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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小鳥們群聚在巨樹上高聲鳴唱。這株巨樹似乎已成為小鳥們的窩。
你錯了。
那是香織熟悉的花紋。母親時常撫摸的花紋。
站在巨樹下的他看起來是如此冷漠、難以靠近。但的確是淳,與和繁認識的淳一模一樣。
「才不會呢。記得代我向你明友問聲好。謝謝他夏天時的招待。」
請你原諒,事情會變成這樣,真的很對不起。捷努力合掌道歉。某處傳來一個聲音。你一定沒想到,她其實跟你很像。就本性來說,其實你們兩人很相像。這是誰的聲音?哦,是成瀨。姐姐的未婚夫。本性?本性是什麼?她在銀行里什麼也沒看見。只有我看得到。可是,姐姐真的什麼也看不到嗎?捷覺得有些質疑。
捷端起馬克杯,喝了口咖啡,伸手搔搔頭。他一臉認命的表情,拾起先前丟在榻榻米上的計算紙。
女子朝那棵樹靜靜凝望了半晌,在弟弟的叫喚下,這才繼續邁步前行。
但事有蹊蹺。
「哦,看到啦?因為他也是個想象力豐富的男人。雖然走的是快捷方式,但從那裡搬來這裏,還是很累人的。所以我才不自覺地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捷不禁往前跨出一步。
兩人不知如何是好。
「我已在此恭候多時。請往這兒走。」
「沒錯。有個名詞叫自然藝術,不過,這是出現於自然界,保留真實樣貌的真正藝術。你好像是一名藝術家對吧?你能想象嗎?想不想一睹為快?」
香織靜靜注視著響一。
「竟然有這種事!」
女子對響一的讚歎置若罔聞,走向巨樹,放聲叫喚。
是響一的臉。
這時,她突然置身一間昏暗的房裡,眼前站著一名沒有頭的年輕男子。
和繁望向夏海與淳,他們也是一臉驚詫。看來,兩人都不認識這名女子。但他接著望向響一,只見他先是一愣,接著便朗聲大笑了起來。
「辛苦兩位了,這裡是終點。看過這個之後,就能回去了。你們是響一的朋友對吧?他那惡劣的玩笑想必嚇著兩位了。不過,通過這裏之後,便可一路走回招待所。你們一路上繞來繞去,所以可能不太清楚。其實從這裏到招待所,只要一個小時就可抵達。」
香織心不在焉地應道。
靜靜埋伏的野獸。擁有一顆黑石心臟,蹲踞地上的遠古巨獸。
和繁望著響一的背影,走在涼風徐徐的山路上。
在這灰色世界的角落,浮起某個小小的物體。
律子瞪大眼睛。她知道那個房間。
香織陡然想起這句話。
一陣聽不見的悲鳴,以大大的字填滿這灰色世界的長聲悲鳴。
「接下來是下坡,路很陡,要小心。」
這並不是第一次。和繁望著響一的頭髮,如此暗忖。
在灰濛的天空下,烏鴉低空飛舞,它們避開雷雲,慢慢開始找地方避雨。
別把我拖進這種地方。不準用這種低級的層次看我。你以為我邀請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腦後傳來響一的聲音。響一從香織背後壓著她,將她抵向巨石。
緊接著下個瞬間,兩人同時領悟。那是橘的聲音。是昨晚渾身是血的那個男人所發出的聲音,這是他看見的影像,他最後感覺到的畫面。律子在某處看著這一幕,是在視野內的某個角落,還是另一個她脫離了自己的身軀,她不知道,但她確實看見了。
在茂密的枝葉形成的圓頂下,猶如黑夜般昏暗、潮濕。
「好大的雷聲。打雷的那一剎那,感覺就像昏過去似的。」
可是,這也是你的另一面。世人應該就是以這種態度來看你。
頭頂傳來捷恐懼的聲音。律子暗暗吃驚,他也看到了那幕景象。
淳和響一之前一定曾經多次接觸。淳原本也有這樣的個性。能與響一的世界共鳴的資質。分不清是誰呼喚對方,誰被呼喚。但現在一切全明白了。響一和淳很相似。乍看兩人南轅北轍,但核心的部分卻是完全相同。打從一開始,淳就躲在響一背後。是淳透過響一,還是響一透過淳,至今仍無從得知,但可以確定我是一開始就被他們兩人找來這裏。
捷猛然驚醒,急忙從餐桌上坐起身。
響一和淳也跟在女子身後進入。看得出階梯上方有人。
響一和現在站在樹下的男人,是還能承受巨蛋反射的人,他們是被選中的人。我沒辦法。
「咦?什麼事?」
「很難以置信對吧?你可以摸摸看。你會感覺出它的柔軟,很不可思議喔。」
顏色盡失。世界宛如被巨大的濾鏡覆蓋,頓時成了黑白景緻。
眾人的意識融為一片空白,以駭人的速度向遠方擴散。
「就是最後的裝置藝術啊。真正的裝置藝術。」
一行年輕男女仰望天空,以愉悅的口吻邊聊邊走。
律子四處張望,但什麼也沒看見。
我看到了。看到媽媽出現在鏡子里。
神秘莫測的笑容、暗藏危險的笑意、隱含某種黑暗的秘密,無法明說的笑臉。
那是什麼?
「你們再好好看一次吧。」
「沒用的,這樣他是聽不見的。」
就在十幾分鐘前,世界是一片原色。沒有人工雕琢,而是自然界強悍的夏日色彩,但如今已是迥然不同的另一番樣貌。
「嗯,你可真清楚。你的感應力真強。所以了,我們才會在神體四周嚴禁生人闖人。因為要是讓一些不入流的人靠近,有可能會送出他們的邪念,或是增強他們腦中的妄想。」
他以前曾經迷惘。不知自己是否應該就這樣活在普通的世界里。就算忘卻那黑暗的熱情,還是可以好好生活嗎?
它位在遠方,所以看起來如同塵粒般微小。
不行,我不能去感應。不能對這種負面的意象產生共鳴。
「說得也是。千萬別趴在暖桌上睡覺。這樣你一定會感冒的。真是的,怎樣都令人操心。」
山中到處設有這種從道路上看不見的快捷方式,熟諳地形的響一當然可以來去自如。之所以能拋下捷和律子,從他們眼前消失,不過是用了其中一條快捷方式罷了。雖然往下走了相當長的距離,但響一的呼吸不顯一絲紊亂,甚至未流一滴汗。
兩人不發一語,被那名男子所吸引。這時候該說什麼好呢?在這種深山裡,面對一名坐在樹下的男人,該怎樣和他搭話?
他陷入長考。坐在居酒屋的餐桌旁,和朋友聊天時,他一面以手指敲著桌面,一面思索。
少女蹲在地上低語。
有幾名年輕男女臉上帶著僵硬的表情,在那巨大的景緻中朝目標走去。
只黑藍相間、顏色鮮艷的小蝴蝶。
靜靜望著空中的流雲。和繁也跟著仰望,發現如同墨汁般流動的烏雲,正飛快地移動中。可以確定即將變天。
捷發現電視一直開著沒關,急忙四處找遙控。
香織闔上眼,朗聲大笑。感覺到捷在某處發現了香織的笑聲。
香織聳了聳肩,往餐桌旁坐下,同樣以對待孩子的口吻說道:
「在那之前,先將我弟弟還來。」
他在等待。等待他們的到來。
香織拿起擱在桌上的錄像帶盒。
「但結果並不是這樣對吧?」
響一訝異不已。因為他也看得到。那小東西一面旋繞,一面朝這邊飛來。
當中有些人——不,其實他們全都不知道自己正往那兒走,迷迷糊糊地被引向那個場所。
好想早點抵達。這股奇怪的焦躁是怎麼回事?
香織心急如焚,朝一動也不動的捷耳邊大喊。
此時似乎連律子也解除了戒心。
但結果卻是他自九-九-藏-書己打開了盒子。因為他和響一都很清楚,自己比誰都渴望。
夏海像在唱歌似的說道。
律子和捷都很想放聲大叫,但身體完全與蛋貼合,就像磁石般,緊緊吸附,無法分開。湧進腦中……不,湧向全身的畫面,以及轉眼間以驚人的速度流出的心中意象,讓人感覺到就如被丟進急流般的混亂與衝擊。兩人極力忍耐,不,也分不清是不是在忍耐,只知道他們與這顆蛋合為一體,自己的精神以及內部所有的一切,全部都被這顆蛋吸收。他們看見橘趴在巨蛋頂端的屍體,他們感覺得到橘就像溶解的肥皂一樣,幾乎已完全與蛋合為一體。沒錯,我們也會像那樣,因為我們是獻給這顆蛋的供品。
「捷!」
律子率先出聲。
響一朝她走近。他烏黑的雙眸進入香織心中。如同黑曜石般黑暗的雙眸,什麼也沒顯現、映照不出任何影像。
一名年輕男子。靜靜闔著雙眼,雙手垂放在膝蓋上,一動也不動地坐著。
「啊,我也是呢。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他一直在躲避響一。因為他知道響一正是打開他潘多拉盒子的方法。
短暫的滂沱大雨也已止歇,開始撥雲見日。
「你看,那裡有人耶。」
這團像黑霧的東西是什麼?
清一色的灰色世界。與其說是灰色,不如說是個沒有亮光的白色世界。
等等,這是什麼聲音。好吵。
難道要說——您好,今天天氣真糟呢。初次見面,幸會幸會,您就住附近嗎?
當然了,位於中央位置的正是那名男子。
「你是誰?」
「從這裏到招待所,還有一個小時的路程。」
和繁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但那卻造成反效果。那建構出美麗線條的庭園,只會讓他心中黑暗的熱情更加洶湧。我錯了嗎?難道我想做些什麼?
於是來了各式各樣的人,有能夠反射的人、擁有心中意象的人、擁有多樣化心中意象的人。他們都與這顆蛋合而為一。
律子現在已明白。烏山城彩早已不在人世,他某個時期也承受得了這顆蛋的反射,接受那些心中意象的還原。但最後他也無法承受,就此被吸收,只在蛋的表面留下淡淡的爪痕。
也難怪自己會懷疑他是個人偶。那名年輕男子坐在樹下的椅子上,以放鬆的姿勢坐著,就像在寧靜的家中書房裡想事情一樣,乍看之下充滿智慧,而且帶有都會男子的氣息,感覺是個正常人。
「捷!捷!」
粗糙、遼闊、空蕩。
你沒戲唱了。我已經做了自我想象。而且我深信這麼做是對的。
可是,我很崇拜你。
少在這裏胡說八道——響一大喊。
男孩遇見女孩。
兩人思忖著男子這句話的含意,再次將臉湊向石頭。
看來,響一也有同樣的感覺。
香織邁步朝響一走去。
既溫柔又倔強,同時帶點剛強對吧?
啊。
不只是巨樹,裡頭還有顆黑色的巨石。樹枝緊緊抱著那顆巨石。堪稱是極為難得一見的奇景。
在他柔聲低語的引誘下,捷悄悄走上階梯。律子也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身後。男子繼續在他們背後溫柔地低語道:
聽得見男子說的話,但卻沒有任何聲音。在這灰色的世界里,他的聲音化為鉛字呈現在眼前。
像這樣的東兩,平時絕對不會想靠近。它給人一種妖氣森森的壓迫感,直覺那是日常生活中看不到、也不應該看的事物,但是照情況來看,要離開這難以理解的世界,它似乎是唯一出口,所以非去不可。
她正全神貫注地製作某樣東西。她捏著白色黏土,展現出過人的專註力,欲捏塑出某個形體。
律子腦中聽見那個聲音。之前不是一再有過同樣的體驗嗎?放心吧,沒事的。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啊。她不知道聽了多少這樣的聲音,不知被騙得有多深。
我在銀行里看到那個男人。我沒看到血,不,應該說是我假裝沒看見,因為我不可能看見那種東西。但我真的看到了。小小的手掌一會兒在地毯上爬,一會兒消失,但我心裏好害怕,我不能承認捷看到的景象。我得建立一個正常的家庭才行。
「這是……」
「哦,那位男生啊。」
黏土做成的女子,靜靜閉著雙眼。但雙唇微微帶笑。
一名感覺相當沉穩的年輕女子突然出現,臉色有些蒼白。
響一向那不知名的人叫喚,快步疾行。就像一路滑落般,飛快地走下山坡。
香織將馬克杯擱在捷面前,如此問道。
香織說的話同樣無聲。像是在灰色的屏幕上映照出語言的概念。
也許是低氣壓通過的緣故,整座山如波浪般起伏。
腦中浮現響一的身影。小時候一同遊玩的少年,很清楚他真實的面貌。
怎麼可能有那種蠢事,這裏頭儲存的能量可是長達數百年之久。光憑你一人之力,怎麼可能辦到。
「要你多管閑事。」
兩人面面相覷,神色慌張。
白雲外圍勾勒出紫色與橘色的外框,緩緩飄流。
她望向那名女孩,女孩正望著她。不知何時,女孩手中的黏土成了一尊男子的臉部雕像。
「請問……」
宛如一隻大烏鴉展翼振翅。
捷緩緩抬起臉。
「不,沒什麼。不過話說回來,你挺厲害的嘛。令人驚訝呢。」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讓你碰觸神體。想讓你嘗試那種體驗。」
從小我便一直思考支配與服從這件事。當然了,我並未特別在意這兩個字的意義。但回頭一想,我一直想著這件事。這世界有力量的存在,有使用者與被差遣者的立場之分。我討厭服從,但繼父和母親卻全力要求我這麼做。他們明知我對此深惡痛絕,卻又合力想支配我,讓我臣服腳下,要我承認他們是支配者。不知他們哪來的這股狂熱。我是個冷淡無情的孩子嗎?因為我是前夫的孩子?可是我無法理解,為何他們會為了支配我而投入那樣的憎恨與狂熱?是為了滿足自尊心嗎?
臉頰被抵向石頭,有某個東西迅速湧入腦中,接著又向外湧出。
「為什麼把我也卷進來?」
也許你和我很相似。
男子的模樣看起來極為普通。美式POLO衫搭配棉褲。腳下穿著最新樣式的休閑運動鞋,眼鏡和手錶也都是流行的高級款式。為什麼像他這樣的男人會站在這種地方,實在百思不解。
一道耀眼閃電劃過。
香織瞇著眼睛趨身向前,想看清楚那逐漸接近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來,大家聽。淳?夏海?和繁?你們一起聽聽看吧。大家一起碰這顆石頭。嶄新的心中意象和妄想,會讓我們的思路更加活絡。來吧,說出全新的恐懼。道出你潛藏心底的幼時噩夢吧。」
「剛才打雷真可怕。人在山中,閃電的威力更是驚人。」
深夜的工房。
這是何等突兀的場面啊。
香織嫣然一笑。她持續露出燦爛的笑臉,不斷在腦中想象。
夏海飛也似的走下樓梯,腦中茫然想著這個問題。
他覺得自己像是個巡禮者。腦中出現錯覺,彷彿從多年前便一直跟隨著這個人的步伐。
律子與捷仰望那陰森的景象。
「嗯,我會跟他說的。啊,得來做功課了。」
這世界是怎麼回事?

60

「他真是個厲害的傢伙。總覺得他家就像是位在熊野的聖地一樣。也許是這個緣故,他的作品都非常棒。不該知道九*九*藏*書該說是心靈受到洗滌,還是得到凈化。看了他的電影,連我這種信仰不夠虔誠的人,都有這種感覺。」
一名黑衣男子領著成群的烏鴉走來。
她朝那東西望去。
但為什麼我會在這裏?為什麼我會與他們的野心和陰謀(我甚至不知道是否該這麼說)扯上關係?明明就沒必要找我來這裏。話說回來,根本就不必製造淳已死的假象。他只要向公司辭職,換個工作就行了。為什麼要刻意捏造淳已死的事。為什麼他非死不可?

59

「嗯,是這樣嗎?」
「糟糕,雷雨雲正向我們靠近。我們抄近路吧。」
別開玩笑了,你打算玷污神體嗎!
是在哪兒呢?之前出差時,他曾在某個車站的月台前,目不轉睛地望著覆滿整座山坡的竹林。
「咦?」
露出高雅的笑容。
夏海嗅著濃綠的氣息和雨的氣味,不斷往下走。
捷再次打了個大哈欠,重新坐正。
只要給予反向能量的話……如果給予美麗的能量、經過凈化的心中意象,讓這股能量增幅聚集,會產生何種效果?我知道,你們不相信無私奉獻的愛。不,倒不如說,你們對此感到害怕。那正是你們不懂的情感、無法取得的能量。但我們懂。不,大多數人都懂。無私奉獻的愛、小時候不斷被給予、不求回報的那股能量。只要像打強心劑一樣,將這些能量一針注入,接下來它應該會不斷地自行增生。
藍天開始露臉的此刻,小鳥們的鳴唱更顯嘹亮,整片綠海在亮光下逐漸變色,在夏日陽光中熠熠生輝。
鏗鏗鏗。只有三人走下鐵梯的迴音,忽遠忽近地環繞。
男子愉悅地催促兩人前往。
她就是出現在電視上,與捷同行的女孩。
她覺得自己變成了母親。香織。要記得插花。要時常在家中插花。拜託你了。她覺得自己似乎已能明白母親過去是如何看待她。
沒錯,你的電影給了我啟發。當初這顆石頭墜落在這裏時,周遭想必滿是恐懼與胡思亂想。人們對從未見過的事物產生的迷信與畏懼,會凝聚眾人的不安。這就是它的開頭。它從一開始的瞬間,便被灌輸成以人們的不安作為能量的模式。一旦負面能量產生,便會隨著能量的擴充膨脹,而需要更大的負面能量。
「捷,這樣會感冒的。別在這種地方打盹。」
「啊。」
不斷往下走。
這個女人是誰?
五、六個人張手仍無法環抱的粗大樹榦,如同巨大生物的骨骼般,顯得凹凸不平,活像是有生命的化石。定睛一看,樹榦外圍設有鐵柵欄,從柵欄延伸出一條狹窄的階梯,呈螺旋狀往上攀升。
當律子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閉著眼睛,把臉貼向那塊石頭。與肌膚無比貼合的觸感。
他那充滿自信與好奇的雙眸,儘管與香織有段距離,但仍緊緊吸引了她的注意。
(全文完)
巨大的光箭,以驚人的速度從腦中射出,朝四面八方飛去。

61

目的地就在某處。有個他們想早點抵達的場所。
「哦,你不覺得有點蠢嗎?」
律子反射性地向後退。男子溫柔地莞爾一笑,像是在說——不會有事的。
「它可以稱作是試金石。碰觸者本身的極限,會化為複雜的反應顯現。就我來說,那是很精彩的體驗,而且帶來驚人的效果。小時候,我和響一偷偷來過這裏好幾次。我的想法很單純,只是想知道你摸過它之後會怎樣。我想聽聽看你的感想。」
捷發出一聲悲鳴,孩子們躍過銀行櫃檯,蹦蹦跳跳地朝他奔來。他們當然全都沒有手掌,笑著朝他跑來。他們不肯原諒自己,不肯原諒沒有早點發現他們的自己,視而不見與殺人同樣都是重罪。沒錯,就是這樣。他們不肯原諒我。
姐?
蝴蝶。
「烏山家有個習慣,同年若是有兩名男孩出生,其中一方要當另一方的影子,輔佐烏山家的主人。」
「要去哪兒?」
那不是真正的你。你在做我的雕像嗎?我才不是那種乳臭未乾的呆樣呢。你到底是怎麼了?那個白色書包跑哪兒去了?那應該才是你的本性。來,把這黏土壓扁。引出真正的你吧。
至於夏海又是從什麼時候卷進他們兩人當中呢?
驀地,她看見遠處坐著個人。
呵呵,那又怎樣?
香織突然一臉認真地叫他的名字。
腳邊的手臂以及跟在他身後的孩子們,已全都消失無蹤。
電視正播放電影最後一幕的標題畫面。成群的純白色蝴蝶,從一輛被丟棄在花田的長車內飛向藍天。
驀地,腦中浮現姐姐的面容。
那是什麼?
遠處傳來雷聲。他們就快來到我身邊了。
是雷聲。下雨了。低氣壓就快來了。
響一豎起食指擺動著。
「太好了,雨停了。」
「捷。」
「嗯,是我朋友拍的電影。今年夏天,我們才一起去過他家的。」
巨樹的根部擺著一張椅子。是一張老舊的木椅。在如此濃密的樹蔭下,不受風雨侵襲。一處安穩的空間,猶如身處母親胎內一般。
響一臉上首次浮現恐懼之色。那是他接觸廣無法理解、過去從不知道的事物,所產生的恐懼。
我看到了。看到你出現在深夜的電視中,看到你一路被卷進麻煩的風波中,看到你被那個男人帶走。
每次看到成群烏鴉聚集的那株大樹,心中便會湧現一股心平氣和的滿足感。淳現在應該已順利誘導那兩人前往了吧?
捷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
「那麼,這是隕石啰?真的很像蛋呢。」
男子轉頭望向律子,一臉詫異,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問。
今晚她仍是獨自一人捏著黏土。
「沒錯。你的感想。來,去碰觸看看吧。」
她很滿意地點了點頭,伸了個懶腰。
和繁發現他們行走的步調飛快。由於響一和夏海都走得一派輕鬆,所以他遲遲沒察覺,但現在的步伐可說是快步疾行。
雨就像突然想起似的,嘩啦嘩啦地下著。
這時,有個東西從香織肩膀掠過。
律子開門見山地問道。男子一臉意外的神情,再次轉頭望向她。
是他們自己想來這裏。想和我一起來這裏。這是他們選擇的道路。我只是招待他們而已。
少女輕撫著那張黏土做成的臉。一個精悍、開朗的青年塑像。
緊接著下個瞬間,他們看到那名沒有頭的男人,從昏暗的房間深處緩緩朝他們走來。
所以我來這裏帶你回去。
律子戰戰兢兢地詢問。
那一剎那,香織得到上天的啟示。
香織感覺腦中有某個東西迸裂。
就連聲音也隨之改變。之前本是祥和、充滿愉悅的交談,如今即將滿是不安的低語、高聲的咒罵。
香織的聲音愈來愈響。
聽他如此若無其事地說明,差點就此放下心中懸宕的大石。
「神體?那種體驗?」
響一突然離開他們所走的路,看起來就像是縱身躍入樹叢間的懸崖般,令人大吃一驚,但和繁見夏海也隨後跟上,隔著她的肩膀往下窺望,發現底下有一座兩旁設有扶手、斜度甚陡的鐵梯。像墜落般一路往下走的響一,背影在翠綠的樹叢間逐漸遠去。的確,只要習慣握著扶手,一轉眼便可走完階梯。雖然是從極高的位置往下走,但面向山崖的部分是樹叢,所以不會讓人read.99csw.com覺得恐怖。山風吹過山坡,穿過樹林,發出駭人的呼號風聲。
這個人……
「不,沒事。」
響一不斷在腦中如此呼喚著。
男子「哦」了一聲,霍然站起,就像餐廳經理一樣,動作自然地抬起手,以溫和的口吻說道:
那香織呢?她也不原諒我嗎?
「來,快走吧。下雨了呢。」
頂著一頭短髮的女孩撫著胸口,戴著眼鏡的青年向她應道。
「是啊。冬天就快到了,要在這裏打盹,好歹也要先準備好暖桌吧。」
走向地獄是嗎?
突尖的闊綠樹葉片打向臉龐,一陣刺痛。
男子從樹蔭底下伸出白皙的手臂,向他們招手。
「不用顧忌,可以將臉貼上去看看。這顆蛋好像帶有些許磁力。當初它一面燃燒一面墜向地球時,可能因此帶有磁力。你們應該會感覺到一股貫通全身的神秘力量。」
香織嫣然一笑,輕輕關上和室拉門。
「謝謝。」
沒錯,他愛美麗的世界。包含駭人、醜陋的事物在內,這世界實在美不勝收。
是和捷一起的那個女孩。
淳喜歡欣賞風景。而且欣賞的不是名勝,而是空無一物的風景。
你到底是誰?快回答我。
香織溫柔地低語,將自己的柔唇印向響一冰冷的雙唇。
剎那間,世界化為一片虛無。白色閃光掩蓋了一切,連聲音也一併消除。
橘就在附近,而且非常近,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沒錯,我看見了,橘的屍體就放在這顆蛋的上頭,就像抱著這顆蛋似的,成群的烏鴉圍繞著他的屍體,它們並未啄食,因為這裡是神聖的場所,而橘是獻給這顆蛋的供品。
在我邀請的客人當中,應該就蜃你的感應力最強。而且還是自己千里迢迢趕來,真是感激不盡啊。
快停!這股意象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這些光芒和色彩?
捷想重拾方才陷入半夢半醒間的那種奇妙感覺,但那感覺早已消失無蹤。
走去哪裡?
響一神色自若地應道,突然轉頭望向身後。他納悶的神情在和繁眼中放大,令和繁有些心慌。
烏山響一
走在最後面的女子,則是面帶微笑聆聽他們交談,轉頭望向身後。
「省省吧。說什麼裝置藝術,那根本就是怪物,甚至可以稱作是異形。不僅會對接近它的人心中特別的意象和情感有所反應,還會將對方吞噬。藉由吞噬來吸取對方心中的意象。」
相反的情況?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問道。是那個女孩。香織心中很篤定。
「我果然還是應該成為響一的夥伴,這是命運。」
其實捷已經注意到對方的存在,只是沒說出口罷了。況且,那個人影動也不動,就像這裏的眾多雕像一樣,令他懷疑那只是一尊做得唯妙唯肖的人偶,所以他擅自將對方視為是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孩童之一。
底下傳來一個悠哉的聲音。
夏海望向身後,一臉不可思議的模樣。和繁也相當在意。頻頻往後觀望的響一,他那疑感的表情相當罕見,所以令人擔心。
哦,是嗎?我的感受能力好像很強喔。現在馬上就來試試看。我這番話並不像是無稽之談,你看這道白光是什麼,這裏頭似乎有無盡的能量可以吸取。
「這是什麼?」
「捷!捷,你在哪裡?快回答我!」
我覺得他是個不受豢養的人。
香織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灰色的世界中。
「我無所謂。只要能看他們兩人得到這個世界,我就心滿意足了。」
小時候,他曾用老鼠製作過一幅畫。為了那幅畫,他耗費不少心力,此事令他無限懷念。收集老鼠很快樂,每天晚上一點一滴地完成那幅畫,更是快樂。地上血水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蘇醒。
響一臉上浮現不知所措的神色。
響一驚聲尖叫。
這時,響一猛然停步,仰望天空。
「捷!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是我啊!」
※本作品純屬虛構,與實際的人物、團體一律無關。
「很美對吧?很難相信這是自然形成的景緻。那是天神的蛋。天神在宇宙產下的蛋,降臨在這株樟樹上。這已是數百年前的事。它發生的機率是微乎其微。竟然在這麼巧合的情況下,落在地球上的這處場所,而且沒引發大火。」
「我的感想?」
香織緊咬著牙。響一的聲音滲入她的四肢百骸,想從體內引出她想隱藏的秘密。
眾人逐漸遠去,我也逐漸遠去。自我正愈飛愈遠。意識、身體、記憶、世界,以無法掌控的速度飛得好遠、好遠……
他喜歡無人的風景。如果是完全不理會人類、讓人類無緣進入,且帶有肅殺之氣的風景,更是令他流連忘返。
只要伸手碰觸,便會神奇地感受到如肌膚般的溫熱。
捷,你要在腦中想象至高無上的愛。
響一眉頭微蹙,面露驚訝之色。
穿著牛仔褲,頂著一頭短髮,十足男生樣的女孩。
成群飛舞的烏鴉,動作很不流暢,就像三流卡通采慢速攝影一樣,往左右偏移,位置變換極不自然,悄然無聲地在空中飛舞。
男子的口吻略顯興奮。
耳邊傳來響一略顯慌亂的聲音。
才貌兼具的你,擁有冷峻的感官、俊美的男性容貌,集全部優點於一身,令我無限憧憬。
和繁以納悶的口吻問道,這時淳第一次微微露出躊躇的表情,向前跨出一步。
啊,世界爆炸了。這爆炸聲是怎麼回事?
花瓶愈變愈大,不久,鮮花從瓶內滿出。形形色|色的鮮艷花朵,五彩繽紛。四周宛如化為一望無際的花田,鮮花不斷增加,散播濃郁花香。
儘管滿是叫喊聲,但香織還是緊擁著響一的身軀,不停地笑著,白光愈來愈亮。濃郁的花香瀰漫,花瓣隨著溫煦的和風漫天飄飛,眼前的世界朝四面八方無限蔓延。
香織有種奇妙的感覺,彷彿響一與她的意識兩相重疊,化為無色。帶有一分安心、一分快|感。
他的預感從來沒有落空過。就他來說,若會落空,便不是預感。
這裡是哪裡?
在他呼喚的同時,也從視線余光中看到那懷念的場所。
剎那間,世界化為一片白光。那是一陣彷彿令時間為之凍結的閃電。
行事精明、每個人對他都敬畏三分,而且個性毫不輕浮。這是他給人的印象,至於他的側臉,則又是呈現另一種不同的風格,這正是他吸引我的地方。
椅子上坐著一名男子。
她暫時停手,望著自己創造的作品。
和繁以有氣無力的聲音應道,指著自己。
快點來吧。我在這裏。我在這裏等你們。
接著,他發現有人在那裡。
來,快回想吧。你知道捷的恐懼對吧?你當時有看到滲入銀行地毯內的鮮血、站在背後的小孩,以及那些被斬斷手掌的孩子們臉上的表情對吧?在地毯上爬行的手掌、從幕簾底下冒出的蒼白臉龐。
他以安詳的眼神,抬頭望著散落的雨滴,微微伸了個懶腰。
香織直覺自己正掌握了什麼。
樹枝擦過他的臉頰,響一輕聲咒罵。
我喜歡竹子。
我已無法回頭。從她看到淳和響一兩人在一起的那一瞬間,從她決定要跟著他們那時候起,便已註定是這樣的結果。儘管不明白淳為何堅持要帶星野和繁來這裏,但既然他想這麼做,我只能照做。
雖然有天空,但天地連成一線,同樣顏色。只隱約可以看見像是白雲的景物。
「剛才有個沒有頭的男人。」
香織的聲音突然像一道閃光https://read.99csw•com掠過般,在腦中響起。
另一方面,雖然雨勢尚小,但已真的下起了雨。
上面有個散發黑色光澤的巨大蛋形物體。似乎是金屬,表面就像經過磨光似的,晶亮無比。
和繁就像猛然想起什麼似的,望著夏海的背影。像少女般雀躍不已的背影。因為能和淳見面,此刻她腦中滿是喜悅。沒錯,如果說響一擁有看得見的魅力,淳則是看不見的魅力。一名充滿智慧,給人好感的青年,受眾人信賴、喜歡、沒有敵人。雖然不是擔任領導者的類型,但卻會靜靜聚集人望。大家不是都會對這種人掏心挖肺,徵詢他的建言嗎?在不知不覺中,將一切交由他去處理。淳已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夏海。
這是淳的聲音。
那又怎樣?
來,快想起來吧。你應該也知道恐懼吧?是響一的聲音。
「真正的?」
來,你去吧。帶我走。
響一笑嘻嘻地站在她身後。
我沒騙人。
那是什麼?響一以慌亂的聲音說道。
和繁接話道。淳微微頷首。
「來,我們爬上去吧。」
面帶微笑,雙眸散發神秘的光輝。
這樣就對了。
這世界講求互助合作。只要能看到我想看的東西,就算是受惡魔支配,成為某人的手下,也無所謂。會在意這種事的渺小自尊心,根本一點用處也沒有。
淳望向樹上,和繁也在他的誘使下,緩緩朝巨樹走近。
他一定是……
恢複原本寧靜的山谷中傳來陣陣鳥鳴。
你騙人。
來,到我這邊來。
淳開始以冷峻的表情說道。
小孩子是何等悲慘的一種存在。不論食、衣、住、行,全都得仰賴大人。在家庭的牢籠中,始終都得隸屬於父母,過著令大人滿意的生活。從我懂事的時候起,家中的氣氛便很沉悶,不過,我終究還是不敢步入歧途、任性胡來。雖然周遭也有這樣的孩子,但我早已發現,這麼做只會在這世界樹敵罷了。沒錯,我要儲備力量,有朝一日成為支配世界的一方。總有一天,我要讓那些想要支配我的大人聽從我的使喚。但我一直沒發現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我以為自己是一頭冷靜的孤狼,從沒想過我有想要支配他人的野心。我是從什麼時候知道自己心中有這樣的願望?是從認識淳之後吧?還是看到響一和淳在一起之後?不,一定是看到他們兩人站在一起的瞬間。那時候,我心中深信不疑。深信他們兩人會得到這個世界。於是我來到這裏。在這炎熱的盛夏,來到這儘是綠色黑暗的深山中。我來到這裏,為了看他們兩人擁有這個世界,為了一起墜向那綠色的深淵——
香織聽見身後的這聲低語,猛然驚覺回頭,但已慢了一步。她被抓住雙手,壓向那顆石頭,全身頓時緊黏在石頭上。
「請問一下,你說看過這個之後……這個指的是什麼?」
和繁半信半疑地抬頭望著站在他眼前的那名男子。
是烏鴉。
石頭裡面是空洞。感覺得出所有事物都被壓縮在這一片漆黑的真空里。這裏頭儲存了驚人的妄想能量和意象。
「你聽我說。也讓我感受一下你的所見所聞吧。」
越過那怪異又漫長的雕像森林,終於來到那株奇妙的巨樹附近。
綠色的漸層隨著時間而變化,巨大的竹林猶如跳著前衛的舞蹈,不住扭動全身,在山中形成綠色的漩渦。
女孩似乎沒發現香織的存在,一直埋首于黏土的揉捏中。
「呵呵,捷在上面。你可以試著把他叫回來啊。」
而且有種彷彿會往手上吸咐的輕柔觸感。儘管外面纏滿了像常春藤的細長植物,但表面卻像用砂紙磨過般的光滑。捷有股想將臉頰湊上前的衝動。
「『至高無上的愛』是吧。這標題真酷。」
她雖然身材纖瘦,卻有一雙大手。香織望著少女白皙的雙手,看得出神,她的手宛如獨立的生物般,展現出充滿活力的動作。
奇怪,怎麼感覺不太對勁。
響一望了他一眼,令和繁一怔。
一陣腐味掠過鼻端。
他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發起呆來。
姐姐面有慍色。自己被卷進麻煩的風波中,令她頗感不悅。
理應已嫁作人婦的姐姐突然出現在家中,一時就像影片倒帶,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她的手指宛如生物般,充滿活力地動個不停,轉瞬間便已捏塑出某個形狀。
白色書包從地上隆起,小孩的頭從底下隆起,她朝這裏走來,這次她絕不會放我走。我就快被她一把抓住了。
響一愉快地笑著。
「淳。」
兩人的對話,在這灰色世界中交疊。文字和標點符號黑壓壓地布滿整個世界,籠罩著他們兩人。
這時,突然有團黑色物體在她視野中出現。
也可能有相反的情況,不是嗎?
來吧。真拿你這孩子沒辦法。不過,我不會責怪你。誰叫你沒發現無私奉獻的愛,不懂得真愛。你只是一味逞強,以為可以靠自己一個人活下去。
捷覺得自己彷彿看到香織圓睜的雙眼。
在這片無限綿延的蓊鬱綠海中,有一株特別顯眼的巨樹。
雖說是焦躁,但他心中一樣未興起一絲情感的漣漪。他客觀地判斷這種焦躁的現象,並加以分析,推斷原因何在,以及是在何種現象下出現這種情況。
每個人都放聲大叫。響一、捷、律子、和繁、夏海、淳。因為每個人都伸手碰觸那顆石頭,他們都聽見香織與響一的聲音。
香織像在鼓舞它似的,朝花瓶伸出手。
兩人陶醉地享受著那塊黑色石頭的觸感,來回摩娑。
有隻蝴蝶翩然飛過。
香織猛然睜開眼。如同地鳴般的雷聲隆隆響起。
儘管白日將盡,但現在正值盛夏。在天黑之前,落向山中的雨水將會完全消失無蹤。
至高無上的愛?耳邊傳來響一充滿不屑的聲音。
就像有人打開電燈開關似的,律子全身一震,睜大眼睛,把臉從石頭上移開。
這時,花瓶陡然變大,足足大了一圈。
「你做什麼!」
花瓶在兩人上空的烏鴉群當中,有節奏地持續盤旋。
弟弟詫異地抬頭望著香織,香織朝他凝望了片刻,接著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是一隻插滿花的備前燒花瓶。
「你放心啦,姐。」
來吧,我來迎接你了,響一。
他果然也能進入這裏。
女子頓時滿懷敵意地瞪視著響一,接著,她做出決定,走進樹下的陰暗處。和繁也戰戰兢兢地往樹下窺望。樹榦周圍設有小小的階梯,似乎能沿著往樹上走。
香織笑容滿面,無限慈愛地緊擁著響一。
天空和周遭的風景全都失去色彩。沒有顏色的黑白世界。
但身後空無一人。入秋的夜晚,僅傳來後院草叢裡的陣陣蟲鳴。
遠處有一株頂著黑色巨石的茂密大樹。
香織極力保持理性。她在心中極力踩穩腳步的理性,告訴她答案。
他多次刨沙、擺設人偶、製作迷你庭園。
「搞什麼,原來是這麼回事。一直跟在我後面的人原來是你啊。我都不知道呢。也對,你也是個感應很強的人。你來得正好。請你務必也要試試看這個裝置藝術。」
我知道剛才看到的那個女人身影。是不久前才見過的某個女人。會是誰呢?能傳送那種畫面給我的女人,我不可能會置之不理啊。
「怎麼了?你一直很注意後面呢。有人嗎?」
香織四處來回踱步。
醫生勸他進行庭園盆景療法。
「熱水壺裡有熱開水,想再泡一杯速溶咖啡的話可以用。」
「來,上去看看read.99csw.com吧。這樣你們可以用雙手去碰觸那顆蛋,把臉貼在上面,用臉頰感受蛋的溫暖。也可以把耳朵貼上去聽。一定會聽見你們懷念的聲音——就像耳朵貼著貝殼可以聽見浪潮聲一樣。來,碰觸這真正的藝術,便是這座美術館的終點。這次你們將體驗到真正的藝術。」
這裏位於熊野山中。太陽從雲層問露臉,陽光照在被雨淋濕的森林綠葉上,開始散發耀眼光芒,轉眼氣溫已開始攀升。朝氣蓬勃的生命氣息不斷湧現。
玷污它的人是你才對吧?我要試試看,要將你在捷心中留下的痕迹抹除。當這顆石頭在瞬間的閃光中,取回遠古最早的瞬間記憶時,我要將一切刪除。
「我?我是烏山響一的影子。」
他回想自己的少年時代、青年時代。回想那壓抑心中黑暗的熱情,決心當一名平凡社會人士的遙遠過去。
真拿你這孩子沒轍。
夏海望著他的背影,如此暗忖。一直往下。淳一定就在那個地方。我曾經聽過傳聞,有個地方除了他們家族以外,任何人都不能靠近,現在我們就是要前往那裡。
「她在戶籍上登記是響一的妻子。事實上,她是我們兩人的妻子。」
響一身材如此高大,竟然行動還這麼敏捷。
驀地,從背後的雕刻森林中傳來這個聲音,現場的四人猛然一驚,回身而望。
「那麼她呢?她怎麼辦?」
它身形輕靈,從香織的肩膀飛向頭部,就像在誘導她似的。
兩人緩緩來到男子身邊。雖然希望對方能發現他們,但心裏又很害怕那一刻的到來。此人看起來確實很正常,但這裡是烏山響一的世界。這個人會出現在這個世界,已經很不尋常,不過,在響一的世界里看起來很正常,應該也有一番特別含意吧?
不久,電視上出現對方的名字。
「這是什麼電影?」
男子睜大眼睛望著他們兩人。看到他們躊躇的模樣后,莞爾一笑。
一張女人的臉。
響一與香織突然沉默不語,凝睇著彼此。
他一直在靜候他們前來。
嗯,好像在做夢一樣。
捷以不滿的表情緊盯著香織。
「你好奇怪。」
她猛然不經意地轉頭。
他凝望那片景緻的眼神無比駭人。一切事物都不存在,只有他與眼前的風景。
香織嫣然一笑。花田變得益發明亮耀眼,萬丈光芒從天空灑落一地。
香織敞開雙臂。
剛才在腦中浮現的女子身影,此刻又再度從他腦海掠過。
「你為什麼要演這齣戲?」
是誰?你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裏?為什麼來這裏?
黑瀨淳坐在巨樹下那張舊椅子上。
一旁傳來響一憤怒的聲音。
男子始終說得一派輕鬆,充滿理性。可是……

62

他睡眼惺忪地東張西望,看到香織端著咖啡杯站在面前,他點了點頭。
「嚇壞我了。」
和繁惴惴不安地望向那形狀詭異的巨樹,以及樹上的巨石。
說穿了,你不過是那顆石頭的手下罷了。服從它的指示,充當它與我們之間的橋樑。
太令我驚訝了。
像包覆著一顆巨大黑石的高聳巨樹。愈看愈顯怪異的巨樹,在幽暗的風景中,宛如一頭野獸。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以此表示我與現實世界的訣別吧。因為原本我就應該是個沒有戶籍的人。命中注定,我理應從一出生就當響一的影子。一定得讓我從這世上消失才行。」
姐?
捷在腦中想著這樣的台詞,不自覺地露出苦笑。
響一張開雙手。
「可是裝了暖桌,會更想睡啊。」
律子已經曉悟。正確來說,那顆蛋需要的不是我們,而是我們擁有的心中意象與想象力。它吞噬他們的恐懼、妄想,以及心中不斷膨脹變大的意象,儲存在體內;有時會朝人反射而來,唯有能夠接受這種意象的人,才能成為藝術家。唯有承受得了這種意象的壅塞作用,才能接近這裏,維持精神正常狀態。烏山家就是這樣,才會藝術家輩出,但這顆蛋還需要更多的妄想,想聚集更多的心中意象,需索無盡。
剛才是怎麼回事?
兩人不自主地停下腳步。
她環顧四周。
「真的是這樣。這部電影也很感人呢。不管看再多次,每次看完總覺得心中無比舒暢。他在夏天推出的『窗帘』,也是一部具有療愈功效的DVD,暢銷全球呢。有人說會從DVD里看到天使,你有聽說嗎?姐,你和姐夫吵架時,不妨也看看那部DVD。」
和繁朝夏海望了一眼。她卻是笑盈盈地回以突兀的一笑。
她看過那個房間。是那間招待所。以厚牆蓋成的房子。昨晚在恐懼下度過漫長時間的招待所。男子不斷走近。律子和捷放聲大叫。兩人的尖叫聲同步合而為一,在顱骨內回蕩。接連不斷有畫面湧現。沒有頭的男人,利落地穿上西裝。沒有頭的男人,在盛夏的艷陽下投身躍下山崖,墜落谷底,撞向岩石。湍急的溪流、山洪的濁水、一路滾落的男子、沒有頭的身體不斷被擠壓,杻曲成怪異的形狀,一路被沖往下游,受盡昆蟲和魚兒的啄食。夏天的烈日、膨脹的屍體、西裝因鼓脹而繃緊。不久又沖向河口,鳥兒紛紛落降,以尖嘴啄食。尖叫聲盈滿兩人腦中,雖然那不是他們的聲音,卻極為熟悉。
就在那一瞬間,他睜開雙眼。
瓶身的花紋因而變得明顯。
每當閃電劃過天空,便感到驚恐不已。想到下個瞬間,有可能隨著一陣衝擊而被電流貫穿全身,便不禁寒毛直豎。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姐,你回來啦。」
響一快步往下走。莫名興起一股預感,覺得此時不能有片刻遲疑。他心急如焚。這股預感是怎麼回事?有人在這附近。有人在看著我們。有人正來到我們身旁。
香織發現捷坐在緊緊包覆巨石的粗大樹枝上,緊抱著石頭。她死命地搖晃捷的身軀,但不知為何,他的身體始終無法從石頭上掙脫。香織不經意地移開視線,發現一旁有位女孩也同樣抱著這顆巨石。
樹木呼吸的氣息撲鼻而來,包覆全身。
別將我們卷進去。放了我弟弟。
也許他小時候想否定這一切。不,倒不如說是烏山家希望他出去見見外面的世界。如今淳問來了。為了用日本第一廣告代理商的經營手法,將響一的藝術推向全世界,他帶著未婚妻回到這裏。現今這個時代,不論人在何方,一樣能發送信息。儘管人在山中,響一的藝術還是能透過數字世界傳送至世界各地。
那名男子終於抬起頭來,望著他們兩人。
低氣壓已經通過。
不斷往下掉。這底下到底會有什麼?
「當然了,我原本理應成為影子。但我和母親都對此感到抗拒。我們想在另一個世界生活。但另一方面,我一直和響一緊緊相系。不論是一起玩,還是一起聊天,都覺得他就像是我的另一半,只是我一直不願承認。我以為自己可以當一個平凡的社會人士。」
捷和律子耳聞男子的低語,朝上走去。溫暖的黑暗。樹木的呼吸。骨骼般的樹榦觸感。遠處猶如浪潮聲的雷鳴。
我很厲害?
響一以興奮的表情,向這名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張開雙臂表示歡迎。但這名女子卻向後倒退一步,充滿戒心。
「剛才不是說過嗎?要去見淳。」
如同地鳴般的雷聲,沿著地面爬向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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