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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我真的沒問題嗎?
徘徊了片刻,終於發現一座用水泥做成的巨大河馬母子。

50

白色的虛無空間中,只有他們兩人。
已不記得是如何逃出那名為「摩洛哥」的裝置藝術。與當時強烈的衝擊很相似的恐懼,抹除了他們腦中的記憶。
「我好像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做了。」
「是真的。至於當中的原因,你們可以自己向他問個清楚。你們很想見他吧?既然這樣,就在這裏住一晚吧。我向兩位保證,明天就能見到他了。今晚就在這裏過夜吧。」
和繁急忙移開視線。
哥,你來啦。
對不起,哥,害你擔心了。
捷試著敲打牆壁。感覺相當厚實。如果地處北方倒還說得通,但這一帶的房子打造如此厚實的牆壁,又是為什麼?
「你先請。」
正當他感到疲憊不堪時,眼前的道路再次出現緩升坡。
當玄關照明點亮的那一刻,他們這才知道之前走的路有多昏暗。此刻捷已完全不想走出戶外。
耳邊傅來夏海充滿希望、雀躍不已的聲音。
夏海那歌唱般的聲音教人聽了渾身不舒服。她已不是昔日的旅伴。恐怕跟走在前頭的響一是同夥。
「那我們就來聊聊吧。」
「我在他身上投注了一切。」
可以見到淳。
她想起許久未見的烏山響一,以及他的雙眸。
意識麻痹。處於近乎無法動彈的狀態。
「我殺了球繪。」
思考變得遲緩,感覺變得麻痹。剛才我看到的是什麼?這裡是山中。應該是日本近畿地區的深山裡。
地板震動,身體隨之彈起。
彷彿每走一步,全身的神經便清醒一分。全身皮膚猶如針刺一般,急欲察覺有無任何動靜。
男子似乎沒有異議。
但眼前的天空是真的。一望無垠的天空。有股風雨欲來之勢。
但那株巨樹長得奇形怪狀。明明是株高大的樹木,但中間似乎有某個東西。看起來像是某種黑色金屬物。
但走了一個小時后,兩人漸感不安。
「咦?」
彷彿只要一坐下,便會落地生根,再也無法動彈。身體表面明明害怕怪物會從外面來,緊張萬分,但體內的肌肉卻已完全進入休息狀態。
走在通往竹林的小路上,和繁感到納悶不解。走在前方的夏海一樣沉默無語。和繁望著她苗條的背影,默默地行走。
途中有個小小的涼亭,看來,走這條路並沒錯。律子在那裡稍事休息,如此說道。
「我不知道。我們就是為了確認這點才來這裏的,不是嗎?既然都來到這裏了,我想知道真相。就算是他背叛我也無妨,我想聽他親口說。」
律子突然露出粗魯的冷笑。面對律子那從未出現過的表情,捷為之一驚。
捷爬上坡道上最高的樹木,找尋這座石像庭園的出口。
「為了什麼?」
捷勉強擠出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好不容易才往前跨出一步。律子也隨後跟上。走進陽光照不到的山路后,心情反而平靜不少。眼睛習慣之後,發現還是能清楚分辨四周的景緻,於是兩人重拾力量,再次加快腳步。
那我們呢?
「怎麼會有這種事?」
真的有那棟屋子嗎?這個念頭不時從腦中掠過。現在只能相信響一說的話,但一想到他就是害他們吃足苦頭的始作俑者,便深覺這一切全是他一手策劃。
捷以自暴自棄的口吻說道。就算要說客套話,他的聲音也不具說服力。就算是自言自語也比這來得強。
「呀——」
「要是我躺下,馬上便會睡著。我現在連動都懶得動。」
夏海以宛如預言者般的莊嚴口吻說道。
他們不時面面相覷,似乎有話想說。明明步伐這麼快,但卻遲遲不見下一個裝置藝術出現。

55

捷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這時,橘發現屋內並非只有他一人。
渾身是血的大衣。滲入地毯里的血滴。
沒有任何掩飾、毫無防備的兩人。
感覺永不歇息的夏日艷陽終於有轉弱的跡象,窗外的竹林也開始染丘落日的昏黃。似乎已開始吹起山風,竹葉不時隨風揚起。
橘再度邁步離去。
此地透著詭異。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我會在這裏?我是被誰帶來這裏?誰?誰?
那是擺滿巨大石像的庭園。
律子終於開口。
六、招待所
怎麼回事?
從大衣淌落的鮮血,滴在雪地上。
我們會被踩扁!
跟著響一來到屋外后,清冷的朝霧包覆全身。
腳下碰到某個東西。
「太好了。」
儘管心中百般不耐,但他還是邁步向前,並告訴自己——只能繼續往前走了。全身淌流的汗水令他覺得很不舒服。真想好好泡個澡,換上乾爽的睡衣,躺在漂亮的床單上。我回得去嗎?心中浮現了這個膽怯的念頭。
「可是,不管怎樣,我們一定都得從這裏前去才行,這是可以確定的事。我們之前所走的路相當艱困難行。雖然其它裝置藝術只要徒步通過即可,但裡頭有一個滿是石階的裝置藝術,在那種地方,腳部骨折的人根本就沒辦法行走。就現實面來說,我們應該請醫生替你做適當的醫治,並請壯漢背你下山。我不認為直升機會來這種地方。」
他緩緩起身,但身上的疲勞非但完全沒有消除,反而還因為睡著而倍增。腦袋沉甸甸的,全身多處疼痛,感覺渾身不舒服。
捷一面安撫那緊貼著肌膚、已習以為常的不安感,一面如此思忖。
姐姐血色抽離的臉。男子發狂的臉。
他什麼時候站在那裡?完全感覺不到他的氣息。
不時有閃電劃破世界,照亮無言的石像。
相對於不發一語地進行外出準備的夏海與和繁,神清氣爽的響一與他們形成強烈對比。
「不過,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我的事。他說我在呼喚著他。」
「你在做什麼?」
「咦?」
距離和空間感全都消失無蹤。
「他到底是什麼來歷?沒人知道。」捷又再重複了一次。
驀地,捷看到一支掉在地上的手機,有某個東西在提醒他注意。
唯一高興的,是在寂靜中看見朝陽,昨晚的恐懼隨之灰飛煙滅。雖然隱約還記得昨天恐怖的體驗,但現在他的心情相當平靜。
和繁反問后,夏海轉身面向他,嫣然一笑。
那份孤獨感如今再度浮現心頭。
「怎麼了嗎?」
但震動相當規律。
和繁從床上醒來,屋外仍籠罩在濃霧中。不僅有霧,連天空也是一片灰濛。
他腦中一片空白。
兩人疲勞困頓,一路與恐懼搏鬥,費盡千辛萬苦才抵達這裏,這全都在響一的預料中。自始至終,我們完全都是照他的計劃在走。
原本已看準大致的方向,但一繞過零亂排列的石像,便分不清自己是從哪個方位走來。
「你不覺得很有私人的隱密感嗎?」
想到一切都照著他的計劃在走,便感到厭煩。她既羞又怒。
「球繪她會出現。」
律子輕拍捷的肩膀,像是在替他打氣。捷很佩服律子的韌性,因此而有點自慚形穢。看來,我不論是對自己姐姐,還是對比我年長的女性,都已習慣依賴她們。
溫熱的鮮血飛濺,落在那名被雪掩埋的少女臉頰和櫻唇上。白雪吸了鮮血,逐漸轉為粉紅,捷靜靜望著這一幕。
律子低語道。
「在某個契機下,他終於承認自己陰暗的部分。最後,他決定使用大田黑財團那筆錢。我想,那個契機或許就是『窗帘』。」
「是真的。」
他知道律子嚇了一跳,但她已不再阻止。
但當他走在幽暗的階梯上時,心裏有個聲音不斷低語:
隧道前方是一片遼闊的白色沙漠。
「我被烏鴉攻擊時,流了許多血,但傷勢並不嚴重。倒是我被烏鴉追趕地從山坡滾落時,好像扭傷了腳。也許骨折了。」
好漫長的一天。
捷在發現從窗帘的縫隙處射入的陽光后,反射性地望向時鐘,發現剛過四點半。他一時搞不清楚自己身處何方,看到身旁縮著身子睡覺的律子和橘之後,他全身一震,頓時恢複原本的記憶。
傳來響一平靜的聲音,和繁這才發現腳下堅硬的觸感。
「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響一以冷靜的表情沉思了半晌后,轉身朝外頭走去。
「什麼動物?」
兩人腦中只想著要離開這裏,下山找人求救。雖然也惦記著橘的傷勢,但想要早點逃離這個駭人的世界、想回歸正常世界的念頭更為強烈。趁著清晨草木都還在睡眠時,似乎能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逃離此地。
神佛體內巡禮。舞台轉暗。接下來會有什麼等著我呢?
如果這真是淳的皮鞋……那麼,我們現在到底置身於什麼樣的情況中?
捷在屋內左右張望。
但有誰能斷言,當中沒有一絲絕望的空虛?
「救我……救救我。」
「咦?」
捷在不知不覺間說了出來。
捷努力撐住身體,不讓自己失去平衡。同時又得支撐緊抓著他的律子。
兩人悄聲交談,以冷凍的烤飯糰充當早餐。他們熱過另一份烤飯糰后,收在盤子上,擱在橘伸手拿得到的地方,並事先擺了兩瓶茶。考慮到橘可能無法使力,他們已事先轉開瓶蓋,僅將蓋子放在瓶口上。
她那純真的笑臉,這次令和繁打從心底不寒而慄。
「也許是動物。」
捷環視四周。在這種空曠的地方,要是雷打向這裏……
夏海以開朗的表情建議和繁沖澡。
兩人站起身,無法動彈。
本以為只要抵達這棟屋子,可以倒頭就睡,一切問題能夠迎刃而解。但此刻兩人卻害怕人睡。全身體力透支,不斷渴求休息,內心卻因恐懼而麻痹。因恐懼而凍結的內心,不斷向他們低語著要是在這裏睡著,一定會發生恐怖的事。
夏海將手伸進鞋內,以沙啞的聲音喊道。
坡度愈來愈陡,小腿肚開始抽筋。他抬頭一看,發現坡道上有一大群茂密的闊葉樹。由於整個山坡都覆滿了杉樹,所以那裡看起來像是一座保留原樣的古老森林。
「改變方針?」
好不容易才看出,是一個坐在駱駝上的人影。
它混在周遭的風景里,眼看就快要沒入黑暗中,但確實是一棟屋子沒錯。
橘再次走回石階。他有預感,這條路會通往某個人工的開闊場地。
捷很有耐心地朝她招手。
「哇!」
「球繪一直都沒回家。」
依舊刺眼的陽光帶著殘存的熱氣,從杉林間射入,畫出一道道條紋,加速兩人的疲勞。
「不,他從未在我面前顯露這樣的一面。」
捷微微站起身。有某個重量驚人的物體,正從遠處朝這裏逼近。
和繁自問般地低語道。
周遭景緻逐漸變得模糊,這並非錯覺。
「他……」
「怎麼會這樣。」
這時,腦中陡然出現一個影像。
「真的?」
其實律子感受到的恐懼已感染了他。他看到一名在雪中徘徊的少女、在雪中凍僵的少女圓睜的雙眼。
我們又是誰創造的?為了什麼?
總之,得趕緊下山才行。
響一很感興趣地望著那灘水。
「我們會被踩扁的。」橘放聲叫道。
屋外有人。
但有件事總令他感到不舒服。不太對勁。
「可惡,我的眼鏡看不清楚。你們是學生嗎?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兩人開始彎著腰前進。不時有駭人的閃電劃過,照亮石像。
怎麼會這麼安靜?
他已懶得思考,不知在現場發獃了多久。
除了不時放慢速度,拿出從招待所帶來的瓶裝綠茶潤潤喉外,他們一直在趕路。山路忽上忽下,完全無從預料前方會出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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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這裏比起昨晚的商務飯店,待遇有如天壤之別。和繁此刻雖置身在烏山家的招待所內,卻沒有那種真實感。
夏海與和繁只能再次面面相覷。
夏海踏步向前。
橘以沙啞的聲音低語道。
來,出來吧。你到底想對我說什麼?
隨著夕陽西下,兩人的焦躁逐漸攀升。但雙腳已經走了很長的時間,想快也快不了。雖說是盛夏,但一旦紅輪西墜,可以想見周遭將會轉眼被黑暗籠罩。他們沒帶火柴在身上,無法搭起營火。在山中等候黑夜來臨的恐懼,光是想象便讓人不寒而慄。而且白天時才有過那樣的體驗,實在不敢想象這會是個有多少噩夢的漫漫長夜。
捷睡眼惺忪地望向律子。
捷仰天發出無聲的嘆息。
捷飛快地說道。其實這個房間連一半都還沒走到。
詭異的滿面笑容,甚至給人一種淫|盪之感,與之前的她判若兩人。
他耳中放了個小型耳機,豎耳細聽他在自己的王國各地裝設的收音麥克風所傳來的信息。
「怎麼辦?」
捷那番話就像暗號似的,才剛說完,旋即滴滴答答下起雨來。
這裏似乎也充分有效運用了瞞人耳目的遠近法。儘管明白那看起來無比遙遠的沙丘,其實只是牆上的畫,但乍看之下還是會覺得猶如置身一處寬闊的沙漠中。好驚人的技術。
「有道理。那麼,就以那個黑色石像當指標吧,你覺得怎樣?」
她把臉埋進捷的肩膀里。
可惡。要是讓我離開這裏……要是讓我離開這裏的話……
男子眼中浮現驚恐之色,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思索了一會兒,男子再次望向捷和律子,說他是地方報社的記者,姓橘。
是夏海嗎?難道是夏海走在幕簾對面,不小心跌倒嗎?
對不起,哥,我沒辦法幫你。
不知何時,晴空已不復見。猶如潑灑墨汁般的烏雲,逐漸布滿天空。
捷如此回答,他想四處看看屋內。
不知不覺問,風雨欲來的烏雲開始布滿天空。天氣如此悶熱,也許是因為低氣壓逼近的緣故。手機無法使用,連帶也無從得知天氣情報。是天候由晴轉陰,或只是暫時現象,這兩個都市人完全無從判斷。
「根本完全走錯方向了。」
「我小時候見過許多景象。」
捷心中的疑惑慢慢浮現。
沒錯,那看起來就像樹身接住一顆從天而降的黑色巨蛋。
「還是濕的。這雙皮鞋最近才剛穿過。淳果然在這裏。」
捷朝律子手指的方向望去,發現高處懸挂著白紙,隨風飄揚。
「淳就住在這裏。」
這是真的嗎?那個男人完全不把別人的性命當一回事?我們來這裏的事沒讓人知道,就算在這私人土地的深山裡多一、兩具屍體,又有誰會知曉?
咚咚咚的沉重聲響。明顯有九_九_藏_書人在外頭敲打著窗框。
他這才想到要移動身體,搖搖晃晃地朝前方走去。
律子東張西望,找尋有特色的石頭。她看見一顆藍色石頭,伸手拾起。另外又檢了一顆紅色的。
「也許該把金屬物品拿掉。」
夏海隨手將瓶口湊向嘴邊,喝起了水。那微微顫動的雪白喉嚨,美艷迷人。
這時,雙腳陡然下陷。
不是你的錯。不是我的錯。
不住搖晃的暗紅色牆壁,正要將他消化。
橘隱約聽見關門聲,猛然睜開眼。
為什麼?我有種感應,彷彿有人站在外面。
這次真的完蛋了!
我們被差遣、被消費,化為歷史上無名的塵埃,就此消失。沒人記得,也沒人鼓掌。
捷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放聲大喊。
橘急忙從背包里取出相機。
「我殺了她。」
和繁拭去前額的冷汗,牛步而行。
他洗完臉回來后,律子也已起床。儘管一臉憔悴,但看到旭日後,也微微重現原本的朝氣。捷望著時鐘,迅速在憶海中探尋。身體仍渴望休息,不過至少他已睡了約莫四小時之久。他開始燒開水、泡咖啡,頭腦慢慢恢復清晰。
「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建造出如此巨大的圓頂建築吧?」
但令他們兩人感到不寒而慄的,並非這一幕光景。
捷發現自己正停止思考,猛然回神,望向律子。
但手指還是一樣無法動彈。
橘露出苦笑。
律子從冰箱里拿來一瓶礦泉水。
一想到這裏,頓時毛骨悚然。
橘聯想到這個名詞。
木板地微微傳來嘎吱聲。沉靜不動的空氣里出現一陣晃動。有個東西朝這裏過來了。
夏海一直揉著額頭。聲音愈來愈低,幾乎快要聽不見。
兩人沉默不語,緩緩前進。
捷此刻的感覺,猶如體內盈滿黝黑的液體。
她低頭沉默了一會兒,但接著又像是在鼓舞自己一樣,猛然抬起頭來。
夏海臉上帶著微笑。
那隻手機清楚地映入眼中,令捷猛然回神。他沖向手機,開始操作。
兩人看得張口結舌,過了一會兒,律子才伸指戳了一下捷的手肘。
眼看氣溫逐漸攀升。盛夏的耀眼陽光射向山中。捷和律子沒有交談,逃命似的在山中快步行走。
律子驚惶失措,雙手夾著臉頰,不住地搖頭。
「走吧。」
搖晃的牆壁。走在讓人方向感和空間認知整個錯亂的牆壁中,沒人可以保持心平氣和。就在他喪失平時的五感時,才發現它們是如此的不可靠。
「我想和報社聯絡。只要能和報社取得聯繫,便能反過來利用這個機會,以前來救人的名義,找記者來這裏,可惜啊……」
第10章

49

橘一臉遺憾地搖著頭。
捷惴惴不安地抬起頭。
愈來愈有下雨的跡象。
「嗯,有道理。這樣我好像也懂了。」
律子以疲倦的聲音說道。
也許是牆壁太厚的關係吧。這間「招待所」的氣密性高,完全聽不到縫隙的風聲。猶如置身錄音室內。
捷指著沙丘對面一扇白色的門。
「總之,我們先休息吧。已經確認沒有怪物在外面徘徊。得趁現在好好休息才行。」
經她這麼一說,捷也變得有些不安。從上往下俯瞰,只看得到石像的局部。到時候從地面看,是否也能一眼認出呢?
她似乎連說話都很痛苦。像個孩子一樣,說起話來片斷而不連貫。
此刻的可怕感受,與之前體驗過的恐懼截然不同。
律子臉色發白,如此說道。捷也有同感。
「一起?一起怎樣?」
「走散了?在這座深山裡?」
橘動員腦中貧乏的知識,欲想出石頭的名稱,但最後還是想不出個結果。
過去從未看過如此怪異的景物。反過來說,就是因為這樣,才堪稱是神體。恐懼與感動同時湧現心頭。
「總之,有這條路可走,應該就能通往某個地方才對。」
門看起來就像浮在空中。
「我被烏鴉攻擊。」
律子以模糊不清的頭腦思索著這句話的含意。
「因為你是名藝術家,所以才會來到這裏。但我卻只是個建築學院的學生。」
「睡不著嗎?」
和繁發現自己在無意中觀察起她的表情。
橘現在人在哪裡?已經離開了嗎?
像落日餘暉般浮現他腦中的,是一名女子的黑影。看不見臉。女子上半身的黑影烙印在他腦中。
「咦?」
她眼望遠處。也許是望著自己與淳昔日的身影。
捷聽見自己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絕不告訴任何人,也絕不會瞧不起你。」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得看清楚才行。」
「那是個大晴天。融雪從洗衣工廠的屋頂滴落,在大太陽底下閃閃生輝。」
眼前浮現一個景象:一隻大腳將屋子踩碎,天花板發出嘎吱聲,就此坍塌,嘩啦嘩啦地往三人身上掉落。
「還是只能請你留在這裏等待救援。」
「他還活著。」
但前方道路已開始轉辦。由於之前都走在向陽的斜坡上,所以現在這條路引向陰暗處,讓人充滿不祥的預感。
經她這麼一說,才發現道理很簡單,令捷大為佩服。
「請給我水。」
「別去!不可以開門!」
捷好不容易才發現身體已能自由行動,踉踉蹌蹌地走向前,將手伸向窗框。
響一莞爾一笑,轉頭望向他們兩人。
捷感到背後一陣寒意遊走。
不斷敲打桌面的手指。
律子心中並沒有憎恨或厭惡的剛強情緒。她只是疲憊、沮喪地垂首,乞求能放她離開這裏。
「淳在哪裡?」
那個人。那個人到底是誰?之前她說的那個人,不是烏山響一嗎?但現在不同。現在我們所想的那個人,是我大學時代的朋友——黑瀨淳。黑瀨淳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究竟是何來歷?
律子的眼神逐漸望向遠方。捷彷彿和她一起回到了過去。
和繁一時產生錯覺,彷彿一切全都平空消失。
兩人半推半就,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
一經追問,男子猛然驚覺,別過臉去應了聲「不,沒什麼」。
律子面如白蠟地說道。
「嚇了我一大跳。真是古怪的嗜好。」
好不容易爬上坡頂,改為緩降坡。細長的道路隔開覆滿樹木的草叢,往下而行。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不行,球繪她……」
律子發出尖叫。
「也許現在淳已不在這裏。也許是剛好外出,或是想嚇我們一跳。或許他今晚會回來和我們見面,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咦?」
律子有種奇妙的感覺,宛如自己的腦袋已脫離了身體。
「哇,這是怎麼回事!」
之前的焦躁與恐懼被希望與放心取代。兩人鬆了口氣,步調頓時減緩。既然有棟屋子出現在面前,就不必再慌張了。如此一來,之前一直隱忍苦撐的疲勞,再也無法忍耐。到底走了幾公里?想到之前走的漫漫長路,頓感疲勞倍增。
可能是「精神分析」的房內照明關閉后,這個房間的照明便自動開啟。
「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這些鞋子的主人去哪裡了呢?不,我不能想這個問題。鞋子的主人被埋在這沙丘中,我不該有這樣的念頭。更不該想象她們會從沙丘里伸出手來,找尋她們的鞋子……
捷緩緩望向腳下。
世界盃足球的優勝球隊,他們的隊長親吻的黃金獎盃,好像就是這個形狀。這該不會是仿效一隻壯碩的男子手臂,緊緊握住一顆地球形狀的球體,所刻意營造成的吧?
律子似乎也有同感,側頭感到納悶。
捷反射性地回頭。
高大的人影移動。露出身穿褪色牛仔褲的雙腳,打著赤腳。但上半身位於暗處,看不清楚。
「不,沒什麼。總覺得後面好像有人。」
捷極力以冷靜的口吻說道,前往二樓取毛毯:
空蕩蕩的景緻。
男子吃過烤飯糰,喝了口茶,終於恢復平靜。雖然臉色蒼白,但表情已穩定許多。
今天到底遭遇了幾次這種可怕的經歷?
第一滴雨落下。
這時捷腦中猛然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響一呢?
「私人美術館——騙人。那東西根本就像……」
真是這樣嗎?和繁自問。經她這麼一提,和繁錯愕地發現自己內心竟可以接受這個說法。
癱軟了將近三十分鐘后,律子這才站起身說道。捷聞言后,轉頭望向客廳,發現有人也轉頭望向他,嚇了一跳,後來才發現那是自己映在窗框上的身影,同時驚訝地發現外頭已是一片漆黑,他緩緩起身前去關上窗帘。
我在這裏站多久了?
律子戰戰兢兢地插嘴道。
「哦,這樣啊。當然可以。」
「感覺很陰森。」
因為昨天經歷許多駭人的體驗,所以兩人心中惴惴不安,擔心下一個裝置藝術會突然出現,但另一方面,內心卻又期待能有那樣的體驗。
現在連要動根手指頭都很吃力。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很不舒服,想挪動一下身體,卻動彈不得。
和繁對女性的流行或是美容相關的事所知甚少,所以他不清楚夏海現在是素顏還是化了淡妝。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實在是嬌艷動人。
還看得見。藉由余光還看得清道路。捷努力說服自己。
雙臂盤胸,倚著屋拄,臉上微泛笑意,正注視著他們——是烏山響一。
「可是,要往回走得花不少工夫。時間都浪費了。看起來就快下雨了,我們只能繼續往前走。」
這問題有點蠢,但一時也想不出其它問法。
「總之,待在這裏暫時不會有危險。這裡有水,也有食物。我們明天會下山,找一處手機收得到訊號的地方,打電話和橘先生的公司聯絡。」
打開冰箱一看,裡頭擺滿了果汁、茶、礦泉水、啤酒,只要放進微波爐內便可馬上享用的冷凍食品也同樣一應俱全。
捷對此事感到難以置信。雖然也曾在溜冰場看過雪,但在他的生活圈裡從沒見過積雪。在早春的考季時,因為道路一片濕濘,有時考試時間會延遲。
捷揮著手說。
隨著一陣衝擊,那道黑影再次烙印在他眼中。
律子緩緩將視線移向身旁的青年。
男子一身戶外活動的穿著,但看起來不像平時便從事這樣的活動。
「這麼說來,那時候……」
「咦?」捷望向律子。
難道走錯路了?
「不過,你說山裡奇怪的工程,一定就是我們今天走過的那些裝置藝術。的確,全是一些不像會出現在這種深山裡的東西,應該花了不少錢和時間。光是要搬運那些建材,就得花費龐大的人力。」
她扯開嗓門尖叫。
「我看著石板。你則是負責看上面,找尋指標。」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爬著陡坡。途中吃了一塊巧克力,補充體力。這段路走起來就是這般吃力。驀然間,感覺氣溫驟降。他已進入闊葉林中。四周明顯流動著一股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空氣,似乎這裏從很久以前便人跡罕至。
她的笑容與走在前頭的烏山響一,可說是如出一轍。
儘管他取來了三條毛毯,但他們都害怕得不敢躺下來睡覺。因為一旦躺下,便覺得自己毫無防備。三人將毛毯放在膝上,不約而同地靠在一起,以沙發和桌子圍住自己,閉上眼睛。
走在朝霧中,和繁總覺得背後不太對勁。他應該是走在最後頭的人,但卻覺得似乎有人跟在身後。
不知為何,剛才覺得姐姐就在附近。
律子以濕毛巾擦去血污和泥巴,對傷處進行消毒。頸部和背後共有十多處被烏鴉啄傷,正凝固成黑色血塊。律子看得心裏發毛。男子一面呻|吟,一面忍受消毒的疼痛。另一方面,他的左腳已開始腫脹,一看就知道他無法行走。
「嗯,不管怎麼看,應該都只有這條路才對。」
「是壓克力橋。」
背著書包,在漫天飛雪下,紅著臉左右張望的少女。
耳邊傳來律子發出的哭泣聲。她也感應到其它東西的存在。
他們留下紙條,在上面寫著,只要一抵達山麓,便會聯絡橘的公司,請人來接他下山,之後,便悄悄走出屋子。冷冽的空氣與陣陣鳥囀包覆全身,令他們感到既放心又緊張。
捷也跟著抬頭。
怎麼回事。覺得不太對勁。
響一倏然伸手指向窗外。
「我與球繪四目交接。」
她猛然清醒。
捷在跨出第一步的瞬間,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孤獨感。
「不行,我們得改變方針才行。」
他身後跟著許多小孩。失去手掌的小孩們、兩頰消瘦,在監禁下孤零零死去的小孩們,排成一列跟在我身後。
世界盃。
「不要,求求你不要開門。千萬別看!」
「你說得應該沒錯。」
這棟屋子早已做好迎接客人的準備。覆在廚房餐桌上的茶碗、玻璃杯、分裝好的茶點。似乎最近才剛打掃過,看起來一塵不染。
橘呆立於原始林中。
儘管心中微感不安,但他還是不予理會,繼續前行。
「球繪張大眼睛望著我。我是她生前最後見過的人,同時也是最早發現她的人。我站在原地無法動彈,蹲了一個小時之久,就這樣與她對望。一名路過的大人發現我蹲著不動,這才發現了球繪。」
捷如此說道,站起身向前走去。律子也隨後跟上。
五、摩洛哥
他慢慢轉頭,從空中的枝葉縫隙處偷瞄那株黑色的巨樹。
一聲雷響。孩子們的聲音如浪潮般,與雷聲交疊。
「見過我死去的母親,見過死去的孩童。在我看得最清楚的時候,曾見過一位殺害多名孩童的殺人犯背後,有許多隻孩童的手緊抓著不放。」
「好,我直接去向他確認。」
和繁無言以對。
律子的直覺,正逐漸轉變為確信。
「你們是烏山家的人嗎?這裏應該是烏山家的土地吧?」
捷感到放心的同時,一股厭惡感也油然而生。
「嗯……最好別離石像太遠,身體蹲低。」
當他們登向通往玄關的細長石階時,全身因極度疲勞與飢餓而不住顫抖。
她之前也來過這裏。但她隱瞞了這件事。為什麼?
「你看,還掛有草繩結呢。」
通往山腳的路。捷的腦中還留有一絲希望。要是能在某處看見民房的話。如果能走下山,發現通往外面的路……如此一來,便能脫離響一安排他們走的路線。這是他心中的期盼。此刻只要我們繼續走住這條路上,便會照著響一所寫的劇本在走。捷期盼能脫離這樣的狀態。但他仔細巡視四周,眼前儘是千篇一律的景色。雖然已來到陡降坡,但還是一樣走在深山中。完全察覺不出有民房的存在,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在山裡愈走愈深。
庭園正中央有一尊以黑色石頭做成,看起九_九_藏_書來像自由女神的石像。
「等等,聲音逐漸遠去了。」
「就是那棟房子。」
捷如此思索,深深覺得他們被響一玩弄于股掌。
「這棟屋子也是裝置藝術。」
好懷念的聲音。有幾年沒聽見了?
捷感覺腦中朦朦朧朧、白茫茫一片。
夏海緩緩揉著自己的額頭。
「可是,光是昨天那些裝置藝術就已經耗費龐大的費用。要維護那些設施便得花不少工夫,而且這些費用都很難回收成本。實在不像是正常的商業活動。」
「好啊。就以它當指標,等到了那裡之後,接下來呢?」
「它雖然硬度很高,但最好還是輕輕地走。還有許多地方也有這樣的橋,請多多注意。」
恐懼逐漸膨脹。不妙。我不能被吞噬。
猛然回神,水已消失。地上那灘水、幕簾的水滴已完全消失無蹤。他在原地靜候,但先前的影像始終未再出現。
捷在這白光交錯的景緻中,感覺到有人在奔跑。
這次黑影張開雙眼。犀利的目光,筆直射向響一腦中。
捷虛弱無力地笑著。
後悔與疑問不斷在腦中盤旋,一刻不停。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前進,步履未歇。因為他無法停步。他知道自己現在若是駐足回頭望,便會因為極度嫌棄自己,而再也無法向前邁步。
從雪中冒出來的臉。
響一雙臂盤胸,靜靜等候。
她無力地雙手掩面,蹲坐在地板上。
而且還能保持精神狀態正常。律子心中悄悄補上這麼一句。
「這話什麼意思?」律子問。
打雷了。捷有不祥的預感。
律子緩緩點頭。
你們看,我在這裏一樣也只是一粒塵埃、一個垃圾。我對這個世界莫可奈何。
「不過,要是再聽到那種聲音,還是會讓人嚇破膽。況且,沒人能保證它不會再來。」
環視屋內。這不過是一棟平凡無奇的屋子。到底是什麼事令我掛心?
「先清理臟污,能處理的部分我先幫你處理。」
他到底想拿我們怎樣?
「得找個從地面也能一眼認出的目標才行……」
「睡著了。他流了那麼多血,應該很困吧。」
蜿蜒的山路方便行走,所以他們一早出發,確定已走了一大段路。
夏海望向竹林深處。望著看不見的景物,或是只有她才看得到的景物。
律子別過臉,不想再多看沙漠一眼,不住摩擦著雙臂,像在取暖。這個動作反而令捷感到全身發冷。
「也可說是非法入侵。我對烏山家做了許多調查。這幾年來,有許多人在這裏工作,後來都下落不明。我的朋友也是其中之一。」
喂,你真的確定嗎?也許真有一隻巨大的怪物在外頭遊盪,四處找尋撒物也說不定呢?
在短短數分鐘前還晶瑩剔透的肌膚,剎那間變得像老太婆一樣蒼老,令和繁心頭大亂。女人的臉還真是神秘莫測啊。
爬到石像上一看,發現那尊黑色的自由女神竟位於反方向。
接著,就在他覺得一路下坡,正充滿希望時,又陡然轉為上坡,周遭的景緻一成不變,讓他心生猜疑,怕自己只是一直走在這綿延無盡的山中。
換言之,可能就是因為烏山響一。
我在幹什麼?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這裡是怎麼回事?」
的確,那時候我也感覺到某個氣息。某個潛藏在朝霧中的氣息。
「為了什麼?」
「這怎麼可能。」
律子的喉嚨發出一陣怪聲。顯而易見地,那是恐懼的叫聲。
面對雙手掩面,身體貼向牆壁的律子,捷無言以對。
和繁在無意間望向庭園的竹林,不,是望向竹林對面的深山。
這世界是誰創造的?
「現在呢?你最近看不到了嗎?」
的確是空無一人。
「不知道有沒有熱水。」
雖說時值盛夏,但地處山間,氣溫慢慢下降。白天時灼|熱的石階,宛如根本就不曾存在似的。
站在屋內的弟弟,少了頭顱。
男子回頭的臉龐。
少女在雪中完好地冰凍保存。
「怎麼了?」
不可能。
「不,我們是烏山臀一的朋友,受邀來到這裏。」
他感覺得出,要說服律子相當困難。不只是因為她固執,而是她已心生恐慌。
捷猛然一驚。他用所剩不多的力氣迅速抬頭,對於把力氣用在這個動作感到後悔,但旋即便忘了此事。
身後傳來這個聲音。有許多聲音重疊。
黑色的細跟高跟鞋、鑲有金黃絲線的高跟鞋、紅色高跟鞋。
剎那間,捷的眼前一片赤紅,他開始深呼吸,極力想擺脫心中的恐慌,不斷眨眼。
「啊,沒什麼。」
「你是什麼人?」
但眼前這株巨樹可沒那麼簡單。別說樹榦外圍了,光是直徑恐怕就有十公尺長。壯碩黝黑的樹榦,看得出樹齡已有好幾百年。高度也約莫有三十公尺高。粗大的樹枝像泡茶的圓筒竹刷般,彎曲地伸向天際,形成濃密的林蔭。
「在與他碰面之前對吧?」
捷也看到了——腳底形成一個像缽狀的凹洞——沒錯,就是小時候在圖鑑和電視上看過的蟻獅沙穴。從缽的底部伸出無數只手臂。沾滿白沙的孩童手臂。從不斷往底部滾落的沙子中,露出人頭。而且不只一人。從白沙當中竄出一名像是球繪的少女,以及許多少年的人頭,雖然沾滿了白沙,但他們全都開口大笑。
對了。這裡是他的王國。
「我們往回走吧。得多挑選一些指標才行。」
它太小了。
「逐漸遠去了。」
「嗯,我看到那些死去的孩子。」
但緊接著下個瞬間,他發現自己浮在空中,嚇了一跳,放聲驚呼。
「在這種地方打造這樣的景緻。真的很不正常。」
它就是如此詭異的景緻。與之前的風景相差十萬八千里的平整景象。像用推土機推平的地面、井然排列的石板。

52

驀地,有個東西令他停步。
和繁一臉訝異,將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看來雷雲慢慢逼近了。
倒是橘的情況令人擔心。他一動也不動地睡著,面如白蠟。令捷擔心不已,急忙將耳朵貼向他的唇,確認他是否還有呼吸。他流了不少血,恐怕傷得不輕。幸好現在已經止血,教人放心不少。
「怎麼了?快走啊。」
橘一臉疲憊地說道。
耳邊傳來融雪的聲音。鐵皮屋頂上傳來有節奏的聲響。
一切都如他所料。捷與律子已抵達目的地。橘在招待所里。
焦躁和恐懼仍舊緊緊包覆兩人全身。他們強忍著想尖叫的衝動,壓抑想痛罵自己的聲音,往前邁步。無法估算今天已流了多少汗。
「說得也是。」
響一一如平時,避開幕簾,沿著外牆迅速通過這個房間,抵達出口,以冷靜的眼神回身而望。
「嗯。」
看,手臂不斷從石像掉落,傳來掉落的聲響。這是雨聲嗎?不,是手臂掉落的聲音。被人砍斷的手,從天國落向人間。無數的手臂往我身上灑落。手拍打著我的身體,像鞭子般抽打著沒能發現他們的我、來不及解救他們的我。我臉上滿是掌印、細長的腫痕,皮膚被指甲抓傷,鮮血直流。這樣我還是不懂。
但捷實在無法相信。
有人。有人站在那裡。
三人豎耳凝聽。
「準備好了嗎?得走不少路,沒問題吧?」
他創造世界,差遣苦力。他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恐懼令全身的肌肉緊縮。不知不覺間,肩膀和背後的肌肉變得極度僵硬緊繃。
捷清楚感受到一股悖離常規的力量。分不清這是彩城的熱情,還是響一的夢想。但這幅景象所溢流的狂暴能量,充滿深不見底的虛無與黑暗。
放學后,空無一人的學校。白雲飄浮在藍天之上。
「現住最重要的是想辦法下山。這種山路連車子也開不進來,橘先生得趕緊到醫院就醫才行。」
「黑色的好。你看,那裡有個三角形的黑色石像,像鋸齒一樣。很好辨認。而且離那棵巨樹也近,就選它吧?」
捷靜靜仰望流動的浮雲,獨自一人。
律子微露慍容,如此低語道。
夏海唐突的低語從耳畔掠過。
「在前往那裡的路上,只要尋找可以作為指標的石像就行了。」
「但我並未認真地找她。因為風雪實在太大,我心裏害怕,就這樣回到家裡。那天晚上,球繪的母親因為遲遲不見她回家,非常擔心,打電話來詢問時,我也不敢說自己路上和她同行。」
「不行。這樣不可以。得繼續往前走才行。」
響一睜大雙眼,讓全身感覺保持清晰。他不曾感到恐懼。從小他什麼也不相信,就和那個男人一樣。就算看得到,那又怎樣?只是認知的差異罷了。狗的鼻子和人的鼻子,根本就無法比較。
水從幕簾滿出。緩緩滲出的水,沿著暗紅色的牆壁不斷流向地面。
覺得好像有人在注視自己。
律子以緊張的聲音大喊。
「啊,真的耶。」
「星野先生,您也去吧。有衣服可換,真是謝天謝地。」
「找到了。」
「終於趕上了。」
不知何時,手握一瓶礦泉水的夏海,正面無表情地望著和繁。
「那個男人——那位新聞記者怎麼了?」
他們眼中泛著悲傷的問號,一面低語,一面緊跟著我。為什麼我們被殺害?為什麼是我?媽媽在哪裡?為什麼這個人要這麼做?為什麼我們是這種遭遇?是我不乖嗎?為什麼這麼痛?為什麼這個人都不幫我?為什麼沒人來救我?為什麼沒人來這個冰冷的地方?為什麼我在這裏?
橘感覺圍繞烏山家的各種神秘謎團,此刻似乎都已撥雲見日。
「橘先生,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夏海也轉頭望向他,嫣然一笑。
在裡頭徘徊了三十分鐘后,律子搖著頭道:
他腦中浮現剛才和繁頻頻往後望的身影。
和繁不禁打了個寒顫,繼續往前走。不時可以看見夏海在橡皮迷宮前方轉彎的背影。
「事後過了三個月,球繪才被人發現,那是冰雪開始融化后的事。」
「不知道。」
橘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
律子自言自語道。她可能也同樣想起一開始見過的那座裝置藝術。像天象儀一樣,映照在圓頂天花板上的天空、運用遠近法的馬賽克山丘。
「往這邊走。」
捷和律子互望了一眼。
三人全都抱著頭。
但橘既不能動,也無法出聲。
山坡處出現一棟建築的輪廓。
石膏手。浮石做成的手。真正的手。無數只手不斷掉落。
話說回來,為何烏山響一會那麼乾脆地承認這件事呢?明明那麼大費周章地抹除淳的任何行跡,卻又為何這般乾脆地向我們透露他的存在?難道他不想隱瞞淳的事?
兩人不知該聊什麼才好。他們不想提起白天時發生的事,也不願去想明天會怎樣。
但沒人就此睡著。
瞪大眼睛望著那一幕的捷。
他開始在意起身上佩戴的金屬物品。
捷如此暗忖。
「不管怎樣,我們都得將他留在這裏,既然這樣,倒不如讓他繼續睡還比較好。」
對不起,哥。
男子們的歡呼聲響徹整個沙漠。
「他不在這裏。原本途中我們和他同行,但後來走散了。」
他思索著此事,從床上起身。
「怎樣?」
無法取得聯繫令他無比心焦。也許橘現在正想和他聯絡。他想借電話一用,但招待所里沒有電話。待會兒到主屋借個電話吧。雖然橘的手機不通,但只要能打回公司留個訊息也就好了。
「咦?」
那聲音聽起來帶有一絲落寞,橘定睛往暗處窺探。
男的態度轉為強硬,想要挺起身,旋即發出一陣呻|吟,靠向沙發。捷急忙撐住他的身體。
「為了什麼?」
「律子。」
但大門卻輕鬆地應聲打開,捷放下心中的大石,有股想哭的衝動。
過去從未對日落感到如此絕望。
不久,那轉為寬敞的操場上響起了歡呼聲。
看不到他們原先當作途中指標的那尊黑色自由女神像。
「他真的還活著嗎?」
猶如置身夢中般。
暗紅色的幕簾像在震動,也像在大笑。
「當指標啊。因為石板看起來全都一個樣。」
「從這個像是廚房後門的地方進去嗎?」
終於可以看見駱駝背上那名男子的模樣了。
捷儘可能以溫柔的口吻和她說話。
遠處出現一道閃光。
捷以略帶不悅的口吻問道。
白色書包驀然浮現律子腦海。
「啊,真的耶。那是樹嗎?不是某種建築嗎?那黑色的東西是什麼?」
眼前是從未見過的巨大景象。
突然間,傳來一個敲打玻璃窗的聲音,他們兩人嚇得跳起來。
地板發出聲響。人影在視野角落緩緩移動。
沒有答案。因為我們不過是在時間中堆積的塵埃。
她顯得有些不耐煩,再次問道。
當時為何不往回走呢?為什麼不堅持找尋返回大宅院的路?為何當時明知會吃足苦頭,卻還是選擇繼續往前走呢?為什麼不在太陽還高掛天空的時候,趁著白天安全的時間下山呢?
情況改變了嗎?是如何改變的?
這裡是女人的沙漠。
「咦?」
律子在櫥櫃里翻找。發現一個沒用過的醫藥箱,她從裡頭取出消毒藥水、紗布以及繃帶。
在眼前緩緩搖晃的橡皮幕簾。和繁覺得噁心作嘔。
兩人站在原地。
捷悄悄朝窗帘走近,往外頭窺探。但外頭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而且四周闃靜無聲,只微微聽得見風聲。不論他再怎麼豎耳細聽,也聽不見其它聲音。
「你說的球繪,是之前出現的那個女孩嗎?」
只要我們沒達到他想要的結果,他便不會罷手。
「不要過去!別讓對方進來!拜託你。」
「哈哈。」
「那你怎麼不躺下來?」
律子語帶顫抖。
律子靜靜望著石板,緩緩往前走去。一遇到石像,她便在自己所走的石板中央放一顆石頭。接著,在石像另一頭的石板延續路線上放另一顆石頭,比對是否真有準確地連在同一條路上。
「哦,原來是這樣。我太大意了。」
但那並非幻覺。有人站在那裡,以滿是鮮血的拳頭,虛弱地敲打著玻璃窗。
律子以同情的表情凝睇著捷。
沉思了一會兒,捷終於想到了原因。
「可是……」
我到底人在何處?欲往何方?
那顆泛著黑光的石頭相當巨大。是花崗岩還是黑曜石?
就像它在監視我一樣。
雖然覺得做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夢,但內容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男子們齊聲歡呼,等不及地揮鞭抽打自己騎乘的駱駝,全速往前疾奔。
聲音愈來愈大。不久,整棟建築也開始隨著聲音微微搖晃。感覺實在不像是普通的巨大物體。彷彿真有隻怪獸在外頭行走。
從大衣淌落的鮮血。
律子痛苦九*九*藏*書地仰望天花板。
在白色的細沙上行走並不輕鬆。雙腳不斷陷入沙中,舉步維艱。
不斷湧現的積雨雲令眼前的景緻更加詭異,顯得有些諷刺。
盛夏的黎明來得特別早。
微微的橡皮氣味與巨大重量的壓迫感,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兩人讓腦袋凈空,逃命似的不斷往前走。
捷與律子默默探尋周遭的動靜,不約而同地快步前行。
「就快到了。」
響一緩緩走向面朝庭園的窗框。「是他自己想要?真的嗎?」
「這不是你的錯。」
橘色的黃昏,表示情況愈來愈糟,而且不會有好轉的機會。
橘仰天長嘆,一臉忿忿不平的模樣。從他炯炯有神的雙眼,看得出對報導烏山家的事,有一股過人的執著。
「該不該叫他起床呢?」
律子也一臉驚詫。
淳就住在這座山裡,這話能信嗎?他是全力投入工作中的都會男子,而且志向遠大。年紀輕輕的他會突然拋開一切,窩在這鄉下地方的深山裡,過著獨居的生活?難道他嚮往山林的生活?那麼,夏海怎麼辦?
橘以痛苦的表情頷首。
好想睡。睡不著。不能睡。腦袋應該也很疲憊才對。長時間被緊張與恐懼攫擭,肉體一直忍受嚴苛環境的折磨。
「淳是個能力過人、通情達理的企業人士,但另一方面,他也有極度厭世的一面。星野先生,你不這麼認為嗎?」
難道有其它目的?與這古怪的個人事業互相搭配的目的。律子猛然想起這件事。

54

「什麼?」
捷不安地望著橘的腳。才短短的時間,他的腳已愈來愈腫脹,看得出已經開始發熱。臉部還是血流不止。纏好的繃帶依舊微微滲血。
突然背後肌肉一陣緊繃。
「那天,球繪叫我拿那種雪給她看。我告訴她,要挖出那樣的雪有困難,我們不妨到現場去看。大雪將整個城鎮全染成白色,連紅綠燈也戴上了雪帽,幾乎都快看不見了。我們一起回家。但途中我和球繪走散。我只注意看著自己腳下,後來才發現理應跟在我後面的球繪已不見人影。」
捷感受到細微的震動。
「可以不必在外頭露宿了。」
夏海斬釘截鐵地應道。她抬頭望著和繁,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夏海再次轉頭望向和繁,嫣然一笑。那不帶半點矜誇的笑臉,令和繁寒毛直豎。這太不正常了。昨天的夏海與今天的夏海,確實是同一個人。此事著實駭人。
「那麼,他為何要讓我們在這裏留宿?他說不知道淳的下落,這表示他在說謊。換言之,他應該不想讓人知道淳在這裏的事,但又為何刻意招待我們?」
捷在口中暗自低語。
「不論是來這裏之前,還是來到這裏之後,我一直都拿不定主意。我到底想怎樣?我們會有什麼結果?是想重新開始,還是想就此結束?我不知道。我的想法每五分鐘改變一次。一會兒想著我會得到幸福,一會兒想這樣太難堪,不如放棄吧。」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雜亂無序的石像令人精神緊繃。本以為都是一些像從藥店撿來的破銅爛鐵,或是門外漢做成的奇形怪狀石像,但卻又有栩栩如生的雕像,讓人大受驚嚇,每次都像有人猛然竄出似的,令他們膽顫心驚。
和繁也發現了夏海的視線,回身而望。
捷如此說服自己,積極地往前走。但不可否認地,感覺就像有東西在後面拉他的頭髮。比起早上出發時的健步如飛,現在步伐顯得有些沉重。
「你看,有天花板。和一開始的那座馬賽克山丘同樣的建築。」
橘一步步朝那株巨樹走近。仔細一看,巨樹和石頭都掛有草繩結,還供有神酒。
剎那間,和繁從前天開始出現的那種不對勁感,在腦中喀嚓一聲,發出東西接合的聲響。他就像被雷打中般,全身動彈不得。
律子再度有氣無力地應道。那是覺得自己有義務響應一聲,才刻意說的話。
和繁全身冷汗直流。眼前的視線杻曲變形。
他腦中清楚浮現這句話。
「嗯。」
「在山裡。」

51

男子們定睛凝視,想看清楚那接近中的人是誰。
「嗯……我和他修同一門通識課程。不過,我們完全沒接觸。我第一次和他說話,是在他伯父的回顧展里。」
是烏山響一的手機。
「我……我發現了他的皮鞋。」
經她這麼一說,捷也微微抬頭觀望。橘面如白蠟,注視著天花板。
橘湊近看過後,如此思忖。常聽說樹木會鑽破岩石往外生長,但從這裏的地形來看,實在不像。怎麼看都像是這顆石頭從天而降。
響一不禁眉頭微蹙,腳步踉蹌。
在見到那個人影前,他彷彿已知道對方是誰。
「你看,那裡有株奇怪的樹。就是成群烏鴉聚集的地方。」
律子再次想起昨天的裝置藝術,直覺一切只能用瘋狂來形容。每樣都是特別訂作的建材。光是考慮到搬運費和人事費,想必便已投入了好幾億的資金。在現今這不景氣的世道下,無法想象會有這種事業。
「來吧。那個人在等我們。我們去見他吧。」
但律子面色如土,一動也不動。
「那你們呢?」
剛才確實有人從幕簾對面推我。與其說是推人,還不如說是撞人。
但這股詭異的感覺是怎麼回事?被鯨魚吞進肚中的喬納,想必就是這種感覺吧。
又得爬坡了是嗎?
這時,律子突然全身一震。
當我照響一的意思欣賞完這座私人美術館時,我會有什麼結果?現在已無法回頭。明知只能一路走到終點,但前方會有什麼,完全無從預料。
但獨自一人站在寬敞的操場上需要相當的勇氣。那是孤獨的體驗。
是多心了嗎?剛才在登山的途中也有類似的感覺。也許是入侵私人土地的心虛感使然吧。
「真的?男人穿的鞋子都很像。你沒看錯吧?」
「你聽到了嗎?」
「門沒鎖吧?」
「是啊。」
律子感覺心跳加速。
進退維谷。兩人不得不承認,此時的處境當真是四面楚歌。他們茫然地呆立原地,看著寶貴的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等一下。不好意思,可否請你勾著我的手?你拉著我的手,反而讓我感到害怕。」
捷和律子互望著彼此。他們簡單說明自身的遭遇,當中的恐怖體驗則是避而不談。
沉默。從未體驗過如此濃密的沉默。整個世界都在豎耳凝聽捷的回答。
捷以納悶的聲音說道。
「你應該知道吧?」
我中了圈套。和繁緩緩往前走,被腦中不斷盤旋的想法深深攫擭。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其目的何在。但可以確定的是,我掉進了某個圈套。我莫名其妙犯了個嚴重的錯誤。到底是哪裡錯了?
夏海如此說道,抬起臉來,臉上猛然露出驚訝的表情。
律子眼神空洞地坐在地上。橘也同樣雙眼無神。
「光聽你這樣說,根本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得將前因後果說清楚才行。看是意外,還是正當防衛,各種情況都有可能。」
從橡皮幕簾中竄出的頭顱,在捷腦中清楚浮現,同時他也想起蹲在幕簾底下窺探的那名少年可怕的雙眼。陡然湧現的恐懼,頓時令他腦中一片空白。
那聲音來到玄關前,發出轟然巨響。
地鳴聲確實愈來愈小,正以規律的節奏緩緩離去。
這時,兩人同時望向窗帘。
好睏。但身體卻死命硬撐,拒絕入睡。不過,現在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恐怕也無法起身了。
律子開始冒出豆大的汗珠。
不能去想。不能隨便想象。要是仔細看自己身處的情況,會連邁步的勇氣也沒有。
驀地,那巨大的聲響再度搖撼牆壁,捷急忙抱頭。
「不行,我動不了。」
兩人定睛凝望。
「我看到了球繪。你見過什麼?」
「球繪是誰?說來聽聽嘛。我們都已經處在這樣的狀況下了,說出來應該會比較輕鬆才對。」
一旦邁開步伐,便愈走愈起勁。
「果然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中。」
白天的噩夢彷彿再度重現。泛著冷笑的孩童臉龐。
捷側頭感到納悶。的確,「招待所」是很可怕,但總覺得就這樣結束,似乎少了點什麼。不可能這樣就結束,他有這樣的預感。
夏日刺眼的陽光在眼前綻放,和繁眼前一片白茫。
夏海見他沒回答,似乎不以為意,暗自頷首。
他吞了口唾沫,從各種角度拍照。他發現自己興奮不已,暗暗苦笑。
痛苦的懊悔,毫不保留地湧上心頭。
夏海面向廚房冰箱,和繁望著她,心中反覆思索響一說過的話。
律子拉住捷,全身突然虛脫無力,一副快要放聲大哭的模樣。捷也沒有想要甩開律子的意思。要是他現在開門,那個怪物有可能會折返。想到這裏,他猛然發現,要不是律子阻止他,他應該會在恍惚的狀態下開門,頓時感到腳底發毛。
響一繼續維持提高警覺的表情,低聲說了一句「可能是某種小動物吧」,再度轉身向前。
碰觸律子的身體一點都不會讓人感到開心。從她身體傳來的只有恐懼與不安,而捷自己也很緊張。
和繁暗忖。他想起與橘分道而行,爬上無人的坡道時,周遭的景緻。
我的本性。我心中潛藏的黑暗部分。為了引出那個部分,他將我帶來這裏。那他呢?
律子突然想到這點。現實的想法重回腦中后,覺得一切都不太對勁。
「古怪的東西?」
「不用道歉,只要找到你就好了。我要拜託你一件事,我的腳受傷了。雖然很不方便,但還是請你幫我一把。我得趕快離開這裏才行。另外有其它人也還困在這裏。」
為什麼?捷疲憊地轉頭望向那群小孩。大家全都望著他。
「好,就朝那裡前進吧。」
氧氣送入渾濁的腦中,立刻覺得清醒許多,他們渾身是勁。
律子終於恢復了理智。
「你怎麼了?」
響一很乾脆地應道。
夏海語帶哽咽地說道。
用這個名詞來形容並不貼切。
「牆壁到處都是喇叭,只是都隱藏在十字交叉的紋路中。這是音響環繞系統。」「咦?」
兩人抱頭苦思。
他也一臉疲憊,雙目微閉,正打著盹。
但捷的雙眼卻緊盯著那綠色畫面上浮現的文字。
捷在雷聲中聽見這個聲音。
「你看!」
「我們不能就這樣停在這裏。在這裏沒辦法過夜。我們一定得通過這裏才行。」
視野豁然開朗。來到一處遼闊的場所。兩人就像突然被拋向宇宙般,感到一陣不安。
「我的故鄉在秋田。球繪是來自東京的轉學生,好像很少見過下雪。我們都一起回家。你是東京人嗎?」
過了一會兒,她就像看破一切似的,緩緩開口說道:
捷與律子在這非現實的景緻中往前邁步。下陷的沙子令兩人感到驚恐,但他們還是不斷前進。
我走在這裏的此刻,只是個無名塵埃的短暫片刻,沒人知曉。但我現在身心俱疲,驚恐不安地走在陣陣雷聲中。
「出口在那裡。」
這個做法拖拖拉拉,很耗時間,但確實能準確地直線前進。然而,始終還是沒有縮短與目標間的距離。
夏海羞紅了臉。吞吞吐吐地開口道:
「我打算明天向淳告別。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他見面。」
如何?有看到什麼嗎?
捷頷首。但前提是他們自己真能平安地離開這裏。
「我知道星野先生您想說什麼。」
「因為我記得這裏印有一個『8』字。淳告訴過我,他上班坐電車時,鄰座一名女子的高跟鞋緞帶是金屬制的,壓向他的皮鞋,就此印出這樣的痕迹。同樣的地方,不可能會有另一雙皮鞋印有這樣的痕迹。」
道路來到一處緩升坡,律子聽見遠處傳來烏鴉歸巢的叫聲,猛然回神,大叫一聲:
但捷還是拉開了窗帘。
「不過,這次應該不會有問題了。」
他發現這裏之所以能看見淡藍色的天空,是因為朝布幕投射照明的緣故。
窗外出現一張滿是血污的臉龐,捷不禁「哇」地大叫一聲,向後躍離。律子也驚聲尖叫。
但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石像散滿這個世界,讓人不知該往哪兒走。一旦走進這些石像中,恐怕很難再走出。
「只有那裡不太一樣。」
捷這才發現,男子的戒心比他們還重。
「一旦連日下雪,底下的雪會受到擠壓,變得像冰塊一樣,成為一粒一粒的結晶。就像用機械做成的一樣漂亮。球繪聽我談起那件事,便一直說她也想看。」
橘最後那句話是望著天花板說的。他面色如土,在日光燈下看起來微微泛紫,一時讓人聯想到遺容面膜
你是什麼人?
這一帶是沒半點聲音的靜謐空間。人工管理的空氣流動著。
「害怕整片雪白的地方?為什麼?」
她是誰?
是我自己多心了嗎?也許是因為累壞了,神經過敏。
橘腦中浮現某株位於縣政府入口處當作自然紀念物的樟樹。那株樟樹的樹榦外圍足足有十公尺長。那滿是裂痕的樹榦,枝葉往四面八方延伸,範圍直徑達十公尺以上,形成巨大的頂篷。
捷望著腳下心想——每天都是這種好天氣,真幸運。雖然到處都鋪有柏油路,但要是下雨,雨會像河水般順著斜坡流下,到時候就不能走得這麼順利了。
「我受夠了。這種鬼地方我再也受不了了。」
「不知道烏山家會怎麼說。因為平常他們就已經很注意我了,這次發生這種事,我也許會挨告。更何況我是在他們的土地內向他們求救。」
捷很誠懇地說道。腦中仍舊浮現那名斷掌少年的臉。
捷聽著她含糊的聲音,用力拉她站起。連律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反抗,就這樣在捷的拉扯下,動作僵硬地站起身。
大家都跑哪兒去了?
「我也一樣。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選擇躺下來呼呼大睡。」
剛才他的口吻像是在盤問,現在語氣已緩和許多。捷搖了搖頭。
「怎麼辦?也不知道明天我們得花多少時間才能走到山腳下。」
滿地都是被丟棄的高跟鞋,一路向前綿延。
好,神體的本尊已被我拍進相機里了。接下來是施工現場。他們到底在進行何read•99csw•com種工程?
「好像有個古怪的東西。」
「當時我為了走近路,正好通過那裡。因為冬天時積雪很深,無法通行。我已很久沒走那條路了——那時,我踩到一個堅硬的東西。從地上的積雪中露出一塊粉紅色的布。那時候我要是能發現就好了……可是我嚇了一跳,四處張望。接著……接著……」
響一那認真的眼神、彷彿能看透一切的視線,令和繁感到納悶。他戰戰兢兢地朝視線的方向望去,但眼前只有婆娑的寧靜竹林,不見其它人影。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吧?」
律子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
「這是什麼?」
「嗯。」
「回到地面后,還能看得到石階嗎?」
也許會下一場許久未見的雨。
「也許那間『招待所』,就是最後的裝置藝術。」
「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男子就像在夢囈般低語著。一邊的眼鏡鏡片就像遭槍擊般,有個類似彈痕的裂痕。
「那是我小學時的事。」
「新聞記者怎麼會來這裏?」
「會是誰呢?」
眼前的山丘,地上鋪滿了石板。一望無際的山坡、能望見遠方環抱的群山,表示此地視野絕佳。
捷納悶地朝她招手。
他不經意地轉頭望向身後,發現律子如凍結般呆立遠處。
捷和橘也跟著停止動作。
「你只要閉上眼睛就行了。我會牽著你的手,你只需要閉著眼睛跟我走。」
「若是這樣,一切又回到了最根本的問題。為什麼他要躲著我們?以那種方式辭職,甚至連住處也一併退租。還有,那具屍體該怎麼解釋?讓死者穿上淳的衣服,怎麼想都不太尋常。有人想營造他已死的假象。」
我真能完好地走出這裏,不會發瘋嗎?
「抱歉。」
越過石像庭園後有一座茂密的森林,當中有一株特別高大的巨樹。成群烏鴉在巨樹上頭飛舞,就像包圍那株巨樹般,成群烏鴉聚集,忽而飛近,忽而飛離。
在那茂密的森林里確實有一座石階。定睛一看,山坡的樹叢中也斷斷續續可以看見石階的蹤影,可以確定它一路通往某處。

58

突然間,某個東西朝他撞了過來,令他一時失去重心。他大吃一驚,撐起身子,望向身旁的幕簾。只見它左右搖晃,什麼也沒有。
「你哪裡受傷?」
夏海剛才走在他前面,當她踩在壓克力橋上時,不顯一絲慌亂。如果是第一次在這樣的朝霧中看見這座橋,並且目睹響一走在上面的模樣,不可能沒被嚇著,但她卻能毫不遲疑地跟在他身後。
和繁以腳尖輕敲壓克力橋,耳邊傳來響一的笑聲。
夏海就像在閑話家常一樣,說個不停。
白日將盡。再過不到十五分鐘,太陽將完全隱沒。捷很肯定,同時也感到絕望。
律子絲毫不理會話語間是否有相關,自顧自地說道。
捷也重複說道。他在無意識中站起身,準備往玄關走去。
律子緩緩開口問道。捷一會兒敲著牆壁,一會兒把耳朵貼向地面。
這是什麼樹?是樟樹嗎?
橘暗自點著頭,繞著巨樹行走。
地鳴與震動搖撼他全身。
這時夏海才轉頭望向和繁。和繁沉默地點了點頭。
搞不好真的有人躲在裡頭也說不定。
橘吃力地坐起身。一股香味送入鼻端,轉頭一看,一旁放了個盤子,裡頭裝有用保鮮膜包好的烤飯糰。是他們為我留的。全身還是一樣疼痛難當,天旋地轉,頭痛欲裂,但飢餓感讓他產生力氣,將手伸向盤子。
「有道理。」
驀地,近處發出一道閃光。
律子望向他,眼神就像是在說——明明收不到訊號,你拿手機做什麼。
駭人的死寂。儘管人在屋內,但黑暗的重力與淹沒一切的沉默卻不斷從屋外湧入,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整個世界都像在豎耳聆聽他們的對話,令人坐立不安。他們此刻正身處於烏山響一的世界里。
他們已不再關心彼此,只能拖著一副有如空麻袋的身軀,踩著機械性的步伐。之前對彼此懷有好感的事,以及年輕人重視外表的想法,此刻已全拋諸九霄雲外。如今對方存在的意義,就只是提醒自己,並非只有我有這種不幸的遭遇,藉此聊以自|慰。來到陰暗的道路上時,他們停下腳步。
「怎麼會有這種事!」
「人們都說我的風格質樸而豪邁。我原本也這麼想。但他卻不這麼認為,說那不是真實的我。」
和繁故意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不會有事的。來,我們一起走。我牽著你走。」
兩人陷入一陣沉默。
然而,儘管如此盼望,心底卻又祈禱自己千萬不能睡著。
儘管他冷靜分析,認為自己之所以感到屋內溫度驟降,是因為自己失血過多,血氣從臉上抽離,但他的目光還是被幽暗屋內的玄關暗處所吸引。
為了什麼?
地震?
律子顯得有些吞吞吐吐。
夏海站起身。
律子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正當他如此思忖時,夏海已沖完澡、穿著浴衣、一臉舒暢地走出浴室。和繁有種錯覺,彷彿來到某處的溫泉旅館,但他旋即興起一股歉疚感,急忙打消腦中的錯覺。
那人就在他們面前。
「你會瞧不起我的。」
捷也頷首。他試著回想,記得沒看到叉路。
捷突然想到此事,向橘問道。看他這身裝扮,搞不好他知道從山腳下走到這裏的最短途徑。
這種情況會延續到什麼時候?
感覺無比漫長的時間,突然就此過去。
真不簡單。這地方肯定從來沒被拍過照。
雖知屋外有人求救,但不知道該不該讓他進來。也許他一進屋內,便會化為來路不明的怪物,齜牙咧嘴地飛撲而來,這股妄想深深攫獲他們的心。明知這是愚蠢的想法,但身體就是不聽使喚。
律子臉色大變,緊抓著捷。
疲憊的身軀應該都已達到極限。只要一躺下,恐怕便會就此一睡不起。
他們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呆立當場。
有隻手掉在他腳下。
「我明白了。那就以石板當指標吧。」律子抬起頭說道。
「不要啊!」
木板地旋即沾滿泥巴。
要是在裡頭迷路的話,不知道又會遭遇什麼可怕的事。他們雖然沒明說,但心裏都很肯定,接下來將會經歷更可怕的遭遇。
「我從小便常在山裡行走。恕我直言,那不是你們能走的路,你們一定會迷路。我是抄快捷方式才來到這裏,但那條路很危險。」
笑容可掬的臉。開朗的聲音。
「為什麼不從大門來?而是刻意敲打窗戶?」
「不,我也還不知道他人在哪裡。因為我連自己能不能找到這裏都不知道。過程中,我們打了幾個賭。淳賭我們會找到這裏。我賭找不到。不管結果是怎樣都無所謂。只要我確認那具遺體是淳,讓他從這世上消失,如此一來,我來這裏的主要目的便已達成。不過,你卻一眼看穿那個人不是淳。老實說,我有點嫉妒,你竟然記得他的手有燙傷。」
「感覺真不舒服。」
銀行的自動門。從大衣上淌落的鮮血。
響一的表情維持不變,盤著雙臂望向夏海。
夏海與和繁兩人不禁面面相覷。夏海臉上浮現極為複雜的表情,分不清是歡喜還是驚愕。
「他贏了這場賭注。那個人每次都贏。他相信你會靠自己的力量來到這裏。他告訴我,只要你能找到他的藏身處,就會一起見我們。」
沉默依然持續。
律子見他臉上出現這種表情,笑臉頓時轉為悲戚。
「不知道這裡有沒有葯。」
「你為什麼這樣問?」
「我們都是看著石像找路,這樣不行。這裏的石板排列得很整齊。只要沿著石板的格子走,應該就能筆直地前進。」
「他說對了嗎?」
但他們還是站在夕陽餘暉與陰影的交界處,遲遲不願跨出一步。儘管明白再過不久便不再有陽光與陰影之分,仍不想邁步走向前方的黑暗中。
白沙。
「也許有神社吧。」
「哦。」
為什麼會獨自一人站在那種地方呢?當中的原因他已不復記憶。
「哦,我聽過他的事。沒想到他會主動與我們接觸。不過,難得有這個好機會,所以他也一起啰。」
粉紅色的雪。
至少值得慶幸的是,眼前只有唯一一條路。可以一路前進,不會迷路,也不必考慮,實在該謝天謝地。
「你看那裡。有座石階。」律子朗聲叫道。
由於男子撐起身體的模樣相當痛苦,所以他們讓男子坐在地上靠著沙發,男子調勻呼吸后,點了點頭。他以顫抖的手握住律子給他的寶特瓶,喝了好幾口水,這才開口說話:
回到客廳時,他無意識地側頭尋思。
「正往這裏接近中。」
「我害怕整片雪白的地方。」
蒼翠濃密的原始林,一樣隱蔽著他的去路,什麼也看不見。
然而,從樹上來到地面,一踏進石板地,頓時失去了方向感。
當他們兩人沖完澡,吃完冷凍燴飯和烤飯糰等容易填飽肚子的食物,正感到通體舒暢時,這才突然意識到,這座深山裡只有他們兩人。
捷與律子忍不住長聲嘆息。
「沒錯。是淳自己想要住在那裡的。」
夏海以冰冷的口吻說道。
「是慶彥嗎?」
捷深吸口氣,拉著律子的手,回身往隧道的方向走了幾步。
不斷滴落的鮮血,被吸進地毯中。
兩人拋下一切,爭先恐後地逃出沙漠。腳陷入沙中,踢飛許多被丟棄的鞋子,一面尖叫,一面尋找出口。腳踝感覺到手和頭髮的觸感,但他們都不想談這件事。有東西從沙底鑽出,那些小孩的頭顱和掛著微笑的臉龐,這一切也都絕口不提。因為他們心知肚明,自己選擇前進的路,再度闖進另一個鬼屋,成了愚蠢的觀眾,現在後悔已經太遲。
橘長聲驚呼。
捷憑藉幾乎已成慣性的動作,在山路上緩步而行,腦中茫然想著此事。
「剛才的聲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我們剛抵達這裏時,我就覺得這屋子的牆壁特別厚。原來是裝設了音響的緣故。這棟屋子也是裝置藝術,名叫『招待所』。」
「我已經替他準備好飯糰和茶,就擺在他身旁。」
耳畔響起響一的聲音。
律子像是全身凍結一般,望著窗外的人影,一動也不動。
無數的樹枝包覆著那顆石頭。感覺樹木與石頭合為一體。
他忍不住朝那個方向望去,但只看到崩塌的石像擺在地上。
「他曾經到過我的工房。」
「好。」
「他是什麼來歷?」捷低語道。
兩人找尋可以攀登的石像。
「厲害。你眼力真好。」
「猴子還是鹿之類的。」
沉默。
「就快要見到淳了。」
「他真的那麼說?」
這棟建築比一開始住的那間招待所足足小了一圈。
「不知道。要是鎖上的話,就打破窗戶進去吧。會這麼做也是情有可原。雖然外面的空氣會跑進屋內,但至少我們不會凍死在外頭。」
冰冷地打向捷的臉頰。
但他們全都無法動彈。明明想逃離,身體卻不聽使喚。想往屋外沖,又害怕看見外面的東兩。
思考因為極度疲勞而麻痹,現在唯有焦急的情緒在驅策著兩人前進。
眼前是一片沙漠。
「好像雪。不行,這看起來就像雪一樣。我怕。」
響一打算實踐那句話。

56

她眼中清楚浮現不同於先前的恐懼之色。
不論是你們的爸爸、媽媽、老師、我,還是那個殺人犯,都不知道答案。不,也許這當中最接近正確答案的,是那個男人。
儘管心急如焚,但雙腳卻邁不出步伐。這微妙地下沉、使不出反作用力的沙海,緊抓著他們兩人不放。
和繁試著如此低語。但卻沒有一絲真實的感受。
兩人盡皆腿軟,癱坐在地板上。不知何時,聲音已經消失,周遭又回歸一片死寂。
律子在樹下不安地問道。
「噓。」
律子還是一樣背對著捷。因為光線昏暗,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頭痛欲裂,全身多處疼痛。想挪動身體,卻覺得更痛了。有些部位發熱,有些部位麻痹沒有知覺,想到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況,他在心中暗忖「這下麻煩了」。
再怎麼樣,他也不會有殺人的念頭吧?
今天我受他不少幫助。如果是我獨自一人,絕對無法來到這裏,他一直很努力安撫我的情緒。
「會是建築物嗎?如果真是那樣,應該有辦法對外聯絡吧。」
響一朝籠罩在燈光下的橡皮幕簾望了半晌。
驀地,一顆水滴落向他腳邊。
捷無意識地邁步走去。
「呀——」
不過,安靜無聲也同樣令人心裏發毛。
「是嗎?我不認為他會這樣就停止。」
屋裡有空調,但他們不想用。因為聯想到剛才的震動,便對機械的聲音產生反感。
滲進白雪中的鮮血,還留有溫熱。
「這一帶有這些動物嗎?」
「我……」
「你想做什麼?」
「該怎麼走才好?」
這時,捷猛然一驚,回身而望。
「別去!我求求你,待在這裏別動!」
聲音愈來愈響。屋子不住搖晃,寶特瓶內的水也跟著晃動。
「得先決定方向才行。」
巨樹。
男子們繼續等待。屏幕上除了動植物外,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條地平線,區隔被熾熱的陽光籠罩的天空,以及無垠的沙漠。
捷努力甩除心中的聲音,發出重重的腳步聲,走上樓梯。
她真的相信響一說的話嗎?白天時完全被響一牽著走,因而答應在此住下,似現在仔細想想,他說的話有諸多疑點,有好多事想問個明白。
他發現那兩人已經離去。他們真能平安下山嗎?要花幾天的時間?我又得再過多久才能離開這裏?如果沒人來,也無法與外界聯繫,我將獨自一人被遺忘在這裏。不可能有這種事。他在心裏極力否認,但另一個冷靜的自己卻想象著自己的死亡。死。我會死在這裏。沒人發現。他腦中浮現弟弟的身影。小他很多歲的弟弟。當年弟弟說要到烏山家幫忙施工,結果就此失去下落。弟弟雖然體格魁梧,但卻有一張和善的娃娃臉,臉上總是掛著憨厚的微笑。那是他高中畢業那年的事。他決定不念大學,要到一位認識的水泥師傅家當學徒。因為靠勞力工作比較適合我。我和哥哥這樣的文人不一樣。弟弟的笑臉消失,臉上的五官也隨之消失。他們給的日薪很高呢。聽說只要負責搬貨就行了。得再過一段時間才到師傅家當學徒,不如我這個禮拜去幫忙,賺了錢之後,買壽司請爸媽吃。弟弟現在就在我附近嗎?還是在遙遠的地方呢?
白皙的臉蛋、圓睜的雙眼https://read.99csw.com
「大家在搜索時,因為積雪太深而一直沒發現。發現地點是一家大型洗衣工廠的停車場。大量的積雪從石棉瓦屋頂掉落,整個冬天積了近三公尺高的雪堆。球繪就是在那座雪堆中被人發現。她想抄近路回家,正巧被屋頂滑落的積雪掩埋,爬不出來。」
時間往前回溯。
眼前浮現雪花紛飛的景象。
不知不覺間,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他腹中發出。
「要是有東西吃就好了。」
「你果然在這裏。和我一起回去吧。你失蹤后,爸爸整個蒼老許多。不過,現在你回去的話……」
兩人不發一語地望著那道人影。最後,他們終於從咒縛中解脫,得以仔細觀屋外的人物。不是響一,是名年輕的男子。明顯受了傷,全身滿是血污和泥巴。
和繁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聽到和繁暗藏怒火的聲音,夏海緩緩搖著頭。
人類是何等矛盾的生物啊。律子在心中苦笑。人就是喜歡恐懼、渴望恐懼。喜愛可怕、悲慘的事物。最重要的是,她心裏明白,那是某種人的真實面。
你的本性就在那邊。這個書包正是你真正的自己。你不妨再試著往那個方向努力看看吧?
「嗯。」捷頷首。
「那是什麼?」
他們不認為有人會沿著漆黑的山路來到這裏。
時鐘已快指向九點。
砍樹、整地,耗費數年的光陰搬運材料和石頭,並像天神一樣差遣眾多苦力,打造出這個世界。
眼前是剛才關上的窗帘。
明天。明天會怎樣?律子茫然想著此事。
倘若這是隕石,烏山家的天神降臨傳說便有了解釋。如果天外飛來一顆如此巨大的隕石,應該會對周遭造成不小的衝擊才對。當時的當家會認為這是天神降臨,也是無可厚非的事。而且像這樣由樹木牢牢地接住,更是奇迹。那時候就算因為摩擦生熱,引發森林人火,也不足為奇。若說親眼目睹這樣的自然奇迹還不會感到神奇,那是騙人的。
這世界是他創造的。
捷緊張地伸手握住門把。要是門上鎖的話,此刻的疲勞感肯定會加重一倍。就算再怎麼有迫切需要,要破壞門窗硬闖民宅,還是會感到良心不安。
停,你別出來。我現在要聽她說話。
微微傳來一陣呼喊。
「還是選顏色比較特別的目標比較好。」
捷不發一語。
站在車站前,好像已是好久以前的事。這場噩夢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何時才會夢醒?
聽著律子放熱水的聲音,他一直產生錯覺,以為自己在家中,香織也在一旁。香織的臉龐驀然浮現眼前。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她一定沒想到我在這裏受苦受難。捷再次深切感受到此地與東京的距離有多遙遠。
「應該會有一些小動物吧。」
原來如此,這似乎是仿照電影的場景。房內幾處人工打造的沙丘上,散落一地鑲有金線的高跟鞋。那是令人覺得悲慘,卻又無比華麗的景緻。
和繁一度想開口說話,但後來還是決定聽夏海自己說。原因之一,就是從昨天開始她便令自己覺得不太對勁。他確信這股不對勁的感覺,已清楚在他們之間形成隔閡。很明顯地,她內心有了改變。他很想知道原因是什麼,但又不能明著問,令他焦急不已。
對了,得拍張照才行。
和繁覺得自己的心思被她看穿,心頭一震。
「在山裡?」
他們已經很久沒開口說話。
「往前走吧。在找到那棟屋子之前,只能繼續前進了。」
響一舉止高雅地點了點頭。
和繁加快腳步。走快點。快點離開這裏。
咚、咚。
律子喊道。
「我不想睡。不過,現在就算哥吉拉來了我也動不了。要是真發生什麼事,你自己逃走,別管我。」
夏海似乎在回想自己剛才說過的話,緘默不語。
淡藍色的天空。
「大概吧。」
為了讚揚這位與命運對抗,解救同伴歸來的英雄。
他開始沿著之前一路爬上來的石階往下走。
捷極力讓思緒回歸現實的問題上。眼前這片遼闊的景緻沒有通道。某處應該有出口才對。應該有這世界的出口。
「我之前一直假裝沒發現,但其實我早知道了。」
律子開始說道。
要是路上遇見人該怎麼辦?
「應該沒有其它路吧?」
此刻他心中已做好決定,非下山不可。好,只要維持這樣的狀態就行了。捷如此說服自己。
的確,要是自家的後山有這樣的東西,一定會被神格化。
你不妨再試著往那個方向努力看看吧?
和繁如此思忖著。他走在牛奶色的空氣中,忘了之前發生的事。
「呀!」

48

咚、咚、咚、咚。
捷望向手機上的畫面顯示。
「是啊,沒錯。」
「怎麼啦?」
捷抓著律子的手,走向白色的沙漠。律子起初還有反抗,但過沒多久,她便已鬆開手臂的力量。
他在嘗試。他讓我們表演,自己則是在一旁冷眼觀賞整個過程和結果。
哦,這是什麼?
而最怪異的,便是這株巨樹正捧著一顆黑色的巨石。
他們癱倒在廚房的椅子上,相對沉默了半晌。身體處於近乎虛脫的狀態,連交談這件事都忘了。
不可思議的是,他並未感到恐懼。
捷緩緩走向窗帘。
捷一個人佇立於操場中。
「別睜開眼睛。是你自己想多了。再忍耐一會兒就到了。」
甫一說完,便感到飢腸轆轆。捷心想,若是裡頭沒有食物的話,想必會深受打擊。一旦感到飢餓,便會轉為難以忍受的痛苦。
雲層愈來愈厚。泛黑的雲團毫不客氣地往山上垂落。只要稍微走動,濕黏的汗水便覆滿全身肌膚。感覺得出氣壓正在下降。
夏海鼓起勇氣,望向響一的臉。
「是我發現她的。」
洗過臉,喝著夏海準備的速溶咖啡,以吐司加培根蛋解決了一餐后,笑容滿面的烏山響一來到兩人面前。
水源源不絕地流出,儘管水流不強,但卻不斷滴落地面,地上那灘水逐漸擴大。
從啟程到現在已走了三個小時。雖然群樹擋下不少陽光,但還是漸感燥熱。由於附近的景緻始終不見改變,再加上焦急與疲勞的累積,心中的火氣迅速攀升。「好像要開始變天了。」
放眼望去看不見任何樹木,除了從石板接縫處長出的雜草外,連一株灌木也沒有。就算這裏原本就是這樣的地形,但要鋪設如此大量的石板,得花多少人力和時間,光是想象就很驚人。足足有整個足球場那麼大。不,也許還要更大。
「上了國中之後,我就再也看不到了。來這裏之前,我甚至忘了自己以前見過那幅景象。」
「有熱水耶,真高興。我先去沖個澡,可以嗎?」
一株遠比周遭樹木更為巨大的異形巨樹巍然聳立。無數的烏鴉圍繞著那株巨樹,在空中飛舞。
律子發出痛苦的聲音。
而是地上無數的雕刻。
「那麼,他人在哪裡?」
「橘先生呢?」
冷風不時在操場的角落吹起一陣小小的龍捲風,捲起塵沙。
沒有裝置藝術。
律子將食指豎在唇前。沉默。
橘忘了身體的疼痛,趨身向前。
「說得也是。可是,我牙齒里裝有牙橋耶。這要怎麼處理?」
響一發現和繁頻頻回身而望。
如果是響一,應該知道。
律子不斷搖頭。她蹲在地上,像胎兒般縮著身子,雙手抱頭。
「呀!呀——」
「那年下了一場大雪。連下數日,根本來不及除雪。某天我們在上課時,突然發出大雪警報,中途停課放學。外面儘是一片銀白色的世界。車道上除的雪全堆向人行道,積雪將近有兩公尺高,我們在這樣的情況下放學。」
「咦?」
「看吧,你果然瞧不起我。」
「那東西?」
「他還活著。」
流沙。沙子正逐漸往下掉。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我害怕整片雪白的地方。」
「不可以往那方面去想。」
「我保證。」
「今天見過那個人之後,我已豁然開朗。他能開啟別人隱藏的心門。淳想必也是在見過他之後,發現了這點。當我從他口中得知淳人在山中時,我心裏便已明白,一切已無法阻止,他已經不可能回頭。星野先生,您對烏山先生的態度覺得很納悶對吧?不過我卻能夠理解,因為他早知道淳不可能回去了。」
但他始終還是懷疑有人在附近,或是站在石像後面。
雖然男子外表看起來並無大礙,但看也知道,最好還是趕緊送醫接受治療比較好。不過這裏沒辦法與外界聯絡,而且在這種山路下要運他下山,實屬不易。雖然玄關處有電話,拿起話筒卻沒半點聲音,確認線路不通,手機也一樣收不到訊號。
不久,門外的人影彷彿已用儘力氣,不再敲打窗戶,而是蹲坐在原地。
律子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也爬到樹上,望向捷所指的方向。
不應該有那種事。不可能會有人從沙子里伸出手來拿鞋。
會不會響一也同樣卷進某個意外事故中?有沒有可能是因為發生了某個意外,所以他和我們走失,最後好不容易才抵達這裏?
如果這天空是真的,那表示眼前的景緻也正如同眼睛所見。
新聞記者。兩人聞言后,頗感詫異。
但他要是看到夏海當時的表情,恐怕會更迦納悶才對。
可是,有東西在動。腳下有東西在蠢動。
律子頷首,不發一語。
可能是因為確認過眼前是個活生生的人類,律子也走向前,幫忙將男戶拉進屋內。男子似乎相當虛弱,無法自行走進屋內。
「我看,應該是建築物吧?」
夏海並非第一次來這個地方。
「這不會是什麼特效攝影技術吧?」
「不知道。對喔,他到底是什麼來歷呢?」
橘再次露出沉思的表情。捷開口道:
和繁在心中自問,但此刻他已無法回答是與非。
律子自言自語似的說道,捷下巴抵著膝蓋,靜靜聆聽。
宛如置身繪本中。
「好。」
捷一時也感到猶豫,但最後他還是下定決心,解開窗鎖,將窗戶打開。夏夜的熱氣、飛蟲,以及鮮血的腥味,一同湧進屋內。
從未體驗過的衝擊,令響一略感慌亂。
總之,得先抵達那棟屋子。忘掉今天看到的一切,躺下來好好睡個覺。捷和律子全神貫注于這個目標上,極力維持精神的穩定。
這是什麼?你想表達什麼?
捷不用轉頭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看來,這些烏鴉是以這株巨樹作為巢穴。
響一抬頭望向天花板。
「烏山響一的朋友?這麼說來,他在這附近啰?」
「他要測試我們。我們就像他發現的珍奇陶土。這裡是他的土窯。他找到土,放進土窯內,再來就是升火了。他想看我們從土窯里燒出來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
聽說真有漁夫被鯨魚吞噬的事。雖然不知此事是否屬實,但聽說那名漁夫活生生被大量胃液消化。頭髮和體毛都被胃液溶解,連皮膚也一樣,整個臉部五官都被腐蝕殆盡。
律子猛然抬頭望向天空,如此說道。
「拜託你。」
橘有此直覺。
這是顆隕石。
和繁搔著頭說道,響一一副猛然驚覺的神情,緊盯著和繁身後。夏海詫異地望著響一。
地板又傳來一陣嘎吱聲。那高大的人影陡然走向前。一個身形怪異的人影。
離天明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肉體與精神因為極度疲勞,完全感覺不到困意。
是鞋子。肯定是丟棄在這裏的鞋子。
「我以為只要和他結婚,就能得到幸福。我把自己幸福的責任全丟給了他。以為這樣可以挽回過去家庭環境的不愉快。與其說我是想和他結婚,不如說我想得到幸福。」
它靜靜矗立在山坡上,四周被杉林包圍。
捷在虛脫狀態下茫然想著此事。他朝時鐘望了一眼,才十點半。離天亮還早。
淳就住在那座山裡。明天便能與他見面。烏山響一確實是如此向他們保證。
這是真的嗎?
與其說是「摩洛哥」,不如說是《阿拉伯的勞倫斯》。腦中播放著那首抒情的唯美主題曲。
這就是神體的本尊。
「你以前見過什麼?」律子如此問道。
他查探周遭的氣息。
「來,我們走吧。你並沒有錯。這不能怪你。」
在七十厘米電影的屏幕中,一顆搖晃的黑點正慢慢接近中。
律子似乎也和他一樣,不想走進這條路。她一面走,一面轉頭望向後面還留有夕陽餘暉的道路。兩人的步調自然地變慢。
律子連動怒的力氣都不剩了。
石像大小不一。有仰望天空的西洋裸體石像,也有刀工粗獷的小尊地藏王。就像阿茲特克(Aztec)遺迹般,地上躺著足足有輛小客車那般大的巨大男子頭顱,還擺著好幾隻線條優美的手臂。石材也是形形色|色,猶如收集了許多雕刻后,隨地棄置在此,雜亂無序、未經規劃的雕刻作品,布滿整片山坡。
「他是個完美主義的人。解讀別人的心思、圓融處世,就像是他的本能。就這樣的他來說,要隱藏自己真正的心思易如反掌。所以我也一直認為是自己多慮了,沒那個可能。這次他失蹤時,其實我腦中第一個念頭是——這一刻終於來了;他終於拋下一切,忠於真正的自己。但我不願承認這點,我死也不願面對。所以我決定將他的失蹤當作一起事件來看,將您也一起捲起來,想讓他失蹤的事成為一樁人為的案件。」
儘管有盛夏的藍天當背景,它還是飄散著黑暗的氣息。
那聲音就像哥吉拉朝這裏走來。小時候看的怪獸節目里,怪獸從遠處走來的腳步聲就像這樣。
從屋外看這棟屋子,本以為它相當寬敞,但沒想到屋內竟然這麼小。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話說回來,走近看這株大樹,益發讓人感覺它的巨大。樹蔭猶如暗夜。鬱郁蒼蒼的林蔭,白天一樣幽暗。
夏海與和繁以生硬的表情點了點頭。
想到在這荒山野嶺只有他們兩人,便感到毛骨悚然。
喉嚨乾渴難耐,噁心想吐。
「總之,要想辦法下山。要是能找到通往山腳的路,就算不走正路也行。得解救橘先生才行。」
律子望向捷。
「沒錯,他也從未在我面前顯露那樣的心思——也許就連他自己也沒發現這點。不過,我常有這種感覺。他之所以選擇這種看起來氣派、忙得連喘息時間都沒有的職業,並決定和我結婚,也許是為了否定自己心中陰暗的部分,將自己留在現實世界里,才會在無意識中這麼做。」
屋內的擺設井井有條。吧台式的廚房後面是約莫十張榻榻米大的客廳,玄關旁有座樓梯,樓梯底下似乎是洗手台與廁所。二樓有兩間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