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彰彥
第十五章
前方有七、八隻猴子坐在路肩。
「是嗎?還是拍個照比較好吧?為我們這次的Y島之行留個紀念。」蒔生思索后道。
利枝子原本只是低聲輕笑,突然噗哧一聲,大笑說:「的確是了不起的推理,但為什麼兩姐妹非得穿同樣的和服、拿同款式的手提袋?她們不是很久沒見了嗎?」
「但我這輩子絕不會一個人旅行。這不像剛才的二分法,不只分成想與不想,還有能與不能的分別。」
「別再說了。」
公路前方出現了一點一點的灰褐色|色塊。
不論如何,如今打從心底放聲大笑的感覺真的很好。自從剛才四人站在河邊欣賞水筆仔之後,一直有種緊張感瀰漫在他們之間,現在則被這陣笑聲一掃而空。確實就如利枝子所言,節子果然是團體旅行的必需品。
「對了,最近我去京都參加一位朋友的喪禮時,遇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的確蠻奇怪的,為什麼大家都沒想到要帶相機?不論與誰一起旅行,我都沒有帶相機的習慣,但我也知道大概有誰會帶,然而,這次我卻完全沒想過這件事。如果是我獨自出遊,我或許會在一開始就將相機塞進行李。
我的腦海中浮現蒔生剛才的背影——總是獨自旅行的他,與被風吹得翻飛的綠色襯衫。
「它們的毛好長,鬆鬆軟軟的,好漂亮!」
「沒禮貌!這個至少比你撞鬼的推論有創意!難不成那位老婆婆是以驚人的速度飛奔至名古屋,與新幹線同時抵達嗎?」
被我從小打岔,節子不但沒生氣,反而睜大原本就很大的眼睛,似乎在思考什麼。
「動物的小孩怎麼都那麼可愛?像小拘、小貓還有海豹之類的,都好可愛。」
道路往前繪出徐緩的圓弧,往更深邃的綠影中延伸。
「居然沒人想到要帶相機。」
「唔,的確是費人猜疑。」
「或許是因為車上有某個重要的人吧?」
為什麼那時我會一個人去登山?
我們減緩車速,將車子停在這群猴子前面。
「該不會是她與你搭同一班車?」
節子的話很具說服力,蒔生似乎頗為認同。
大家從車窗探出身觀察猴子。這群猴子身形迷你,小小的臉是紅色的,坐在瀝青上的身形剛好呈三角形。偎在猴媽媽身旁的嬌小猴仔看起來彷彿灰色的小球。仔細一看,林蔭深處還有一群有點老的猴子正看向我們這邊。這些猴子似乎不怕人,一點也沒有想逃跑的意思,只是一臉警戒地盯著我們,也不會想靠近,彷彿只要我https://read•99csw.com們一有動作,立刻就會逃離現場。
「是因為一個人太寂寞?」
「該不會是睡昏頭了吧?」
背脊莫名地竄過一陣寒意,大家下意識地全往後看——別說什麼老婆婆了,後面連部車子部沒有。明亮的陽光正從枝榲間灑落在車子的擋風玻璃上。
「京都車站不是很大嗎?你應該只是沒看到她,她卻在熙攘人群中望著你。」
在我的想法里,在出遊地點拍照是一種社會性行為,一起出遊的成員則是為了確認彼此的社會性牽絆,更何況照片還能當成出遊證據,作為不在場證明。所以,如果是一群沒有這層利害關係的人一起出遊,自然會忘記要帶相機。
「在新橫濱時,她站在月台邊緣,就是新幹線下行列車的最前端,在名古屋時,則是在月台中央。」
「難不成你看到那個女人了?」
「中段車廂稍微後面的位置。」
「我不知道那種情形算不算得上是美麗之謎,只覺得很不可思議。我想了半天,至今仍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算了吧!這都只是你的胡亂猜想。」
「可是像海豹那麼可愛的動物,看見其他動物也會心想:『哇!好可愛!』而下不了毒手嗎?」
總覺得這景緻與什麼好像。
「精彩極了,真動人的故事!」
蒔生的表情十分吃驚,好像發現前方有什麼東西。
「沒錯。明明我就沒那意思,周遭的人卻都以為我要自殺,再不然就以為我在找人。為了他們多餘的關心,我還得費唇舌不斷解釋,不愉快的回憶愈來愈多,彷彿是對我獨自旅行的懲罰。如果是節子,大概就不會有這種煩惱了。」
「這類靈異故事不是也很多嗎?譬如坐計程車時,發現窗外有一個年輕女子以驚人的速度緊跟在車子旁邊之類的。」
「節子,你曾一個人旅行嗎?」利枝子問。
「這倒沒有。我本來還想,如果在京都又看見她該怎麼辦?還好沒有。」
車子再度沿濱海公路疾駛。道路變窄,路旁兩側是夾道的闊葉木。
人家的推理都很有趣,但最後全都觸礁陣亡。
「大概是為了消除敵人的攻擊慾望。」
「這個嘛……」節子舔舔唇,開口,「老婆婆的妹妹從小叛逆不成器。店裡生意失敗時,她們的父母也剛好相繼過世,她將整間店丟給姐姐,自己跑去當風塵女子。其實當初老婆婆會將女兒送給別人就是她出的主意。當店裡生意被姐夫搞垮時,她擔心自己https://read.99csw.com應得的財產會就此不見,便幫姐姐照顧外甥女,好讓她能專心在生意上,但她才照顧兩、三天就心生厭倦,剛好這時知道那位商人很想要小孩,便力勸姐姐將外甥女送給對方領養,並瞞著姐姐收下商人給的報酬,所以她對姐姐與外甥女一直心懷愧疚,最後更是無顏見姐姐。其實,剛才那位管家與她私底下也有聯絡,在她變得自暴自棄,懷了客人的小孩后,甚至幫她墊付墮胎的費用,而她自己此後便一直沒有小孩。這麼多年過去,她心中一直為當初的事耿耿於懷,充滿罪惡感,管家也深知她內心的痛苦,便教她站在另一個車站的月台遙望外甥女。如何,這個說明精彩吧?」
我凝視陽光下亮晃晃的樹影,心裏覺得很踏實。
我確實曾經一個人去登山,但是,是什麼時候?
「原來如此,想不想一個人旅行也是一個重要的分別。」利枝子頷首說完,轉而看向我,「彰彥呢?你曾一個人登山嗎?」
那是誰的喪禮三時生說的「最近」是指什麼時候?每個人對「最近」的定義都不一樣,有的人是指數月前,而蒔生或許是故意模糊焦點,所以才說「最近」。會是我想太多嗎?
「她有在京都車站出現嗎?」節子問。
「幾個女人一起出遊,期間難免會有齟齬不快。節子的性情穩定,可以當很好的緩衝墊。」
「不是。」
「她會不會是搭『希望號』追上你?」
「這種讚美實在令人高興不起來。利枝子呢?」
「會不會是雙胞胎或姐妹?我奶奶年紀大了以後,與小一歲的姨婆看起來好像,分開看的時候幾乎無法分辨誰是誰。手足親人好像常會這樣,而且感情好一點的,還會買同樣的衣服或飾品,穿戴起來簡直就像同一個人。」
「對啊,如果你家人誤會你與新歡出遊約會,你的處境就更不堪了。」我不懷好意地笑說。
「什麼?你不怕嗎?一個人去,如果遇難怎麼辦?」
我看著雙眼閃爍著光輝的節子,感覺好像在看一頭珍禽異獸。
即使沒留下任何證據,這也會是一趟很值得的旅行。能擁有一趟享受出遊本身的樂趣、將回憶深藏心底的旅行,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我們這趟旅行,或許就是其中之一。
「這更不可能。那天可是周末,如果要開車從新橫濱趕到名古屋,絕對會塞在車陣里,怎麼可能趕得上?」
「答對了。之前在新橫濱車站看到的那位老婆婆,就站在名古九_九_藏_書屋車站的月台上。」
「這種小事我還知道。」
「我也不知道,反正她就是靜靜地站在月台上看向我這班列車。在新橫濱車站看到她時,我以為她是來送行的,但在名古屋車站時,她也只是站著,沒與其他人交談。」
「對了,誰有帶相機?」節子突然抬頭問。
「搭飛機?」
「啊!我明白了。因為你給人溫順的感覺,所以獨自旅行時,周遭會給予太多關心,反而造成困擾。」
「怎麼樣?我這個推理很完美吧?」
「為什麼?」
「難得到這種風景名勝。」
「蒔生,你很喜歡獨自旅行吧?」
「果然是節子。在企劃團體旅遊時,只要有節子就能安心不少。」
「好想將它們放在客廳當擺設。」
「還要轉乘其他交通工具,太麻煩了。」
「嗯,如果是節子,即使獨自征服南美洲,大概也不成問題。」
「或許她混過暴走族之類的,開車從公路狂飈而來。」
「或許我們該看一下後視鏡,搞不好在我們笑得正開心時,那位老婆婆也從後面追上來了……」
是高二那年的暑假,我去爬夏天的穗高岳。當時還有其他登山者,是一條安全的登山路線。
「你一定認錯人了。」
「真難得。」
蒔生一副打從心底深受感動的樣子,節子則是一臉得意。
「不是,是因為我的外表老是給人怨婦的錯覺。」
「那是什麼?」
我們這次的出遊,或許是那種不留任何回憶比較好的旅行——在結束的瞬間便忘記旅程中的種種——所以才沒人想到要帶相機吧……
「不可以隨便餵食。」
「是『美麗之謎』嗎?」
利枝子像在說鬼故事似的壓低聲音,蒔生的臉色瞬間刷白。
受到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炮轟,蒔生哭笑不得。
「哈哈!這主意不錯。不在場鐵證的潰敗,連結孤島與東京的點與線!」
「我當初也是這麼想,但仔細一看,她的確就是新橫濱車站的那位老婆婆,同樣的深紫色和服,衣襟的穿法也一樣,還拿著相同的黑色手提袋。我心想:這怎麼可能?列車在名古屋車站停靠約兩分鐘,這兩分鐘里,我一直盯著她,最後也只能認為兩人是同一人,但我沒時間確認,列車便再度開動了。」
「從來沒有,雖然我一直很想嘗試,但最後還是結伴同行。」節子搖搖頭,「每次假期快來臨時,我就會變成某人旅遊計劃里的成員,不過很少兩人結伴,通常都是與三、四個人一起出去玩,我最常參加的是人數較多的那
九九藏書一種。」「那位老婆婆在月台上做什麼?送別嗎?」
「嗯。自從國中去過金澤后,我就經常旅行。我喜歡在不知名的小鎮中漫步,而且剛好與你相反,我通常都是一個人旅行,最多兩個人同行,除了參加講習或員工旅遊,像這樣三人以上的旅行,我還是第一次。」
「你是不是連續劇看太多了?這些都是七〇年代的午間連續劇的劇情。」
「不可能。我在新橫濱車站看到她時,列車已經開動了,她絕對無法搭上我這班車,而且從新橫濱到名古屋之間,列車一次都沒靠站過,所以她也不可能上得了車。」
我聽到節子這麼問蒔生。
節子趨向前,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那也太恐怖了。」
我試探性地提出我的看法,蒔生竟然點頭。
「這就證明她們果然是姐妹啊!」節子不滿地說,「既然是姐妹,容貌當然相似,喜好也大致相同,搞不好她們的手提包還是姐姐結婚前,兩姐妹一起在銀座買的紀念品。」
不曉得是不是被節子的氣勢壓倒,蒔生問話時,顯得有些氣弱,利枝子則是在一個人在一旁嗤嗤竊笑。
「所以那位老婆婆不是要搭乘新幹線?」
「她站在月台的哪一邊?」
「不會吧?」
「那是星期六早上,我搭『閃光號』前往京都,我坐在雙人座的靠窗位置,出神地凝望窗外,旁邊的位置沒人,整列電車也空蕩蕩的。第一個停靠站是新橫濱車站,列車只停一下子,隨即又開動。這時,我發現月台上站了一位穿深紫色和服、儀態高雅的老婦人,但因為衣襟的穿法不太一樣,那時還以為她是藝妓或那一類的人。我只看了一眼,列車便遠遠駛離。很多人坐車時雖然睡著,但快到站時,都會不自覺地醒來,我也是這樣,小睡片刻后,再度睜開眼,列車已經快抵達名古屋車站。當列車駛進月台,我下意識地朝月台張望,卻嚇了一大跳。」
「蒔生,你坐在哪一節車廂?」
「怎麼了?」
「出發前會考慮這些事,也會害怕,但出發后就不會想到這些了。」
「所以你認為我看到的其實是兩個不同的人?那她們為什麼不搭車,只是站在新橫濱與名古屋的月台?」
「才不是胡思猜想,這叫做『推理』,你懂不懂?」
「這也不可能,不只『回聲號』,沒有其他的列車能追得上『閃光號』。」
這個想法伴隨冷冷的聲向浮現在我心中。
「喜歡登山的人通常都是一個人去,但我只有一次單獨登山的經驗。」
「真九_九_藏_書糟糕,我完全忘了這件事。」
「啊!」
我們避開這些猴群,慢慢往前開。一路上有許多猴子各自成群地聚在一起,彷彿在開家庭會議。這座島確實深得大自然恩惠,車子才駛沒多遠,窗外的景緻便一換再換,而且都是不會見過的風光。
說完,我感到莫名的驚恐。
「重要的人?」
我發現我背上正冒著冷汗。
「我只試過一次,之後就不再嘗試了。」
「彰彥,你也拍張照比較好吧?你才新婚,萬一你不在的期間,卻被栽贓涉入一樁殺人事件,屆時可糟糕了。」蒔生皺眉回應。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
「好可愛!比日本猴還要小一點點。」
「好多——啊!是猴子!」
「這還算合理,不過,另一個人又為什麼會站在月台上?」
然而,前方除了落葉繽紛的景象之外,什麼也沒有。
「嗯,可能是個雖然無法交談,但只求能看一眼的重要人物。或許,那位老婆婆是一間老字號的店鋪主人的女兒,入贅的丈夫因沉迷賭博而輸掉整間店,鎮日借酒澆愁,最後連命都賠上了。老婆婆有三名子女,因為經濟拮据,只好無奈地將剛出生的小女兒過繼給別人。對方是很照顧他們、膝下無子的商人,將這個小孩視如己出。之後,老婆婆努力重振家業,終於將老字號的店鋪恢復以往興盛,兩個兒子也都很成材,紛紛繼承家業、結婚,讓老婆婆得以含飴弄孫,但她心中一直很挂念從小便被領養的女兒。老婆婆知道她女兒一定深信對方就是她的親生父母,所以遲遲不敢要求見一面,後來她發現自己生了病,來日無多,想見女兒的意念便愈發強烈。這時,一位過去與老婆婆共患難的管家出現了,他很清楚老婆婆的事,也知道老婆婆的願望,經過他努力地打探,終於得知老婆婆的女兒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嫁到東京,即將帶孩子回京都探視養父母。她的養父母是關西人,如今住在京都。這位管家查到老婆婆的女兒搭乘的新幹線班次,於是讓老婆婆站在月台。而透過列車車窗,老婆婆終於看到已長大成人的女兒與初次見面的孫子。如何?是不是感動到想哭?」
然而,這次旅行或許還是不要留下任何東西比較好。
「的確,一想到照片上是我們這幾個人露齒而笑的畫面,就覺得也沒什麼好拍的。」節子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好一部倫理劇!」聽了節子振振有詞的說明,蒔生終於忍俊不住,笑得肩膀不停抖動。
究竟是在哪裡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