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惠彌雖是男兒身,卻有玲瓏的身體曲線;和見雖是女兒身,卻有寬闊的肩膀,所以兩人有時能同穿一件衣服。最後,惠彌決定向和見借一件黑色皮衣穿。
雖不是多寬敞的房子,但以前是以位畫家的房子,裡頭有日式房子罕見的閣樓。由於閣樓裝設的是陡梯和低矮的木質扶手,所以約有六張榻榻米大。博士以這處閣樓當寢室。他對住宅環境不是很講究,家中幾乎全被書本和資料佔據,閣樓底下的客廳也改成了他的書房。裡頭書籍堆積如山,原本的餐桌也被書本和電腦霸佔。
惠彌朝和見露出笑臉。和見發現他的笑容中,充斥著凄絕的殺氣。
「我勸你別這麼做。這樣只會給他添麻煩罷了,若是處理不當,別說是他的同事了,搞不好還會給更多人帶來麻煩。真的走到那一步,受傷最重的人應該是你才對。」
「我隱約猜得出你從事什麼樣的工作。」
這名字,如今已化為大大的黑色毛筆字,出現眼前。
她果然已察覺苗頭不對。
站在車站月台上,神原惠彌心中老大不高興。
和見莞爾一笑。對於惠彌的不耐煩,她並不理會,仍是自顧自地說著:
有人會問,貓要進門時該怎麼辦?這時候它們會走客廳窗戶底下的洞。那個洞約莫是一個成人拳頭的大小,所以貓可以通行。博士之前拿到的歲末贈禮中,有個用來裝醬菜的木箱,他直接以封箱膠帶將木箱的蓋子貼住洞口上。這個蓋了頗重,貓有辦法從外頭頂起蓋子走進屋內,但卻沒辦法從內側掀起蓋子往外走。換言之,貓要外出時,得走玄關大門,進來時則是從客廳的小洞,這已成了這個家的習慣。
乍看之下,兩人像是一對三十多歲的情侶。而且是交往多年、舉止穩重端莊的一對成人情侶。
和見突然開口問。
這次換和見直視惠彌的雙眼。惠彌克制心中的驚詫,靜靜回望著和見。
「你以為自己說服得了他?」
「如果我和你一起回東京,你有什麼打算?」
「例如呢?」
「會對我感到讚歎是理所當然,不過,那到底是什麼地圖啊?」
「可以待會兒再想這個問題嗎?」
「想必財務都是由他妻子一手掌握吧?」
「你在想什麼?」
「你究竟來這裏做什麼?」
十二月二十一日傍晚,最早發現情況行異的人,是送晚報的少年。
「我是來這片迷人的北方大地找尋夢想的。北方這片大地很浪漫對吧?這裡有無窮的夢想,我希望能從中找到。」
他想到二等親這個名詞。他與和見無法以線聯繫在一起。雖然兩人的名字常一起出現,但那是系在父母的關係下,透過父母,兩人才得以系在一起。儘管兩人同一時辰出生,但卻與年紀相差懸殊的兄妹沒什麼兩樣。
「看你在一旁發牢騷,還真是懷念呢。這樣才有和你久別重逢的真切感受。」
和見以聲若細蚊的聲音說道,惠彌聞言后問:
「你還記得考試的事嗎?」
「我問你,博士是什麼時候過世的?剛才在告別式中,我聽其他賓客說他是意外死亡。到底是在何種情況下死亡?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應該還活著吧?」
和見似乎不肯移動半步。
愛人喪命的場所。惠彌感受得出和見對那個地方的躊躇。
和見如此自言自語,並自顧自地點頭。
這名瞪視著周遭的男子,身材中等,頂著一頭清爽的短髮,容貌可用精悍、端正、冷峻來形容,他身穿黑皮褲、黑長靴、黑色的羊皮大衣,全身不顯任何破綻。
和見已不期待惠彌回答。
那天終日都是陰沉的天氣,天寒地凍,還不時飄雪。
和見微微低頭,撫摸著自己的後頸,冷冷地說了一句:
「你記得當時你握住我的肩膀,說了些什麼嗎?」
在別人眼中總是成雙出現,比任何人都還要親近、很特別的一種存在,但卻絕不會有交集,也不會想深入對方心靈深處的一種存在。彷彿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彼此,但卻又不是徹底了解的一種存在。
在石板地上向前延伸的市內電車軌道,一路通往黑暗深處。在微微積雪的石板地上,清楚浮現兩條長長的黑線。
「唷,你這是在挖苦我嗎?我只是剛好有點時間。我夏天時完全沒休假呢。」
「你在打獵對吧?」
「你打算和他分手?」
「那張沙發可以當床用,你也可以在我旁邊鋪墊被睡。」
「我猜他已做好出門的準備,所以應該是打算出門時再鎖吧?」
惠彌從和見的口吻中感覺到一絲冰冷,反射性地望向她的臉龐。
「不知道。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後天。總之,我會和你一起回東京。反過來說吧,既然那個男的已經不在世上,我就更不能留你一個人在這裏。我一定會帶你回去。」
惠彌莞爾一笑,推開店門。傳來一陣熱鬧的喧嘩聲以及店員「歡迎光臨」的吆喝聲。
那位應該是他的妻子。
他原本就很討厭這種寒冷的天氣。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能整年待在南方島嶼的海灘上,喝著雞尾酒,兩旁有女友隨侍一旁,過著悠哉的生活。但人為了有飯吃,非得工作不可。他今年約莫三十五歲,收入遠比同年齡的人還高,但他總說自己是個「很會花錢的男人」。由於擁有這份近乎個人信條的自覺,網此儘管坐擁高薪,他卻仍得做更多的工作。
和見的視線開始微微游移。
「還不就研究。再來就是商業機密了,恕不奉告。」
「告別式的時候?為什麼?」
06
惠彌逐一將腦中的地圖與實物對焦。這似乎是他在街上行走時的習慣。
惠彌矢口否認,和見動也不動地凝望著他的臉。驀地,她放鬆全身力氣,將啤酒杯湊向嘴邊。惠彌也跟著這麼做。
「你問吧。不過,你這是幹嘛,用不著每件事都要問吧?你明明就不是這種人啊。」
惠彌呵呵笑。
為什麼?為什麼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為什麼她會知道?
「我一直在找機會。從來到北海道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找時機。不,應該說是從我打算在這裏找工作的那時起。」
「這裏的人喝酒可真安靜。」
「你的記憶力還是一樣驚人。這些瑣碎的事,你是怎麼記在腦中的?」
惠彌加重了語氣。
「於是我順便查看了他手機里的通訊錄。上頭多了一個這幾個禮拜來一直都未曾出現的人名。一個生日和我同一天的男人姓名。」
眼前這雙不帶任何情感的雙瞳,正緊盯著他。
「不過,如果是有計劃的殺人,倒是不無可能。要是你因為某個目的而殺害他,那我就不知道了。」
惠彌這才開口說話。與之前的口吻迥異,聲音冰冷不帶情感。
惠彌發現和見正以刺探的眼神望著他,他馬上擺出一張撲克臉。
「才怪。」
和見全身虛脫無力,表情哭笑難分。
儘管並肩而行,但緊張與拉距在兩人之間游移。
和見采質問的語氣。那種責備的口吻,令惠彌覺得不太對勁。
他裝出慪氣的模樣。
惠彌已放棄掙扎,決定好好回答她的問題。究竟她手中握有多少資訊,完全無從揣測。
「才沒有呢。我只是想確認和他約見面的人是不是你。你不會因為衝動而殺人。」
他強忍住想使勁搖晃的衝動,正面緊盯著妹妹的雙眼。
有人說,像癌症這種可以整理身後之事、準備向親人道別的死法,遠比意外死亡或是暴斃來得強。毫無預警、毫無準備,突然就痛失親人的這種震撼,會從失去的那一刻開始,慢慢增強它所帶來的傷害。想到和見不知要花多少歲月才能填補這種失落感,惠彌便感到內心糾結。
「那天,我和若槻博士約好在東京車站見面。」
瞬間,他想到是什麼事一直擱在他心頭。
嗯,原來如此。這裡是綠地,這邊是大手町,那裡是市公所。
「那天早上——換句話說,就是一一十一日星期一早上啰?」
惠彌腦中一片混亂,這時,他不經意地望向山坡上那座寺院擺出的一塊白色看板。
不過,若是仔細聆聽他們兩人的對話,會發現與他們外表給人的印象有很大的落差,並且因而感到納悶。因為,那就像是女高中生之間的對話,或是一對好姐妹在聊天。
雪花翩然飄降,路上的行車皆小心翼翼地駕駛。
這次之所以來到最討厭的酷寒之地(不過這是他自己個人的看法),在H市車站下車,有幾個原因。而身為原因之一的某個人,此刻應該就在車站驗票口等候他的到來。
「那是因為他妻子的娘家很不好惹。」
「哦,那你說來聽聽吧。」
黑暗的車站對面可以望見一座巨大的圓環。似乎已陸續下過好幾場雪,圓環上泛灰的白雪已被踩得不再鬆軟。
「時間算得還真准。旅途最先去的地方竟然是告別式會場,還真是從來沒遇過呢。和見,我穿這件大衣不太好吧?你有沒有什麼正經的大衣?」
「我不知道,不過,想到今後的事,我認為最好還是先見他一面。就博士而言,神原家的人就如蛇蝎般令他畏怯,所以一旦有事發生時,我能在博士與神原家之間充當緩衝。我原本是打算以此博得博士的信任。」
真令人焦急難耐。和見這傢伙平時一副很爽快的模樣,其實卻善於用這種方式拐彎抹角向人逼問。其實她出奇地陰險。
和見旋即化為冷漠的表情。惠彌又https://read.99csw.com再次說道:
惠彌如此自言自語道,和見在一旁點頭。
「咦?」
倉庫街對面,浮現一株光彩朦朧的耶誕樹。
「不過,也有人說最近又起死回生了。」
這次換和見靜靜嘆了口氣。
惠彌上完香,環視現場弔唁的賓客。
和見抬眼望著惠彌,像在刺探似的。惠彌一怔。
惠彌正視和見,開門見山地說道。
「說得也是。Wizard集團的股價還真是驚人。真不愧是巫師。」
他們選了一張面海的桌子。外頭一片漆黑。儘管遠方的海灣沿岸隱隱透著燈光,但也許是燈光朦朧的緣故,看得並不清楚。
「簡寫是M的人滿坑滿谷。也許是媽媽的縮寫,也可能是店名的第一個字母。」
「是嗎?」
他的笑聲不帶一絲情感,和見露出震驚的表情。
01
不過,他們兩人倒是早已習慣周遭人們的這種反應。
「『克麗奧佩脫拉』到底是什麼?」
03
端小菜前來的店員納悶地望著表情凝重的兩人。店員心想,還是別去招惹的好,正想趕緊離開時,惠彌喚住了他,又向他點了兩杯啤酒。他們兩人也許被看成是情侶在吃醋拌嘴。
「那麼,什麼時候要解決?」
「公司賺錢嗎?」
他半開玩笑地轉頭望向妹妹,但一看和見手裡拿著佛珠和紫色袱紗,一時為之語塞。
「不愧是法界人士。真懂得抓人話柄。我順便問一句,剛才你向我確認不在場證明,不會是懷疑我叫博士和你分手,雙方談判破裂,一怒之下把博士給殺了吧?」
惠彌對此無話可說。他只能將這種苦悶的感覺往肚裡吞。
這時,惠彌突然想起某件事,向和見問道:
惠彌發現自己全身冷汗直流。
「可能是今晚。」
若槻慧在札幌市外郊租了一戶老舊的透天房子。
惠彌冷靜地思考著。
「嗯,沒錯。貓向來都很早起,他總是被貓吵醒,順便到門口拿早報。因為客廳有他看過的早報。」
「你可真壞心。快點告訴我啦。」
惠彌也是最近才知道這些事,這些年來,姐姐們雖然偶爾會寫信來,但一直到他這次回國得知詳情之前,始終都不知道妹妹身處這樣的狀況中。和見從未與惠彌以電子郵件聯絡,或許她不想讓惠彌知道她的近況。兩人皆已成年,有各自的人生。惠彌也不想對和見責備些什麼。
一旁的和見呵呵而笑。
「啊,真的耶。我們家裡的那些唱片後來怎麼處理?」
「那輛市內電車真像以前用來擦拭唱片的道具,那種道具底部還附有紅色的毛氈。我們不是都用它在唱片上繞圈擦除灰塵嗎?」
惠彌猛然感覺有一道視線正緊盯著他。
將啤酒杯湊向嘴邊的和見,以疲憊的神情望向惠彌。
可是,她能感覺到什麼呢?她不可能會發現才對。因為這件事和她毫無關係。
H市的夜景相當昏暗,但路上亮著橘色的街燈,映照著路人及行車,仿如置身歐洲的古老城市。
惠彌在腦中想像H市的地圖。他喜歡看地圖。一來,對工作有助益,二來,看一些老舊的地圖,或是從未去過的外國都市地圖,也算是他個人的一項嗜好。記性絕佳的惠彌只要仔細看過地圖,便能將它化為資料,在腦中建構3D影像。自古地圖便一直被視為軍事機密,當中的緣由,他這種人再清楚不過了。
「為什麼這麼說?我要怎麼在這種地方工作?我的工作地點是研究室耶。我在這裡能做什麼?」
兩人互望一眼,感覺裡頭有人。但如此寒冷、寧靜,卻又感覺不像有人。
惠彌十指交纏置於桌上,叼著煙發獃。
惠彌踏進店內后,和見仍佇立於外頭的柏油路上,一動也不動。她站在門外,隔著玻璃門,凝望著自己的雙胞胎哥哥,就像從未見過這個人似的。
像大型的山中小屋般寬敞的建築中,擺放著幾張桌椅,營造出悠閑之感。
惠彌如此說道,覺得很不可思議,和見這才以平靜的神情展露笑靨。剛才回到計程車內時,她面如白蠟。
「那株耶誕樹可真大。」
「你就是前天和他約好在東京車站見面的人。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確定這件事的嗎?」
「當然可以。不好意思,雖然你才剛到,但我希望你能陪我去個地方。你一身黑衣正好。」
惠彌若無其事地豎耳聆聽。前來弔唁的賓客們一步出寺院,就像鬆了口氣似的,開始七嘴八舌了起來。
「托你的福,在一片不景氣的聲浪中,還算過得去啦。薪水夠我維持生活開銷。」
和見莞爾一笑。
「在Wizard集團中,有個企業近幾年來股價攀升尤為驚人。你應該也知道才對。因為那就是你服務的公司——FutureWizard。」
男子花白的長發及肩,面無表情,惠彌感覺得出,男子確實正注視著他。
真不走運。如果是夏天就好了。
「惠彌,你是從事植物獵人的工作對吧。不然就是病毒獵人。雖然你工作的範圍很廣泛,但我認定你一定是這兩者當中的一個。」
「例如?」
和見語氣平淡地說著。如此平靜的口吻,令惠彌聽得心底發毛。
和見此刻臉上浮現的不知足冷笑,還是充滿溫情的微笑。
「是他的記事本。他前天和你約見面,上面確實寫著『六點東京車站。M。Cleopatra』。克麗奧佩脫托一詞還是用英文寫的。」
神原家其實很歡迎他前往札幌。他的妻子在札幌生活,他們期待男子能就此回歸妻子身邊。
「有什麼好懷疑的?久沒見面,你變得冷漠多了。」
——等我回東京后,你打算自己一個人來這裏對吧?
男子一臉不悅地拉緊大衣前襟,散發出一種異樣的氣氛,默默走在月台上。儘管他仍留有青年的氣質,但同時也感覺得出他的狡猾和固執;雖然周遭的人們總是偷偷朝他不住打量,卻肯定無法猜出他從事何種工作。
「那又怎樣。都已經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早已無關緊要了吧?」
「惠彌,你晒黑了不少。」
「看來,你的對象想偷腥,恐怕沒那麼容易。」
彷彿沉默的惠彌不存在似的,和見不斷自言自語著:
「真的是喪禮?誰啊?」
從不同月台的天花板中間所看到的天空,覆滿了令人失去遠近感的灰雲,感受不到一絲陽光。他頓時感覺自己喪失對時間和場所的認知能力。
「就是抵達寺院時。」
「考試?什麼考試?」
她真的打算把我逼進絕路。
昔日共度十多年親密時光的雙胞胎妹妹,如今獨自一人悄悄住在北方的某個都市裡,與自己在這狹小的空間里接觸,想來便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是那天早上過世的。」
「惠彌,你到底從事什麼工作?」
加油站的燈光,將妹妹的半邊臉照得無比蒼白。
儘管如此,她還是看不出和見究竟想說些什麼。惠彌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心中的焦急已轉變為緊張與好奇。外遇對象因故喪命的妹妹,前來帶妹妹返家的哥哥,兩人之前應該一直是像這種家庭連續劇里才有的關係。不過,妹妹此時比較感興趣的,似乎不是她那已死的外遇對象,而是前來帶她返家的哥哥會有什麼行動。為什麼會這樣?不管怎麼看,他們兩人的關係都過於詭異。還是說,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惠彌想起他在車站驗票口看見妹妹時,她眼中投射出的目光。
惠彌心頭一驚,難道她已感覺出什麼?
一陣戰慄如波浪般從背後竄升,惠彌不禁伸手一把握住妹妹的肩頭。
「你這是幹嘛,說話這麼沖。你從剛才就一直這樣,到底想說什麼?」
「和見。你真以為我會回答你的問題嗎?」
「雖然札幌是個大都市,但親戚都往這裏。人家都睜大眼睛在看著他。」
「是嗎?我以前很常留長發啊?」
「寺廟在哪裡?」
當場被和見頂了這麼一句,惠彌覺得自己好像當面吃了閉門羹一樣,腦中一陣血氣上涌,同時背後感到一陣寒意。
當時惠彌人在美國。大學畢業后,他進入一家外資的製藥公司研究室,長期在美國生活,所以對這方面的詳細情形了解不多。他所得到的資訊,都是母親和姐姐們提供的片斷消息,而且他自己本身的工作便已忙得不可開交;關於妹妹結婚的事,感覺就像另一個遙遠國度發生的事。尤其,當時日本家庭尚未有個人電腦,妹妹只有偶爾來信,所以他什麼都不知道。從妹妹筆觸平淡的信中,他只知道和見單方面解除婚約,男方家提出損害賠償的要求,雙方起了不小的糾紛。
惠彌感覺全身頓時清醒。
據說當時兩人腦中最先閃過的念頭是——博士該不會身體出了狀況,昏倒了吧?他們兩人心裏很清楚,博士對周遭的事總是不太在意,只要一埋首于研究中,便會廢寢忘食。於是他們急忙「老師」、「老師」地叫喚著,衝進客廳里,這才赫然九*九*藏*書發現博士倒卧在閣樓下散亂的紙堆中。
惠彌極力在腦中思索,同時在心中大聲痛罵若槻慧。
和見再次問道。
若槻慧。
但和見並不死心。她之所以選擇住在H市,而非札幌,是否出自畏怯,此事無從得知。總之她在H市的法律事務所找了份工作,就此遷入H市,展開獨居的生活。家人自然是極力反對。
「應該沒說什麼吧?」
「這話怎麼說?」
「停這麼遠好嗎?」
月台與溫暖的電車截然不同,滿是冷冽的空氣,下車的剎那,讓人感覺像是被打了一巴掌。由於溫度相當低,周邊的色彩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般,有種距離感。
一旁的和見也跟著發獃。
「他上個禮拜的某天,說要到東京洽公。我看他有點鬼鬼祟祟,心裏起疑,所以偷看了他的記事本。結果發現上面寫著『六點到東京車站。M』。我心想,這個M指的該不會是你吧?為什麼他一直強調是『公事』,這樣反而不像是為了公事,當我心裏這麼想的時候,馬上想到了你。」
和見改個問題質問。
但玄關的大門卻完全敞開。
惠彌與和見不發一語地走進沿海的一家海鮮居酒屋。這家居酒屋隔壁是一間大型的海產禮品店,看來是由地方的自治團體在經營。
「你回答我的問題就是了。」
和見在外頭的計程車內等候。
貓兒往外跑,使得冷風從門縫往內灌,博士對此恨得牙痒痒。關於這點,宅配的司機、郵局辦事員,以及鄰居的老人都曾多次目睹,這名送報的少年也知悉此事。近來天氣冷得令人不敢領教,所以博士決定白天也鎖門,但是貓兒們大聲抗議,令博士相當為難。博士在拿晚報時也曾向少年提及此事,因此,這天少年目睹大門敞開,心裏頗為詫異。正巧這陣子博士一直感冒未愈。
「雖然你在研究室工作,但我看你變得比以前更壯碩了。」
惠彌只是一味注視著和見。
惠彌趨身向前。
惠彌嘆了口氣。
「沒為什麼。我只是想悠哉地欣賞車窗外的景色。因為我也很久沒回日本了。津輕海峽的風景真的很美。我還在東京車站買了一瓶不錯的紅酒。」
和見以刺探的口吻說。
神原家是個女系家庭。除了身為高官,因工作忙碌而鮮少在家的父親以及惠彌外,家裡拿是女性。上從祖母、母親,下至三位姐姐以及自己的雙胞胎妹妹和見,惠彌生活在女人堆里,已完全融入女性的生活中。像這種情況,有些家庭會特別要求唯一的獨子扮演好男性的角色,有的男孩也會自己主動想展現出男性化的一面,但是就神原家和惠彌的情況來看,卻是選擇讓家中唯一的男孩和女人們同化。不過話說回來,惠彌從小到大,從未在家裡聽過「因為你是男生」、「因為你是女生」之類的話。就這層意涵來看,神原家雖是女系家庭,卻讓孩子在沒有性別意識的情況下長成,同時也給孩子取了男女通用的名字。不過,從小看著姐姐們的玩偶、洋裝及和服長大的惠彌,雖然覺得和附近的小孩們一起打棒球、到野外遊玩也很有趣,但他還是比較喜歡蕾絲、緞帶、香水瓶之類的美麗事物。
「這我就不清楚了。因為我還沒去他家。我是看報紙才知道的。」
一名前天剛過世的男子。他的死因究竟為何?
惠彌十指交纏放在桌上,重複妹妹說過的話。
「哎呀,真沒想到是這種死法。」
「惠彌,前天晚上你人在哪裡?」
一名不斷鞠躬的女子,以及一名身穿學生制服,一臉稚氣未脫的少年身影,就此映入眼中。
惠彌驚訝地回答道。
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但是在滿天飛雪的迷濛天候下,黑夜悲傷的氣息已悄悄逼近。海邊立著一株巨大的耶誕樹,似乎即將快要亮燈。
「也不想想是因為誰的緣故。在長輩的哭求下,我能說不嗎?其他人都以家裡有小孩要照顧為由推辭,在家庭會議里強行將這個下作推給我。真是的,人家我又不是閑著沒事幹。啊,等等,和見,你家住哪兒?這麼冷的天氣,你該不會用走的吧?」
「這條路很好記。如果坐市內電車,距離半長不短的,還不如用走的比較乾脆。你方向感好,只要認得路,走起來就輕鬆了。」
並肩從同樣的地方出發,總是緊緊相鄰。但一生永遠都不會有交集。
惠彌再度開始動腦。
惠彌一時猜不出她的用意。
「等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現在是在調查我的不在場證明是嗎?」
「雖然有點老舊,但設備很完善,格局是早期的,所以還滿寬敞的。」
回到和見居住的大樓,換好衣服再度外出時,已夜幕低垂。整座市街宛如全部沉浸在暗夜中。
怎麼會有這種感覺?以前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在空中飛舞的無數黑雪。
面對這唐突的發問,惠彌又是一驚。
「沒什麼好奇怪的。閣樓確實是他的寢室,但生活周遭的一些瑣碎事物也都放在那裡。就算上閣樓拿東西,也沒什麼好訝異的吧?倒不如說,是因為忘了東西,急急忙忙地跑上閣樓,因而不小心跌落,這樣反而還比較像是他的作風。工作明明就很周到細心,但在現實生活方面卻是個粗心大意的人。」
「我暗中打電話到大學里,和博士取得聯繫。事實上,他那天到東京好像有其他事要辦,所以我決定和他在東京車站見面。不過,最後他沒現身。我打他手機,始終轉到語音信箱。於是我在東京車站閑逛、喝茶、吃薔麥面,等了約兩個小時,但他遲遲沒出現,所以我氣沖沖地自己一個人回去。當然了,是在朋友開的一家酒吧狂歡之後才回家。我今天來這裏,原本是打算展現盛氣凌人的態度,直接押著他的脖子進行談判。結果竟然參加了他的喪禮,不是嗎?太令人吃驚了。」
和見不動如山。
得快點想想辦法才行。如果她只知道『克麗奧佩脫拉』這個名字,應該還不知道它是什麼。得趕緊想個能讓她接受的理由。
「我在東京。和朋友一起喝酒。」
「咦?」
妹妹倏然遞出袱紗。
他們從空蕩的電梯大廳一路上到四樓。昏暗的通道,空氣猶如凍結般冰冷。
「不。」和見無力地搖著頭。
惠彌伸手要煙。和見從大衣口袋裡取出一根煙。
惠彌莞爾一笑。
「哼,現今這個時代,臉色蒼白的研究者已經不流行了。事實上,研究和實驗也都需要體力。若不鍛煉身體,沒辦法吃這行飯。」
「就在那裡。」
我太大意了。我鬆了口氣,以為和見只是懷疑我事前是否和博士約了見面,但她剛才不是說過嗎?
「真過分,你說引人側目是什麼意思!我是因為俊美而引人矚目好不好。」
惠彌佯裝不知情,繼續接普說道:
「因為我們兩人的學校都離家很遠,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和見緩緩悄聲低語。
兩人急忙奔向前,發現博士頭上鮮血直流。少年抬頭一看,看見閣樓的扶手斷折。
「沒關係的。那件事三兩下就可以解決。」
推開椅子站起身後,惠彌感覺到,昔日兩人一起離家出走的少年時代,彷彿又重回眼前。
「我沒辦法去。惠彌,麻煩你代我走一趟。」
「這房戶很有你的風格。我睡哪裡?」
她又換了個問題詢問。
和見伸手指著前方。
驀然間,有個東西卡在他腦中。
「於是我從中發現,FutureWizard公司在股價上揚時,都有一個共通點。」
「真搞不懂。你們看,他從都市遷回鄉間,不就勢必得和他一直很想離婚的妻子及親戚們碰面嗎?」
「不只是這樣。之前我也不時發現他在記事本中提到『克麗奧佩脫拉』。不過我沒過問。」
「國中和高中時代的考試。我們當時都長途通勤。」
她很想到那個地方一探究竟。但至今仍未真切感受到他已死的事實,因而對前往那個地方充滿恐懼。她害怕自己去了之後,會被他已死的事實徹底打倒,再也無法重新站起。
兩人再度緩步向前走。
現場再次陷入沉默。
和見一驚。
「是啊。雖然這裏客人也不少,但大家都不會大聲喧嘩。」
「每次WHO會議結束,股價便會迅速攀升。從一九九五年後,此種傾向尤為明顯。特別是在二〇〇〇年的熱那亞會議后更是誇張。」
倒不如說,真正吃虧的人是妹妹和見。不論是家庭還是組織,人們只要一起生活,自然會分擔工作。惠彌是家庭的核心,備受呵護。神原家將惠彌視為沒有男女性別之分的角色,從那一刻起,原本應該要求他的男性要素,默默轉為要求和見。並非有人刻意這麼做,也沒人覺得有這樣的壓力。但也許是因為小團體內的力量關係使然,在平衡感的驅使下,年幼的和見在無意識中便已對自己扮演的角色有所自覺。不過,究竟是因為她有這樣的素質,還是她與周遭的關係所造成,這點無從得知。但就結果來看,這對雙胞胎兄妹的外表與內心相互顛倒,形成一種不可思議的關係。和見從懂事的時候起,便對車子、飛機之類的機器很感興趣,雖然也會和姐姐們一起玩,但其實她最喜歡和附近的孩子們一起玩運動遊戲。惠彌說話九九藏書的口吻比女人更有女人味,和見則和他形成對比;她聲音低沉、語氣冷淡,猶如少年一般,所以身邊的人們甚至懷疑和見是在較勁心態的驅使下,才刻意選擇這樣的角色。但他們兩人看起來相當自然,在這種奇妙關係下,顯現出難以理解的表裡關係。兩人的情誼遠比一般的兄妹還來得親密。
另一方面,惠彌也發現,和見的戀情並不幸福。
對於惠彌采女性用語說話,而且毫不掩飾的這種舉止,與他們錯身而過的男女紛紛轉頭朝他不住打量。感覺得出他們一再轉頭,想確認那些女性用語是否真是出自這名男了口中。
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和見默默吃著生魚片,但可以確定她一直在等候惠彌繼續開口。
「不是還在嗎?就收在客廳的碗櫃底下。一定都發霉了。下次帶去中古唱片行問問看可以賣多少錢。奶奶愛聽的法國香頌以及年代久遠的歌謠,也許現在都成了無價之寶呢。」
惠彌猜不出和見這個問題有何用意。
惠彌心想,我和她就像這兩條軌道。
「哎呀,你住在這麼不起眼的地方啊。」
「等我回東京后,你打算自己一個人來這裏對吧?」
現場幾乎座無虛席,但令人吃驚的是,店內無比安靜。如果在東京,應該早已是人聲鼎沸的場景,但這裏卻安靜祥和,絲毫不像是居酒屋。
關上計程車門,兩人在後座坐定后,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朝惠彌襲來。他在世界各地工作,甚至去過人稱邊境的地區,每個不同地方的印象都很鮮明,但終究只是晃眼而過的風景。不論工作還是生活,始終都處於移動的狀態中。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一直住在相同場所」的感覺變得一年比一年淡薄。一旦習慣在激烈的商場中與人廝殺,日常生活這句話的意義,會漸漸變得像粉彩畫一般,影像模糊而遙遠,進而產生一種微妙的疏離感,彷彿自己是活在與世人平行的另一個世界。
就算走在幹線道路上,仍看不見彼此的臉。因為幾杯黃湯下肚,體內略微產生一股暖意,所以身體感受到的溫度才不至於太低。
走進玄關叫喚時,兩人同時感覺情況有異。
他猛然回神,朝聲音的方向望去,發現驗票口對面站著一名身材修長的長發女子。
惠彌展現霸氣,想與和見爭個輸贏。他確定和見心中存疑,但卻猜不出她到底在懷疑什麼。
和見的語氣沉穩得駭人,朝哥哥瞄了一眼。
「你問我有什麼打算?如果你想到我家住的話,我就帶你去啊。」
惠彌趕緊隨之走出寺外,但在略顯昏暗的天空下,只見一群弓著背離去的賓客,每個人的身影看起來全都一樣。
「怎麼了?快點去上香啊。你不是叫計程車在這裏等嗎?」
惠彌再次嘆息。到此為止了是嗎?然而,他的嘆息其實蘊含了不少放心的成分。原來如此,她知道的也僅止於此。
少年朝敞開的門內窺探時,在附近的一名婦人正巧路過。她也時常將自己煮的菜分送給博士,對博士頗為關照。她看大門敞開,納悶地說:「咦,奇怪了,他不在嗎?」兩人站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最後決定一起出聲叫喚。
和見沉默片刻后,慢慢開口問:
和見這番話令他為之一怔。
和見朝走在一旁的惠彌瞄了一眼,露出淘氣的笑臉。
四周一片闃靜。遠處呼嘯而過的車聲已消失,加油站的某處傳來機器的嗡嗡低吼聲。
惠彌在憶海中搜尋。他腦中敏銳的檢索功能,此刻找不出答案。
我說自己打算和博士見面,勸他與和見分手,看起來和見似乎相信我的說法。
他腦中想到那一瞬間。在閣樓里醒來,坐起身,手搭在扶手上,體重不經意地加諸于樓梯的那一瞬間,一聲碎裂的聲響,身體突然騰空——
02
惠彌在黑暗中暗自皺眉。
此事暫擱一旁,看來,現在差不多是時候了。
「既然這樣,我就四處向他的同事打聽。我逢人便提起『克麗奧佩脫拉』,看到時候傷腦筋的人是誰。」
惠彌故作鎮定,但心裏七上八下。妹妹正一步步撒網將他包圍。我應該早點發現才對。她打從一開始,就針對這個問題慢慢逼近。
「真的嗎?你喜歡走路,而且又屬運動型,所以自然覺得沒影響。但人家可是怕冷怕得要死呢。」
「因為你很討厭這種寒冷的天氣,所以我以為你不可能會來。」
惠彌感覺自己漸漸被逼入絕境。她似乎如道一些我不知道的秘密。
「和見,好久不見了。」
「你說得沒錯,今天一切都結束了。你應該再也沒理由繼續留在這裏了。和我一起回東京吧。行李過年後再回來拿即可。總之,在耶誕節前和我一起回去吧。」
她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到底有何根據?
惠彌極力不讓她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
「你頭髮留得可真長。我都沒認出你呢。」
惠彌感覺自己被人將了一軍。他再次體認到,自己的妹妹絕不可小覷。
「說得也是。不過在那之前,得先解決你的問題才行吧?」
「我不是說過了嗎,今晚就會結束了。」
H港是自古便廣為人知的天然良港,從它的形狀可聯想到左巴家紋,所以人們直接以這個標誌作為城市徽章。市內電車沿著海灣而行,好似一長條的骨頭;每隔數分鐘就會出現細長的車身,以市內電車特有的節奏發出「喀嚏喀嚏」的聲響,相互擦身而過。
和見露出驚訝的表情。
惠彌想起那株被照得五彩繽紛的耶誕樹,如此說道。
「我最討厭拐彎抹角了,你應該也知道才對。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想到剛才妹妹為何一直對他的事感興趣。換言之,她還無法真切感受出男友已死的事實。她無法完全接受,也不願承認。
「真是抱歉,惠彌。是一位熟人的告別式,我非出席不可。很快就會結束。我請你吃晚餐,當作是賠罪。」
她得定期偷偷檢查另一半的手機和記事本。那正是對另一半信心動搖的證明。對方雖然沒和妻子同住,但他的妻子就住在附近。兩人有可能重修舊好的擔憂,肯定一直折磨著和見。
惠彌矍然一驚,望著和見的側臉。因為光線昏暗,看不見她的表情。
「沒想到你還是來了,惠彌。」
「我是這樣說沒錯。」
「真好意思說。」
「說得也是。玄關擺有旅行袋、帽子,還有圍巾。一副即將出門的模樣。可是,他又再次爬上閣樓,從上頭跌落,你不覺得奇怪嗎?」
和見多年來的外遇對象,是和自己同一所大學的醫學院學長,這也是惠彌在即將動身前來此處時才得知的事。
不過,我出面說服,也很可能會造成反效果。
「什麼事?」
但從玻璃門內透射出橘色的柔和亮光,籠罩著店內享受夜晚樂趣的人們。這陣燈光在略為積雪的道路上營造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
和見就像事不關己似的,面朝前方應道。
「惠彌,今天我們好好喝一杯吧。」
惠彌正欲往坡路上走去時,發現和見並未跟上。
「惠彌,我再問你一次。『克麗奧佩脫托』是什麼?」
惠彌臉上泛著微笑,微微側著頭,站在這名多年未見的女子面前。
「意思是,你提早休聖誕假期啰?」
「你說了『他』。」
好你個蠢蛋!這麼不知道防備!竟然把這個名字寫在記事本上,從沒見過這麼粗心大意的傢伙!
但另一方面,他的腦袋此刻正全力運轉,想著另一件事。
惠彌想看清楚對方長相,但男子卻急忙移開視線,快步離去。
他們點了當地的啤酒、生魚片、烤蟹腳等等。
弔唁的賓客中,有名男子。一名詭譎的男子。
那應該是由一家老舊的商店改建而成。從它那保留古風不變的看板建築來看,原本似乎是家酒店。
惠彌暗暗嘆了口氣。
他故意說得冷淡,等著看和見接下來會怎麼說。
「什麼事?」
空氣中洋溢著北國的香氣,略微混雜的老舊異國香氣。
「沒關係。」
和見接著自言自語道:
「咦?」
邁步走了一段路,身體漸漸暖和許多,冷冽的空氣這才變得舒爽。
「所以才斷定是意外死亡對吧?」
「死因是什麼?」
「嘩,還真浪漫呢。但為什麼我們這對兄妹會在這種地方舉杯對飲?浪漫的歲末明明就快到了啊。真是的,明明就是一對俊男美女啊!」
「和見?」
「好啊。」
大路的對面之所以黑蒙蒙一片,是因為那是人稱世界三大夜景之一的H山。昔日這裡是軍事防衛重地,但如今已能搭乘電纜車登山;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前,非但禁止進入,甚至連地圖都不準繪製。
惠彌早已開始在腦中思忖該怎麼安排,才能帶和見回東京。
和見的聲音帶著懊惱。
「你這話什麼意思?」
「反過來說,或許這表示這裏的酒特別好喝。不過,俄國人只要黃湯下肚,話就特別多。」
「聽說警察很快便停止調查。」
「勸你別單純只是因為好奇而一頭栽入。我read.99csw.com想你應該也知道,克麗奧佩脫托最後是死於蛇吻。」
另一方面,他發現之所以隱約感覺到有黑影從眼前掠過,原來是因為雪花已開始飄然而降。他一面心想「嘩,下雪了」,像個孩子般雀躍不已,一面心想「嚇,下雪了」,對天氣的寒冷充滿戒心,這兩種複雜的情感在他心中交錯著。
「是嗎?」
惠彌朝她哼了一聲。
和見為了轉換心情,刻意朗聲說道。
他已過世。而且才只是前天的事。
和見呵呵笑,端起服務生送來的啤酒,做出乾杯的動作。
這次,惠彌毫不遲疑地做出回答,他的聲音冷酷至極,和見一時為之怯縮,但她旋即又重新擺好架勢,回瞪惠彌。
但另一片面,卻又覺得她很會算計。
「如果你不想和媽媽她們見面,我會先跟她們說一聲,不必勉強自己。你可以住我家,也可以住朋友家。總之,先搬回東京再說吧。也許你一時還無法理清自己的思緒,但今天我來到這裏,也算是一種緣分。和我一起回去吧,好不好?只要離開這裏,你的心情和想法一定都會隨之改變。」
可惡,被她給設計了。
惠彌一時語塞。
「——他是個不會說謊的人。如果他稍微懂得如何說謊,就用不著返回故鄉了。」
她雙肩頹然垂落,整個人靠任惠彌身上。
之後過了整整兩年。而在此刻,惠彌為了勸和見回東京,以家庭會議特使的身份,千里迢迢來到這裏。
「不。這次我回國,聽姐姐們提起你的事,得知你的對象是若槻慧時,我嚇了一跳。他是我醫學院的學長,同時聽說是名優秀的研究者,我以前也曾在某個學會和他打過招呼。所以我想在帶你回來前,先做些事前工作。」
時值十二月下旬,靜候歲末到來的冬日街頭,只要走過車站前的喧囂,接下來便是一片開闊的靜謐空間。
之前的霸氣彷彿從未存在過,她開始有氣無力地說道:
「你現在才發現嗎?」
惠彌如此發苦牢騷,有一半是真心話。
兩人站在店門前,惠彌伸手搭在門上,突然轉頭望向和見。
惠彌靜靜望著這些像是死者大學里的同僚以及親屬,將他們的長相記入腦中。他知道,只要自己有這個意思,就能像相機一樣,大量記住許多人的長相。光是像現在這樣環視全場,便已有許多不同的臉孔烙印進他的腦海中。
兩家最後斗得兩敗俱傷。總之,婚約是解除了,但和見的工作資歷似乎也因此蒙上一層陰影。大型法律事務所的年輕律師因為毀婚而挨告,這項醜聞會給顧客帶來不好的印象,和見的上司似乎是有這層顧慮,使得她在職場上受到冷落,逐漸失去立足之地。
惠彌內心隱隱作疼。想到妹妹失去的這段歲月,他心裏無限後悔。站在妹妹的立場來看,自己一個人被留在東京,是她個人自尊絕不容許發生的事。當時她心裏必定是無比凄楚。所以她才會賭這口氣,到H市找工作,遷居此處。要是我人在日本,不斷在她耳邊疲勞轟炸,全力說服她,就算讓她把一切都怪到我頭上,最後也會把她留在東京吧。如果是我出面說話,她也許會當作是讓自己留下的理由。
長大后,惠彌進入醫學院就讀,和見則進入法學院就讀。上了大學,長大成人後,兩人漸漸疏遠,各自有了戀人,如今三位姐姐都已出嫁,但他們兩人卻仍是單身。
他采女性用語說話的習慣,曾被周遭的人們狠狠嘲弄過,他一度也成為同時擁有男女兩種說話口吻的「雙聲帶」,但最後還是選擇自己覺得自然的女性用語。從那之後,他便一直堅持這種做法——由於他這項做法清楚明了,人們反而出乎意料地順利接受了他。不過,這也是因為他能力過人,而且容貌出眾,這點無從否認。
少年知道這戶人家住著一位個性大而化之的大學老師。這是一棟屋齡將近三十年的老舊房子,所以他毫無防範宵小的觀念,這點鄰居也都能作證。而且屋裡住著兩隻貓(博士似乎不認為是他所飼養),所以他外出時,常常大門敞開著。一來也是因為玄關的大門門把故障,只要沒上鎖,門就關不好。那兩隻貓很清楚,只要爬上鞋櫃,以鼻子用力頂門把,大門便會打開,於是博士白天卻不鎖門。但冬天冷風刺骨,所以每次那兩隻貓外出時把門撞開,博士總會縮著身子前去關上。這棟屋子四周都沒有北國特有的避雪空間。
但他眼前看到的,是失落,以及無盡的空虛。
「可是,為什麼當時他沒鎖門?一早應該特別冷才對。」
「好像是加拿大的姐妹市贈送的。在聖誕節之前,每天都會亮燈。」
屋內木板地外緣擺著一個小小的旅行袋,似乎正要外出,上面放著帽子和圍巾。通往客廳的門也同樣敞開,裡頭透射出明亮的燈光。
這次他們在大路上攔了輛計程車前往。
惠彌一臉不滿地噘起了嘴。
惠彌發現妹妹也有同樣的感覺,心裏覺得很不可思議。
「惠彌,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這次換成他掩飾不住心中的震驚。他不禁駐足,朝身旁的妹妹不住打量。
然而,惠彌仍感到有事懸心。
「和見,我問你。」
「幹嘛這樣問,我當然是來帶你回去啊。」
「啊,真不錯。這家店不賴喔。」
「不好意思,在用餐時打擾你。給我根煙吧。」
「我做了許多調查。例如你之前平均每年會寄給我一、兩次的明信片郵戳地址,以及你服務的公司。我們雖是雙胞胎,但自從長大成人後,卻變得很疏遠,完全不知道對方在忙些什麼,不是嗎?暌違這麼多年,難得你來找我,為了找回這些年的空白,我做了一番調查。」
和見初次聽聞惠彌如此冰冷的口吻——亦即工作時的口吻,一時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但她還是開門應道:
「和見,你說當時燈亮著對吧?這麼說來,博士不是早上起床時跌落,而是起床后再次爬上閣樓,然後才從上面跌落,對吧?」
「跟我穿黑衣有什麼關係?不會是要去參加喪禮吧?」
惠彌重重嘆了口氣。
哇。全是灰色。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雲。希望接下來這一路上不會全是灰色才好。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也很久沒待東京了,也許會去見見老朋友,或是拜訪這邊的日本法人,如果你不嫌我煩的話,我就留下來陪你,直到過完年。」
和見聳了聳肩。惠彌望著她飄逸的長發在肩上搖曳,這才真切感受到自己與妹妹暌違多年後的重逢。因為以前他對妹妹那頭飄逸直發無比羡慕,總喜歡撫摸她的長發。不過,妹妹很排斥編辮子,姐姐們和惠彌老愛玩弄她的頭髮,令她不勝其煩。
然而,一切事情,絕非今晚過了就能結束。
「你如果完全不認識他,也沒和他說過話,當時應該會說『那個人』或是『那個男人』。可是,因為你和他說過話,沒有透過我,早一步知道了他,所以你才會用『他』來稱呼。在那一瞬間,我就猜出是這樣的結果。」
惠彌望了和見一眼。她的雙眸再度浮現空虛之色。
「沒辦法去?——這是怎麼回事?我根本就不認識對方啊。」
車子緩緩爬上寬廣的坡路,在離一座古老的宏偉寺院仍有一大段路的地方停下。一群身穿黑衣的人們正緩步而行。前來弔唁的客人不少。惠彌若無其事地展開觀察,感覺這群人個個穿著不俗,似乎都是學術人士。
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慢慢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然而,惠彌始終還是不願開口。
惠彌轉頭望向妹妹看不見的臉。
「什麼嘛,聽起來真不舒服。也不想想,我之所以來這種天寒地凍的地方,是為了誰?這次若是再不做個了結,我不僅顏面掃地,還傷風感冒,那不就虧大了。」
上頭寫著幾個黑色的大字。
年約五旬。可能也是大學里的職員。
惠彌感覺心臟就此停頓。
和見望著惠彌的羊皮大衣,陷入沉思。
「說得也是。要是能早點請你居中調解就好了。」
她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
惠彌發現她這個問題的含意,雙目圓睜。
H市是個環海的城市。綿延的市街包圍著H港。
「前天早上。」
「拜託你。去了你就知道。」
妹妹唐突的質問,令惠彌抬起頭來。
「怎麼可能。」
——其實你來這裡是為了工作。
一直到和見後來身體不適,辭去法律事務所的工作,家人這才得知她片面毀婚的原因。和見住院時,有名中年男子頻頻前來探訪。此人正是她先前仍保有婚約時,因工作認識而熱戀的男子。姑且不論對方年紀足足大她一輪有餘,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名有婦之夫。他已與妻子分居多年,但妻子堅決不和他離婚。和見出院后,力排眾親友的反對,與他展開同居生活。他是一名大學的副教授,此事對他而言也是一樁醜聞。他是一名優秀的研究學者,想必有不少敵人想扯他後腿。歷經一番暗潮洶湧,最後他調至札幌一所大學任教。札幌是他出生的故鄉,而他青梅竹馬的妻子娘家也在這裏。
「雖然我討厭寒冷的地方,不過,我可能會愛上這個城市喔。」
「哎,真不敢相信,我們都快四十了呢。儘管內心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沒變。」
她的視線在空中游移。
「是嗎?也是啦。」
「你事先預習過了對吧?」
和見瞥開眼神。完全看不出她內心的情感。
和見朝惠彌的九_九_藏_書單肩背包瞄了一眼。
「可是,聽說牧場最近經營不善,狀況不少呢。」
惠彌轉頭望向妹妹,見她臉上浮現空虛的神色,心頭一怔。
在下車踏七月台時,那讓他感覺就像挨了一巴掌的冷空氣,此時變成快要起雞皮疙瘩的預感,令惠彌心頭一驚。
「沒人告訴我。打手機一直是語音信箱,警察也只跟他家人聯絡。他家人知道我一再打電話和他聯絡,卻一直不告訴我這件事。我是從昨天早報中得知他的死訊。之前完全不知情。」
「惠彌,『克麗奧佩脫拉』到底是什麼啊?」
惠彌的身子又向前挺出些許。一方面有點惱火,另一方面卻又覺得她不愧是自己的妹妹,兩種複雜的情感同時湧上心頭。
走進位於角落的房子,眼前出現簡單、整潔的室內景緻,很像和見的風格。雖然只行一房兩廳,但確實相當舒適寬敞,不會給人封閉感。
「當時你說,在電車裡能讓你集中注意力。你這種人,在順便做某件事,或是利用某個空當時,特別能發揮專註力。你說自己在電車裡念書,比在家裡看書更能牢記腦中。我則是只要身邊有人,便會分散注意力,所以只有坐在書桌前才能集中精神。」
「惠彌,我問你。」
原來她說今晚就會結束了,指的是這個。就和見來說,這麼一來,她就沒理由繼續留在這裏了,加上我今天來到這裏,她也有了回去的理由。我就讓她好好利用個夠吧。她個性頑固,也許需要有個動機,讓她認為是我強行把她帶回。想必她很不希望回東京后,受盡眾人憐憫的眼神。關於這方面,得先跟姐姐們說一聲才行。
惠彌直犯嘀咕。
和見露出滿是疲憊的笑容。
「我的話句句屬實。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懷疑些什麼,不過,那天我傍晚時從位於目黑的家中離開,在外頭晃了約四個小時后回到家裡。不相信的話,你可以打電話問問看。那天香折帶著阿賢到我家去。還是說,家人的證詞你信不過?」
惠彌驀然收起笑意,沉聲說道:
「哦,你不是在休假嗎?」
這也難怪。一個讓她捨棄一切、獻上青春歲月的男人,某天突然從人世消失。連讓她道別的機會也沒有。
「那家店就快到了。喏,就在那兒。」
「喂,我們換一攤喝吧。我知道有家不錯的酒吧喔。」
彷彿色彩全跑到這名女子身上。她內在的強韌,剎那間發出萬丈光芒,投射而來。
「是意外死亡吧?」
儘管是一片幽暗,但仍可感覺到頭頂無限遼闊的天空。
和見沉默不語。兩人面前是以條大彎路。一輛轎車正緩緩沿著彎路而行。
「真的是太突然了。他竟然就這麼離開了人世。像在做夢似的。」
惠彌雙手微微一攤。
惠彌一驚。
「惠彌,你打算待多久?」
和見早看出惠彌心裏想的是另一件事,所以也只是隨口應應。他們都有很好的直覺,而且相知多年,對方在想什麼,一看便知。如今想起彼此那分離多年、早已忘卻的默契,惠彌不禁暗自咋舌。她雖是我親妹妹,但卻是個麻煩人物。
和見面朝前方,惠彌偷瞄著她的側臉,心中如此暗忖。
惠彌將行李放進屋內,正打算脫下大衣時,和見開口對他如此說道。
惠彌如此反問,但和見沒有回答。
「那又怎樣,因為工作需要,所以我總是帶著一些想看的文獻隨行。」
「你為了來這裏達成目的,已事先在電車裡預習過了對吧?所以你才搭電車前來。」
「我們回去吧,和見。」
傳來人們竊竊私語的交談。
現在怎麼又突然說起了往事?惠彌本想在一旁插嘴,但還是忍住了。
「在外國人墓園附近。」
驀地,他心裏替和見感到悲哀。她聰慧過人、相貌出眾,原本有大好前程在等著她,如今卻因對方仍未離婚,搞得自己連出席愛人的告別式都辦不到,只能悄悄躲在外頭。
這真的是偶然嗎?在和我約定的時間前便已死亡——他腦中浮現一名男子倒卧在一棟老舊屋內的情景。屋齡三十年的木造房子。之前一直用得好好的,卻在某天的某個瞬間,達到極限,崩毀的時刻降臨。
「我想問的是接下來的安排。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和見突然轉為無比懷念的口吻。惠彌臉上浮現柔和的笑意,但心中絲毫沒有鬆懈。
博士個性洒脫率直,頗受鄰人喜愛。若非如此,想必得更晚才會被人發現他陳屍屋內。送報的少年因為父親被裁員,他的高中學費籌措有困難,於是才開始送報。博士也許是知道少年的情況,他告訴少年自己「換了台新電腦」,而把舊電腦送給少年,還送了他不少圖書禮券。每天送晚報時,兩人總會閑聊,少年很珍惜這樣的機會。
「惠彌,你每次一遇到考試,都會特別早起,搭普通列車上學對吧?」
「可是你上班之後,就一直是短髮吧?」
惠彌朗聲歡呼。相反地,和見則是以充滿戒心的眼神偷瞄惠彌。
「那就是WHO會議。」
05
在他抽完這根煙之前,兩人始終沉默無語。
和見垂眼望著地面。
只傳來兩人踩踏新雪的聲響。
「沒錯,我對你的不倫之戀沒興趣。大家都是大人了,而且那是你的人生。姐姐她們的牢騷我懶得聽。不過,我也不希望你的人生就此陷入不幸的泥淖中。畢竟你我是兄妹,我會想把你拉回正途,也是理所當然。」
「你沒騙我吧?」
「說得也是。我是覺得無所謂,但你可能會引人側目。」
他是誰?
「喂,和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真的嗎?這真的是他的告別式?」
「因為你來這裏,並不是為了帶我同去——雖然這也是目的之一,但你並不是聽媽媽的話才來這裏將我帶回東京,其實這隻是為了掩護你來這裏的另一個目的,對吧?——沒錯,其實你來這裡是為了工作。」
「那也是媽拜託你的嗎?」
故若槻慧博士告別式會場
「你是一名獵人吧?」
「如此一來,我就能早點和他分手了。」
惠彌酸溜溜地應道,感覺得出和見因此而退縮。
惠彌一陣愕然。
「不用請客賠罪啦。有人過世,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對方什麼時候往生的?」
可惡!什麼樣難搞的對手我沒遇過!就算再厲害的對手,我也絕不會讓他們討到便宜,但此刻面對自己的妹妹,竟然嚇得流出一身冷汗!
「可以這麼說。哼,搞什麼嘛,難得見面,大家卻都這麼無情。姐姐和媽媽她們也老是在我耳邊念個不停,一會兒叫我娶老婆、一會兒叫我買房子、一會兒又叫我到北海道說服和見。自己的寶貝兒子難得放假喘口氣,她這樣實在太過分了。」
「惠彌。」
「是嗎?那就好。」
「從閣樓上走下來時沒走穩,一頭撞向擺在底下的鋼製文具櫃。文具柜上也沾了血,現場沒有打鬥搬移的痕迹。雖然地圖散落一地,但好像是因為風從玄關吹進,把地圖吹亂。話說回來,他原本就是習慣東西亂擺的人。」
惠彌心想,我很喜歡這城市人們走路的速度。當然了,也許是因為下雪,怕走太快打滑,但那是緩緩踩穩腳下的每一步,可以邊走邊聊的一種速度。
「經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如此。」
「獵人?」
「你為什麼搭電車來?這樣不是比較花時間嗎?」
「你從哪兒得知這件事?」
但腦中始終卡著一個問題。
和見的事,一直是這幾年來,神原家家庭會議中最大的牽挂。
惠彌微哼一聲。
走出車外,一陣強風襲來。前方就是大海。一戶戶民宅座落於強風吹拂的山丘上,抵禦著風雪。于房屋之間穿梭的狹小巷弄對面,可以望見暗灰色的大海。
倒卧地上的男子。頭上汩汩而流的鮮血。零亂的房間。散落一地的資料。
惠彌同樣以冷笑回應。
是偶然嗎?會有這種事?
兩人慢步走在暗夜下。行人和車輛皆緩慢地橫越夜晚的街道。
她的語氣中流露出疲憊與孤獨,令惠彌一陣愕然。
她大學還沒畢業,便在第三次的挑戰中成功考上司法特考,在東京一家大型法律事務所任職,並與學生時代的男友訂定婚約,人生堪稱是春風得意;家人和親友也都為和見的光明前途感到驕傲,為她描繪光明的遠景。
惠彌看著和見點了點頭,身體微微顫抖。
「你剛才說他房間里,有散落一地的地圖對吧?」
什麼嘛,明明就很冷。
惠彌在心中暗暗咋舌。
「你真的有勇氣聽我說出真相嗎?現在抽手的話還來得及喔。聽過之後,你一定會後悔的。你真的無所謂?」
「和見。」
「會嗎?我只是在想,我們這位總是在世界各地奔波的大忙人,這時候竟然有空前來。」
「你在胡說些什麼?我為什麼得這麼做?」
04
惠彌小心翼翼地回答:
不知不覺間,已來到和見居住的大樓。位在從大路轉進的小路上,一間小巧的老舊大樓。
「兄弟姐妹這種關係還真是奇怪。有一段時間一直生活在一起,長大后卻難有見面的機會,更不會一同玩樂。成了一種很疏遠的關係。看來,果然是沒又一等親來得親近。」
「你放在我住處里的旅行背包很沉重。從重量來看,裏面應該是放滿了資料或是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