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捷這才發現自己忘了對她說一聲「恭喜」。
「我臉上有沾到什麼東西嗎?」
捷觀察入微,驀然發現他是位五官俊秀的美男子。光俊秀還不足以形容。憑他的容貌,足以擔任頂尖雜誌的平面廣告模特兒。
這時出現「FIN」這三個字。接著,開始緩緩列出演員與工作人員的名字。捷靜靜注視著上頭羅列的人名。
姐姐是「端莊嫻淑的千金小姐」,符合世人口中的標準。
「哦。」
驀地,眼前那個由透明箱重疊而成的模型,它角落標示的標題映入眼中。
捷感到背部肌肉僵硬。
他從小就很喜歡美術館這座空間,一走進這裏,身體便會感覺到一股神秘的靜謐。尤其是這座巨大的美術館內飄蕩著一股遠離俗世的非現實感,更是令他沉迷。
「我老是會忘記你的長相。雖然你常出現在雜誌上,人又長得帥。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你,我總會在心裏想:哦,原來他是長這樣啊。」
香織說完后,端著杯子站起身。
其它孩童並未察覺他往那裡走去。
還有間屋子,地板全做成了水池,人睡在吊床上,以架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的鐵梯于屋內行走。
她隱約從振翅的烏鴉後面聽見響一朗聲大笑的聲音。
「今年秋天。」
從小,只要這位大他四歲的姐姐跟在他身邊,他就感到坐立難安。幾秒前那出引人入勝的電影,如今已不再讓人感興趣,而是教人一刻都坐不住。
律子望著他的側臉,終於想起此人是誰。
然而,這種超脫現實的印象,與偶像又有所不同。該怎麼形容好呢。就像不存在於這世上的道具、無法理解的法則、從未見過的機械,會讓見過他的人顛覆自己的價值觀和常識,陷入不安。
「捷,你看,這是一扇窗。是畫圖的人所做的窗子。只要取下被畫框包圍的這部分,就能看見畫圖之人內心的風景。其實在這個畫框對面,是個無限遼闊的世界。你現在看到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在這齣電影中負責美術設計的人。」
律子微微抽|動鼻子,嗅聞雪的氣味,那瞬間的動作,男子全瞧在眼裡。
03
只有烏鴉活力十足地來回飛翔。雖說活力十足,但終究只是畫里的鳥兒。感受得出筆勁的黑色翅膀,以黏土動畫般的慢速攝影動作,緩慢而生硬地振動著。慢慢地飛行在以紅黑兩色當底色、凹凸不平的白色天空。
「我已經和爸爸談過了,他說下禮拜會回來。我會帶男友回家裡,星期六你要在家喔。」
驀地,她感受到某種奇特的感覺,轉頭望向吧台的那名男子。
捷看到那名像是生活在不同時空里的男子走進。
白色的窗帘繼續靜靜地隨風舞動。
「幾歲還不都一樣。」
我才沒聞呢。我沒聞你身上的氣味。
她沒笑,反倒是烏山響一笑了。望著她的背影,和她一起嗅聞油畫顏料的氣味。
她的工作也同樣是創作。她想成為一名創作者。她的作品是雕塑。她那豪邁豁達、悠然閑適的風格,頗受部分人士的矚目,就算說她是明日之星,也一點都不誇大。
「別看這種噁心的電影好不好。」
眼前映照出沉悶渾濁、帶有肅殺色彩的風景。草木枯黃的平原一路綿延,河岸邊停著一輛老舊的灰色凱迪拉克。
捷一時掌握不到他這番話的重點。
她對我做了很制式化的說明,就像在對上司報告一般。
律子戰戰兢兢地回身而望。
他等候響一接著往下說,結果就此出現很不自然的短暫空擋。
他現在還記得在某個畫展中,母親指著畫框對他說過的話:
一周一次的課。
有人在看著我。
老闆輕聲和他說話。男子微帶笑意,隨聲附和。
房內闃靜無聲,裡頭只有他一人。
孩子們的歡笑聲響徹雲霄,白蝶在空中翩然飛舞。
儘管明白自己的行為有失禮數,但還是忍不住緊盯眼前這名男子的臉龐。這還是捷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他。
有個屋子是在巨大的圓頂型天花板上,懸吊著許多大小不一的吊鐘。
律子蹙起眉頭,轉身望向老闆,正在吧台里清洗東西的老闆抬頭望向男子。這時,他露出驚訝的表情,向男子深深一鞠躬。
白蝶豎起翅膀。
律子心不在焉地思索著,試著回想剛才感覺到的氣味。
是什麼樣的氣味?
那輛車的後車廂沒有闔緊,男孩往縫隙間的暗處窺望。
他移動目光,注視著搖晃的窗帘。隨夜風婆娑的窗帘宛如生物般,擺動身軀演出一場啞劇。
沒錯。剛才我與他擦身而過時,聞了他的氣味。那有怎樣嗎?他生氣了?只因為我聞了他身上的氣味?難道他黑色的T恤底下掩藏著屍肉嗎?不想讓人知道他已經死了是嗎?
下雪了。綿密的白雪,幾乎塗滿整個空間。
這些烏鴉有內臟嗎?
據說人的視線範圍比一百八十度還要廣;儘管面向前方,還是能略微看到斜後方的事物。難道那時候自己就是「看到」他走進嗎?
「你慢慢欣賞吧。我伯父會很高興的。」
響一那眨也不眨一下的冷漠雙眸不斷逼近。
他一把將人偶插|進庭園盆景的山巔里。人偶逐漸陷入沙山裡。
剎那間,捷莫名感到寒毛直豎。這個男人說出「愛人」這句話,令人感覺就像聽到一句從未聽過的駭人話語般,在耳邊回蕩良久,另一方面卻又覺得很感興趣。他也會對某個女人朝思暮想嗎?也曾猜想著某人的心思,度過輾轉難眠的一夜嗎?
不知何時,烏鴉群已逐漸遠去。它們朝地平線而去,形成無數個「V」字。
響一留下這句話后,就此緩步遠去。九_九_藏_書兩名年輕女子臉泛紅暈朝他走近,想叫住他。
以前他在圖書館借過一本美國的兒童文學,裡頭有個故事提到一對住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姐弟,所以捷也很嚮往能住在美術館里。他常想,如果是我,就會住進上野的國立科學博物館。
「不會。我打算買一間大樓里的房子,所以我們會一起工作一段時間。」
是烏山響一。為什麼他在這裏?
為何他能營造出那樣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人才有辦法創造?
不久他便發現,這是因為他心生抗拒。
響一嘴角輕揚。一副樂在其中的神情。
不知為何,黑鴉的輪廓顯得模湖。沉悶的天空有個黑色十字架在緩緩移動。由於烏鴉的叫聲過於喧鬧,感覺世界反而因此增添了幾分寂靜。
然而,捷雖然在姐姐的照顧下享受著無微不至的生活,但卻對她的完美感到恐懼。
烏山響一的美術設計真那麼具有衝擊力嗎?
「咦?」
深夜時分,他獨自一人在房裡默默做著庭園盆景。
「噢,是烏山響一。他也修這門課啊。」一旁的友人順著捷的視線望去,如此低語道。
捷感到渾身不自在。
律子觀察這名坐在吧台角落的男子。要創作,就得看清楚才行。得用自己的雙眼、自己內心的真實之眼,看清楚一切。
捷活像是個因惡作劇而被責備的小孩,縮著身子望向打開和室拉門的姐姐。
「不好意思,我們已經要關店了。」
「你知道雞尾酒會效應嗎?」
響一以鼓勵的眼神望著律子。就像看著一個資質駑鈍的孩子,好不容易背會九九表,正在默念一樣。
這名滿是白色缺塊的男子,轉眼間已朝這裏走近。
驀地,成群的白蝶猶如白雲般從後車廂飛竄而出。
不久,那個名字出現了。
「嗯,算是。這部電影的美術設計,是由我們學院的一名學生負責。」
她感覺到空氣爆裂般的錯覺,猛然一驚,再度睜開眼睛,這時男子已推開玻璃門,帶著春天濕潤的夜氣,正要走進店裡。
「公司里的前輩。大我五歲。」
他隨手搭在後車廂的蓋子上,將它往上掀。
對方正向他靠近。
律子看過幾部由他負責美術設計的電影,那強烈的印象始終在腦中揮之不去。目睹那令人排斥的畫面,但卻又讚歎於它駭人的美。那種衝擊、感動、後悔,合為一體,沉澱淤積在體內深處;有一種預感,彷彿日後遺忘時,它會化為不安的夢,再度浮現。
「我聽得見。」
從如此率直無偽的氣氛來推測,兩人似乎是熟識。
這就更難得了。姐姐打算在此久待。
教室里的學生大多知道烏山響一這號人物,但他總是坐在前排的座位,對周遭事物沒半點興趣,應該不知道教室里其它數百名學生叫什麼名字才對。
捷還記得自己初次見到他時,便在心中暗忖:即便不知道烏山響一,但只要看過這個男人一眼,一定會對他印象深刻。
響一以奇妙的眼神注視著捷。捷不明白他眼神中蘊含的用意,納悶地望著他。
男子莞爾一笑。眼轉頭不轉,朝律子瞄了一眼。
它們就像滿腹牢騷、充滿怨恨般,嘎嘎嘎地叫個不停。
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一路傳到了太陽穴。
不過,捷發現自己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個男人在附近。他發現有一對像黑洞般的眼睛,從他進入會場的那一刻起,便一直緊盯著他。
「你才二十三歲啊。」
彩城也是率先在歐美等地擭得好評的日本藝術家。首次在祖國舉辦大規模的回顧展,雖然本人並未出席,但媒體卻是大肆報導。據說響一受這位伯父的影響很深。
他把手移開。
她倒也不是從不批評別人。香織心思細膩,對別人的觀察力和洞察力極為敏銳,是個生性嚴肅的人。但她很清楚,出言批評別人並非明智之舉。從沒見過她背後說某人壞話,也從未見過她對誰流露厭惡的模樣。
他望著眼前一尊和自己一樣高的丙烯制模型,全身動彈不得。
香織朝電視努了努下巴。電影已經播畢。
香織隔著粉紅色鏡片的無框眼鏡,以不帶任何情感的淡色眼瞳望著電視畫面。
當時他不停啜泣、日夜悲嘆,但姐姐卻只冷冷地佇立一旁。
捷聞言後走近那幅畫,努力往裡頭窺探,想看清楚畫框對面的世界。
如今姐姐竟然說出那樣的話來,而且,就只是在電視屏幕上看了那齣電影一眼。
以姐姐的成績,不論進哪一所大學都沒問題,但她卻選擇到基督女子學院就讀,後來任職于某家大規模的保險公司。就個性一板一眼、細心周到、行事低調的姐姐而言,這很像是她會做的選擇。
律子護住頭,弓著身子不知該往哪兒逃。強烈的顏料氣味撲鼻而來。
他的身影融入布滿天空的烏鴉中,只浮現出那宛如白色面具般的臉龐。
香織冷冷的聲音傳入耳中,捷猛然一怔。他急忙握住搖控,調低電視音量。
男孩大吃一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抬頭仰望天空。
回身一看,他才驚訝地發現自己並不畏懼這個男人。但也可以說,他這才發現自己其實很想和這男人成為親密的朋友。
律子如此說服自己,她伸手拭汗,勉強想擠出笑容。但嘴唇有些僵硬,笑不出來。
母親是在他小六、姐姐高一那年的冬天過世。
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那聲音聽起來自然不矯作,但總覺得別有所圖,就像知道捷接下來會有苦頭吃,而暗自竊笑一般。
那是許久以前的風景。
平口捷因為和烏山響一修同一門課而認識他,其實不光是捷,同學院的學生們幾乎也都認識他。也許不只是同九-九-藏-書學年的學生,整所大學的學生們可能都知道烏山響一這號人物。
那名男子緩緩走近。一如平時,以小心翼翼、毫不拖泥帶水的動作,像影子般走近。
你嗅聞我的氣味。
男孩快步朝車子走近。
若說有哪裡覺得怪異,應該是他那緩慢的步伐。看似能展現過人速度的身軀,卻踩著可用小心翼翼來形容的緩慢步履,讓人看了莫名地焦躁起來。
乍看是平凡無奇的建築模型,但仔細一看,有的是只有樓梯構成的屋子,有的是無法進入的房間,有的則是在家中設一座攀爬架,猶如將艾雪的畫以3D立體重現一般。這些裝置藝術一年比一年巨大,近年來已成為大規模的作品。最近他甚至建造出幾乎和一棟屋子一樣大的作品,讓欣賞者可以實際入內參觀,以及利用城市的某個角落,建造一座無法橫越的橋,呈現體驗型的作品。
但捷卻覺得這個便當令他毛骨悚然。它沒有半點瑕疵可以挑剔,但上頭感受不到一絲愛意,只能感受到姐姐在便當里滿滿地注入了「我不讓任何人挑我毛病」的意念。
「不存在的城堡」。
他緩緩走向那輛凱迪拉克。
他到底想說什麼?
捷將背包放進置物櫃里,走進美術館。
的確,他的設計只要看過一眼,便可看出其個人風格。一股魔性之美,而且是帶有妖氣,會讓人生理自然產生排斥感的一種美。
律子環視四周。空氣的粒子粗大。瀰漫肅殺之氣的風景,感覺不到人的存在。
驀地,一隻大烏鴉振翅撲向她面前,律子發出一聲尖叫。啪啪啪啪,她的眼睛和頭部都感覺得到烏鴉振翅的動作。
「你沒睡啊?」
捷雙目圓睜,將這句話重複說了一次。
不過,縱使外表看起來像是標準的日本人,但只要靜靜觀察對方,便會慢慢發現「不,他不是日本人」。
是我的想法有錯嗎?還是說,他和我所走的路,曾在某個地方有過交集?
一身亮綠色的襯衫和牛仔褲。穿舊了的黑色運動鞋。粗擴的運動表,配上皺巴巴的帆布背包。
「那個人?」
律子極力試著想逃離此地,雙腳卻不聽使喚。涼鞋深深陷進白色的油畫顏料巾。
律子死命地搖頭否認。
「哦,真是難得。」
起初他以為這名青年是外國留學生。為什麼會這樣,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響一緩緩朝她走近。律子想要逃離。她置身在響一的畫當中。
這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夢到自己進入畫中呢?竟然有這種事。應該是因為昨晚熬夜忙功課,過於疲倦。而且今天又那麼忙……
烏山響一。好酷的名字,與他的外型相當搭配。
白色的窗帘在黑暗中搖曳。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感覺他的肩膀也正靜靜地抗拒周遭的人們;也許他早已習慣眾人向他投注的目光。像他這樣的名人,若不自己設下結界,充滿好奇心的世人旋即會蜂擁而上。雖然無法想象那種生活,但想必是快樂不起來吧。
「你也早點睡吧。我問你,那個人是你朋友嗎?」
「咦,就是他啊?」
響一的薄唇微微輕揚,泛起可以視為嘲笑的笑意,催促捷回答。
他一臉無趣,茫然望著四周。
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一開始沒有察覺呢,捷如此自問。
房門打開時,律子(香月律子)從門外看到白色的黑暗。
他的模樣與填滿這處空間的雪白相比,彷彿是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黑暗。
他步履蹣跚地往前走。腳下因隆起的油畫顏料而顯得高低不平。不但難以行走,還感覺到腳掌刺痛。
「你對這種東西有興趣是嗎?」
律子對此很感興趣,暗中觀察著烏山響一。
裡頭是一對渾身是血、已開始腐爛的男女屍體,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
原來他就是烏山響一。
律子猛一回神,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單調冷清的山路上,吹著讓人不舒服的山風。
每當姐姐站在他面前,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同時感到淡淡的哀戚。對此,他無法清楚說明當中也包括了他從小對姐姐心存懼怕的原因。
然而,他心裏早已料到對方的名字。
律子獃獃地仰望天空,空中微微飄散著油畫顏料的氣味。
你嗅聞我的氣味。
律子感覺聞到了雪的氣味。那是從小便深深滲進她體內的氣味。
什麼也看不見。
「你最好別和他有任何瓜葛。這個人雖然看起來很厲害,但感覺是個不祥之人。」
身材高挑,頸項細長,烏黑長發幾乎披肩。沒有贅肉的壯碩體格,感覺得出肌肉經過不少鍛煉。
問題。他在問我問題。問我是什麼樣的氣味?什麼樣的氣味……
小河對岸焦黑的工廠林立,正不斷排出灰煙。
男子猛然停下腳步,瞄了律子一眼。
烏山響一
從地鐵東西線竹橋車站走出地面后,捷一面沿著通往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的緩坡往上走,一面思索昨晚姐姐最後說的那句話。
捷突然感到一陣緊張,全身僵直。
是烏山響一。為什麼他會來這裏?經這麼一提才想到,聽說他重回日本大學就讀。那所大學就在這附近。難道他是老闆的朋友?
以放在一起的打火機點燃后,他靠在椅背上,緩緩吸了一口。
一面大型廣告牌映入眼中。
「跟誰?」
男子的黑色T恤上沾滿斑斑白雪,看起來猶如全身九*九*藏*書到處都是缺塊。
原本他正和人聊得起勁,但不知為何,突然停止交談,轉頭朝那個方向望去。如果是教授來了,應該可以從周遭學生的反應中得知有人走進教室才對,但不過是一名學生走進教室罷了,不可能整個教室的氣氛為之驟變,更何況他也不可能感應得到。
他的雙眸比想象中來得沉穩。
彩城展示的裝置藝術,相當值得一看。
灰色的單色T恤,配上石洗牛仔褲。一雙快要穿破的運動鞋。怎麼看都覺得很普通,但這名青年卻有著得天獨厚的體格與容貌。
每次看到烏山響一,總給人一種超脫現實的印象。
他一板一眼地動著雙手,以小小的鋤頭將沙子刨在一起。在庭園盆景的中央,一座小小的沙山逐漸成形。他以鋤頭輕敲,很細心地修整山的稜線。
會是誰?
男子微微點了個頭,從律子面前走過。
我呼喚他?
不存在的城堡——捷在口中喃喃自語。
四處亂飛的烏鴉群,幾乎覆蓋了低矮的山丘。
但烏山響一卻知道平口捷的存在。
律子一面搬著裝有手巾的塑料桶,一面全神貫注于坐在吧台角落的這名男子。
這股不祥之氣、心神不寧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05
捷微微感到一陣風吹來。
捷望見年輕人三三兩兩走進美術館內。
響一以愉悅的眼神瞄了捷一眼。
「捷。我想結婚。」
雖然館內稱不上空蕩,但還不至於到無法分辨彼此的擁擠程度,會場內視野良好。
沒錯。肯定不會有錯的。
這張臉好像在哪兒見過。不但年輕,五官也很俊俏。肩膀寬闊、體格勻稱,就算說是模特兒,也不會有人懷疑。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父親兩年前隻身一人前往福岡任職,如今位於松原的家裡只有他們姐弟倆。捷自從上了大學后,作息時間完全與姐姐錯開。兩人已許久未曾交談。
男子瞄了律子一眼,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走進店內。
假設前方走來一名東方人。若要判斷對方是否為日本人,其實很難以容貌作為判斷標準,但有時能用服裝或是身上的裝扮來判斷。年紀較長者,會穿著一般日本人絕不會穿的服裝,一看便知。但年輕人就不容易判別了。年輕人常穿的休閑服,每個國家都一樣,光看一眼無從分辨。
捷一時無語,再次望向坐在前方角落的那名青年肩膀。
儘管如此向姐姐介紹烏山響一(而且偏偏不是別人,而是烏山響一),捷還是感到有些空虛。自己和姐姐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雖是同樣的父母所生,但他常懷疑彼此是否真的互相了解。
02
吊燈型的小小照明燈,朝桌上的庭園盆景撒落圓錐形的光芒。
這片天空、這片滿是肅殺之氣的荒野,會一路綿延到哪兒?她看地平線微微泛紅,猜想現在應該是日暮時分。
有個只有一張榻榻米寬的細長形屋子。玄關、置衣間、廁所、浴室等等,全排成一直線,要走到位於最裡頭的寢室,得先通過每個房間。
他在無意識中注視著那名男子。
他們眼中所看到的,也許是成長之處的景緻,但絕非我們日本人所看到的景象。他們居住地的空氣和土壤的氣味,滲進他們頭髮、指甲,以及肌膚的每一個細胞內。儘管踩在日本的柏油路上,但他們在行走的同時,仍一面撕裂故鄉的空氣、呼吸故鄉的空氣。那些走在街道上的異邦人,望著他們的手腳,感覺就像行走在不同的時空下。不,不光是看起來像,應該確實是如此。就像不管我們身在世界何處,卻依舊生活在日本的時空下一樣。
「可是教室那麼大,而且你總是坐第一排,身邊又老是圍著一群跟班。」
捷與他的相遇就僅只這樣。應該說他們的相遇,就只是捷單方面見過他而已。
沙山的山巔上只露出一顆頭,男性人偶的身體整個埋在沙中。
她將整桶用過的臟手巾,換了另一桶全新的。她整理著包覆在薄袋子里的手巾,準備明天使用。
這時,響一拍了一下捷的肩膀,就此邁步離去。捷想看清楚他的表情,但只看見他的後腦。
「美術設計?你不是建築學院嗎?」
的確,他異於常人。擁有許多凡人沒有的特質。
他靜靜凝望那座山的模樣,接著從桌子抽屜取出一個小小的人偶。一個高舉雙手的人偶。它沒有五官,只畫出西裝頭的髮型。
一個沉重的聲音在律子的腦中迴響,宛如有人從她頭頂打入一根楔子。
舉例來說,當中最顯著的差異便是視線。日本人的視線不會鎖定對象的中心。看人的時候,感覺似看非看。望向對象周邊的事物,但目光絕不會與對方正面交會。打從一開始視線便向四方擴散。不過,有些人就不是這樣了。他們的視線會牢牢緊盯著對象,想從對方身上掌握些什麼。他們的視線雖然望著日本,但視野中出現的,卻不是日本。
然而,儘管他表現得漠不關心,但卻散發出一股教人難以抗拒的巨星氣質。才短短數周,許多男男女女已聚集在他四周,形成一個團體,猶如受花蜜吸引而群聚的蜜蜂。儘管身處人群的核心,但仍然不見他與眾人有任何親昵的舉動。正確來說,應該是他的愛慕者圍繞在他身旁,戰戰兢兢地享受他營造的氛圍。
他就像對庭園盆景失去興趣似的,橫坐在椅子上,伸手取來放在桌角的香煙。
孩子們玩著踢石頭的遊戲。在玩得津津有味的孩童當中,有個年紀特別小的金髮男孩,因為無法理解遊戲規則,所以沒能參九*九*藏*書与遊戲。
那時應該是在告別式會場吧。姐姐穿著學校制服,靜靜地站著,像正瞪視著某個東西。她動也不動地凝望某個方向。當時姐姐的雙眼——那冷漠不帶情感的眼神是怎麼回事?捷認定那是憎恨母親的眼祌,恨母親讓她成為一名身兼母職的家庭主婦,留下這個重擔,就此離開人世。
響一雙臂盤胸,在會場內信步而行。從他的動作中看得出來,他確定捷會主動跟上。
這時,他身上傳來雪的氣味。
捷在心中再度重複這句話,茫然望著響一高大的背影。
姐姐應該是沒聽過這個名字。她對次文化向來興趣缺缺。話說回來,她這個人從來不會有熱中某樣事物或是脫序的行為。她是那種告訴別人我明天要早起,然後便早早上床睡覺,明天一早果真準時起床的人。捷對她這種人只有一句驚嘆可以形容。從姐姐的眼光來看,像自己這種明知明天要早起,卻仍拖拖拉拉地撐到半夜才睡,隔天一早睡過頭,起床後手忙腳亂的行為,她肯定無法理解。
烏山彩城展——幻影樓閣
這是某人的內心世界嗎?
「你不知道烏山響一這個人嗎?他在國外好像比在日本國內還要有名。他從東京藝術大學休學后,到國外發展,回國后,又到我們那所大學重新修課。」
律子猛然回神,被眼前的黃色景象嚇了一跳。
「我在那間教室里,聽得見平口捷呼喚我的聲音。」
整間店突然消失,男子的後面是一幅巨大的畫。
響一極為緩慢地(捷聽起來是這種感覺。他心想:哦,原來響一連說話速度也這麼慢),以低沉的嗓音說道。
她看到單手拿著玻璃杯,隔著吧台言笑晏晏的老闆與響一。
有種全身肌膚火辣刺痛的感覺。
天氣一樣不見放晴,空中滿是淡墨色的烏雲,空氣無比清冷。今年彷彿還沒見過那帶有春天味道,感覺很剛硬的藍天。
「咦?」
這是在畫裡頭?
捷猛然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但她怎樣也無法相信像響一那樣的作品,會和自己的作品有同樣的歸結點。她甚至不認為如此南轅北轍的兩者之間會有交集。每次接觸響一的作品,她便感到納悶。
律子慌了。
數百名學生正等候教授的到來。他們像聚集在蜂巢箱四周的蜂群,各自面向不同的方向,嘰嘰喳喳地聊個沒完。捷也和眾人一樣,和剛認識的同學熱絡地閑聊著。但就在那一瞬間,他感覺到某個異樣的氣息。
男孩發現白蝶,然後發現白蝶前方停著一輛凱迪拉克。
律子不禁移開目光。因為響一知道自己在看他。這為何令自己感到如此不安呢?
當然了,姐姐從未顯露這樣的一面。
「跟班是吧。沒錯,他們總是跟在我身邊。」
響一微微笑出聲。
什麼嘛,原來是為了說這件事才來找我。
他豎耳聆聽貨車遠去的聲音。
「人類的耳朵,會在無意識中阻絕自己不需要的信息。在派對上和人交談時,儘管周遭有再多人、聲音再怎麼嘈雜,談話對象所說的話還是會清楚傳進耳中。」
「人們不是常說嗎?愈是思念的愛人,愈想不出他的長相。」
白蝶布滿天空。它們顫抖般地振翅,輕盈地飄蕩于天邊,看起來好似無數個白色斑點。
「不是。只是在課堂上會碰面,沒說過話。」捷搖著頭,冷冷地應道。
不知為何,光是看到烏山這兩個字,便覺心頭一驚。
律子猛然抬頭。
剛才姐姐說了什麼?
那是新學期開始時,在階梯式的大教室里。
不只是美術,所有藝術他都喜歡,這應該是受到亡母的影響。母親生前常帶他上美術館、博物館、電影院、圖書館,而且每天晚上都會念書給他聽。
沒錯,我並不在這裏。此刻這裏只有我的意識存在。我的身體化為透明。所以他不可能看得到我。他不應該發現我的存在。因為他不可能認得我。我和他只有一門課相同,而且還是在一間大教室里上課,他每次進出教室,都不會東張西望。是我自己多心了。像他那種名人哪會認得我,這不過是自我意識過於強烈的青少年常有的自戀心作祟。來,快點動啊,得接著看下個展覽品才行。
白色的黑暗。雖然白,但卻不是可愛的純白。是帶有灰色,顯得有些沉重的白。
男孩對白蝶已失去興趣,他從地上爬起來,步履踉蹌地朝正在玩踢石頭的那群孩子們奔去。
捷聽得目瞪口呆。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一直覺得離自己很遙遠的現實,突然來到面前,令他驚詫不已。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這很像姐姐的作風。姐姐正一步一步地疊起自己城堡的磚瓦,毫不遲疑。她腦中的城堡完成圖已經成形。
04
他至今仍記得,有一次參加遠足,打開姐姐替他做的便當時,心中感受到的那股衝擊。朋友對那豪華的便當菜色大為讚歎。簡直就像是料理店做的便當。不論是展現在蔬菜上的細緻刀工,或是令人眼花繚亂的多樣菜色,都可看出姐姐前一晚不眠不休用心準備的執著。捷的朋友們誇讚不已,好生羡慕。
世界級的藝術家背負著濃濃的醜聞氣味、可說是半公開的身世秘密;讓人無法靠近,謎樣般的美貌——同時兼備這幾項特質的人,可說是鳳毛鱗角。他總是吸引眾人的目光,而群眾也都會與他保持距離,並讚美他。
律子專心地擦著桌子。
長方形的庭園盆景里鋪滿白沙,兩旁排列著小小的樹木。
白色的沉悶天空,微微摻雜著紅色,成群黑壓壓的烏鴉漫天飛舞交錯。
兩人停下腳步,互看著九*九*藏*書對方。
能用如此率真的口吻說話,連捷自己都感到意外,同時也覺得很滿意。「嗯,那可真是我的光榮。」
「不過,若是不遠處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耳朵便會敏感地往那個方向做出反應。看起來沒在聽,但卻聽得見;看起來像在聽,但卻聽不見。」
那面無表情、給人奇特之感的臉龐,讓人忌憚用「好帥」這句單純而又老套的形容一語帶過。這張臉讓捷心中興起一股奇妙的抗拒。
「為什麼?」
那不像姐姐平時會說的話,因為她向來不會以個人情感批評別人。
「你會辭去工作嗎?」
律子怯生生地抬眼望向男子。男子比律子高出約三十公分。
這個念頭驀然浮現腦中。
不論創造出什麼,作品都會展現出作者的內心層面。然而,律子深信,為了想創造些什麼,而走上這條艱困的道路后,不論何種風格,何種領域的藝術,最後都是殊途同歸。結局都是一樣,只是從各個不同的方向去探尋罷了。製造木桶的工匠、拍攝廣告影片的導演、歌劇演員,他們最後都是同樣的歸結點。
捷很難為情地跟在響一身後。
——是用過的手巾氣味。
「結婚?姐,你要結婚?什麼時候?」
「在想一些事情,結果睡不著。」
不久,他將注意力移回庭園盆景上。小心翼翼地將中央隆起的山巔壓平。
律子抬頭仰望。以粗獷筆調畫成的油畫,裡頭的烏鴉像慢動作般緩緩移動。
捷反而是對他早期的模型很感興趣。有種從上往下俯瞰立體模型或娃娃屋的感覺。就像個孩子首次取得上帝的視野一樣興奮。
那視線令律子莫名感到背後發冷。男子眼中冷冷流露一絲興趣,那眼神就像在意外的地方發現意外的事物。
接著,從門外的白色黑暗深處,有名男子不斷走近。
突然間,道路前方站著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
香織說話的口吻無比平淡,捷一時聽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那口吻就像是在問「明天要替你做便當嗎?」
定睛一看,香織手中端著兩杯裝有咖啡的馬克杯。
捷心不在焉地凝望那亮綠色的寬闊肩膀。
男子踩著悄然無聲的步履,坐上吧台角落的位子。
房內微帶寒意。因為窗戶開了個小縫,夜風從窗外鑽人。
而捷並非圍繞在烏山響一周遭的眾生之一。他並不想加入那樣的世界,也從不認為自己可以加入。
不知何時,她蹲在裝滿臟手巾的塑料桶上。全身冷汗直流。
「我呼喚你?」
雪。沒錯,是雪。
孩童們在平原上玩耍。損毀的家電產品和垃圾散落一地。那是一座單調冷清的平原。
香織擱下杯子,雙腳鑽進暖桌內。明明都已四月快半了,但最近卻是連日冷颼颼的天氣,還不能將暖桌收進倉庫里。
響一說出捷的全名,令他大吃一驚。但他旋即發現,自己反應的重點應該放在這番話的內容上才對。
01
她總是如此完美。家事一手包辦,同時還要忙著照料捷的起居、為父親的出差打點一切、重要節日向親友問安、親戚間的婚喪喜慶、小區集會……一切都處理得井井有條,絕不拖泥帶水,在校成績也是名列前茅。鄰居和親戚們對她讚譽有加,總誇她「比我家媳婦能幹多了」。
不時會從遠方傳來深夜行駛的貨車,從鐵軌上急馳而過的低沉磨擦聲。
你身上有雪的氣味。一種懷念、熟悉的氣味。
「沒想到你會注意到我。」
他腦中浮現昨晚電視上那出義大利大師的電影,就是那部戲讓烏山響一一炮而紅,享譽國際。
「這是恐怖電影嗎?」香織冷冷地問道。
攝影鏡頭往後車廂內俯看。
「那是什麼啊?」
眼前是皺巴巴的手巾堆棧而成的小山。
怎麼會有這麼多烏鴉,好可怕。律子皺起眉頭。
捷有點失望,同時也感到放心。她沒事不會主動和自己交談;不會為了打發時間,或只是因為想找人說話,而和自己聊天。
靜靜望著裊裊輕煙在昏暗的天花板上擴散。
宛如正值萬物沉寂的季節。白色的山巒、白色的天空、滿坑滿谷的烏鴉。完全看不見翠綠的樹木和花草。
仔細一看,翅膀上沾有斑斑血痕。
你最好別和他有任何瓜葛。他感覺是個不祥之人。
「我們不是修同一門課嗎?」
捷看見會場四周有些客人已發現響一,臉上滿是好奇的神情,頻頻交頭接耳。
就在捷無意間轉頭時,一名男學生映入他眼中。
舉例來說,有個像西洋棋盤的屋子。壁紙、摟梯、天花板,全都畫上棋盤的格子圖案。若是從這屋子的樓梯往下走,肯定會覺得自己踩偏了。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裡的?
有意思。喏,到底是什麼氣味?
姐姐低聲說了一句「晚安」后,便靜靜關上拉門。捷獃獃地望著拉門。
躡著腳走路。給人的印象,就像是他接下來另有目的,因此特地保留體力。他的模樣讓人有一種預感,彷彿體內蘊含著一股爆發力,只要「某個時刻」到來,便會以利落的動作完美地達成任務。
攝影鏡頭移開那輛車,改為映照悠然飛舞于空中的成群白蝶。
烏山彩城是響一的伯父。他也是建築系出身的藝術家,起初是朝工業設計發展,但後來經常來往於國外與日本,就此造就出充滿幻想和奇特構想的裝置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