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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彰彥 第十六章

第二部 彰彥

第十六章

「好像不是。」
「嗯。這一帶是靠近亞熱帶才有的闊葉樹的原生林。底下那些都是榕樹。」
「那個建築師幾歲了?」
「看起來沒什麼肉。」
「哈哈哈!」
話題扯遠了。我還記得被迫參加母親舉辦的「源氏香品香會」時的事。寬廣的房間里,數種香氣混合在一起,我一踏入,嗅覺立刻失靈,香氣彷彿全沾附在我身上。我看著母親她們手捧香爐,移近虔敬的臉龐,閉目「聆聽」氣味,彷彿香爐中能聽到低聲的迷人旋律。這幅不可思議的景象,實在令我百看不厭。猶太教的《塔木德法典》提到,耳朵的工作比嘴巴多三倍之多。我想,這是指,與其喋喋不休,更重要的是要靜心傾聽。傾聽是最需要謙遜的行為,也是人得以生存的基本。
你在說什麼?我沒有畫那些東西。
小鹿的眼珠子彷彿黑色的玻璃,一動也不動地直直注視我們。
「inn?」
「那麼,『雲隱』呢?」節子問。
「不,她老少不拘。」
蒔生與我一開始便氣味相投,念大學時,我們幾乎都是一起行動,最後還是免不了得向他介紹我的家人。那時我已經知道利枝子的存在,也希望唯有蒔生不要成為姐姐的囊中物,因此極力避免讓他與姐姐見面,但不得已之下,他們終究還是見過幾次面。
節子與利枝子發出了嘆息似的聲音。
「那頭鹿可以吃吧?」
「這該不會是源氏香吧?」利枝子高聲說。
「她肯定地說:『我沒有畫那些東西。』但這根本不可能,因為她與我媽一起學香道,也參加過好幾次源氏香品香會,所以我便問,那她畫的是什麼。」說完,我停了下來,確認大家豎起耳朵,專心聽我說話,「我姐說:『我寫的是inn。』」
「你姐喜歡年紀大的?」
陽光下,所有東西看起來都是深棕色的,就像青春電影中的回憶場景。太陽漸漸西垂,遠足接近尾聲的寂寞自心中逐漸暈開。
「你怎麼用這種字眼形容自己的姐姐?」節子對我的措辭很不以為然。
大海離我們不遠,一想到這兒,心中就有一股開闊舒坦的感覺。
「的確,在這裏喝一杯應該很痛快。剛才的Y杉樂園令人感到敬畏,一點都不會想喝酒,反而想在樹根供奉神酒,合掌膜拜。」
母親熱衷香道,我曾與她還有鄰居阿姨一起品香。我對有強烈味道的東西向來敏感,因此很討厭香水或香木,卻一直記得母親說過:「聞香,就是聽香說話。」九九藏書
「她驚訝地問:『你在氣什麼?』我質問她『若紫』的事,她卻神色自若。」
「不得了,真不愧是彰彥的姐姐。她也是推理迷嗎?」
當時我猛敲姐姐的房門,一看到我滿臉怒容,她原本受打擾而不耐煩的表情隨即變得一臉訝異。
沒有啤酒,我看只好忍耐點,用巧克力與礦泉水代替了。
「昨天吃的是當地生產的鹿肉嗎?」
「還是來一根好了。」
有雨聲。在滂沱大雨中,詭異的光束從繡球花中射出。
「各位客人,因為負責人的疏失,導致今天無法供應優質鹿肉。」
「好像在哪兒見過……」
「嗯,那一陣子我家正好在別處興建別墅,別墅的建築師常到我家走動。每次他來時,當天晚上我姐都會在玄關外面留下那個記號。」
車子在一座小石橋邊停下,道路兩側是往下傾斜的斜坡,覆滿廣大的林木。
「與她斗?我連想都不敢想。」節子的聲音將我自失神中喚回,我苦笑著說。
「其實我不太會分辨這些香味,如果是品酒師一定遊刃有餘。」
有人在那裡。在繡球花巨大的花叢後面。
太暗了,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我知道了!是幽會的暗號吧?」利枝子說。
蒔生一說完,兩個女人立刻狠狠地賞他一頓白眼。
「當時大概五十多歲。」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以手指沾取寶特瓶瓶蓋邊的水滴,在乾燥的石頭上畫出幾條線。
彰彥,等一下。
到處都有巨大的岩石,表面還被盤根錯節的樹根包覆,看起來像為了搬運而被打包起來。
「真羡慕。」
我們兩個男人愉快地抽著煙,將煙圈往瀑布上方吐出。
「哇,真露骨。」
「是字嗎?還是圖騰?」
在細瘦的小樹對面果然有一頭體型較小的鹿,它正睜著黑亮的大眼望著我們。
「我記得古文教科書里有提過。」
「你們看,那邊有鹿!」利枝子壓低聲音,興奮地指向林子里。
當我一說出這個名read.99csw.com字,沾了雨珠的繡球花立刻在腦中蘇醒、放大,一陣冰寒襲上全身。
「嗯,就是英語的inn,旅館的意思。」
「剛上高中。」
「沒辦法,只有這樣才能形容她,她也常這麼說自己,所以我說這話沒有任何貶低或看輕她的意思。在男女關係上,我不覺得我姐有自虐的傾向,而是樂在其中,或許該說很有熱衷此道。」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長相不差,也因此常被年長女性逗弄,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其實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受難史。她們將我當成小貓般疼愛,但我只覺得自己被當成玩偶,任人搓圓捏扁,而且附近的小孩從一開始便毫無理由地排擠、孤立我,這讓當時率直敏感的我對人產生強烈的不信任感。
小時候的遠足都長達一天,感覺比起今天一天還要漫長。明明近在咫尺的山巒卻顯得十分遙遠,大家都興奮不已,興緻十分高昂;然而,回程時卻感到一股失落。或許是因為疲憊,眾人的情緒逐漸變得焦躁;雖然累得想趕快回家,但回家這件事又讓人感到寂寞,於是整齊的隊伍變得凌亂,不知不覺中,大家都跑到自己的好友旁邊,而我心儀的那個女孩不知何時也來到我附近的隊伍後方,與她的好友聊天。她叫貴子,是個很適合綁辮子的文靜女孩——原來我也有過這種幼稚的童年。
蒔生指著我最初畫的圖案,但那些以水畫成的線條早已蒸發。
沒錯,不論是誰都能想到,那很明顯就是勾引的手法。
「喔,原來是這樣。」
「了不起!答對了!」
「我與我哥差八歲,與我姐差六歲。我姐現在是三個小孩的媽,總算有個為人|妻的樣子。不過,她以前不只性格惡劣,還是個非常淫|亂的女人。」
「對了,彰彥,那你剛才畫的是什麼?」
「它大概在想:這種動物最近還蠻常見的。」
長及腰部的褐色鬈髮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我彷彿在看鏡中的自己。
「彰彥,你的記性真好。」利枝子佩服地說。
「它一動也不動的。」
「同樣味道的就在上方以橫線連接起來。譬如,第一、第二個的味道一樣,第三個不同,第四個與最初兩者相同,第五個則與前面四種不同……」
大家都很有默契地靜止不動,與那隻安靜的小動物四目相對。不知為何,它讓我聯想到花札牌上的圖案。
「你究竟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才剛開始說https://read.99csw.com。」
「一下子就不見了,太神奇了。」
鹿在靜止不動時,就算我們有一點點小動作,它也不受影響;猴子就不同了,就算我們靜靜地注視它,只要有任何輕微的動作,它立刻就會有所警覺,相較之下,鹿的不動如山彷彿它是一個動物標本。在奈良公園裡,隨意看去都能看到一群群的鹿,有時會看到十幾頭鹿蹲坐在地,明知它們都是活的,卻又像雕像似的動也不動,當下心中都會覺得有點詭異。
「接著,我姐笑出聲,叫住我說:『我只是開玩笑的,那個的確是若紫,不過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這裏面有我名字的其中一個字,所以我都將它拿來當作簽名,沒其他意思,你別那麼生氣。』」
大家一路笑笑鬧鬧地走下山坡。
「你也這麼覺得?我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否知道這個圖的意義,但我確定我姐一定知道,並在心裏嘲笑對方——至少我很確定她對自己與他的事冷眼旁觀。我是很久以後才知道我姐與那傢伙的事,並在發現是她自己畫下『若紫』后,開始覺得她是個很可怕的女人。我記得那時還生氣地質問她是不是將每個男人都當成遊戲的對象。」
「原來如此,我也有印象,書上好像有說這些亂七八糟的線是誰畫的。」
「阿彌陀佛。」蒔生低聲喃喃。
這裏的景觀與剛才的巨大森林大不相同,就像小孩遠足會去的樹林,樹木之間相距較寬,腳邊堆積了鬆軟的褐色落葉:陽光兜頭灑下,時間在這裏緩慢平穩地流動。
「不愧是你姐姐,連你都鬥不過她。」
「我媽常辦品香會,我只記得這種圖案。」
這座樹林沒有特別闢出步道。我們陸續緩緩走下斜坡,在乾草上踩出此起彼落的沙沙聲。
姐姐對男人的喜好多變,有時她對品行良好又賞心悅目的男人沒興趣,有時卻又讓人驚訝她怎麼會看上這種男人。我不知道蒔生喜不喜歡姐姐,但我知道,只要她看上的獵物,不會有脫逃的機會。
「你們好像差蠻多歲的吧?」
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懊悔與屈辱在我腦中炸開。緊接著,我聽到一陣輕笑從背後傳來。
「是當做咒語還什麼的嗎?」
「言歸正傳,話題回到那個圖案。其實,她畫的是『若紫』。」
不過,不論是鹿或猴子,這座島上的生物與日本本土的相比,尺寸都read.99csw.com小了一些,所以很難判斷這頭瘦小的鹿究竟幾歲。
「會不會是飯店員工偷偷跑來這附近抓鹿充數?可能是因為每天早上大廚都會在廚房黑板上寫著:『今天目標:××頭』之類的命令。」
這次換利枝子發出讚歎,我只有苦笑的份。
當然,我們都自備攜帶式煙灰缸。
「你知道怎麼畫嗎?」
「真風雅。」
「紫織,紫色的紫,織布的織。」
這裏不論何處都一片寂靜。好不容易才開始習慣沒有鳥鳴聲的存在,但這種寧靜偶爾還是會帶有一絲異樣的感覺。今天天氣不錯,還能聽得到水聲與風聲。
「從這裏下去?」
「喂!我們昨晚才在飯店吃過鹿排。」
「才不是,我是被她影響的。」
節子與利枝子不約而同發出驚嘆——女人也有色心。
「我不太清楚實際的做法,只知道將五種不同的香木以紙包起,各包五包,總共包成二十五個香包。然後隨機選取五個香包,依序焚燒並聞其味道,正式說法是『聆聽』。依序聞過五種味道后,劃下五條直線。」我將手沾濕,畫了以下的線條。
「真羡慕。」
「它的眼睛好黑。」
「什麼?不會吧?」
我看到蒔生的手伸向胸前口袋,我也跟著將手伸向自己的口袋。
「這樣就完成了。全部共有五十二種組合,全部以《源氏物語》的篇章來命名,但《源氏物語》共有五十四篇,所以還要除去第一篇《桐壺》與最後一篇《夢浮橋》。我現在畫的這個就叫做『潯標』。」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誰站在雨中的繡球花後面?
我瞄了一眼腕表,不知不覺已經三點了。
在這片寧靜中,耳際的聲響逐漸沉澱,久違的敏銳聽力朝林蔭深處與四面八方拓展,仔細聆聽。不只耳朵,連頭部、腳底、肩膀與背部,都為了儘可能地接收外部訊息而努力張開其觸角,終於,耳朵的意識與皮膚的觸感連結,全身變得有如耳朵敏銳,能感知某種事物的存在。以水為喻,在聽到水聲前,就有「能聽到」的感覺。
你在氣什麼?
「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知道她為了找方法整我而看過幾本書——然後她接著說:『那表示我會在老地方等他。那個人喜歡偏僻寧靜的日式旅館,如果不是老舊和式的榻榻米,就沒有情調了。』我一聽完,感覺像被耍了似的,氣得什麼話都不想說便轉頭離開。」
曾有一段時期,姐姐會對我的朋友出手,所以我都儘可能地不將朋友介紹給她認識。但男人實在是很愚蠢的生物,老是有人纏著我,要我介紹姐姐給他們認識,讓我困擾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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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姐呢?」
「品酒師的源氏香品香會嗎?如果加上紅酒就太棒了!」
大家凝視濕漉漉的線條。
「你姐姐的名字是?」節子問。
突然間,小鹿轉個身,輕輕一躍,優雅的身影如同跳芭蕾舞似的在空中暫留,腳一落地便消失在林蔭中,只余它踩過落葉的沙沙聲響。
「那是在我還是小學生,剛對源氏香有點概念時的事。我發現我姐常在玄關外的踏石上畫這些圖案。」
我努力抹去腦海中的繡球花影像,突然想到,這傢伙沒被姐姐釣上嗎?
「嗯,見過幾次。」
「聽說與彰彥很像,都是個性惡劣的超級美人。」節子快人快語地說。
「這時候能有一罐啤酒就太好了。」
「我們沒見過她,你結婚時,我們也只參加婚宴之後的聚會,所以沒見到她本人。蒔生應該見過吧?」節子先看向利枝子,然後說。
「她用什麼畫?」
「其實我是想到與這個有關的其他事。」剛才想到母親她們舉行品香會的事之後,這個圖案也跟著從記憶深處蘇醒,「你們記得我姐嗎?」
潺潺的水聲由遠處傳來。
「是暗號。」
「那傢伙大概只喜歡年輕女孩吧!我還記得我爸曾說:『那傢伙如果再婚,一定會娶個年輕老婆。』不過,老實說,我姐那時看起來根本不像高一的學生,是她主動招惹對方的。」
他們會這麼要求,純粹是因為好奇加好色,只想著有機會與美女交往、上床,完全不知道主導權其實掌握在姐姐手裡,自己只會淪為她的俘虜。姐姐一向視男人為無物,利用完就丟,被她玩弄在股掌中的人都會嚴重喪失自信,尤其是年輕的男人,最後心中只會剩下屈辱、失敗與自我厭惡。即使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仍無法阻止姐姐從我朋友中釣到合她胃口的人,當然,被她當成餌食的男人,最後都從我的朋友清單中消失。
「是什麼?」節子明顯心不在焉。
「時間不早了。我想去看榕樹。」利枝子催促。
「熱衷此道?」
「『雲隱』是後來才編入《源氏物語》的五十四個篇章,所以不在源氏香的命名之列。」
「就像我這樣,沾水畫上去。我家玄關旁就有個池子。」
這座島的溪流皆橫亘了許多巨大岩石,有的甚至與我們的休旅車差不多大小,但那些石頭都圓潤無稜角,想必是在惡劣天候中自上游沖刷下來所造成的。雖然一想到當時的情景就不寒而慄,但現在這些石頭都成了我們在晴朗午後小歇的桌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