,可是這輛車上沒裝收音機。於是,他埋下頭去,用髮夾把右手上的手銬取下來,塞到后褲兜里。
那人朝後退了兩步,坐到皇冠車的司機位子上。毒島伸出左手拉身後車門,重重地跌坐到後排座位上。
左手邊第一張寫字檯後面,一個瘦骨伶仃約摸四十歲上下的男人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往塞滿了裝訂好的印刷品的辦公用大信封上寫姓名和地址。身邊的地板上,一千多封填好了姓名地址的大信封堆成了小山。
他穿上運動衫,披著睡衣走進廚房,胡亂地吃了兩斤紅腸,一堆荷蘭芹,又喝了些啤酒,然後拿著M3手提機關槍和S·W左輪手槍等等一應物品走進卧室。
毒島的賓士車駛到正門前面。門前一位警官左右揮動了一下塗有紅色夜光塗料的警棍,毒島見狀馬上踩了剎車。
聽到這裏,毒島沉沉入睡了。
毒島拎起酒瓶子,推九九藏書開了通往裡間的房門。這裡是一間小小的秘密印刷室。房間的右手邊,一台小型印刷機正在運轉,左手邊擺著三張寫字檯。角落裡放著保險柜。
「據說是命在旦夕。喝了櫻田的毒藥。」
通過後視鏡,毒島看見那輛在十字路口來了個急剎車的皇冠車,往左一打方向盤,追了過來。
下到燈光暗淡的地下室里的毒島,在牆上的一個開關上按了一下,西式衣櫥的底板又緩緩地升了回去。
牆壁也在晃個不停,那盞唯一亮著的檯燈也被吹滅了。黑暗中,毒島大步穿過房間,衝進另一側的衛生間。
毒島咕噥了一句,伸手打開電視機。換了幾個台都沒有節目,屏幕上出現的只是測試標。
毒島從元岡身上搜出駕駛執照,把擦車布塞到元岡的嘴裏,又用繩子把他的手腳反綁在背後,然後丟進鏟土機那巨大的船形鏟斗里。他剛剛在皇冠車的司機座位上坐穩,一陣難以承受的倦意再次襲來。
毒島在地藏菩薩像的柱腳石上坐下來,攏起手掌吸著煙。但是,半小時后,他感到惴惴不安了。光一指定這個地方作為兩人的碰頭地點,難道就不會被江川派發現嗎?
毒島抬起上半身,看見橫溝貓在寫字檯下面,雙手抱著腦袋,原來那副看破紅塵的超然姿態早已不知丟到哪兒去了,周身上下像打擺子一樣抖個不停。
「由於擔心實權派人物川崎大臣的病情,政府高級首腦紛紛前往探視。江川首相也帶著沉痛的表情,從療養地油壺星夜兼程,趕往厚木市。」
毒島打開車庫裡的電燈,脫掉身上的衣服,赤條條地一|絲|不|掛。他推開車庫的邊門,走進旁邊水泥建成的住宅中去,手裡提著武器和皮包。
為了應付秘密印刷所可能受到的襲擊,早作準備,毒島曾經數次實地勘查過這條下水道,所以,即使是沒有燈光,也斷乎不會走錯方向。不過,以往每次進來,穿得都是齊大腿根的長統靴,今天卻是只穿著普通的鞋子。所以,深及膝蓋的污水把鞋子和褲子弄得濕淋淋的,陣陣湧起的污水臭氣也熏得他難以呼吸。
這幢房子延伸到池面上,與主建築之間有橋相連。被領到這幢房子中來的,看樣子都不是政界和財界的顯赫人物,幫閑議員和二流公司的董事長倒不少。他們三四個人聚在一堆,一邊喝酒,一邊商談著川崎死後的對策。
「這是我的名片,先生任農林大臣時,曾經給過我許多關照……不論怎樣,務須想探視一下先生。」
「櫻田!」
這時,自來水凈化廠的地基工程還沒有完成,正在平整土地。天已經大亮了。毒島讓皇冠車開進成堆擺放著的推土機和壓路機之間的偏僻處,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停了下來。
「……人事不省,始終昏迷著。今天一天病情有所惡化我們T大學醫療小組雖然準備竭盡全力進行搶救,然而能否成功,只有聽憑天意……」屏幕上的醫生這樣說道。
聽見毒島進來,那人把頭抬了起來。他是毒島的另一名助手橫溝。雖說看見了毒島那張血跡斑斑的臉,他仍然無動於衷,沒有任何表示。這是個看破了紅塵的人。
播音員這樣報道著。
毒島自己下了車,踮起腳尖,掀著毒島衣領的皇冠車司機,藉著遠處街燈微弱的光線,剛剛看清楚毒島那張陰森可怖的面孔,馬上就慌慌張張地鬆開了自己的手。
毒島把兩支槍和幾乎空了的彈匣放在工作台上,又把皮包和手銬擱在辦公桌上。然後,在櫥櫃的一隻抽屜里取出燒傷葯,均勻地塗到臉上和手上。幹完這些,他打開了收音機和電視機的開關,往沙發床上一仰,躺了下來。
毒島把歇佩爾車停住。皇冠車在前面繞了個彎,吱地一聲剎住了。開車的那個男人從車上跳下來,粗手粗腳地拉開毒島身邊的車門。
道路上沒有人埋伏,即使有,可能也不會注意到這個駕駛著賓士車、頭髮灰白的男人就是毒島。正在施工的厚木高速公路出入口附近,一條筆直的雙車道柏油公路橫貫田野,伸入一公裡外的樹林中。雖然是用國家預算建造的,實際上卻是川崎個人的專用公路。
那人抖抖索索地握住了方向盤。
他又拉出一隻櫥櫃抽屜,從裏面取出一次成像照相機,裝上自動定時器,然後脫下睡衣,現出穿著運動衫的上半身。照完像后,他從同一隻抽屜里那一大卷偽造的駕駛執照中抽出一張,把照片貼了上去,接著又用偽造的東京都公安委員會的印章在上面蓋了一下。最後,在小型印刷機上印了二十來張全日本農業聯合會專務理事村上升的名片。偽造的駕駛執照也是用的這個名字。
看來,川崎還沒有斷氣。姑且不說自己那疲倦無力的身體,就算是在臉上化了妝,不到夜深人靜,也不能到川崎家裡去取錢。毒島心裏暗暗盤算著。陣陣強烈的睡意再次向他襲來,迷迷糊糊之中,他聽見了下面的一段報道:
這是一幢小巧舒適的住宅,有一個方圓二百坪的庭院。種著許多樹木,四周圍著高高的水泥牆。
毒島問著佩戴著警部肩章的警九-九-藏-書官。
保險柜是那種不用鑰匙的。毒島左手握著手槍,拉開保險柜的門,取出裝著資料的皮包,用手銬固定在西服褲的皮帶上。就在這時,隨著一陣導火索燃燒著的嘶嘶聲,一個金屬製造的東西彈跳著滾進印刷室。
那條暗道和下水道連在一起,是毒島背著大樓的主人,用三個月時間修起來的。
毒島強忍住疼痛滾到一邊去。這會兒,他的視力漸漸恢復,看見印刷室里只有一盞檯燈還亮著,其他的燈都已經被震壞了。不住地嗡嗡作響的耳朵,聽見了三田村痛苦的呻|吟。正在這個時候,從地下室的入口處又傳來手提機關槍連續射擊的聲音,子彈像雨點一樣拋向牆壁的碎片和TNT炸藥的硝煙攪起的旋渦中。三田村在彈雨中凄厲地叫一聲。有幾發子彈挾著撕人心肺的響聲,呼嘯著從伏在地上的毒島頭頂上擦過去。
「喂,開車吧。別出聲。要知道,這把槍里裝著的子彈,穿透你坐著的座位頭枕就像撕破一張紙那麼容易。你要是敢把車開得歪歪扭扭,或是超速行駛,靠這樣干來引起警車注意的話,我會毫不客氣地勾動扳機。」
這時,東京一名古屋高速公路正在建設之中,因此他得經過厚木街道。他打開收音機,將音量調小。根據報道,川崎雖然仍是昏迷不醒,但是還活著。
毒島嘴裏說著這句話,心裏卻在嘀咕:如果不能趁川崎還沒有斷氣,把剩下的錢要回來……。
搶來的歐佩爾轎車駛過青梅街道,向新宿方向疾馳而去。毒島漫不經心地閉著眼睛,沒有留神到車子已經闖進了亮著紅燈的十字路口。
大樓地下的那一層里,有夜間快餐店、地下酒吧,還有從夜間八點到早晨七點的搖擺舞飲料廳。只有最左端的那間地下室沒有面朝正門的出入口。
這會兒真正是生死關頭,毒島顧不得導火索燒傷了手。和死比起來,這簡直是微不足道的。他抓起嘶嘶作晌、冒著青煙的手榴彈,朝入口處的樓梯上扔了過去,同時奮力往旁邊一跳,緊緊貼地牆壁上,心臟像是被一隻巨人的手死命捏住,就要碎裂了。
「……!」毒島兩步跨上前去,抓住三田村的脖子,把他拉過來。這會兒,三田村的瞳孔已經沒有光澤了。
毒島舉起S·W左輪手槍,衝著噠噠響個不停的槍聲傳出來的地方開了一槍,由於槍管很短,強大的反作用力從他的手腕一直傳到肩頭。
毒島打開那碩大的西式鐵衣櫥,裏面的挂鉤上掛著三十幾套用上等料子精工製成的英國西裝。雖說掛了這麼多衣服,衣櫥里仍然還有相當大的空間。他鑽進衣櫥,從裏面關上門,用勁拉了一下掛領帶的管子。隨著油壓泵沉悶的聲音,西式衣櫥的鐵制底板像電梯一樣緩緩沉下去。這幢房子里因為有二百伏電壓的冷氣機和取暖器,所以接入了動力電。
「是我——」毒島輕聲說。「我是毒島。有話要和你說。請私下和我談一下。」
毒島尋思著哪怕是和家住厚木市的川崎郵政大臣通過電話聯繫一下也行。就算櫻田說的都是真的,川崎這會兒卧病不起,命在旦夕。至少也得和川崎的弟弟光一取得聯繫,讓他無論如何,儘快把印好的揭醜文買去。
下意識地拔出手槍的毒島,被爆炸的衝擊波向後一掀,撞在通往印刷室的門上,爆炸發出的強光使他眼前一片漆黑。他碰開了印刷室的門,跌跌撞撞地摔進去。
「唉……」秘書垂下頭去,也許正在盤算川崎死了后該投到誰的門下。
「等一等……這樣吧,一個小時后,在後面的地藏菩薩那裡碰頭。聽明白了嗎?」光一悄聲說。
這隻抽屜里,放著好幾種假髮和假鬍子。毒島套上灰白色的假髮,貼上同樣顏色的假眉毛,又在臉上化妝出許多皺紋,最後戴上一副勞埃德眼鏡。
接著,毒島走到武器箱前,這裏放著七支從佔領軍那裡弄來的大小槍枝,其中有五支手槍。
毒島快步走進值班室。這會兒出在現電視屏幕上的,是一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毒島走到中間那張寫字檯跟前。過會兒,印刷機上的紙張用完了,機器空轉著。從一牆之隔的搖擺舞飲料廳里,若隱若現地傳來了陣陣音樂聲。毒島關上了印刷機的開關。
行李廂里除了塑料桶和棉紗外,還有幾根繩子和幾塊擦車布。
「下來,你這個混蛋!喝醉了嗎?」
秘書上了車。
「川崎大臣今天凌晨六時左右一度恢復了意識,他高喊著『我死不了。一定要奪了天下讓你們瞧瞧』像是要站起來。醫療小組想盡辦法使他鎮靜下去,以防引起再次出血。但是,此後不久,川崎就再次昏迷過去。結果如何,目前尚且難以預料……」
「行啊。」
「怎麼回事?」三田村好容易醒過神來,開口問了一句。
用大粒砂子鋪成的甬道在樹林中間蜿蜒伸去。
毒島把車開進大樓左側的甬道,在這裏下了車。
「混帳小子!停下來!」
池邊的散步小道上也停著幾十輛車。所有的車都有司機。毒島在車與車的縫隙中把賓士停下來,在秘書的指點下朝池邊的房子走read.99csw.com去。
值班室的地板上像是有人呻|吟著爬過來。聽到這個聲音,毒島沒去理會咔嗒一聲打開了的保險柜,而是倏地轉過身去,槍口指著早已撞開了的門。
「那就對不起了。」
說著話,他向在座的人點頭致意。他和毒島年齡相仿,身材魁偉,那雙和他哥哥一模一樣的三角眼,閃射出陰冷的光芒。
「行行好,當心點。」
這兩句話是暗語。鐵門從裏面打開了。開門的是毒島的助手三田村,一個二十七八歲上下,一天到晚樂呵呵的小夥子。看到毒島那張傷痕纍纍的面孔,他禁不住小聲驚叫起來。
這是一把雙刃錐刀,橫斷面呈菱形,可以殺死敵手,又不致於溢出血來。毒島是從黑手黨人用的匕首中得到啟示,自己加工成這樣一把錐刀的。用這樣的匕首,可以使對手連挨了誰的刀都沒有弄清楚,就稀里糊塗地見閻王去了。
毒島又拿起威士忌,大口大口地喝下去。身上的痛楚一下就輕多了。他再次抓起電話,撥了《晨報》社會部的號碼。只消問一下那裡,就能知道川崎是不是真的命在旦夕。
毒島從衣櫥底板上退下來,踩到地下室的地板上。幾根像汽車加油站的油壓千斤頂般的筒狀物支撐著衣櫥底板。
忽然,百米開外右手邊的杉木林里,傳來了碰斷樹枝的聲音。毒島繞到地藏菩薩像後邊,取出又被稱作「貓頭鷹眼睛」的杜邦打火機式夜間監視器,打開鏡頭蓋。
「借個光,搭一下你的車。當然,車錢是不付的。」
是手榴彈。導火索發出冷酷無情的嘶嘶聲,火花離炸藥越來越近,一股股青煙飄了過來。
雖說裝的只是小型電池,由於採用了晶體管技術,紅外線鏡頭相當清晰、明亮。不過,由於體積太小,所以視野不夠開闊。這也算是一點美中不足吧。
右邊的牆上掛滿了工具,地上卧著工作台、車床和焊槍等等。左邊擺著一隻大保險柜,還有辦公用的小印刷機等等。在他旁邊的是武器箱,對面安著沙發床、電視機和收音機,再過去就是馬桶,洗臉池和炊具。炊煙通過管道排到庭院里。
「是我……」
這裡是一座寬敞的車庫。由於拉上了百葉窗,所以光線有些暗。車庫裡停放著三輛車,一輛是菲亞特·阿伯爾特OT1600,另一輛是毫不惹眼的藍鳥SSS,第三輛是五成新的賓士220SE。
「先生謝絕面會,不過,特意為前來探望的諸君準備了便飯,就在池邊的那幢房子……需要我帶路嗎?」
「什麼,你!」光一臉上的表情像是有點狼狽。他壓低嗓門說,「太笨了。到這裏來不是太笨了嗎?」
「完了。」
他做了個惡夢。舉國上下的警官和右翼暴力集團都在追殺他,恰恰在就要抓住他的關頭上,他驚醒過來,渾身上下都被汗水浸濕了。
他一臉緊張的神色,大聲叫道。
他走到保險柜跟前,開始飛快地轉動保險柜上的號碼盤。保險柜里,放著揭醜文引用的文件資料的複印件。毒島雙手不住地拔動著號碼盤,同時全神貫注地提防著身後的動靜。
毒島用監視器窺測著樹枝碰斷的聲音傳出來的方向,鏡頭上出現的情景,差點就讓他恨恨地罵出聲來。
毒島下意識地拚命一踩油門,靠著那大得令人不敢想象的加速度,從皇冠車的鼻子跟前一掠而過,衝出了十字路口,真是間不容髮。就這麼眨眼功夫,毒島的背上已是大汗淋漓。
這幢房子,是毒島用偽造的青山一郎的居民證,從眼下住在京都的主人那裡借來的。車庫裡的三輛車和那輛已經粉身碎骨了的科魯迪納·洛塔斯,都是他偷來的。他在引擎和底盤上打上新的編號,配上隨意偽造的檢車證和車牌照。進了房子后,毒島徑直走進浴室,洗了淋浴,衝掉身上的血跡和污水。熱水刺得身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痛。雖說斑斑點點的血跡被沖乾淨了,那燒焦了的頭髮,那幾乎燒光了的眉毛和 鬍子,還有那張經過煙熏火燎的面孔,卻著實不怎麼受看。而且,周身上下的肌肉也老實不客氣地痛起來。
播音員對畫面進行著評論。這時,江川被三個保鏢從左、右、后三方向保護得嚴嚴實實,消失在門洞里。畫面上又依次出現了山村新幹事長、黑崎新建設大臣等人。
正門前的空地上停著不少巡邏車,還有許多電台和電視台的轉播車。
「現在已經是明天了。」毒島回答了一句。
毒島又把槍管朝那人肚子里頂了頂。
毒島衝著鏡子中的面孔黯然一笑,臉上的皮膚仍舊有點緊繃繃的。他走到櫥櫃前,拉出一隻大抽屜,擺在鏡子前面。
「噢。我是全日本農企聯合會的專務理事村上。是來探望川崎先生的。」
「吃了櫻田的苦頭。」
地下室入口處的門被炸飛了。
有如罩上了一層霧,毒島的眼睛朦朦朧朧地看見一家晝夜營業的汽車餐館。
他走下大樓側面的水泥樓梯,迎面出在了一扇鐵門。毒島摸到內部通話器的按鈕,先按了三下短音,緊跟著又按了四下長音,把這個程序重複了三次。
「對不起。我能去看看川崎先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