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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之後,不管和繁再怎麼催淳說下去,他都絕口不提。
淳如此復誦,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呃……這是哪首曲子?
緊接著下一瞬間,捷看得頻頻眨眼。
「別擺出那種驚恐的表情嘛。門是開著的。」
雖然與信一聊得不多,但這樣就夠了。香織此時臉上流露放心的神情,可見她應該很擔心家人對信一的評價。
「香月律子。曾在V展中展出『草原女神』。」響一在工房內來回踱步,自言自語道。
他的手指細細長長,相當好看。好像在哪兒見過這樣的手指。淳從剛才起,便一面說話,一面用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奇妙的節奏。驀地,他手背上的燙傷疤痕映入和繁眼中。因為他的手很美,所以傷疤尤為顯眼。
「別過來啊——」
「你驚訝個什麼勁啊。我剛才在地鐵入口處看到你,就一直跟在你後頭。一會兒假咳嗽,一會兒站在你身後,但你都沒發覺。」
在昏暗中,看得出對方做出攤開雙臂的動作。
驀地,當中一個頭銜映入眼中。
響一正準備離開時,律子不由自主地喚住他。
香織從門外探頭。
姐姐看不到。
男子發出野獸般的凄厲號叫。捷從沒聽過如此駭人的號叫。雖然也曾多次在電視劇和卡通里聽過可怕的叫聲,但這名男子那聲長長的凄厲慘叫,始終盤據在他心中,無法揮除。
香織望了那滿身是血的男子一眼,面無表情地回望捷。
「明明一點都不像嘛。」
「我剛才到紀伊國屋查數據。一面在腦中整理資料,一面閑逛。」
律子向他追問。因為她自己完全沒有察覺。
律子感到迷惘。人們總說她純潔無垢、豪邁豁達、充滿質樸無華的生命感,但她不知道這樣的風格是否能一直延續下去。她甚至不確定這是否真是她自己的風格。感覺有這麼多陰沉的淤積物堆積,難道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難道說,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想要維持人們期望她展現的風格?
「是嗎?」
和繁朝淳身上那件合身的名牌西裝望了一眼。這是當然,現在是平日的傍晚時分。若是普通上班族,此刻還在工作。
因為他提到自己打工地點的名稱,所以律子緊張的情緒稍微平復。
捷心不甘情不願地頷首,以食指輕撫著沙發。
——不對,是三。
服務生送來下水湯和竹莢魚生魚片。
男子腳下形成一灘血池,畫出一道圓弧。吸滿血的藍色地毯化為黑色。「這位叔叔。」
「我指的不是這個。就本性來說,其實你們兩人很相像。」
「什麼?」
「好,就去那家吧。」
捷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隻手,無法將視線移開。
就本性來說?這是什麼意思?
響一意外專註地望著那個「書包」。他的眼神就像要將眼前一切全部烙印在視網膜內,加以記錄。
律子繼續揉捏黏土。
這時候只有等待。每個人多少都會有這樣的時候。等待是很困難的一件事。有許多藝術家因為等不及而毀了自己。
「這可說是我的個人嗜好。這並不是找尋離家出走的人,或是走失的寵物,而是搜尋信息。如今網路發達,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能找到不少東西,不過,我找的是很難找尋的事物。『找書偵探』不是已經成了一種生意了嗎?像是幫人找尋小時候愛看的書之類的。說起來,和它有點類似。找尋籠統而又模糊不明的事物。」
「什麼樣的生意?」
但律子卻有點埋怨老闆,她有種被出賣的感覺。這種出其不意的驚嚇,遲遲無法消散。
為什麼?為什麼現在又夢見這樣的夢?
男子首次犯罪,可追溯至高中時代。他在一個嚴格的家庭中長大,每次受到嚴厲的斥責,便會到外頭找獨自遊玩的孩童。起初只是尋找一些看起來較懦弱的小孩,從背後嚇他們,或是敲對方腦袋一下,轉頭就跑。這樣他便覺得心情舒暢許多。
捷尖聲叫道,扯著香織的衣袖。
今天做什麼好呢?
多年沒有擦拭,已完全不透光的大玻璃窗外,是邁向春季尾聲的迷濛天空。像這種彷彿人人都沉沉入睡,無比慵懶的陰天午後,律子再喜歡不過了。飛馳而過的車輛,從車窗留下職棒實況轉播的一幕精彩戰況,宛如浪潮般的一陣歡呼。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大理石。石頭冰冷的感覺在她腦中浮現。
律子又是一驚。一年多前上演的電視劇中,她有幾樣藝術作品被採用。劇中的女主角是一位有智能障礙,但擁有天才藝術天分的女孩,她的純潔無瑕,讓圍繞在她四周,想利用她作品賺錢的人們變得一團和氣。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劇組選用律子的作品充當故事主角的創作。

09

香織已看出捷的無聊,就像要加以壓抑般,語氣平靜地如此說道。啊,每次只要她這麼一說,我便無言以對。香織不會厲聲大吼,也絕不會有激動的情緒,所以捷總是無法忤逆她。
沒錯。少年時代發生過那件事。小時候曾有過這麼一件事:捷目睹一件沾滿鮮血的大衣,但其它人看不見。如此而已。只有那時候發生過這種事。為何現在這個夢又再度浮現?
和繁靜靜望著那個名字。此外還列有幾個頭銜,但都是像二十一世紀媒體廣告創意組織,或是網路推動委員會之類的,一看就知道內容是什麼。和繁想起淳之前說過,若是沒有頭銜,客戶會感到不安,所以他從年輕時便用過許多頭銜。不過,當中唯獨這個頭銜讓人看了一頭霧水。
和繁與淳相反,他給人的印象是個性豪爽、不拘小節、對任何事都不會太過執著,但其實他心思細膩。兩人昔日在同一個讀書會裡,並沒有多深厚的交誼,所以今天還是他們兩人頭一次獨處共飲。儘管兩人沒什麼交集,但之所以從以前便能彼此感到共鳴,或許是雙方互為表裡的個性使然。
香織抱著捷,死命逃向角落。
「我有個線索,但不是像你說的那種。」
沒想到機會就這樣突然到來。
這時候,她總會感到微微的興奮與不安。自己的雙手會創造出什麼作品,連她自己也無從預料。不知是否會出現令人欣喜的作品。吸收了這樣的期待和恐懼,黏土看起來彷彿微微發光。
當時是月底,銀行正忙得不可開交。
男子雙手粗暴地亂揮,努力脫去大衣后,發出一聲呼喝,將大衣拋向地板。
捷急忙抽身與信一保持距離。但剛才信一說的那番話,卻仍在腦中迴響。
律子綁好頭上的毛巾,捲起洗到褪色的黑色T恤衣袖。
和繁有這樣的直覺。淳心裏很在意某件事。那件事緊緊扣住他的心。理應對任何事都淡然處之的淳,他的心究竟被什麼給扣住了呢?
律子悚然一驚。V展是某個人壽保險公司舉辦的一場企業藝文贊助。是專為現代藝術的年輕藝術家舉辦的比賽。響一看過那場展覽並不令人意外,但律子並未得獎,響一卻記得她的名字,此事著實令她吃驚。
但男子卻神色自若地快步走向櫃檯窗口,朝女性行員說了些話。
男子已完全失去理智。他緊貼著牆壁尖叫大喊。
「哪個人?哪有你說的那個人。別鬧了好不好。我不是告訴過你,不可以伸手指別人嗎?」
黑瀨淳是一家大型廣告代理商的業務員。他的外型與職稱很搭調,穿著也相當講究。一頭刻意剪短的利落短髮,配上無框眼鏡,展現出能幹的模樣。從學生時代起,他的穿著便很有品味,出社會後也許是更能花錢了,只見他大幅升級,西裝、領帶、手提包、皮鞋等,全身上下都很注重搭配,而且全是上等貨色。不光只是外表,他還給人一種心思細膩的印象,不過,其實他從以前就一直很傑出,行事大胆而果敢。
父親好像第一眼便很欣賞他,太陽都還沒下山,便頻頻勸酒。
「為什麼這樣問?沒有啊。」
那隻被鮮血染成粉紅色、微微搖晃的手掌,緊緊抓住大衣的布面,搖搖晃晃地往下垂落些許。
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裏?
「這樣啊。對不起,我嚇了一跳,失態了。」
她不會給任何人看。
律子以冰冷的口九*九*藏*書吻說道。儘管極力想壓抑,但還是掩飾不了心中的恐懼。「是我向『M』的老闆問來的。因為你正在創作,所以我不敢叫你。」
和繁走在通往地下商店的樓梯上,對這樣的偶然感到不可思議。
一隻小孩子的手,只露出手掌的部分,抓住男子背後的大衣。
男子大衣背後沾滿鮮血。沿著腰間滴落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銀行的藍色地毯上,鮮血滲進地毯內,緩緩形成一圈黑漬。
猛然回神,發現有個熟悉的東西滾落腳邊。
她全身緊繃,回身而望。
「最近找過三角旗。」
從那之後,響一多次到店裡光顧。他與老闆的兄弟好像從藝大時代便有深厚的交誼。據說老闆的家族在祖父那一代成立製藥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他父親是名財力雄厚的資產家,老闆是家中的老么。也許是因為兄弟和親戚們有很多人從事藝術相關的工作,而老闆的父母也是收藏家,所以雖然他自己不會創作,但卻有廣泛的嗜好,涵養深厚,審美眼光在業界深擭肯定。他總是在店裡擺設他欣賞的年輕藝術家創作的作品,當中有不少人後來打響了名號。律子也一樣,她對店內的氣氛感到憧憬,而老闆也很欣賞她的作品,所以才得以從多名應徵者當中脫穎而出,被僱用為女服務生。這家單純的酒吧位於學生街外圍,雖然不顯華麗,但內部裝潢匠心獨具,深夜也有提供餐點,所以有不少媒體人和藝術工作者到這裏光顧。對年輕藝術家而言,這裡是他們最想來的打工地點。在這裏打工,順便向雜誌推銷自己設計的圖畫,因而魚躍龍門,成為知名插畫家的傳奇故事,總是在學生們之間不斷流傳,人人稱羡。
「請問……」
信一以自信滿滿的口吻說道,這時,香織端著托盆走進,裡頭盛著一盤炸春卷。
他不由自主地跨步向前。緩緩朝男子背後接近。
「叔叔,你的肩膀上有隻手。」
律子發現自己全身縮成一團,活像是個怕挨揍的小孩。她想裝作若無其事地放鬆,但全身肌肉就是不聽使喚。
「線索是吧。」
本性。人的本性是什麼?我與姐姐之間有一份差異與疏離感。帶有些許的恐懼。雖是至親,卻明白彼此無法相互了解。儘管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但我們對家中其它人的本性又能了解多少?
「很玄吧?不過,我記憶中就是那樣的情形。整個人走進畫滿烏鴉的圖畫中。」
這對情侶比想象中還要登對。
「咦?」
香織冷冷地說道,快步朝亮著紅色數字一九七的櫃檯窗口走去。
姐姐為何會有這種表情?
就是它讓律子開始意識到什麼是「美」。
決定進行「爵士即興演奏會」的日子總是特別緊張。律子頻頻神經質地摩拳擦掌。好久沒這麼做了,今天她打算認真地捏塑黏土。
開著暖氣的銀行內,擠滿等候多時的客人,空氣顯得渾濁。
淳的上半身還是一樣冷靜、瀟洒,但敲著桌面的手指卻泄露了他的心事。
這裏看起來像是銀行。櫃檯坐著一排身穿制服的女子。
她曾經做過蛋糕。從超市買回一整條的海綿蛋糕,在上面抹上奶油、放上一間小屋子,又捏又揉的,最後再整個吃掉。
「你有在哪家公司上班嗎?最近創投公司成為熱門話題,你應該有不少機會上門吧?」
捷在夢中,看著小時候的他坐在銀行的沙發上,一臉無事可做的表情。
「原來如此。」響一頷首。
律子也重新望向自己捏塑出的黏土塊。
「我對流行的東西沒興趣。如今想多方嘗試的人多得是,交給他們去做就行了。」
律子是個能夠充分展現活力、改變作品形狀的創作者,但此刻她的手正緩慢而小心翼翼地動著。原本是立方體的黏土,正慢慢改變成某個形狀。
這是什麼?
「你還在上班嗎?」
自稱是成瀨信一的男子,給人的印象高大而溫暖。
G.O.G.計劃推動總部主任
「你說是一幅畫對吧。什麼樣的畫?」
烏山響一微微聳了聳肩,臉上流露出不知是褒是貶的笑意。
「不過,也有人說這樣比較沒壓力。」
所謂的才能是一種過度自信——這是老師常說的話。
兩人的本性很相像。
「姐,你看那個。」
淳極力張開雙手。
律子懷著可怕的不安感,朝那黏土做的「書包」凝望良久。
他在夢中思索信一說過的話。
看到他這種表情,淳苦笑道:
但響一的態度,卻讓人開心不起來。
「就是說啊。」
「你身上散發濃濃的上班族氣味。」
「沒錯。那氣味怎麼形容好呢。是公司的氣味。不,是組織的氣味。組織散發的氣味。」
然而,有時河水會突然乾枯。嘩啦嘩啦的優美旋律變得悄靜無聲,只有四處瀰漫的乾燥空氣。當她覺得納悶而回頭望,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雪白世界,不見潺潺流動的河水。
「你應該是聞不出來的。不過,上班族確實有一種獨特的氣味。就算穿上同樣的西裝,自營業和服務業的人就沒那個氣味。」
不會吧。這聲音難道是……
淳一臉詫異,和繁朝他點了點頭,嘴裏兀自嚼個不停。
他朝「書包」繞了一圈,接著在工房內四處打量。
工廠內只有垂吊在天花板上的幾顆燈泡。陰天的日子總是特別暗。
不可思議的是,捷感覺不到疼痛。他驚訝地抬頭望向那名男子。
被響一說中,律子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我現在正多方摸索,不知道哪一個才屬於我自己。」
律子已無餘力顧及說話時的敬語。能如此回答,已是竭盡所能。
和繁在電車抵達車站前的這段時間,一直在腦中玩著猜字遊戲。
「她身為姐姐,又要扮演母親的角色,所以在你面前總得刻意擺出那副模樣,其實她並不是那種人。」
「救我,原諒我!別過來!」

08

油畫顏料畫成的烏鴉。置身烏鴉群當中的響一。
男子朝牆壁衝去。附近的客人急忙後退,銀行內的空氣突然再度動了起來。
朋友對她說:
捏塑出某個形狀。
「真的嗎?」
香織對那件事又是怎麼看呢?香織看不到那名渾身是血的男子。但她應該還記得我說過「那個人渾身是血」才對。這麼說來,也許香織當時已發現我看到了什麼。
男子悚然一驚,望向自己的肩膀。有隻手從他背後往上爬,露出幾根手指,上頭有小孩子又圓又小的指甲。
「不,還沒睡。」
捷深感驚訝。靜靜注視著那名男子。
淳臉上浮現爽朗的笑容。
「哦,連你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是吧。」響一雖然重複了這句話,但似乎已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
「這個書包是什麼?」
捷慌了。
突然響起一陣鈴聲,香織擱下參考書,迅速站起。

10

07

男子像遭受電擊般,全身一震,猛然後仰。
這故事到此中斷,之後變成兩人交心的閑談,以及工作上的話題。
「怎麼可能。你錯了。從小大家都說我姐姐做事一板一眼,說我個性懶散。」
就本性來說,其實你們兩人很相像。
「你的本性就在那邊。這個書包正是你真正的自己。你不妨再試著往那個方向努力看看?」
他總是在即將關店時前來,和老闆共飲一個小時,然後迅速走人。看他們兩人熟稔的模樣,甚至讓律子有些嫉妒。興趣相投的兩個男人,會形成一個女人無法介入的世界。看他們兩人融洽地悄聲談笑,律子就像是被冷落在一旁的小孩般,心裏很不是滋味。
就本性來說。
「你大概是錯看香織了。」
那到底是什麼?
捷做了個夢——孩提時的夢。
——嗯,金額很高。高得教人不敢相信。甚至讓我懷疑那名客戶是否腦筋有問題。而且一般人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計劃。
「沒錯。你一定沒想到,她其實跟你很像。」
從那之後,他一再犯案,出https://read•99csw•com社會之後仍末停手。他是名個性敦厚、彬彬有禮的人,周遭的人對他頗有好評。
不可思議的是,自己當時並不覺得恐怖。也不覺得是什麼特殊的事在面前發生。反倒是香織顯得神經兮兮。她總對外解釋,說是捷想向那名男子惡作劇,才會被撞飛,因而已不記得有誰對他說過哪些話。
是烏山響一。這名字對律子而言,帶有一點恐懼。
「嘩,真的很大。你在哪裡看到的?」
淳從襯衫口袋裡取出七星牌的香煙盒丟在桌上,如此問道。和繁的名字,在年輕的創業家當中頗有名氣。
她如此要求自己,與黏土對峙了數小時之久。就算不是黏土也行。即便是火柴棒、牛奶空罐、麵包,也都可以。只要是手摸得到、伸手可及的東西,她都想拿來做做看。
淳很緊張。
留在原地的捷,一臉納悶地望著男子的背影。這時,他發現男子背後吊著某個東西。
一名男子從前方十公尺遠的自動門走進銀行內,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隻被斬斷的手掌紅肉外翻,粉紅色的肌肉中,露出灰色骨頭的圓形切面。
「確實很像你的作風。有點像是過著半隱居的生活。」
側臉挨了一記重鎚的捷,翻了個跟斗,跌落地面。
香織打開參考書,口中念念有詞地低語著。香織從不浪費時間,在等候時,一定會找事做。
響一略微加快說話速度問道。律子一時變得有些結巴。「這個嘛……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捏著黏土,就變出這樣的東西來了。」
「哦,好啊。我就是想找這樣的東西。」
「一面捏黏土,一面用鼻子哼歌。」
「沒錯。很懷念對吧?因為最近已經很少看到了。以前常貼在觀光地或是山中小屋上。是以毛毯做成的三角形布,上面寫著地名。我接受的委託工作,是找尋僱主一九七六年在穗高某處的山中小屋看到的三角旗。聽起來很籠統對吧?那年夏天,有對夫妻在五天四夜的旅程中,住過幾間山中小屋,他們在其中一間發現一面畫有俄國十字架的三角旗。他們想再看一次那面三角旗。很有意思對吧?我靠人傳話找尋,在登山雜誌上張貼廣告,從中也學到了不少事。這帶給我啟發,感覺似乎能當作生意來經營。」
響一改變方向,邁步向前走去。
開始喝酒後,和繁便很在意淳的手指。
是書包?
律子也不由自主地抬頭挺胸,回望響一。
「不,突然有人到來,當然會感到吃驚。不好意思,我在此向你致歉。」響一以令人意外的坦然口吻向律子道歉,接著旋即將目光移向眼前的黏土。
「如果我是扒手,你已經被我下手三次了。」
「對了。」
垂吊在大衣背後的那隻手掌正緩緩準備離開那件大衣。手指的動作就像尺蠖般靈活,緩慢移動。那五根手指以堪稱可愛的動作,一步一步爬向男子。捷靜靜注視那隻手掌的動作。那隻手掌雖然行動有點笨拙,但卻很賣力地一步一步靠近中。男子見狀,發出雞叫般的驚呼。警衛陸續沖向男子,抓住他的手臂。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認為這樣不錯。」
「這麼說來,會是你親戚家嗎?」
她總是被課題追著跑。
而另一方面,悠哉走在他身旁的星野和繁,看起來活像是圓滾滾的小熊布偶或是狗狗玩偶。塌扁的淡茶色帽子配上留著鬍子的國字臉、滿是口袋的卡其大衣搭配棉褲,厚厚一層鞋底的慢跑鞋、背帶粗大的側肩袋,從這樣的外型不難看出,他從學生時代至今一直是從事自由業。事實上,曾和他同一個讀書會的淳,出社會都已快滿五年,但他卻仍在大學里工作。不過,從和繁的履歷來看,他既不是學生,也不是研究人員。他是個興趣廣泛的男人,從大學時代開始,便已擁有好幾個自己創立的公司。從那之後,他開了好幾家公司,但也倒了不少家,如此一再反覆。現在也一樣,一想到有什麼可以賺錢的事業,便四處找尋目前日本人還有點陌生的「angel」,亦即承擔一切風險的出資者,暫時全力投入事業中。然而,當一切經營上軌道后,他便不再感興趣,就此轉讓給別人接手。當中有些事業後來相當成功,超乎預期,但他不曾流露惋惜之色。根據他的說法,這一切都只是他經濟學研究的一環。
律子緩緩輕撫著黏土,如此思忖。
男子停止與銀行員的交談,以一種故作冷酷、頗具智慧的表情回頭望。
淳在桌上敲出的奇妙節奏,在他腦中響起。
「你怎麼邊走路邊發獃啊。」
捷伸手扯了一下男子尚未沾血的大衣衣袖。
是手。
「抱歉,我並沒有要嚇你的意思。」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腦中無比清明。可以看見油畫顏料畫成的烏鴉,飛舞在遠處的地平在線。律子的頭和身體完全分離。
這個人很堅硬。就像鋼鐵一樣。但他體內有著滾燙濃稠的東西,黏糊糊地流動著。
如今,她一面聆聽油壓壓床發出的輕快響聲,一面捏塑著黏土。
淳的眼神顯得有些茫然,略帶自嘲地揚起嘴角。
她曾兩度體驗過漫長等待的可怕。等候時猶如置身地獄,但時間並未因此而浪費。因為經過漫長等待后湧現的小河,往往會水量大增。
她的脖子開始刺痛地燃燒。全身凍結,兩鬌冷汗直流。
律子瞻怯地望向地面,如此回答道:
「應該是那首曲子吧。韋瓦第的『四季』。應該是當中的『冬』。你在同一個地方不斷反覆地哼唱。」
「你覺得他怎樣?」
因為歲月腐蝕而變色的白鐵皮屋頂,以及機械被丟棄在後門,與雜草融為一體的模樣,看在律子眼中像是美麗的圖畫,也像是不可思議的前衛藝術作品。
叩、叩、叩。
警車的警笛聲靠近后,那隻手掌不再動彈,像融化般逐漸縮小消失。不知何時,染滿大衣的鮮血也愈來愈淡,像退潮般消失無蹤。
我今天怪怪的。
淳用另外一隻手緊緊握住敲著桌面的手指,握得手指幾乎發白。
「嚇!」
那名男子渾身是血。
「她常提到你的事。我覺得她非常疼愛你。」
律子總覺得緊張不安。因為她從來沒讓這種名氣響亮的藝術家看過她的工房。就像在接受評分或估價般,感覺不太舒服。
沒錯,就是那張臉。捷在夢中大喊。
「我完全沒察覺。」
香織以驚恐的表情緊緊抱著全身僵硬的捷。捷被姐姐抱在懷中,眼睛卻仍緊盯著地板上不斷移動的手掌。
淳對毫無危機感的和繁感到驚訝。
今天是「爵士即興演奏會」的日子。
一名留著長發,身形清瘦的男子前來問他們點什麼菜,淳臉上沉思的表情立即消失。兩人從寫在牆壁黑板上的推薦菜單中挑了幾道小菜。
「有可能。但也可能不是。關於地點,沒半點線索。」
「早就被管得死死的了。」信一深有同感地回答道,兩人皆露出共犯般的笑容。
長相正好呈對比的兩人,穿越前往各自目的地的熙攘人潮,朝人行道走去。
緊接著下一個瞬間,男子一看到捷,臉上出現的表情——
響一想起此事,莞爾一笑,抬頭望向天花板,打量著照明。
銀行內陷入一陣恐慌。客人們紛紛想逃離此地。
好個淡泊的男人。和繁腦中浮現這樣的形容詞。他之所以如此瀟洒,也許是因為他對任何事都毫不執著,凡事都感到淡泊。也許這也是起因於他沒有家累的緣故。
捷百思不解地望著信一將啤酒杯湊向嘴邊的側臉。
他發出緊張的叫聲,臉部皺成一聞。
猶如歐洲的石像聳立眼前一般。
這是我的世界。我的白。
捷也以驚訝的表情回望。
——這是一。這是二。這是三。那麼,這是多少?
在伊勢丹前,有人拍他的肩膀。
和繁望著淳的臉,一時當是自己聽錯了。淳臉上泛著冰冷的笑意,望著和繁,就像在說「你看,我就說吧」。
他那黑洞般的雙眸注視著律子。
「你一直都用鼻子哼歌對吧?」
「嗯。」
也不會留下這個作品(不過,會拍下照片)。
「我明白了。我回去后看有什麼線索,再寄封電子郵件九*九*藏*書給你。」
不預設目的。
大衣的布面到處被扯出放射狀的拉痕,但這名穿著不俗的男子似乎渾然未覺。
接著,捷望向他丟向地面的那件大衣。

06

捷躡腳朝男子背後靠近。
他確實是這樣沒錯。和繁看著他,覺得無限懷念。他想起當初讀書會舉辦聯誼時,淳總是還沒幹杯就拿出香煙。
「別過來、別過來。」
「是一幅滿是烏鴉的畫。」
入口拉門旁的暗處,悄悄站著一個重量不輕的物體。
「就像我說的那樣,整個人走進畫中。我站在某個寬廣的場所。空中有許多烏鴉在飛翔。全都是用油畫顏料畫成的烏鴉。」
「末廣亭附近有家不錯的居酒屋。」
「組織散發的氣味是吧。」
律子從小就喜歡工廠的聲音。從事生產活動的工廠感覺猶如一種生物。比起密封在亮晶晶的方形箱子里的大企業工廠,她更喜歡這種完全對外開放,可以聽見工廠心跳聲的小型工廠。
淳沉默了一會兒,取出香煙。癮君子可分成兩種,一種是邊喝酒邊抽煙,一種是喝完酒才抽。淳是邊喝邊抽的那種人。
這裡是哪裡?有好多人。是冬季嗎?沒錯,大家全身裹著厚重的衣服。此時正值隆冬。
「你可能認為香織是個生性嚴肅、做事講求效率的女人吧?」
「是書包對吧?」
緊接著下個瞬間,淳臉上露出平時那完美無瑕的笑容。但和繁並未錯過當中的破綻。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淳將酒杯湊向嘴邊,以困惑的表情悄聲道。
淳豎起耳朵。他過去多次親眼目睹和繁感興趣的事和商業有緊密關聯,所以此事激起他的好奇心。
和繁見淳遲遲沉默不語,開口引他繼續往下說。
淳語氣平淡地說著,取出一根全新的香煙。
「嗯,最近時常出現小時候的夢境。那幅烏鴉的畫出現在我夢中。於是我才想到,自己小時候看過那幅畫。從那之後,我開始很在意這件事。」
香織冷冷地關上房門,留下一臉驚詫的捷。
當時那奇妙的幻覺(會是幻覺嗎?)後來不曾再出現。
「我姐姐很可怕吧?她一定管你管得很嚴。」
香織見他們兩人交頭接耳,劈頭就這樣說道。
好巨大。他真的好巨大。還是說,我心中的恐懼讓他顯得如此巨大?
香織發出一聲緊張的尖叫,沖向捷的身旁,將他抱離那名男子。
「你做出這樣的作品,有點奇怪。風格與你的其它作品迥異。這是為什麼?」
她想出了一個解決辦法,就是這個「爵士即興演奏會」。明明只有她獨自一人,卻取了「爵士即興演奏會」這種名字,有點古怪,但她認為這是最恰當的名字。
這個表情,有好一陣子在我心中揮之不去。過去一再出現在我夢中,長期讓我深陷噩夢中的那張臉。
當自己是獨當一面的藝術家,而進美術大學就讀的學生,總會對這句話無法認同。他們對自己過去的作品深感自豪,總是很珍惜,今後也打算認真地創作每一樣作品,絕不粗製濫造。但他們很快便嘗到下馬威的滋味。當老師開始要求數量和速度后,他們馬上明白,自己該表達的話語和想要傳達的故事,是如此貧乏;而過去自己創造的作品,又是何等上不了檯面、微不足道。
「你還是老樣子沒變。待會兒有沒有什麼節目?」
走進畫滿烏鴉的圖畫中。能走進裡頭的一幅畫。
銀行內眾人紛紛望向他們兩人。
當天晚上,捷鑽進被窩打開書本,心裏仍在思忖那句話的含意。
感覺窗外陡然變暗。
「嗯……」
「我曾打電話到你家。但只有電話留言。老闆說你是個創作狂,一定是在工房裡創作,因此告訴我工房的所在地。」
「我現在投入一個全新的兼差工作中。」
你的本性就在那邊。
「你很在乎那幅畫是嗎?」
就本性來說。
捷試著營造出新新人類有話直說的氣氛。
在返家的電車中,和繁望著淳在名片背面寫下的電子信箱,心不在焉地想著他說過的話。
淳搖頭。
「你是捷對吧,我常聽香織提起你。聽說你目前就讀於W大的建築學院,對吧?」姐姐離席準備菜肴時,信一以輕鬆的態度和捷搭話。他說話的口吻不像社會人士刻意裝學生樣(像是把人當傻瓜看、明明不熟還裝熟、刻意擺出懷念過往的模樣之類的——就像在說「現在是我們好好聊聊的最佳時刻」一樣),感覺很自然。
語畢,響一頭也不回地離去。
不知不覺間,他已貼近男子身後。
「一九七號的客人,讓您久等了。」
原本這應該是令人雀躍的事才對。因為烏山響一留意過自己的作品,而且還印象深刻。
「我記得一件很奇妙的事。不過,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
「你看,那個人渾身是血。」
淳露出嫌棄的表情,鼻子湊向自己的肩膀。
「咦?」
「捷,你睡了嗎?」
捷接著又再補上一句「真是莫名其妙」,但香織剛才的表情,卻令他胸口微微一震。
和繁始終看不出當中的規則。直到他被這個遊戲騙了好幾回之後,才明白「那麼」這句話的含意,以及對方同時不動聲色地將另一隻手的手指擺在桌上的用意。
當捷出聲叫喚,男子回頭的瞬間,他看見最近被他殺害的男孩站在他面前。是和捷年紀相當的男孩。那男孩是喪命于這名男子手中的第十七名犧牲者。
淳一臉詫異地往後縮,和繁則是不懷好意地笑著。
對了。這件事我後來曾聽人提起,也曾在報上看過。因為爸爸和香織都不想讓自己看到有相關報導的報紙和雜誌,而且自己也顯得興趣缺缺。
淳輕舐酒杯,很謹慎地說道:
男子瞪大雙眼。捷見狀后鬆了口氣。因為男子也看得見那隻手。
那是一首很耳熟的曲子。一首名曲。優美悅耳的曲子。

11

女性行員抬起頭。
「你這個人可真古怪。」
響一的世界與她的方向截然不同。我的想法真的有錯嗎?所有創作者,都是撫摸著同樣事物的不同部位,我的信念難道是錯的?我朝向的目標,日後會與他那妖氣森森的世界出現交集嗎?
——極機密的大型計劃?
「大家都在做的事,跟著湊熱鬧實在沒意思。」
捷露出很吃驚的表情。他希望信一能多透露一些姐姐從未在他面前顯露的真實面。
「我也不知道用幻覺這個字恰不恰當。那是我記憶中的一幅畫。已經不記得是在何時何地目睹那幅畫,我想知道它是出自何人之手。」
不知不覺間,她已置身白色的世界。這不是響一那充滿烏鴉的世界。另一種白在這世界里不斷擴張,寧靜剛硬的白,覆滿整個世界。
淳取出自己的名片,在背面寫上自己的電子信箱,交給和繁。和繁也取出自己的名片遞給淳。雖然沒有固定工作,但他總是隨身帶著只寫有姓名和聯絡方式的名片。
「是嗎?可能是因為我在想事情吧。我都不知道呢。」
就在兩人杯觥交錯,完全忘了先前的話題時,和繁若無其事地將話題導向到那件事周邊,淳才略微說出他一直很在意的事。
——和剛才比的三不一樣啊。
此人西裝外披著一件大衣,不論肩膀、手臂,還是前胸,彷彿有人拿著水桶往他頭上淋似的,全身滿是濡濕的鮮血。
「嗯?」
木製的台座上擺著一個黏土作品,造型是個掀開的書包。任誰一看也知道是書包的寫實造型。
和繁那張平易近人的國字臉展露歡顏,發出一聲歡呼。
律子並不討厭。那是長期使用的機器規律運作的聲音。有人在那裡工作,感覺得到額頭滴汗的工人及其家人的存在。
男子背靠著櫃檯,全身不停顫抖,狀甚滑稽。他臉部肌肉抽搐,臉上青一陣、紫一陣,冷汗從兩鬢滑落;就像全身神經完全失控般,因恐懼和驚愕而不住顫抖,充血的雙眼緊盯著捷。
「咦,哼什麼曲子?」
整理得乾淨清爽的起居室里,正上演著電視劇中常有的場面。
有些人儘管鮮少有機會交談,但總https://read.99csw.com覺得彼此談得來,只要有機會,或許能成為好朋友。就和繁來說,淳就是這樣的人。
沒錯,是銀行。那天我和姐姐一起待在銀行。
父親勸信一多喝一點,自己倒先醉了,早早便已就寢,留下他們三人和樂地共進晚餐。用完餐后,信一就此返家,沒機會繼續之前的話題。
捷以略帶惡作劇的口吻說道。他當這是對信一表現善意的態度。
捷略顯緊張地坐在桌子角落旁,很驚訝自己竟然會對此感到意外。他原本想象他們應該是一對很會精打細算、追求名利的情侶,但這名高大的男子似乎是打從心底喜歡姐姐。香織也不同於平時,臉上笑靨如花,感覺就像是正值二八年華的少女般可愛迷人。
G.O.G.計劃?
那一刻,香織就像全身急速凍結般,露出奇怪的表情。
店內突然熱鬧了起來。熱鬧店家的客人不是慢慢變多,而是突然大批湧入。當中有些客人就像事先約好似的,會在指定的時間到來。不過,說到客人蜂擁而來的時間,大多隻有短短的五到十分鐘。和繁對此總是感到很不可思議。剛才還只有小貓兩三隻的店裡,猛然驚覺時,已是人山人海。當中摻雜著白天生活的疲勞,以及從日常生活中解放的安心感,店內滿是迷濛溫暖的喧鬧。
「幫人找東西?」
「不,或許該說是一無所知。應該是在我四、五歲的時候見過,也就是我上小學之前。記得我媽當時就在附近。因為她穿著外出服,所以不是在家裡。而我只知道自己和我母親前往某處看那幅畫。」
在學校的課桌上,有位同學動著手指,擺給他看。和繁側頭不解。因為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隨便彎曲手指,沒有規則可循。
因為那對昏暗的雙眸赫然浮現腦中,那道目光彷彿從腦中射穿了她的雙眼。
油壓壓床運作的低沉聲響,像浪潮般從遠處傳來。
和繁猛然想起,小時候有個遊戲,是讓人從手指的形狀中猜出當中暗藏何種規則。
響一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好啊。你想吃什麼?」
「好啊。我可以免費替你服務。雖然現在手上同時有幾個案子,但只要你不急,我可以幫忙。」
「那麼,我也請你幫我找樣東西吧。」淳像是忽然想起似的,如此低語道。
「咦?」
能走進其中的一幅畫滿烏鴉的油畫。
律子是個很坦率的女孩。從以前人們就常說「律子就像水一樣」;無論身處何處,她都能心平氣和,別人對她的批評,她總是坦然接受。律子很認真地實踐老師對她的教導,但有時仍會覺得自己腦中一片空白。
和繁微微低頭鞠躬道歉,同時從記憶中回想起,自己過去曾在讀書會裡聽聞,他們家只有母子倆相依為命。
就在這時候,律子察覺到某人的視線。
香織再次將目光移向參考書。看來,她看過那名渾身是血的男子之後,並不覺得有異。
「我在看那幅畫的時候,整個人走進畫中。」
有人正看著我。
對了,那名男子在私立高中當英語老師。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的簡寫?
猶如一把沉重的巨錘,一幣將男子剖成兩半。他原本冷靜俊俏的臉,剎那間變成另一種生物的臉。一種奇形怪狀的生物。那頭生物以全身後仰的反作用力,猛力將捷撞飛。
香織原本正要關門離去,聞言再次轉過身來。
——什麼?沒多大用處?不會是什麼娛樂相關的計劃吧?
這時,他猛然抬頭。
淳很用心地進一步細問。和繁微微發笑。
這是他的習性。每當他很在意某個點,潛意識裡的某個部位便會變得像錐子般尖銳,朝向那個目標。如今他在意的那個點,就是坐在身旁,以俊秀的側臉面向他,聊得正起勁的黑瀨淳——他的手指。
——我目前在進行一項極機密的大型計劃。
「你的藝術作品曾在電視劇中亮相。雖然演主角的那名女生演技奇差無比,怎麼看,都不像會做出那樣的藝術作品。」
「不,我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我是來御苑前和客戶談事情。打算待會直接回家。你呢?」
律子戰戰兢兢地隨後追出。
捷在夢中聽著警車的警笛聲忽遠忽近。
——這樣還稱得上是計劃嗎?到底是何種計劃?
「沒什麼。我家運不好,爺爺奶奶也都早逝。」
眼前出現一名青年,笑容滿面,看起來像是個頗有才幹的上班族。
面前擺著店員送來的前菜,和繁一面將啤酒倒進酒杯里,一面嗅聞淳肩膀一帶的氣味。
他比想象中還來得直爽。他長期旅居國外,也許不太懂得和人客氣。可能外國長大的藝術家都不懂得和日本學生保持距離;也可能是他別有所圖。這兩種思緒在律子心裏拉鋸著。
「我?」
有人出聲叫喚,星野和繁猛然一驚,回身而望。
預言。他留給我一句黑暗的預言。它恐怕不會引導我走向自己希望的方向。這句預言肯定會對我的未來造成影響。
「咦?」
但顯而易見地,淳很在乎那項工作。而且那項工作已深深擄獲他的心。
好熟悉的形狀。這到底是什麼?弦樂器的曲子開始在腦中播放。
只是將心中浮現的事物賦予形體。
「你可別睡昏頭喔,要好好在這裏看著行李。」
孩童的畫總是那麼棒。人們評論律子的「純潔無垢、豪邁豁達、充滿質樸無華的生命感」,和孩童的畫有著同樣的特質。但若是經歷過悲慘的生活和壯闊的人生,通曉人情事理后,還能畫出這樣的圖畫,倒還另當別論,律子擔心自己單純只是對現實充聞不聞、視而不見,一直畫著孩童般的圖畫。
和繁將生魚片分向兩人的盤子上,如此問道。再怎麼說,線索未免也太少了。
——也不是什麼會對社會造成影響的計劃啦。說起來,是沒多大用處。
淳的手指驟然停住。
律子在腦中某個角落如此低語。世界被駭人的寂靜所包覆,但是那清晰的小提琴樂音仍在律子腦中飄蕩。
「說來聽聽吧。」
「沒有啊。原本想去看場電影的。」
和繁喝著下水湯,喜孜孜地說道。
像戴著面具般面無表情的臉,轉頭望向和繁。
「就快好了,你再忍耐一會兒。」
「請問一下……」
「如果真像你這樣說的話,那藝術家不就全部都走毀滅風格嗎。雖然悲慘的現實有時也是創造藝術的原動力,但若真像你說的那樣,那些有心靈創傷的人不就都能成為藝術家了?這種錯誤想法我最討厭了。這和孩子夢見自己是個可憐的孤兒,其實卻是某戶人家的千金大小姐有何不同?每個業界都有很多人認為藝術家就是思想古怪的人。真是傻得可以。明明作品平凡無奇,儘是模仿別人,跟上班族的領帶一樣稀鬆平常,但唯獨模樣和態度像是個藝術家,這種人多得是。喏,例如某某某就是這樣。」
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個年幼的孩童,覺得自己走進圖畫中,這是什麼現象?那個讓淳在腦中留下這種記憶的過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響一開門見山地問道,一時令律子不知如何回答。
「不不不。」
「應該賺不了什麼錢啦。單純地說,就是人類會為了滿足好奇心而付錢。雖然就其它人來說是微不足道的事,但是就當事人而言,卻是很重要的信息。舉例來說吧,有時像這樣閑聊,會一時想不起某個電視節目的主持人叫什麼名字。感覺名字都快來到嘴邊了,也很清楚對方的長相,但就是想不起來。那種感覺很不舒服對吧?人們會打電話問人,或是回家翻雜誌查詢。這時候,面對這已經按下啟動開關的好奇心,人們會不惜任何代價去滿足它。」
律子一臉愕然地望著響一的背。
響一仔細觀察完工房后,再度回到律子前方的「書包」。他雙腳併攏,隔著「書包」與她對望。
後來淳一直沒再提到那幅畫滿烏鴉的油畫,也不再神經質地敲打著桌面。那果然是他在無意識中顯露的習慣。
就像纏緊的彈簧逐漸鬆開,有種輕柔的迷醉感。和繁沉浸在這股舒適感當中,但另一方面,卻又感覺自己體內有一部分正慢慢清醒。
和繁翻過名片,不經意地看著印有企業標誌的名片正面https://read•99csw•com
也許是時間尚早,還沒坐滿下班的上班族;平時總是人山人海的店內,顯得空空蕩蕩。
雙手還是一樣小心翼翼,正一步一步創造出某個東西。
在平時的生活中,當律子專心處理課題時,她腦中會浮現自己化為一條小河的畫面。嘩啦嘩啦,從上游流下清澈的河水,從她體內沿著雙手流向眼前的作品。源源流出的河水,在她手中受阻彙集,緩緩成形。那是她熟悉的悅耳聲音,就像此刻遠處傳來的油壓壓床運轉聲。
「咦,什麼樣的兼差工作?」
「說得也是啦。」
律子畏懼響一的眼神。他只瞄了一眼,便看出這個作品與自己過去的風格截然不同。
「這樣啊。想必很孤單吧。」
朋友屈指細數那些只有模樣和言行標新立異的友人,說出他們的名字。律子在一旁笑著聆聽,但還是一樣悶悶不樂。因為她一旦產生疑問,問題便會一直縈繞心頭。
「捷!」
——也有人覺得那是一種娛樂。不過,至少我不這麼覺得。
「什麼事?」
和繁在無意識中如此說道。
捷全身一僵,心想——她一定會放聲尖叫。但那名女性行員卻露出和善的笑容,和藹可親地接待他。周遭也沒有人特別注意這名渾身是血的男子。
——是二嗎?
但走出屋外的響一,已從冷颼颼的工廠後方小巷快步離開。
不過,響一隻有在那時候注意過律子,之後便對她完全視而不見。
空氣微微流動。那名高大的男子在燈泡的光芒下緩緩邁步走來。猶如一道黑色的牆壁在移動般,男子顯得愈來愈大。
捷被人猜中自己的心思,不禁一怔。同時,他覺得信一併沒有因為他是自己結婚對象的弟弟,而刻意附和他說的話;相反地,他很堅持自己的看法。捷完全不會因此而對信一的印象打折扣。
傳來一陣敲門聲,捷朗聲應了一句「什麼事」。
「那就麻煩你了。」
「沒錯。那是一幅很大的畫。因為是我小時候看的,所以或許會有點誇張,但大概有這麼大。」
「晚安」
「三角旗?」
「他說我和你的本性很相像。」
捷發現此事,天真地伸手指著那隻手掌。
「怎麼說好呢。因為她一直是姐代母職,覺得對我有一份責任感吧。姐姐算是我們家中抽中下下籤的人。她是個責任感很強的女人,一路走來,始終如此自我要求,也許今後她可以輕鬆些了。」
這件事透著古怪。對社會沒有影響力、沒多大用處,也不是娛樂,而且是極機密的大型計劃。到底是什麼樣的內容?
好可怕。有人在我背後。
兩人的本性很相像。
「是不是有事困擾著你?」
有人在這附近,就在我身後。
律子緊盯著腳下那個東西。
附近一家居酒屋重新裝潢開店時,律子向他們要來了一張破舊的小鋼椅,她坐在上頭,手臂懶瀬地垂落腿間。眼前是一團沉靜柔美的黏土。
香織心不在焉地應道,望向捷手指的方向。
手指自己動了起來。
「嗯。我希望能再多給我一些數據。比如你的出生地,或是你母親娘家的住址。」
銀行內宛如時間暫停。所有人都注視著他們兩人。
「是嗎?那就好。」
——再來一次。這是二。這是三。這是一。那麼,這是多少?
信一靜靜望著捷,開口說道:
淳在玻璃煙灰缸內擰熄香煙,說了這麼一句。
和繁很認真地問道。
捷不知不覺地站起身。
西裝上別著臂章的男子與警衛,從另一頭快步沖了過來。
這間廢工廠是朋友親戚所有,律子很喜歡這裏。因為唯有歷經漫長歲月、長期經營的場所,才有這樣的寂靜。在這裏動手工作,會讓人遺忘時間。
「啊,捷,你在說我壞話對吧?」
全被他看穿了。
「沒錯,我需要線索。什麼都行。像是當時一同記在腦海里的氣味,或是悲傷情緒之類的線索。」
「我媽去年過世了。我們家只有母子兩人,沒其它家人。」
律子一臉茫然地回頭望向昏暗的工房。
和繁意興闌珊地說道。
那節奏就像摩斯密碼一樣。
難道是成群的烏鴉低空飛行?
忘掉形式和風格,不斷動手去做就對了。你們要談那種東西,再等二十年後吧。只要你們還是用頭腦去創作,就不配談什麼個人風格。風格這種東西,日後自己會跟隨而來,不過才二十齣頭,就大言不慚地說「這是我的風格」,這種人若不是只會做那樣的作品,便是只做過那樣的作品。所謂的個性,不是自己在嚷嚷,而是要讓別人去感受,接受衝動的刺|激。每一次創作,都當作是最後的作品。要反問自己,若這是自己遺留人世的最後一項作品,是否能就此滿意地死去。
不過,和繁並未就此死心。他絕口不提自己對那件事的看法,始終聊著一些不相干的話題。
捷在夢中如此忖度。
某天,他發現有名少年在補習回家的路上鬼混,因為那名少年個性狂妄,以輕蔑的眼神看他,於是便出手勒緊對方的脖子。起初少年還死命地揮動雙手掙扎,但不久便再也無法逃跑了。這時,男子發現自己可以奪走他人自由,對此感到狂喜。
香織露出僵硬的笑容,以不安的眼神朝捷凝望了一會兒。
「咦,原來是淳啊。」
天生是樂天派的律子,有時也會對漫長的等待感到絕望;擔心河水不再流,憂心再也聽不到那優美的淙淙水聲,更害怕回身一望,眼前永遠只有乾涸龜裂的河床無限綿延。
香織穿著制服。高中時的香織。那一定是母親剛過世時的事。
「是個好人。他一定會好好待你的。」
「找家日式居酒屋吧。因為最近常接待客戶,凈是一些客套死板的飯局。」
這句話重重地刺進她胸口。
律子有些懊惱地說道,同時感到狐疑:那扇破門能夠靜悄悄地打開關上,而不被我發現嗎?我有這麼投入創作中嗎?
捷望著當時還只是小學生的自己,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他手裡捧著漫畫雜誌,但因為等候的時間太長,早已看完。
「很棒的專註力。」
和繁腦中想象那幅情景,但只浮現一幅遠方有烏鴉飛舞的圖畫,無從想象。
「這樣啊。抱歉。」
「你這是幹嘛?」
一想到此,她自己也暗暗心驚。
男子的慘叫聲彷彿會持續一輩子那麼長。他嘴裏冒泡,圓睜的雙眼翻白,裡頭的每一條血管都看得無比清楚。
「成瀨先生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烏鴉?黑色的烏鴉嗎?會翻找垃圾的那種?」
「不急,你有空再做就行了。因為那也許是我自己記錯,或者是幻覺。」「說幻覺,聽起來不太單純喔。」
在場的人們嚇得搗住耳朵。
「有問過你母親嗎?」
那是什麼?
「不過,姑且不提生意的事,現在我很沉迷於『找尋』的行為中。」
此人年約三十歲左右。身材修長,五官端正。他以髮蠟將長發梳理得服服貼貼,身上穿著一件苔蘚綠的西裝。手上拎的手提包和皮鞋似乎也是高級品,高貴的裝扮令人覺得他出身不凡——但卻渾身是血。
「例如呢?」
捷再次感到驚詫。不知道姐姐都怎麼說他?他對此感到好奇,同時也覺得可怕。
「要不要去吃個飯?」
和繁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樣。
「幫人找東西。」
和繁對此很感興趣,但他並未進一步深入思索這個問題。
淳臉上表情微微一變。似乎很後悔剛才說的那句話。
老闆一定是出自好意才這麼做。他也許是心想,世界聞名的藝術家烏山響一對律子感興趣,這對她日後的發展一定很有幫助。
「你沒發現嗎?」
男子已離他們很遠。在警車趕抵前的這段時間,男子不斷放聲鬼叫,猶如要將一切破壞殆盡。
另一方面,長大成人意味著河底會有堆積物淤積。堆積物會改變小河的流向,也會影響水質。有時遺忘的重要事物會就此沉入河底。成了大人後,為了能繼續創作自己的作品,得不時疏浚這些淤積物。正因為她平時總是勇往直前地追求明確的理想,所以自己在無意識中捨棄的事物,會像沉澱物般傾沉淤積。感覺它似乎逐年增加。
白色的書包。才剛用沒多久,皮革還很新的書包,就躺在她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