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救援
毒島邁步朝公爵貨車走去,坂口想扶他一把,被他搖手回絕掉了。公爵貨車的後面,停著調過頭從前面開回來的吉普車。
坂口見毒島目不轉睛的盯著掩體上的射擊孔,便笑著對他作了解釋。
「是世田谷的喜多見。周圍沒有什麼人家,負責守衛的人很容易發現前來偷襲的對手。」坂口隨口答了一句。
「政治家們總是嘴上喊著為國民著想,實際上卻乾著中飽私囊的勾當。不過,對我而言這一切全都無所謂。不論是誰,只要肯出力幫助我收拾櫻田,他就能作我的朋友。」毒島滿不在乎地說。
坂口扶著他下了車,駕駛室里的人和吉普車裡的人也跟著下來。
「知道了。等我養好傷后,又得出去為你拚死拚活。」毒島冷冷地回答著。
仔細一看是假山,原來是經過一番偽裝的岩石掩體,上邊還有射擊孔。
「我這裡是要什麼有什麼,一應俱全。」
「請告訴我,你究竟奉了誰的命令來營救我的?不論這個人是誰,我都會毫不介意。」
毒島雖說身上的燒傷隱隱作痛,嘴裏不住哼哼。畢竟是得人救助,揀了條命,一時不知不覺神色恍惚起來。儘管不知道這些人是奉了誰的命令來拚死救出自己,能夠保住性命,終究還是得感謝蒼天有眼。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忽然傳來人聲。他霍地一下坐起來,背上的燒傷被扯了一下,痛得哼出聲來。
「我來給你收拾一下。想當年,我還干過無證開業的醫生這門行當。」
田淵挺挺胸,從和服的袖子里取出雪茄煙盒,撕開裹著玻璃紙,動作粗鄙地咬著雪茄煙尾部。
「我這裡有止痛藥,你的耳朵看來必須馬上包紮一下,否則會壞事的。」坂口噴著煙霧,慢慢說道。
「多謝了。沒問題。」
坂口撇了下嘴唇,回答了毒島的問題。
坂口的手碰到毒島背上、下腹上的燒傷和頭部的跌打傷時,毒島還能咬緊牙關,強忍著不叫出聲來。等到他的手觸到被燒紅的爐釺子鑽透的左耳時,毒島終於忍耐不住,小聲嚷叫起來。
毒島重新穿上工作服,俯卧在床上。他把手伸到身子下面去,暗暗把左輪手槍的擊錘扳起來,這樣,稍有不測,他馬上就可以開槍射擊。
坂口微微一笑,從床下邊拖出一個很大的急救箱。
所以,野方組決不願意被櫻田所吞併,為他人做嫁衣裳。
所以,多年積蓄起來的仇恨,使官僚派首腦無時無刻不在琢磨著如何收拾掉田淵。對他們而言,這已經成了一樁始終耿耿於懷的心病。不過,黨人派首read.99csw.com腦川崎活著時,就連官僚派的這些權勢人物也不敢在川崎的眼皮下面對田淵下毒手。可是,到了如今。與川崎相交甚篤的右翼分子櫻田投靠江川派,毒死川崎,而川崎和櫻田一起經營起來的關東主要暴力組織東日本愛國團也宣誓效忠江川,田淵可就被逼上了窮途末路。到了這個份上,他真的還有與江川和櫻田決一死戰的力量嗎?
坂口那雙動作熟練的手靈巧地脫下毒島身上穿著的工作服,讓赤|裸著身子的毒島側卧在床上,開始察看起他的傷勢來。
貨車的后廂門已經打開。貨廂裡邊,靠左手邊支著一張簡易床。雖說是張簡易床,居然還鋪著彈簧墊。
坂口嘴裏說著話,雙手不停地動作著。他用酒精給毒島的臀部消毒,豎起藥瓶,把藥液吸入針管,給毒島注射了一針。
作為眾議院的決算委員長,田淵利用職務大舉調查官僚派的貪污和受賄活動。為了封住他的口,官僚派不借血本,花費了大量錢財。這些錢,全被田淵和川崎私下瓜分。
為了合法地攫取金錢,躲避警察的搜捕,許多朝鮮僑民的暴力組織紛紛自我標榜為右翼團體。所以,野方組的這條理由倒也說得過去。
「這是在什麼地方?」毒島一邊向那坐房子走過去,一邊開口問道。
毒島被領進寬大的接待室。這裏的沙發和扶手椅上全包的是義大利山羊皮,壁爐的上方掛著川崎信夫的肖像。
「你們……諸位究竟是什麼人?」毒島伏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問了一句。
瘦削漢子笑了笑。
當上議員的田淵,成了川崎的心腹人物。他在為川崎搖旗吶喊、奔走效勞的同時,也不失時機地為自己大把撈錢,中飽私囊。
毒島手腳並用爬到這張床上去。和他一起上了貨廂的坂口從裡邊關上后廂門,拉好門上小窗子的窗帘,又把左右兩側的窗帘拉嚴實,這才在對面的座位上坐下來。西姆查手提機關槍夾在兩腿中間。
田淵沒有理會毒島話里的諷刺意味,仍然自顧自地說著。
五十年代末期,依靠川崎的鼎力相助,田淵成為眾議院的決算委員長。這一來,他可就成了保守黨內官僚派的眼中釘,肉中刺。
毒島要了支煙點燃。抽過煙后,頭腦清醒多了。睡過一覺,頭也不再痛得那麼厲害。
日本戰敗后又過了數年,田淵的犯罪時效總算過去。他高價賣出戰前買下的煤礦,有如凱旋將軍一般衣錦還鄉。
「行了,閉上眼睛好好休息吧。養好傷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九-九-藏-書他接著又補充了一句。
這是一個寬敞的庭院。造型精緻的池子和假山對面是高高的水泥圍牆,圍牆上還有像監獄里那樣的瞭望台,大概是用來防範對手從外面偷襲進來。
毒島依言而行,閉上眼睛。沒過一會兒,平穩行駛的汽車就把他搖入夢鄉。
毒島問了坂口一句。
毒島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骨盆上的裂縫隱隱作痛,坂口在一邊正襟危坐,一副恭敬謙卑的模樣。
野方組的本部設在名古屋,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大規模暴力組織。當初,櫻田接受川崎的旨意,以愛國精神的旗號,呼籲成立全國暴力集團的大聯合體——大東亞同胞會,遭到野方組的強硬反對,未能如願以償,最後還是拚命湊起東日本愛國團。雖說野方組對這件事情的告吹起了很大作用,但是與當時的江川派並沒有什麼關係。
一見田淵先生進來,坂口慌忙起身,畢恭畢敬地向田淵行禮,毒島卻仍舊仰在沙發上,動都沒有動一下。
「你說什麼?簡直是可惡至極。收回你對先生說的這種無禮的話。」林田衝著毒島吼叫起來。「可惡又怎麼樣?」毒島漫不經心地眯縫起眼睛。
他安慰著毒島,敏捷地包紮好毒島下腹部的燒傷,又給毒島前左耳消毒,打麻藥,最後把鑽透的耳朵縫合起來。到了這會兒,毒島早已痛得大汗淋漓,渾身上下濕漉漉的,像是被雨澆過一般。
田淵正對著毒島坐下來。他左邊坐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打眼望去,像是個高級無賴。右邊坐著的是個年輕小夥子,兩眼滿帶尋釁找茬的神色。
田淵出生於東北的貧農家庭,十六歲上就離家出走。直到戰爭爆發為止,他不但在九州,而且還在「滿州」和樺太等地大幹股票投機活動,犯了詐騙,侵吞訛詐、偽造有價證券籌數百件罪行。然後,又以小妾的名義,用這些非法所得在九州的十幾處地方買下煤礦的所有權。由於這些煤礦形式上的所有者並不是田淵,所以警察即使想逮捕他也無從下手。
毒島對坂口說出了自己心裏的疑慮。
「那麼,請抓緊時間上車吧。在這種地方讓別人看見可就糟糕了。能走嗎?」坂口略帶關切神色,問了一聲。
毒島雖說喉嚨還在痛,仍然大口大口地吸著煙。
他把槍和子彈盒一併遞給那瘦削漢子,找出鑰匙打開毒島手上和腳上的手銬。
現任首相江川在就任保守黨幹事長時期,因涉嫌參与一樁縱火事件,被田淵追得走投無路,幾乎坐牢。輕井澤的那位元老,原九-九-藏-書任大藏大臣的新幹事長山村,現任大藏大臣小島等等官僚派首腦人物,無一不對田淵恨之入骨。奔走于川崎鞍前馬後的田淵,一旦將官僚派首腦人物貪污受賄的內幕公諸於世,不但會使他們不擇手段,巧取豪奪來的巨額財產統統被沒收充公,而且還會徹底葬送掉他們的政治生命。田淵的一系列活動,的確整得官僚派狼狽不堪,而他所利甩的證據材料中,有很大一部分正是先由毒島傳給川崎,再由川崎轉交給他的。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的是林田先生。左邊的這位是我們支部的負責人梅原先生,右邊坐著的是田淵先生的保鏢林田。野方組裡最出色的人物。」坂口站在那裡逐個介紹一番。
「先給我喝點水怎麼樣?喉嚨火燒火燎的。帶水沒有……」
他說著話,把雪茄湊近林田遞過來的打火機。
「作為我個人而言,越受攻擊,越感到自豪。每個人做事情的時候都應當考慮到國民的利益。這樣,在你為國民服務的過程中,也會得到相應的回報。」
「請收下它們,毒島先生。依我看,這兒一來,你應當明白我們對你沒有任何敵意。有什麼吩咐請儘管說,我的名字是坂口。」
林田把手伸到腋下,抓住插在槍套里的手槍槍把。
野方組表面上的反對理由是本集團內部高級頭目中有很多朝鮮僑民,唱愛國精神無異於自欺欺人。
「這是田淵先生的一幢房子,守衛這裏的是我們支部的人。」
「你可是真信得過我啊。」毒島把左輪手槍插在褲子皮帶上,臉上露出毫不客氣的笑容。
「這麼一來,話就好說了。下令救你的人是田淵健一先生。田淵先生說你是一位能夠派上大用場的人物。」坂口總算說了出來。
「江川是個大惡人,櫻田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無中生有,捏造罪名,誣陷反對派的俠義組織—一具體地說,就是暴力集團——把你隱藏起來了,逼著檢察廳和警察機關把這些組織一個一個地收拾掉。江川派在櫻田的協助下,得以將原來屬於川畸派的暴力集團一網打盡。而櫻田的目的,則是要吞併全國的暴力集團,讓他們聽命于自己,進而掌握自衛隊,最後建立起自己的內閣政權。」
他們剛剛坐定,田淵就在兩個漢子的護衛下走了進來。
那座房子的門口站著兩個衛士,每人腰上都掛著槍套,手槍把明晃晃地露在外面。門廳里裝飾著甲胄和矛槍。
「有勞諸位了。」毒島略微點點頭。
「當然可以。到了如今,我可不再理會尋常意義上的善與read.99csw.com惡。哪怕這個人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大魔頭,我仍舊把他當作好人,因為他救了我的命。」
院子里的房子是三層的鋼筋水泥建築。一樓的窗戶上裝著鐵柵欄,看上去非常結實,恐怕手榴彈爆炸的力量都能經受住。
毒島曾經在川崎家中和田淵見過幾次面,不過從來沒有說過話。
「請堅持一下。」
田淵又挺了挺胸。
他一邊對毒島說著,一邊沖左邊的幾個人揚揚下頦。
坂口的目光有如兩把鋒利的刀子,直直地逼視著毒島。
他在故鄉買下幾座溫泉旅館,過起清閑日子來。不久,又以金錢開路,施展手段參加眾議院議員的競選。撒出十箱新日元之後,他終於以最高票數當選為議員。並且,自此以後連續八屆,屆屆連任。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我們是你的朋友。說得更準確些,我們是使者,是想和你交朋友的人派來的使者。」
他翻過身來,仰卧在床上。左輪手槍又完好如初地插在衣褲子皮帶上。
一
「原來是這樣。是田淵議員乾的。你這麼一說,我可就全明白了。這個人,是遭到暗害的川崎先生的親信之一。川畸派的人物個個爭先恐後,反戈一擊投到江川門下,這會兒好像只剩下他一個人孤身奮戰,頑抗到底。真是個有趣的人物。」毒島說著說著就笑起來。
公爵貨車上一共下來四個人。除了那個瘦削漢子外,兩個人抬著毒島,剩下的那個人從阿徹的屍體上搜出手槍和手銬鑰匙,順手還掏出了他的子彈盒,然後回過頭去,撿起阿徹扔在一邊的44毫米大號黑鷹左輪手槍。
坂口說著話,又把小冰箱拖出來。從裡邊拿出罐裝飲料,一筒一筒地打開蓋子。毒島一口氣喝下去五筒冰鎮過的飲料。冰得他的嘴巴不住地唏噓著。
「到了地方你就會明白的,是你曾經見過面的人。如果我把這個人的名字告訴你,你能不能保證決不做出令人不愉快的舉動?」
「我們下層組織不斷遭到警察的搜捕。當然,我們並沒有一味躲避,也沒有溜之大吉。在對豐崎支部進行搜捕時,在場的警察被殺得一個不剩。所以,不論江川派和檢察廳怎麼催促,地方警察總是不願對我們下手……不過,話又說回來,真要與警察對抗總還是力不從心。如今和田淵先生聯起手來,等於是掌握了田淵先生手中對江川不利的證據,他們也就不敢輕易對我們下手。至於田淵先生那邊,如果沒有我們幫忙,總有一天要被江https://read.99csw.com川一夥收拾掉。實際上,在和我們聯合之前,他不過像風中的燭火,隨時都可能完蛋。」坂口冷冰冰地笑著說完這番話。
二
「真對不起,睡得正香的時候把你叫起來。我們已經到了。」坂口略帶歉意地說道。
「從現在起,我和你就是同志。為了以血還血,以牙還牙,反擊共同的敵人江川一夥和櫻田的暴力迫害,我們要一起決一死戰。」
「痛倒不要緊,還可以忍住,傷口要化膿可就麻煩了。你帶沒帶消炎藥之類的東西?」他趁著吸煙的間歇,忙不迭地問著,床上的彈簧墊雖說柔軟舒適,得救后暫時的安全感卻使他渾身松馳下來,身上的疼痛像是一下子加劇了許多。
公爵貨車轉了個U字型的彎,沿著出路向山下駛去,吉普車緊緊跟在後面。坂口掏出兩支香煙,放到嘴上一起點燃后,遞了一支給毒島。
不過,野方組的本意並不在此。這個組織殘暴兇狠,無視法律,用種種卑劣手段積蓄起自己的力量,吞併其他組織,短短几年一躍而為新興的大規模暴力集團。讓它加入聯合體,無異於命令它拱手交出自己的實力。
田淵身上穿的是和服,身材又矮又胖,但是令人感到很有力量。前額的頭髮全都掉了,光禿禿的。一雙三角眼陰森冷酷,使人望而生畏。
「傷勢會在意料之中,還沒有嚴重到無法挽救的程度。骨頭上的傷勢不輕,脅骨裂了三根,骨盆上也有小小的裂縫。頭蓋骨雖說挨了幾下,幸好沒傷到要害,不必擔心。內臟沒有什麼問題,喉嚨上的充血倒是相當嚴重。」
瘦削漢子接過手槍和子彈盒后,一轉手,捏著槍管把槍遞給正在搖晃著雙手活血的毒島,還把子彈盒塞到他手裡。
「沒辦法,只好對你說老實話。我們是野方組東京支部的人。江川派和櫻田一夥全力收拾那些不肯聽命于自己的暴力組織,風聲越刮越緊,為了保護自己,我們只好和田淵先生聯手合作,共渡難關……」
「這倒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毒島低聲咕噥一句。
保守黨的風雲人物田淵有兩個綽號。爆破手和揭露者。他的私人財產超過五十億,在全國各處有二十多座房產。除此之外,他妻妾成群,走馬燈般換個不停的妻妾們為他生下了三十六個孩子,是個怪異絕倫的人物。
兩個漢子關上西姆查手提機關槍的保險栓把槍帶往脖子上一掛,沖毒島點點頭,打過招呼,將雙手雙腳全被銬住的毒島搶起來。
「看來,你是又想吃苦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