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這些或無法拿出來說的內容，我覺得不與他人商量是因為個人的認知不同。」

「原來是這樣，我懂了。」

「像我前妻陸續寄來的申請書、孩子學校寄來要求監護人署名的文件等等，更恐怖的是我岳父母與我爸媽寄來的信件，雖然信上沒寫什麼責備的字眼，但過分客套的措辭才更令我不寒而慄，譬如『去年此時，我還能享受含飴弄孫之樂』之類的話。現在每天下班回家，我最怕的就是打開信箱。」

「剛才的問題？」節子看向利枝子。

腦海里浮現沾滿水珠的繡球花。

「我不排斥。」蒔生嘴角浮現剛才看見的那抹輕淺微笑。

「這樣也很有趣。」利枝子點點頭說，「好，如果你決定結婚，婚前只能詢問對方一個問題，這個時候，你想問什麼？」

「我偶爾也想當個發問者嘛，平時總是扮演回答問題、做選擇的角色，不論如何都要選出『最……』的答案，真的很累。」

「原來是為了生存。」我有些感慨。

好暗——為什麼這麼暗？雨不停地下。被雨摧折的繡球花。

「嗯，可能是我比較奸詐吧！」利枝子坦白地點點頭說，「但我認為這隻是組合配對上的問題，我需要的就是會給我肯定答案的人。只要我開口：『說來聽聽吧！』我先生便會將所有事情全盤托出，然後所有壓力全獲得紆解，精神彷彿得到凈化般，看到他這樣，我也會產生與他同樣的感覺。然而，如果要我將所有事這樣一股腦兒地說出來，對我反而是一種壓力。如果今天我先生遇到一個與他類似的人，站在我的立場，他應該也會倍感壓力。」

「沒錯，而且登山也是類似的道理，想體驗面臨危險或生死交關的際遇，不是嗎？」利枝子挪動臀部，轉向我，探出身子說。

「什麼叫『意外地』？不過，或許真是如此吧！」

「什麼嘛！」

一瞬間，車裡一片靜寂，只有車子的運作聲充斥在空氣中。

蒔生聽了笑出聲。

「沒錯，htｔｐｓ://ｒｅａd.９9cｓw•cｏｍ人們追求恐懼，連日常對話也都幾乎與恐懼有關。」利枝子語氣悠悠地繼續說。

我也覺得很遺憾，裏面有許多很有趣的問題，一定可以打發時間。

「所以你成了炮灰？」

「利枝子你呢？」

利枝子語氣淡淡地說。

「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我覺得繡球花很恐怖就是了。」

「別這個那個了，總會有個理由吧？」

蒔生輕鬆的語調惹得大家毫無節制地放聲大笑。

「可不是。」

「那都是你自己說的。是像早上起床發現昨晚沒刷牙就睡覺的那種感覺嗎？」

被節子這麼一搶話，利枝子露出訝異的神色。

「沒這回事。我前妻與我爸媽的關係向來很融洽，總而言之，不對的人是我，我爸媽、岳父母，還有我前妻全都聯合起來，將炮口對準我。」

「那大家就想想看吧！但在這之前，還有最恐怖的事。」利枝子也乾脆地接上話題。

「就是喜歡與水親近嘛！」我趕緊接下這句話。

我也發現這隻是我的好勝心作祟，因為不想比他們遜色，所以才說出令他們困惑的答案。

「我有很多，但目前最害怕剛放學的女兒沉默不語。」

「好像很好玩，但現在問這個不會太遲了嗎？」

「原來如此，感覺很像去免費的鬼屋試膽。」我真是太佩服利枝子了。

「一定是因為人類從很早以前便不斷追尋水的蹤跡，在歷經多方尋找水源的辛勞后，養成人們下意識親近水源的習性。」後座的節子打岔道。

「這麼說來，我大概是排斥諮商的那一型。我只有在問題無法解決時，才會找人商量。」

「哦，原來如此。」節子應和。

「即使發生什麼事，會找人商量的還是會找人商量，不會的還是不會。也就是說，我認為人可以分成排斥諮商與不排斥諮商這兩種類型。」

「……我忘了。」

「原來如此，蒔生可以好好聽一下，或許用得到。」

「對了，你們覺不覺得九九藏書節子剛才的問題很有趣？如果要將所有的人分成兩類，你們會怎麼分？」利枝子迅速轉移話題。

「這個……」

「當我要結婚時，如果要問對方一個問題，我會問：『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會對我據實以告嗎？』」

「那是你的妝化太厚了。」

「我想好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了。」利枝子將身體靠向座椅說。

「嗯，當然，他是個想到什麼說什麼的人。」

「利枝子，如果你被問到這個問題，你的答案也是『會』嗎？」

「不止，比那噁心一百倍！」

我覺得胸中似乎掠過一陣涼意。

「什麼？又是『最』系列嗎？」

「我？」總覺得有什麼即將破繭而出，嘴巴早大腦一步開口，「繡球花。」

「蒔生呢？」節子看向蒔生。

「是嗎？我倒不排斥找人商量，彰彥應該意外地也是吧？」

我先是被蒔生的隨口發言嚇了一跳，又因為節子無心的回答而鬆了一口氣。蒔生離婚這件事至今還沒搬上檯面，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提到，但這樣或許表示他們已打開這個話題的第一道門了。

我也看向蒔生的側臉，直視前方的雙眼沒有泄漏任何情緒。

「我的意思是，會喜歡瀑布是因為想掉下來。人看著瀑布，腦海中會下意識地浮現自己落下的畫面。就像想看見恐怖的事物一樣，人有時也會希望自己從某處落下，或像虛擬的高空彈跳那樣。」

「這就是『謎』了！有一大片空白可供探索。」利枝子興味盎然地說。

「什麼？」我將手放在耳邊，作勢要她說明。

被我這麼一攪和，利枝子微微一笑。

「什麼意思？」

「嗯，挺不錯的，所以接下來是這個主題嗎？」我對這個問題也很有興趣，立刻附議。雖然不符合「美麗之謎」的主題，但我也不反對受歡迎的有趣話題。

「哇！是什麼樣的問題？」節子顯得興趣盎然。

我們還要繞去一個景點，車子再度沿河岸駛向島的內部。這附近應該有一座九九藏書大瀑布。

「的確如此，昨晚我們不是還提到每個人身上多少都有愛冒險的遺傳基因嗎？」

「真是個好問題，畢竟夫妻是要共度一生的。所以利枝子老公的答案是『會』嗎？」

我知道大家一定都一頭霧水。

無窮無盡的樹木往後方急速退去。

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就連我自己也覺得意外。重點是，直到剛才，我從未發覺自己怕繡球花。與剛才講到《兩小無猜》的時候一樣，說出口后，才第一次有了自覺。

「節子，對你而言，你覺得最恐怖的是什麼？」利枝子的嗓音變得有些沙啞。

「嗯，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我覺得這兩人如今的對話一定就是當年他們分手的原因。相似的兩人都能感覺到彼此的相似之處，也為此而感動，但心意相通最終會導致缺乏明確的溝通與互動，也正因為太過相似，往往能從鏡子般的對方看見自己的缺點，當自己開始討厭自己時，也是討厭對方的開始。欠缺同樣部分的兩人，是無論如何也無法互補的。

「你啊！以為自己還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嗎？」利枝子一臉吃驚地看向節子。

「是這樣嗎？」節子偏頭說。

「是啊！你不覺得充滿活力的景緻很值得期待嗎？最先引起小孩興趣的就是會動的東西，總歸一句話，大家都喜歡會動的東西。」我將手肘倚在車窗上說。剛才蒔生的模樣一直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

「我現在最怕收到信。」

「唔，就像《谷川俊太郎的33問》。」我突然想到這本書，「書里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感覺很像搜集許多人的回答而結集成冊。」

「可是，我好像從沒看你找誰商量過什麼事。」

從來到這裏后，這兩人之間幾乎沒正式交談過。

「她是不https://read.99csw.com想讓你生氣吧？而且她是向你借錢，不是要錢，感覺是個很獨立的孩子，這樣不是很好嗎？」沒小孩的我不負責任地說。

「是小時候受過什麼精神創傷嗎？」

「之前有一次，她也是到家后就沉默不語，我雖然覺得奇怪，卻也沒多間。晚上我要睡覺時，應該已經睡著的她卻站在我枕邊，一臉嚴肅地說：『我想向你借錢。』我嚇了一跳，問她借錢要做什麼，她說放學回家前去同學家玩，不小心弄壞了同學家的玻璃置物櫃。這種事一回到家，不是應該立刻說出來嗎？而且這種事得立刻打電話到對方家裡致歉才行，不是嗎？」

蒔生的突然打岔令大家都嚇了一跳。利枝子似乎倒抽了一口氣，噤口不語。

「但是，為什麼？」

「那就好。如果對方回答『不會』，那就太令人吃驚了。」

「這些待會兒再繼續討論吧！我們好像到達目的地了。」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利枝子微微搖頭。

蒔生沒再回應，仍是端著一副撲克臉握住方向盤，就連利枝子似乎也沒期待蒔生回答。

蒔生說著說著就將方向盤轉了一大圈。

或許是我的心理作用，利枝子的語氣不再緊繃，直接傳達出自己的感受，或許她對蒔生放鬆了戒心。

「我最怕沒卸妝就上床睡覺的隔天早上！」節子的表情很逼真。

「不過，你不是希望對方的答案是肯定的嗎？」蒔生淡淡地問。

「是為了掉下來。」利枝子的聲音清晰平穩。

「這種事很常見。孩子一發生什麼事，立刻被責備『為什麼不早說』或『為什麼不找人商量』，可是責備的人卻常忙得沒時間與孩子說話，或不想說些無關緊要的事。」

「我懂了，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

為什麼要這麼問？我心中再度浮現問號。

「我倒不這麼認為，或許還有機會。」蒔生打岔。

「我不會想過找人商量，當然不排斥。」

「那麼，在這之前，我們先說說覺得最恐怖的東西。」利枝子笑得很詭九-九-藏-書異，「蒔生呢？」

「不是這樣的，那孩子完全沒想到要找人幫忙。」利枝子想了想，繼續說，「沒錯，以同齡的孩子來說，她算是比較獨立的，不過，這種年紀的小孩即使哭著找媽媽幫忙也沒什麼好丟臉的，我女兒卻沒這麼做。我與她的關係不差，也知道她很愛我們，但她沒有求助，我這才發覺她心中沒有一個遇到事情可以商量的對象——包括我們在內。她對人完全沒有任何期待，這一點讓我感到很害怕。所以，偶爾她又沉默不語時，我就害怕她會不會又遇上了什麼麻煩。」

「我女兒不是很聒噪的人，不過在放學回家直到吃完晚餐的這段時間，她都會喋喋不休地將當天在學校發生的事全告訴我，偶爾也有什麼都沒說的時候，但那通常是因為沒發生什麼有趣的事。」

「一聽到附近有瀑布，你就說想去，你很喜歡瀑布嗎？」蒔生悠悠地問。

「譬如今天好像會下雨，在鏡中發現自己臉上的皺紋，因經濟不景氣而擔心失業，或許生病了，或許出了交通意外等等，這些都是恐怖的話題，而人們都喜歡說『如果這樣就糟了』、『如果那樣就麻煩了』等等，這類『如果……就……』的話題。」

「你是說繡球花？」節子確認地問。

「唔，好像也不是。」我搖頭否認。

「我明白你的心情。」

「但也有人喜歡欣賞湖光水色，那可是靜態的。」

蒔生的語氣仍是一派輕鬆，我發現自己也漸漸習慣這個話題。

「那你最怕什麼？」節子不為所動地瞪著我。

「你說得也對，我好像一直沒給我女兒說話的時機。」利枝子一臉憂心地頷首。

就連蒔生的語氣聽起來也很輕鬆，這大概也是因為他們心意相通吧！

「我也不想，但我在營業部門工作，每天應酬那麼多，如果是二十歲的小女生還好，可是我都快四十了，不化妝怎麼行。每次只要一想到早上醒來發現自己昨晚沒卸妝，就覺得恐怖到極點。」

「蒔生，你爸媽見不到孫子嗎？」節子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