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眼睛的年輕人
「怪不得你瞄準射擊那麼高超。來靶場的醫生都說,你的眼睛在幾百萬人中也只能有一個。我初次見到你是在村山耙場,我真佩服你打得那麼准。」
「你討厭了?你不喜歡孩子?你是嫌惡我了呀!」
青年人的身旁側身躺著一個短髮蓬亂的年輕姑娘。
邦彥也重複起同樣咒語般的話語:「我也是愛你,愛得要死。」並且將嘴唇貼近知佐子脖根,散著熱熱的氣息,但,他的眼神卻是暗淡的。
「在我認識的人之中,誰也沒有你開得這麼快!」
邦彥駕駛著西德福克思瓦根公司生產的加爾曼基亞賽車,由耀眼的前燈開路,空冷式的後部發動機轟鳴。賽車在黑夜中飛駛,宛如一顆紅色的子彈閃過。
「你說得對,車鑰匙在手提包里。真想看看印幡沼的月亮呀,邦彥,你能替我開車嗎?」
邦彥用手輕輕地摸了下知佐子的頭。然後摘下手套,便動作敏捷地下了車。
「一直到現在,你還不曾提過我吧?」
「謝謝你這樣思念著我,可是,公開我們的關係,我看為時尚早啊,這隻會讓你父親傷心。」
「是嗎?我太高興了,現在我們就走吧?」
這個青年人仰卧在床上,他用火點著叼在唇邊的紙煙。那唇形美極了,恰如雕刻而成,他那筋肉輪廓異常清晰的寬厚的胸膛也顯露出來了。
二
「不要靠近,不然,我就開槍!」
「就算被家裡攆了出來,我也不在乎。邦彥,你聽著——」
「滾出來!」
邦彥摸挲著知佐子的腰部,說道:
離大路不遠西岔路口二道街一帶,是一條濃綠掩映的住宅區,這裡有一幢精巧的房屋,房屋四周環繞著一堵頗似石頭形狀的圍牆。
邦彥把自已的腳從夾在知佐子兩腳之間抽了出來。他非常清楚,就只是為了眼前之計也有必要安撫好知佐子。
「怎麼了?」
「是失火了。火里蘊含著生命,蘊含著將被毀滅者的最後生命啊。」
「我是愛過忠雄。人們也都是這種看法,認為將來我能和由父母決定的人過下去的,我自己也沒懷疑過這一點。」
柏油路並不平整,邦彥把賽車速度減至八十公里,兩台摩托雖然是巔巔簸簸尾隨其後,卻也只有百余公尺的間隔了。
「我有我的待點。怎麼說好呢?我自已說似乎不妥,可我對距離與速度確實敏感。我的眼睛與神經對它們的反應簡直是下意識的。」
邦彥當即從打擊中恢復過來,他百般體貼地咂咂做響地吮吸著知佐子臉上的淚水。說道:
「還有一九*九*藏*書個漂亮的妞兒陪著。能借給個點煙的火兒嗎?」
「好了,今晚先回去好好睡一覺。等等,我看咱們還是先坐著你的車出去兜兜風吧,反正事情已經是如此了,既使他們怪你回去晚了,你也不致於感到那麼不痛快吧。再說兜風之後,你的感情也就平穩了。一副哭相回家去,人們會以為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這時知佐子開口了。她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道:
「為什麼又想逃脫呢?這會叫我更難過的。」
「別哭了。」
邦彥摸弄著女人的頭髮,他只是在漫不經心地回顧著自己的過去,至今為止曾和幾個女人有過這樣的場面。和各種女人,場面儘管不同,然而總都是如此的結局。胸中已是一片空蕩蕩的了,他象是盼望惡夢過去一樣,在等待著女人停止哭泣,但,這次情況卻有些不同,不能冷漠無情地說出「打掉」二字,惹惱了知佐子,告訴了她的父母,其結果不堪設想。何況,這種事一旦被實業界人士知曉了,那麼堵塞在邦彥路上的障壁,將會益發增強增厚。
「可是這些都是你出現在我面前以前的事,是你俘虜了我的心,佔有了我的身體。如果沒有你,我什麼都不知曉,或許我會是幸福的。我恨你。不,我愛你,愛得要死。」
「我不能見到你嗎?」邦彥的聲音是那麼溫柔。
「畜牲。」邦彥小聲罵道。
邦彥在煙灰缸里摁滅了煙捲,撫摸著知佐子的頭髮輕輕地訴說著。他的聲音卻是渾厚的男中音。
「我真沒想到你竟這麼膽小。」
「又失火了。」
「我跟誰都沒提過,可是我再也忍耐不住了,把你裝在我一個人的心裏。你過於大了,你佔據我心中的大部分位置了。」
知佐子樓著邦彥笑了。
真是一個糊塗女人,儘管加了那麼大的小心,還是——,這種事要是讓知佐子家裡知道了,邦彥的好夢將會象肥皂泡一樣破滅,再說生下一個與自己相象的孩子,那也將有一番惱人的糾葛。這對邦彥來說,無疑是一樁千鈞重負。
知佐子坐在邦彥的右側,計速器指示:已超過了一百公里。車窗左側掠過了山崖,右側則是千葉縣檢見川之海。
青年丟開了刀,身體前傾了。邦彥那兇猛的右手勾擊,趁勢打在青年伸過來的下巴上,下巴粉碎了,青年的身體象陀螺一樣轉了幾下便一頭栽在地上,當即昏迷過去。知佐子尖叫了一聲。邦彥飛快地拾起刀子,利用向上站起的勢頭一下子轉過身來。
青年依然橫刀在手,但卻逐漸後退,臉上淌下了豆大的汗珠,呼吸九*九*藏*書也十分急促了。只見他下意識地閉上雙眼把刀刺了過來。
邦彥飛快地飛起右腳,皮鞋尖正中青年的腿根處,只聽得一聲脆快的骨折聲。
他抓住知佐子的頭髮拽到賽車的這一側來了。0.22口徑的自動手槍頂在知佐子的後背,知佐子不知所措。可是那青年卻害怕得要命,張著嘴,喘著粗氣。
靠了邦彥一側的那個青年,看年紀大約是二十才出頭,突起的顴骨上留有粉刺的痕迹。
「父親是父親,我是我呀。」
邦彥的聲音依然是溫和的,但他那濃濃的眉毛卻皺到了一起。
「好傢夥,坐的車可真夠漂亮的了!」
「噢,混賬東西你是想嘗嘗滋味啊!」
知佐子不哭了,眼睛閃著光亮。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摩托車在小賽車後面十公尺外停了下來,二個人穿著緊身短褲步伐整齊逐漸走近了,他們摘下了防風眼鏡,原來兩個人都很年輕。
三
邦彥看好一塊沒有人家的地方,把車開了過去,小賽車可以開進狹窄小路。摩托車的頭燈時現時滅,緊跟在後面。
此時,加爾曼基亞小型賽車減速向左方拐去,恰好兩台神風摩托在拐角處闖了出來,在頭燈的光亮中,它們清楚地看到了加爾曼基亞輕巧的姿態。
邦彥翹起嘴角笑著說道:
「不知爸爸為什麼要那麼固執。如果他非要把忠雄推給我,我也有我的主意。我就把咱倆的事跟他公開出來。這樣我也就沒有什麼負擔了。就算是爸爸和媽媽鬧著要和我斷絕關係,我也不在乎,因為我有了你。」
他溫靜地問道:
說著,她把掛滿淚珠的滾燙麵頰,貼到了邦彥冰冷的胸上。
知佐子的這番話象似在說給自己聽的,但,她的語氣一下子激烈了起來:
說完知佐子轉過臉,面向邦彥,凝望著他那由於微型燈泡光亮的投影而顯得昏暗的眼睛繼續說道:
「十點半了。我們能這樣在一起的時間,只剩下一個小時了。」
「別開燈……邦彥。」
眼看著知佐子眼裡充滿了淚水。她的臉顯得有些歪扭了,她緊咬毛巾的一端,強壓著啜泣的聲音。
邦彥用右手在知佐子的背上撫摩著,問道。
邦彥本想讓自已的聲音更明快些,可是從喉頭髮出來的卻是干啞的,唇邊在抽搐。
「見不到你,我知佐子就要發瘋,就要死了。」
「可是你和忠雄君已有婚約在先了。」
知佐子一下轉過身去,把後背留給了邦彥。她緊緊地咬著嘴唇,簡直咬得變了顏色。
「對不住,請躲開https://read.99csw.com些,擋住了我們觀賞景色!」
卧室里漆黑一片。昏暗的床上忽然閃起了一道打火機發出的光亮,石棉芯被點燃了,黃色的火焰跳動著微綠的苗兒。打火機的光焰把一個健壯而又俊俏的青年人的面龐映照出來了。黑黑的眼睛里深藏著一種優郁。
一
知佐子挺了挺後背。邦彥撫摸著女人的後背說:
「你是說要把我們的事情向你父親公開?」
於是它們急煞車,掉轉方向,從後面向邦彥與知佐子所乘小賽車急追過來。
「並且是還帶點野性吧……不,豈只是野性,如果就是這一點,正不知還會有多少神風駕駛員呢。」
知佐子的臉伏在邦彥裸|露的胸膛上問道。
車窗微開著,露出一條細細的縫隙。風猛烈地吹進來,發出呼呼地哨叫聲,烈風刮弄著知佐子的頭髮,她提高嗓門說道:
「請醫生檢查過了嗎?」
「十點半。」
「真可怕。再靠緊些吧。」
「聽見警笛聲,你總是陷入深思狀態。是不是回想起什麼事啊?」
計程車與卡車飛駛,噪音轟鳴。這聲響猶如地下精靈發出的吼叫振憾著深沉的夜空,壓倒這轟鳴聲的,是時斷時續的警笛的尖叫。隨著警笛尖叫又響起了巡邏車隆隆震顫。隆隆聲剛貼近跟前卻忽又遠去了。
輪胎碾碎了片片雜草,加爾曼基亞小賽車終於停在一片沼澤的前面。周圍沒有一家人家。夜晚的沼澤散發著涼氣,魚兒躍出水面,劃破了月影。從後面傳來了摩托的爆音,越來越近了。
「可是……」
青年象觸動了電流一般愣怔怔地站立在那裡。刀子象一條銀條劃過,從邦彥的手中飛出一下刺進青年的右腕,青年手中的自動手槍落到地上,他抱著手腕滾動起來,邦彥當即拾起手槍,跑近知佐子,按了一下她的脈搏,子彈穿進了她的心臟。
「真糊塗,誰說嫌惡你了!」
「我想叫你大吃一驚,所以一直沒告訴你,高興不?所以,我不能再等了。」
「好,來吧!」
然後是一陣寂靜。忽而汽笛驟響、警鐘急鳴,一列消防車馳來,紛擾代替了寂靜。
「我想你的家庭一定是嚴格的。這樣突然宣布你要和我結婚,肯定得不到同意,豈止是不同意,我還要受到人們的徹底的恨怨。」
風吹拂著院內的技葉、颯颯做響,洋房的窗子里竟沒有絲毫燈光漏出。
「大夫說巳經兩個月了。」
「好吧,只好奉陪了。請手下留情,你在車上不要動,等著。」
「懂了。真叫人高興呀!可
https://read•99csw.com是要越早越好呀。還是我的邦彥,邦彥才是我想象中的男子漢喲。」
邦彥輕輕地戳了一下知佐子的面頰說:
賽車是一部能乘坐兩個人的小型車,大個子邦彥只能把方向盤置於兩膝之間進行駕駛,他戴著反毛手套。
「真搗亂!」知佐子皺起了眉頭。邦彥的嘴唇閉得緊緊的,唇邊變成了白色,他放下車窗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知佐子聲音沙啞地說:「我覺得忠雄君也會死去這份心事的。本來這樁親事歸根結底是出於一種政略,是為了繫緊父親經營的大東電機與忠雄君方面的三協銀行的聯繫紐帶。」
號稱資金上百億的大型企業大東電機的根基,可以說是知佐子父親神野洋一獨自一人奠定的,邦彥其實是在圖謀以知佐子為媒介鑽進神野家族成為其中之一員。
兩個青年怒喝道。當即從車旁跳開。
知佐子的眼睛里閃出了比燈光還要亮的光輝。
知佐子喃喃道。
邦彥把口唇移近散發著檸檬香味的知佐子的頭髮。手靈巧地輕按在知佐子的胸脯上。知佐子開口道:
兩個青年靠到賽車的左右窗上來了。知佐子緊縮著身子偎依到邦彥身邊。邦彥靜靜地說道:
青年人熄滅了打火機的火。他伸出有著結實而又柔韌的筋肉的胳膊打開了桌上的檯燈的微光燈。一股淡淡的光亮散發開來。
知佐子說著話,在邦彥的胸上連連地吻了起來。
在打火機光亮映照下,邦彥的眼神象鋼鐵一樣堅硬而冰冷。看到邦彥這種眼神,腕部被刺傷的青年,渾身都顫抖了起來。
「那麼,你只是認為急於公開我們的關係是不妥的嗎?」
邦彥的臉頰抽搐了一下,然而很快他就恢復了鎮靜。他一下子坐在知佐子的屍體上,用左手點燃了銜在嘴裏的紙煙。
知佐子在邦彥結實的胸脯上親吻了一下。
「你說什麼!」邦彥的眼神有些慌亂。
「我可能是懷了你的孩子呀。」
這時另一個青年舉起一隻高級標準MD舊的軍用手槍,喊道:
「今天晚上去不太好吧,讓我們的情緒平穩平穩些再去吧?這麼暫短的時間總還可以等一下吧?在這以前,什麼都不透露,不讓任何人知道。能辦得到嗎?」
知佐子把目光移向前奵照射出的光芒之中,凝視著前方。
此人著裝后越發顯得瘦長。瑞典衣料製成的輕便上衣,使邦彥威武的體型更瀟洒了。呢子禮帽深扣到眉際,透過淺褐色的茶鏡,眼睛注視著如一條黑帶般延伸開去的柏油路。
知佐子興奮地說道,邦彥輕快地下了床,站在地上確是個大個子,肌肉柔韌,富於彈性,健壯得活象一匹read•99csw.com野獸。
知佐子似乎清醒過來,開始要掙託身子,頂在她背上的小口徑手槍發出了一聲悶聲的爆炸音,知佐子的面部扭動了一下之後,身體也隨著晃蕩盪地倒了下去。
「這怎麼能說是逃脫呢?」邦彥的聲音大了起來。
邦彥並不答話,眼睛里卻露出一派陰鬱的神情。
知佐子將嘴巴里吸滿了煙,又撲地一口吐了出來。她睜開了眼睛。那濃濃睫毛圍起的深沉的大眼睛和那隻稍微向上翹起的小鼻子相配得那麼勻稱。
神野知佐子露出珍珠般潔白的牙齒微笑了,邦彥一下子轉過身來,和知佐子臉兒對著臉兒,然後把紙煙的煙嘴一頭放進知佐子輕輕噘起的上唇與微微下垂的下唇之間。
「暴走族的混賬東西在後面。這些人一見到這種瓦根公司的賽車,簡直就紅了眼睛。」
邦彥下垂著雙手向那青年走去,臉上象木雕一般毫無表情。
「噢,是嗎?」
「忠雄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不太猜楚,不過,我想,他一定很喜歡你吧?」
知佐子的眼睛里,流下了淚水。
「你可不能騙我呀……」
邦彥的語調是平靜的。兩台摩托曾兩次超越小賽車。因為騎者身著夾克,戴著頭盔,防風眼鏡遮住雙目,所以很難辨認出相貌。
「對不起了,我是考慮到你的事,才這麼說的。」
姑娘好象依然在品味著那陶醉的餘韻,閉著眼睛,輕柔地說著。她下意識地伸出胳膊,把毛巾被拽到胸前。她那胳膊上的汗毛好象微閃著金黃色的光亮。
「你說的是真的嗎?」
邦彥把從桌子上拿過來的表,又放還到原處,知佐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抱著邦彥的頭,邦彥的自然蜷曲的頭髮分外柔軟。
伊達邦彥嘴裏依然銜著紙煙,靜靜地說。煙頭上的火點兒,象一個有生命的個體獨自在閃動。
「……」
邦彥的小腹部已是冷汗涔涔了。他身體冰冷了,連心也都冰冷了,眼神依然是先前那副茫然的樣子。
知佐子一面啜泣著一面說道:
一輛大型貨車對開過去,大地似乎也在晃動了。海岸邊上是一片養殖海苔的竹竿,再遠處是漁火點點。
這青年咯噔一下亮出了自動保險刀。他把刀橫在腰間,刀刃向斜上方翹起著。
「我也和你一樣啊。」邦彥說著,他的嘴角暗地裡卻噘得高高的。
「我知道了。知佐子——」接著又說道:「好吧,我們一同到你父親那裡去,請求他允許我們結婚。你父親或許要生氣,或許要罵我和你。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只要有了你就可以了。」
車窗外是一派水鄉夜景。菰草在小河中搖曳,映在水流的鐮形的新月顫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