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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是一把巨斧。
她猛然想起此事,一手伸向側背包,取出手機。
兩人不禁微微站起身,準備逃跑。
橘暗暗吞了口唾沫。
「你心裏想,這下事情麻煩了,對吧?」
捷前額淌落的汗水滲進眼中,他皺起眉頭思索。
這時,房內突然響起一陣警報聲。同一時間傳來一聲尖叫,猶如要蓋過警報聲一般。
那傢伙正在看著我們。
他試著冷靜地分析。就算某處藏有監視器也不足為奇。現在這個時代,本以為徹底堅守傳統的第一級產業,早已在高科技的影響下脫胎換骨。就算是地處傳統守舊的地方,烏山家也早已順應了時代的潮流,因此,即使他們在私人土地的管理上引進高科技,也不會令人詫異。
仔細一看,夏海就蹲在廚房深處的後門之前。
兩人氣喘吁吁,相視而笑。也許是之前一直全神貫注于上下階梯的緣故,如今反而感覺心情略微開朗了些。
這不是財政方面的問題。之前之所以能管理得如此完善,是因為長期以來有某樣事物的存住,壓抑著人們貪婪的心。例如信仰、傳統,或是強烈的恐懼。
「我認為你們最好正大光明地前去拜訪。佯裝對相關的事情一無所知,就只是為了找尋未婚夫而前去,這樣應該可以吧。」
而且,因為這裏都是用同樣顏色的紅磚堆壘而成,常教人看不清腳下的情況。一個失神,眼前景色就像是整面平坦的拼布一樣。但當中別說是暗藏階梯了,有時甚至有數公尺的落差。
兩人沉默無語地走出隧道。
驀地,他聞到一股甘甜的氣味。他頻頻東張西望。
他重新纏好頭上的毛巾,戴好手套,撥開前方的蕨類。青草和泥土濃密的氣息撲鼻而來,與之前那經過適度維護的山林氣息迥然不同。
橘一腳跨出,踩在岩石上,暫時歇口氣。他以毛巾擦拭脖子和兩鬢的汗水,攤開影印的地圖。當中有個塗成紅色的區域。
兩人靜默無語地邁步前行。
橘語帶不屑地說道,這時兩人的冷酒正好送來。
「哦。可能是因為位在山的斜坡處吧。之前我有朋友到某座島上,因為人在山上的某一側,手機不時斷訊。」
律子發現捷呆立原地,在背後朝他問了一句:「你看到什麼了?」
我現在人在哪裡?難道我在不知不覺中,走在地球另一側的叢林里?這個瘋狂的庭園,連接某個誇張的場所,搞不好待會兒還會看到亞馬孫河呢。捷半認真半開玩笑地想著此事。
「嗯。感覺迷迷糊糊之間,完全跟著他的步調在走。」
和繁今天早上悄悄打電話給紀伊日報。試著確認報社內是否真有橘這號人物。他打電話到報社,佯裝成過路客,說自己在這裏人生地不熟,橘曾親切地告訴他路怎麼走。他以此清楚地確認了橘的存在,身高和體態也都無誤,這才相信確實有這名記者。不過,和繁倒是對這樣的結果感到沮喪。換言之,橘所說的烏山家也確實存在。
「偷偷去?」
當他心中模糊的想法正要逐漸成形時,前方感受到異樣的氣息。
話說到這裏突然就此打住。和繁極力想著該如何接話,但卻無話可說。只要響一說他不知道,雙方的交談也就到此為止了。和繁明知如此,但焦急與憤怒夾雜的情緒仍是不斷湧上心頭。夏海似乎也和他一樣,焦急地四處張望,努力思索話題。
某個小小的東西。一顆小小的頭。在哪裡?
這時,突然來到一處開闊的場所。眼前有個約莫五公尺寬的老舊石階。
「咦?想啊,當然想看。只不過,那是我個人一廂情願啦……」
橘暗暗焦急。
「這是……」
怎麼回事?似乎有某個東西。前方頭頂有某個巨大的東西。
「起初有點擔心,但現在看起來,找尋淳的事似乎有點眉目了。」
他回想著昨天發生的事,這才發現自己正在上坡,走得上氣不接下氣。
「咦?」
一陣令人吃驚的機械聲音從天花板傳來。雖是普通的家用照明器具,但當中似乎藏有喇叭。
夏海一臉狐疑地望著和繁。
「你這話也有道理。」
他抬頭一看,發現夏海已停下腳步,呆立原地。
「他到底想對我們怎樣?如果是惡作劇的話,也未免太惡劣了吧?事實上,我們真的在山中孤立無援,而且又無法和外界取得聯繫。我們是什麼實驗品?」
南無阿彌陀佛。
橘冷冷地說道。和繁和夏海聞言,一時無語。
他再次感到背脊發涼。雖然不知道是否為彩城所建造,但他眼前浮現一名年過半百、一頭亂髮的男子,將磚瓦一塊一塊往上疊。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開始按吧。」
捷鬆了口氣,在心中暗自點頭。
捷與律子沉著臉按下白色按鈕。儘是問一些讓人很不舒服的問題,但還是很想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和繁駕著租來的車,跟在橘的車后。
「嗯,要找出一條最不費力的路。」
這是最令橘頭疼的問題之一。多年來他一直注意黑田集團對烏山家的金援,全力投入解開烏山家的謎團中,不過,他與烏山家之間非比尋常的糾葛,不是單純的利害關係所能解釋。但話說回來,他之所以如此執著,當中也有個人因素,這點他並不否認。
「那太麻煩了。這樣就夠了。」
不斷的上上下下。即便想休息,但雙腳一停下來,旋即被駭人的熱氣所包圍,無法停下來喘口氣。雖然只能不斷往前走,但為了避開高大的柱子,又非得頻頻折返不可,感覺就像在相同的地方不住打轉,令人焦躁不已。
「曾經替金魚做過墳墓嗎?」
一、追檍之丘
夏海與和繁異口同聲復誦道。響一頷首。
「竟然在這種地方造出這樣的建築。」
他們就像著魔般往前走去。
「沒錯。我好歹也是在山上長大的,也待過登山社,從小便常在山中過夜。」
「怎麼了?」
捷在黑暗中望著律子緊繃的背影,猛然想起剛才她在回答「NO」的時候所顯現的躊躇。
這個男人身材高大壯碩,習慣別人注視的目光。
「要是有地方可以補充飲水就好了。」
律子低語道。
通道極為難行。他想儘可能挑低的地方走,但等到他發現時,已被迫得爬上高聳的長柱。捷看見律子遠遠在他腳下,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身處的高度。這樣的情形不只出現一、兩次,往回折返的次數更是多到數不清。因為他很清楚,就算爬上了二十公尺高,但之後要往下走卻是困難重重。石階只有大約一公尺寬,而且坡度甚陡。
這是什麼氣味?
屋內變成一片鮮紅。
響一以嚴肅的表情轉頭望向夏海。
夏海腦中仍是一片混亂,在說明前來的目的前,先提出疑問。
不過,和繁覺得她的表情從昨天開始就有點不太對勁。其實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和繁一時也說不上來,只能說微微有距離感。他心中細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好像是從看過那具屍體后才開始。如果說是因為親眼目睹而造成心靈的創傷,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但為何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始終縈繞心頭,揮之不去呢?
「這次我會潛入那座山裡。」
兩人反射性地沉默,躊躇地望向眼前的酒,接著就像事先講好似的,同時將酒送入口中驀地,感到有一道強烈的陽光射進腦中。
「不知道誰會去通風報信。不過,這個情報一定會傳到烏山家。至少之前一直都是這樣。」
和繁朝入門的台階處望去。那裡整齊地擺了一雙男性皮鞋。
「咦?是啊。當時我是真的想看。」
他折好地圖收進口袋內,不經意地抬起頭,發現高處有個東西在搖晃。
「這樣不會有事吧?日後對你的工作會不會有影響?烏山家在這一帶不是勢力龐大嗎?」
望著眼前奢華的美麗庭園,喝著香醇濃郁的咖啡,和繁心中的好奇心不斷攀升。
捷和律子再度穿過那兩座裝置藝術,回到拾獲烏山響一手機的涼亭,這段時間兩人一直沉默不語。
「你認為該繼續往前走?」
「要是先打電話,很可能會吃閉門羹。總之,你假裝很擔心的樣子,說你聽說未婚夫人在這裏,所以才特地前來,這樣對方可能會讓你進去。」
律子發出緊張的叫聲。
漆黑的大門,肯定是年代久遠的古物。那沉甸甸的重量感,想必是歲月的重量經年累月所形成。
孩童的歡笑聲。不行,讓開啦。你很吵耶。
「這應該是在開玩笑吧?」律子低語道。
剎那間,響一露出驚詫的表情。但他旋即微微苦笑道:
自動演奏鋼琴。
再度邁步向前,意識頓時清晰許多。剛才在那個地方時,我的腦九*九*藏*書中肯定是一片模糊。
響一微微應了聲「哦」,莞爾一笑。
那聲音問著同樣的問題,糾纏不休。拉長的尾音讓人聽了很不舒服。
緊接著下一個瞬間,再次懷疑自己眼前所見的景象。
捷如此說道,開始登上陡峭的石階。
他們都感到躊躇,遲遲不敢按下按鈕。要是再聽見那刺耳的警報聲和「騙人」的叫聲,實在教人吃不消。
烏山彩城的精神狀態果然異於常人。
和繁反射性地準備拔腿就跑,但卻動彈不得,只能舉起手護住頭部。
捷在隧道中疾行,同時從手裡的手機畫面中按下OFF的選項。背後陡然變暗,他吁了口氣。
這個男人的五官好鮮明啊。
夏海已完全被響一散發的氣息所震懾,就像一名青澀的少女,一味地低頭喝著咖啡。之前那好強模樣的夏海彷彿從未存在過。
怎麼可能嘛。
「他說要我們感受藝術作品,這句話是真的嗎?還是說,他另有目的?」
石階曲折蜿蜒,綿亘不斷。一會兒平地,一會兒往下,令他一時分不清目前置身多高的海拔。
就在他開始懷疑這是一般的山路還是通道時,遠方傳來嘎嘎的叫聲。
「請問到寒舍有何貴幹?」
來到距離五公尺處,男子停下腳步,笑臉迎人地問道。
「淳算是你的遠親對吧?」
我會被啄!
如此唐突的提議,一時令和繁感到不知所措。他望向夏海,夏海也是一臉驚詫。
「我們該怎麼辦。是不是應該在這裏等候比較好?很明顯地,他希望我們繼續往前走,但這樣會愈走愈深。就算往前走,也不能保證一定回得去。留在這裏,又沒辦法與外界聯繫。也許我們該回到剛才那座橋,想想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過到對岸。」
聽見夏海那憨傻的聲音,和繁心急如焚。
這裏不是東京。這裡是烏山家統治的土地。
「嗯,人生真的很不可思議。」
「嘩,真了不起。雖然我這算是一般人的好奇,對您有些失禮,但還真是想一睹為快呢。應該也有很多人想看吧?」
和繁努力尋找適當的語詞來形容眼前這名氣定神閑的男人。
「小時候有玩過踩螞蟻的遊戲嗎?」
捷在無意識中如此說道。律子一驚。
射來一道刺眼的陽光。
上、下、上。
一想到這裏,他自己旋即接了一句「別說傻話了」。
烏鴉的畫。
再也沒有其它地方比這裏更適合這樣的形容了。
他高高舉起某個東西。
「黑瀨淳?」
三次元的條狀圖。颱風過境時,會以3D條狀圖在地圖上標示出日本各地的降雨量,此刻就像目睹那樣的畫面。
這時,響一又恢複原本冷酷的表情,像在看一具人偶般地望向夏海。夏海如同挨了一拳,全身縮成一團。
橘很乾脆地點著頭,看來頗有自信。和繁心想,既然他這麼說,應該是沒什麼問題才對,但同時又莫名地心神不寧。
明明長得如此俊美,但為何感覺如此怪異。
「我怕,怕得不得了。這次要是再遇上同樣的情景,我恐怕會放聲尖叫,拔腿就跑。可是……」
「啊,得打通電話給橘先生才行。」
對了。之所以覺得像是在看一名藝人或是名人,與其說是因為他散發的靈氣,不如說是因為他鮮明的五官。與周遭相比,他看起來特別顯眼。
感覺得出太陽正接近中天。
「我帶你們去欣賞吧。」
在屋內四處回蕩的鋼琴樂音就像黑白鍵四分五裂,散向空中。
裡頭沒人走進過。
最令他感到好奇的是眼前這名男子。這名傳說中的男人,正隻身一人坐在他面前,與他對峙。和繁以雀躍的心情注視著響一。
律子一臉疲憊,手肘抵著桌面,雙手撐著額頭。
「是啊。有時候我伯父似乎也會請一些熟識的朋友前來欣賞。」
再繼續往山裡走一段路吧。
兩人四目交接。明白彼此正想著同一件事。
哦,原來如此。因為會問問題,所以才叫「精神分析」是吧?
「咦。那是私人土地耶?」
「要不要先打通電話給烏山家呢?」
和繁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說出心裏的想法,猛然一驚,漲紅了臉。
橘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看著太陽的方向,確認自己現在的位置。
「咦?」
「答案如果為『是』,請按右邊扶手上的白色按鈕,如果為『否』,請按左邊扶手上的紅色按鈕。」
橘注視著地圖。之前他仔細地四處打聽,才推算出這塊紅色的區域便是烏山家施工的地方。
他們不約而同地在涼亭內面對面坐下。
「好像演變成意想不到的局面。」
日照逐漸遠去。剛才不論走到哪兒都有陽光射向地面,但現在才走了短短几分鐘的路,四周昏暗的程度已猶如日暮。
是個大人和男孩的影子。
恐懼在他體內沸騰,體內不斷冒出白色氣泡。
放眼望去儘是石階。
響一突然噗哧一笑,望著和繁。
兩人就像要擺脫那駭人的低沉嗓音般,打開房門后,重重將它關上。
「真有這種事?」
響一說完后,快步走向游廊。
「一般飯店的設備我們也都有。裡頭還有浴衣,如果你們有需要,衣服還可以送洗。」
那是一大群烏鴉。密密麻麻的烏鴉朝這裏飛了過來。
「淳到底在哪裡。」
兩人矍然一驚,轉頭望向鋼琴。
「對了,剛才我沒使用手機。」
經她這麼一提后,漸漸覺得似乎有方法可以渡河。著實不可思議,明明剛才兩人才徹底確認過,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渡河。
橘拂去身上的雜草,站在石階中央。它不知從何處一路連接至此,上下皆被樹木遮蔽,看不出終點。
那是什麼聲音?
「我聽說,除了製作『窗帘』那套軟體,山裡還進行某種工蹤,請問究竟是在建造什麼呢?」
一扇巨大的門矗立在前方景緻的深處,有股懾人的氣勢。
他思忖著該往哪兒走,最後決定往上。上方好像有什麼東西。
他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像貼在石階上一樣,往前邁進。覺得自己成了一隻小蟲,在方糖壺裡四處亂鑽的小螞蟻。為什麼昆蟲走在垂直的地方,或是身體上下顚倒,也都不會掉落呢?如果我是只昆蟲,應該不會從石階上掉落才對。不論是縱向還是橫向,都能暢行無阻。
和繁與夏海被這大宅院的氣氛震懾,在走廊上漫步走著。
律子步履蹣跚地走著,伸手指向森林深處。
驀地,琴聲戛然而止,琴蓋猛然闔上。
「這裏手機不通。收不到訊號。」
橘緩緩轉頭向老闆點了杯冷酒。和繁也跟著點了一杯。
律子氣得漲紅了臉。儘管心裏明白可能只要回答NO,就會出現這樣的尖叫,但她的語氣還是充滿不悅。
森林深處出現一條紅磚色的石階。長方形的牆壁中央有條石階。
他們現在站在最高處,前方是往下的斜坡。眼前似乎是山峰相連之處,宛如俯瞰萬里長城一般。沿著山稜線并行的兩列高聳磚牆,先是突然往下走,接著又一路往上去。被夏日艷陽照得熠熠生輝。磚牆兩側是陡峭的山坡。
是幻覺嗎?怎麼可能。有如此強烈的幻覺嗎?我確實看到一大群烏鴉朝我飛來啊。
橘想起昨晚與和繁他們聊到的話題。
夏海吃了一驚。她做夢也沒想到烏山響一本人會突然出現。
不時會有夏日耀眼陽光如同閃光般劃過,但也只有那一瞬間會意識到夏天的存在,緊接著下一刻,又再度被沉悶的寂靜包圍。
和繁見響一笑眯眯地看著自己,頓時發現自己像個傻瓜似的望著對方出神,同時對方也正以銳利的目光觀察他。
「說得也是。這麼說來,當時他進入那座橡皮迷宮后,就馬上折返回去了,是嗎?」
「哦,淳很會畫畫?」
那傢伙正躲在某處,欣賞我們揮汗如雨、在石階上爬上爬下的模樣。
和繁問。響一對此一笑置之。
捷像念咒似的,不斷重複同樣的話語。
「要實際通過這裏,比看起來還要困難許多。」
兩人開始躊躇。
和繁如此回答的同時,心中感到納悶,剛才響一流露的歡喜之色是怎麼回事?「這樣啊。」
也許是被這個男人給誘導了。
之前被恐懼和混亂佔據的內心,有一股好奇開始竄升。
「我是黑瀨淳的未婚妻。他上個月突然下落不明。」
捷驚訝地說道。
傳來響一磨咖啡豆的聲音,頓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芳香瀰漫整個挑高的房間。這股全身幾欲融解的芳香,讓和繁此刻才發覺,自己從昨天開始便一直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
律子頷首應道,嘴裏雖這麼說,但語調卻極為緩慢。
「什麼!」
是新的裝置藝術嗎?
捷在心中告訴自己——我不會後悔。
「可能吧。至少知道我對他們家很感興趣。」
莫非一直保持著原始林的原貌?
兩人不經意地坐在沙發上。一坐下,全身的疲憊全部read.99csw.com都湧現出來。
前方出現一座蓊鬱的杉樹林,橘指著當中的坡道,驅車向前。他可能是要找一處不顯眼的地方停車吧。有塊廣告牌寫著「前方為私人道路,未經許可,嚴禁車輛進入」,和繁等人看到后,也開始找地方停車,下車改用步行。
橘臉上浮現率真而又駭人的笑意。
「你不想看嗎?」
「淳的皮鞋。」
和繁至今仍然無法置信。
「請問一下。」
響一以和氣卻又冰冷的口吻問道。夏海為之一驚。
上、下、上。

44

夏海一臉放鬆的神情,將杯子湊向唇邊。
快抬頭。那裡有個很驚人的東西喔。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咦?
「這就像夢境一樣。」
橘朝大樹底下定睛凝望。
夏海活力十足地率先登上坡道。
響一霍然起身,面向庭園。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他們在建造神殿?還是為了避稅,而打算成立宗教法人?然而,運往山中的物資儘是一些奇怪的東西,讓人猜不透他們究竟要建造什麼。
彼此互望了一眼后,戰戰兢兢地按下白色按鈕。
捷彷彿從太陽光線中感覺到響一的視線。
無比真實的人影。可以清楚看見每一根頭髮。只要站在牆壁前,甚至會以為那是自己的影子。
某戶人家的客廳。約莫八張榻榻米大小。有種奇妙的感覺,就像小時候到朋友家玩一樣。此景令人無限懷念。
「我認為沒這個可能。不過,我也無法斷言絕不可能有這種事。你想到山裡找找看嗎?」
「我舉個例子吧,假設你們在這附近搭計程車,請司機載你們前往烏山家大門——」
明明是狹長的日本境內一隅,但眼前綿延無盡的,卻是遮蔽夏日晴空的兇猛森林。想到自己誤闖其中,便不禁感到一陣暈眩。
「哦。」
不清楚發生了何事。
有人站在鋼琴里。
就在山林的最深處——
律子低聲問道。她以不安的眼神,緊盯著捷猶豫不決的模樣。
黑色大門逐漸膨脹,就像被撕裂般,在空中爆裂。
在磚牆的包圍處儘是石階,而且是雜亂無章的石階。一路綿延有一、兩公里長。前方看得見一道像是終點的牆壁,在石階頂端處,有一道和他們所在位置相同的牆壁,中央有條細長的石階。那裡似乎便是這座裝置藝術的終點。再過去便看不出到底有些什麼。
「兩位接下來可有什麼行程?打算回東京了嗎?」
觀察了一會兒,橘做出這樣的判斷。好似被草繩結包圍的場所外面,明顯看得出來從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前,早已有人在此維護。但草繩結對面卻一直維持自然的原貌。從傾倒的樹木、蕨類和苔蘚生長的模樣來看,顯見此地已荒廢很長一段時間。
聲音愈來愈近。
「我指的是我伯父的私人美術館。」
和繁忍不住轉頭望向身後。他以為有響一認識的人從自己背後走來。夏海似乎也這麼認為,同樣回身而望。但他們身後空無一人。
律子以略帶絕望的口吻催促道,捷也以痛苦的表情頷首。
捷覺得自己出現錯覺,好像聽見孩童的笑聲;聚在某人家中的一群孩童,調皮地彈奏著客廳的直立式鋼琴。這是每個人都會彈的曲子。
兩人不由自主地拉著手往後退。
夏海戰戰兢兢地問道。橘嘴角輕揚。
宛如置身奇幻電影中的場景。
橘冷笑道。他是地方新聞的記者,一舉一動很可能已經被地方人士掌握。從他的表情推測,他與烏山家的關係並不融洽。
「前面只有一條路。」
響一突然對和繁開口道。
但緊接著下個瞬間,周遭復又歸於寧靜。樹叢的枝葉並不茂密,可以清楚看透對面,不可能有人藏身其中。
「你想看嗎?」
過了三十分鐘后,還走不到一半的路程。「遺迹」的出口看起來如此遙遠,始終無法接近。再加上酷熱的天氣,兩人的體力已消耗殆盡。
「算了,大致也猜得出來。」
「好,就這麼說定了。我幫兩位準備房間和餐點。下午我會向建設公司的人打聽有沒有人見過淳。這段時間,你們可以慢慢欣賞我伯父的美術館。」
咦?
咻。感覺耳邊傳來斧頭劃破空氣的聲音。隨著唰地一聲巨響,視野陡然一暗。
橘深吁口氣,抬頭望向頭頂的綠蔭。接連走了幾個小時,果然耗費不少體力。雖說有綠蔭,但夏日的酷暑還是會讓疲勞慢慢累積。
他們來到門前。
「騙人!騙人!騙人要拔舌頭喔!」
夏海神色不安地將手機放回袋子里,起身望向庭園。
灼人的雙眼。世界全在他眼中。
兩個聲音在橘體內爭吵。
律子環視屋內,如此低語道。
「不,還沒決定。」
「我先上去。」
警報聲突然停止,恢複原本平淡的說話語調。如此懸殊的冷熱落差,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他該不會是在山裡遭遇意外,沒人發現吧?」
總之,我想進入這個紅色的區域。希望能親眼目睹「神器」。
「曾經殺過人嗎?」
「真的耶。」
橘停下腳步,朝樹上仔細端詳。他瞪大雙眼,四處探尋有無架設監視器,但他想到現今的光學機械已極為精細小巧,他一個門外漢就算再怎麼搜尋也瞧不出端倪,頓時便打消搜尋的念頭。既然有人在監視跟蹤他,最好的辦法就是趕緊前往那個目的地。
看起來很眼熟,是昔日流行的樣式。
律子一面調整呼吸,一面說道。她滿面通紅,汗如雨下。捷撫著胸口心想,好在沒中暑。要是剛才倒地的話,要將人運離現場,是件高難度的工作。
他反射性地停下腳步,回身而望。
「烏山響一現在也在這裏嗎?」
「烏山彩城的私人美術館……你剛才說你想看對吧?」
夏海神色緊張地問道。橘搖了搖頭。
捷走進房內。
「拜託,你那麼年輕還說這種話。」
「他小時候常在這裏玩。」
就在他停步的同時,全身汗水狂涌。是冷汗,感覺很不舒服的冷汗。
「曾經殺過人嗎?」
「你打算怎麼做?」
其實和繁發現自己也像全身結凍般,無法前進。
橘一時露出疲憊的笑臉。
捷極力保持冷靜的口吻。
他弄不清發生了何事。心臟撲通直跳,全身冷汗直流。和繁腦中一片混亂,雙手護著頭,東張西望。
他明白並非凡事都能用科學來解決,但這種緊纏全身肌膚的不舒服感,他很想有個解釋。
不時可以看見空氣歪斜搖曳。天氣相當酷熱。
捷戰戰兢兢地伸手轉動門把,喀嚓一聲,大門開啟。捷使勁把門往後拉開。
「坦白說,我確實是這麼想沒錯。」
和繁對此嘖嘖稱奇,同時暗自思忖著此事。
好不容易來到最後的石階底下,從開始到現在已足足耗了一個半小時。
「啊,是烏山響一耶。」
「那麼,我們與你的關係,最好別讓人知道比較好吧。」
兩人被帶進一間充滿現代感的房間。與一開始進門時那占色古香的宅院形成強烈對比,和繁忍不住吁了口氣。
他猛然發現周遭的杉樹都掛著草繩結,一路連向前方。
產生這樣的聯想后,他發現掛起草繩結的杉樹對面景緻有些詭異。前方明顯昏暗許多。
「就像在做夢一樣。沒想到此刻會來到這樣的地方。」
是個小孩。雖然鋼琴的罩布正好遮住他的臉,但一名穿著小襯衫和短褲的男孩,頭部以下的身影映照在黑色的鋼琴上。
這似乎是烏山家這個名稱的由來,同時也是天神降臨傳說的起源。他認為那幅有名的烏鴉圖,充其量只是為了替傳說補強所畫的作品罷了。或許是類似神體之類的東西,但它到底是以何物製作,又是何種形狀,世人有各種不同的臆測,但一切全是謎。
「上了年紀的人絕不可能走得出那種地方。沒想到竟然花了這麼多時間。」
「哈哈哈,很好。」
響一以正經的口吻說道,來回望著他們兩人。
但捷發現自己心裏有個聲音在阻止他回頭。
不斷有傾倒的樹木出現的森林里,樹木盤根錯節,枯樹的枝椏猶如荊棘般挺出,令人寸步難行。
「嚇!」
捷和律子旋即揮汗如雨,開始意識模糊。儘管補充了水分,但馬上又成了汗水,被太陽奪走。開始喝水后,才深深體會水的重要。
橘不斷沿著石階走。
應該已走了不少路,但始終還是靠近不了那個關鍵的區域。走在這景色單調的山中,就像是在同樣的地方不住打轉,讓人感到焦急心煩。
「為何你說『曾經』?」
「啊,請等一下。」
待機畫面七出現幾行小字。
「您好,突然冒昧前來打擾,真的很對不起。敝姓星野,是黑瀨淳的朋友。我和他從大學時代便認識了。」
他感覺得到律子全身一震。她比捷慢了一會兒才按鈕,同樣按下紅色鈕read.99csw.com
橘如此說服自己,開始邁步前行。但緊纏他背後的感覺卻始終揮之不去。
那是……
律子朝屋內環視,但不見人蹤。然而,泛黃的老舊牆壁丘有個大人和小孩的人影,就像一對父子。
和繁凝望這名站在他面前、面帶微笑的男子。
律子不屑地說道。
傻瓜,還在那裡慢吞吞的!快逃啊!
「啊,請等一下……」
毒辣的太陽令捷感受到一股惡意,那雜亂無序的石階中暗藏著近乎憎恨的邪惡。
愛情的力量真偉大。和繁腦中茫然想著此事。
當他如此思索時,大門一陣搖晃。是地震嗎?
就在他以宛如會貫穿一切的雙眼望向和繁的瞬間,臉上突然綻放光彩。
再度置身幽暗的隧道中,但那發酸的有機物氣味反而令捷感到放心。律子環抱自己的雙臂,快步前行。
「我會偷偷去。」
抬頭一看,從杉木叢中透射而下的陽光炫亮刺眼,全身被濃濃的青草氣味包覆。穿著一襲酒紅色套裝的夏海走在前方。
之前機械式的口吻,陡然轉為怪異的朗聲大笑,兩人臉露驚恐之色。
「如何,很懷念吧?有沒有想起小時候啊?想要對兩位深入探究,線索就在孩時的生活中。」
傳來一陣柔和的聲響,鍵盤倏然下沉。那下沉的鍵盤看起來就像缺了一鍵似的。鋼琴突然自動彈起《踩到貓了》這首歌。
響一還是一臉意外的神情,倏然朝和繁瞄了一眼。這時起了戲劇性的變化。
響一靜靜望著他們兩人。感覺就像等著看好戲,看他們兩人接下來會怎麼做。
「有人告訴我,說有外人沿著我家前面的坡道往上走。從坡道的入口處開始,全部是我家的私人土地,所以會走上山坡的,都是要到我家來的人。」
不過,說到這名男子的輪廓,就像用黑線描邊般清楚。只要擺出他這個人,周遭風景的意義將為之驟變。這種人我還是第一次見識到。不,總覺得他不像人。並非不像日本人,而是不像人。
正午時分將至。
應該是鳥或是風吧。
響一引領他們來到一處像是後來增建的地方。他們走過游廊,望箸一大片竹林。竹林形成的綠影景緻秀美,清涼快意。
他一面爬坡,一面思索為何自己會感到如此焦躁。
很明顯,是烏鴉的聲音,而且數量不少。
「在哪裡?」
「名字取得很貼切嘛。」
捷驀然感覺眼前有個白色的東西在搖晃。
「一定是的。」
「謝謝您,可是我們的行李還放在飯店裡。」
和繁滿是汗水的臉龐眨了眨眼,猛然回過神來。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前方有某個東西存在。某個奇形怪狀、從未見過的巨大物體。
原本還以為她人不舒服,只見夏海緩緩轉頭望向他,臉色發白。
是芳香劑嗎?
宛如一座遺迹。高低不同的立方體長柱緊密地矗立,有石階相連。幾乎沒有一處平地。除了分散各地的正方形平台外,似乎全部都是階梯。最高處與最低處的落差粗估約有二十公尺高。沒有扶手和柵欄,若從髙處跌落,恐怕非死即傷。儘管山坡不會過於陡峭,似U字型的石階群過多,形成擁擠零亂的畫面。儘管只有一、兩公里的距離,但照情況來看,得一再地上上下下才能抵達對面。顯而易見地,步行距離會是這一、兩公里的數倍之多。
「這是怎麼辦到的?」
和繁發現喝咖啡的這段時間沒人說話,感到心慌意亂。
響一的提議一針見血,戳中兩人的痛處。
「嗯……」
烏山家。它就是這個意圖的核心是嗎?
羅列眼前的,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景象。
響一不等夏海回答,便自己接話道:
「住手!」
和繁低頭俯看著這條擦拭得晶亮無比,幾乎可以映照出臉蛋的黑色走廊。
那把斧頭正要往男孩的頭上斬落。男孩舉起手護著自己的頭。
不知為何,捷將視線移開。律子也將目光移向自己放在桌上的雙手。
又是一座空無一物的幽暗隧道。
捷猛然望向那架擦拭晶亮的鋼琴。
階梯神殿。律子腦中浮現這個名詞。
夏海的聲音微微顫抖。
「是這樣嗎?」
夏海回答得有些結巴。響一點頭應道:「哦,這樣啊。」
「也許吧。那件事就別再想了。我們得趕在天黑前抵達那棟可供過夜的屋子。雖然時間還早,但置身這樣的深山裡,還是早點抵達的好。」
朝沙發的扶手望去,左右的確都設有按鈕。這可能是一坐上沙發,便會發出聲音的設計。
老舊的木板地上鋪有紅地毯,天花板垂吊著一盞廉價的吊燈。披著紅色天鵝絨罩布的直立式鋼琴,上方擺著一尊裝在玻璃盒內的日本人偶。
這隻是單純的機關。某種特殊的設計。在某處暗中架設了一架投影機。
橘下定決心后,朝嘴裏塞了一塊牛奶糖,再次往斜坡上走去。乍看之下無路可以通行,但對於有多年爬山經驗的他來說,可以找出有人走過的路徑。
和繁與夏海面面相覷,輕輕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沙發。

45

「真是那樣就好了。我也希望是如此。不過,現在沒辦法和他聯絡。也許走下溪谷,會有回到那座大宅院的路。但我們手上沒有地圖,在山裡徘徊遊盪反而危險。」
不知不覺間,他的呼吸變得紊亂。明明不是上坡,但心跳卻變得急促。此刻的他,似乎比想象中還要興奮。他獨自一人在這鬱郁蒼蒼的森林里苦笑。
「私人美術館?」
天空彷彿因為那成群飛舞的黑色團塊而瞬間變暗。許多兇猛的東西令空氣震動,飄降而來,令和繁全身緊繃。
律子也來到他身旁,對眼前的景緻大為驚詫。
上、下、上。
是用紙折成的紙鳥——好像是三隻腳的烏鴉。
律子以沙啞的聲音喊道,拉著捷的手。雙腳總算可以行動了。
夏海突然想起原本的目的,急忙如此說道。
「咦?」
巨斧劃出一道圓弧。
他背脊微微一涼。這是興奮。果然沒走錯。他確信目的地已經不遠,全身的疲勞頓時煙消雲散。
和繁將剩餘的咖啡倒進兩人的杯子里。
真的不會有事嗎?對方也許是神喔。
走廊。好久沒走在這麼寬敞的走廊上了。如今日本的住宅,這個詞幾乎已沒人在使用了。
草木濃密的山巒巍然聳立,震懾這兩名新來乍到的外地人;一見此景,對於這種地方會有怪異建築的傳言,只會認為是謠傳。
「這就是『精神分析』?」
「怎麼會!」
屋內不像有開冷氣,但卻很涼爽。想必這房子打造得相當通風。
感覺愈來愈像是來到某人的家中。不論是黃豆色的牆壁,還是天花板的木紋,全是使用多年的真實物品。這些傢具肯定是從真正實際使用的人們家中特地運來此地。牆上印有電器製造商名稱的日曆,也充滿平日生活的味道。一九七四年。
「這麼徹底啊。」
牆上的男子人影倏然移動。
「那麼,接下來是『精神分析』是吧。會是什麼樣的作品呢?」
「要回到橋那邊嗎?只要多繞點路,找出可以渡河的地方即可。一旦能過到對岸,就只要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響一別有含意地點了點頭。
這裏頭難道有什麼秘密?
經過一段沉默后,律子如此問道,聲似嘆息。
耳畔傳來他的聲音。
一點都不像存在於這世上的事物。
樹枝拍打他的臉頰,帶刺的葉片刺傷他的肌膚。
就像有人在阻止我前進一樣。
「在廚房裡。」
兩人發出幾不成聲的悲鳴。
捷和律子全身一震,惴惴不安地坐下。
從入山的那一刻起,他便覺得有人在注視著他,雖然一直假裝不知道,但愈往山中走,那份感覺就愈強烈。
「請問……」
夏海一副深受吸引的模樣,但還是加以婉拒。
抵達的那一刻,時間彷彿連同白光一起在轉瞬間消失。儘管身體深深刻印了這段時間的疲勞。
「是的。我伯父這幾年精神狀況不太穩定,這項傳聞你們應該也已聽說。他本人也有這樣的自覺,所以這些年來他就像是在療養般,待在故鄉的山林中打造裝置藝術。他投入了非比尋常的熱情,我也從旁協助。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剛才在想什麼?」
捷泛白的嘴唇低語道。
當他雙頰泛紅,機械性地移動雙腳時,腦中逐漸一片空白。他自己在心裏分析,這應該是一種近似跑步者愉悅感(Runner's High)的狀態吧。
和剛才爬石階所流的汗截然不同。
和繁反射性地問道。
突然被問到這個古怪的問題,令他們身子一僵。
得找個地方補充水分才行。
和繁望著嶄新的拖鞋和沐浴乳容器,如此低語道。
「那、那個東西——」
不知不覺間,居酒屋裡的這場奇妙聚會,三人討論的焦點轉為該read•99csw•com如何與烏山家接洽。
捷極力以平靜的聲音說道,但並不成功。
開始出現更多聲音。似乎有好幾個人一起彈奏鋼琴。
「再走一小段就到了。」
「對不起,冒犯了。」
兩人在這寬敞的房間里閑晃。這裏似乎真的時常宴客,感覺猶如企業的招待所。廚房也很像是專供賓客使用,感受不出一絲平日生活的味道,廁所堆了高高一疊的白色毛巾。
捷曾看過類似的景物。他在憶海中搜尋。
它太有魅力了。儘管它可怕得超乎恐懼,但還是從那場體驗中感受到難以抗拒的魅力。他們也很清楚,等在前面的藝術作品非看不可。
橘加快腳步。
夏海頻頻拭汗,讚歎的同時,不忘發發牢騷。
兩人座的牢固沙發、兩張單人椅,合板製成的細長餐桌上擺著白色蕾絲的小餐巾和玻璃煙灰缸。
「你看。」
「別想逃,你這個殺人兇手!」
那讓人聽了就生氣的聲音,令捷的內心一陣激蕩。原本火熟的身體某處倏然變冷。
捷按下三的選項,但沒出現任何畫面。選擇一和二會出現照明ON或OFF的調整畫面,「精彩人生」卻沒有可操作的選項。可能是因為它整個暴露在戶外,無法再加任何機關。
汗水狂流不止。喉嚨無比乾渴,彷彿唾液已經乾枯。
和繁望著眼前這名記者,看他利落地主導話題,心中暗自苦笑。
「烏山家認識你嗎?」

46

今天也是晴空萬里的日子。耀眼的陽光照亮世上的每一寸角落。
「這件事你是聽誰說的?」
是草繩結。草繩結上掛著紙張。
望著橘平靜的表情,令和繁感到背後一陣寒意遊走。
「因為我平常都沒什麼運動啊。」
夏海以為他們吃了閉門羹,發出央求的叫聲。
紅色。而且是鮮血的暗紅。是那名被斧頭砍斷頭顱的男孩,他的鮮血滲入我的視網膜內,將萬物全染成暗紅血色。這顏色永遠也不會從眼中消除。
相較於彼此之間沉重的氣氛,此時的太陽已升至中天,盛夏的悠閑景緻依舊沒變,圍繞著兩人。
只是改變照明罷了。這是裝上紅色濾鏡的緣故。
畫了個小小的叉。據說唯有烏山家的主人才見過的「神器」,就在這裏。
森林內很早便已開始洋溢著蓊鬱的山林風情。
三、精彩人生
「沒錯,以後再也沒機會看了。」
眼前是一間客廳。
「那麼,明天早上我帶你們到烏山家吧。」
「真厲害,圍牆還沒走完呢。橘先生,這裏的坡道這麼長,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和繁一時不明白他這句話的含意,頻頻眨眼。
「請問您是?」
沒想到她這麼冷靜,捷對律子相當佩服。要是她當場放聲大哭,捷恐怕也會陷入恐慌中。好在是與她同行,真是不幸中之大幸,捷在心中如此暗忖。
和繁坦率地點了點頭。夏海臉色蒼白,望著他們兩人。
他整理好行資,重新背好背包,往那東西走去。不久,已來到那東西底下。
「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星野先生。」
得趕在被捕或是被趕離之前,目睹他想看的東西。
「是照明,是照明的緣故。」
沒錯。之所以會焦躁,是因為我對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感到虛假。傳統的土地、傳統的名門望族。現今這個時代還有這種東西的存在,誰會相信?總覺得這一切全是虛假。但卻又理所當然地存在著,而自己正被引往其中。他非出於本願,而是因為某處有個巨大的意圖,引導著他前往,這令他感到很不是滋味。
橘說得沒錯。換句話說,我們和橘的車子一起駛進這裏的事,已被人瞧見了。和繁心中一陣冰涼,但還是靜靜注視著響一。
我現在正前往烏山家。
捷不禁發出一聲尖叫,轉頭往後望。但屋內除了律子和自己之外,別無他人。「怎麼了?」
「這怎麼好意思呢。」
沒多久,律子也成功抵達,兩人皆精疲力盡。
「沒錯。我這樣是非法入侵。」
牆上映著一道人影。
儘管沒有國籍,卻十足日本味。雖是男性,卻充滿中性的韻味。帶有野性,但卻舉止高雅。活力與纖細兼具。然而,這個男人卻展現出一股負面的魅力,而不是溫暖的陽光魅力。雖同樣貴為神明,卻是一位戰神。宛如天生便同時擁有慈悲與殘暴的特質……
「意思是……?」
「我原本沒想到會和他一起共事。他從小就很會畫畫。」
「在。今天也有人目擊響一出現在車站。這樣應該可以視為他人就在大宅院里。」
怎麼回事,竟然掛了這麼長,就像是設起結界一般。
和繁坦率地表現出自己的好奇。
「真相?」
「一直到這個月中旬為止,他確實常在拍攝現場露面。但之後他去了哪裡,我並不清楚。一來,他不是整天待在現場,二來,他常返回東京,所以我並未掌握他的行蹤。他失蹤的事我也很擔心,但可惜幫不上忙。」
響一朗聲大笑。
「請教您一個問題。淳最後被人目擊的地方,好像是在這座山中的『窗帘』拍攝現場。」
捷轉頭后,目光被另一樣東兩吸引。
沙沙,後方草叢裡有東西晃動。
他極力以理性來解釋,想移動身體,無奈絲毫動彈不得。
一名年輕男子獨自平靜地走在不像人徑的山中小路上。他的走路方式乍看顯得緩慢而沒有辦氣,但仔細觀察後會發現,他是為了長時間步行,而以最不消耗體力的方式登山。雖然行囊輕便,一身輕裝,但吸汗的長袖衣服、圍在脖子上的毛巾、慣用的手套、腳下的尼龍防泥鞋套,以及最基本的裝備,全部一應俱全。從這點看得出來,他相當慣於在山中行走。
「說得好。那是對我最棒的讚美。」
「真搞不懂這些有錢人。」
「歡迎兩位今日的光臨。在此有問題要請教。」
「這不是什麼值得隱瞞的事,我就告訴你吧。不過,希望你別向外人透露。到時候要是湧來一大批看熱鬧的觀光客,我們可就傷腦筋了。那是我伯父的私人美術館。」
兩人臉上不悅與恐懼的表情交錯,互望著彼此。
「您說得沒錯。」
「曾經殺過人嗎?」
因為他想象得到,之前橘為了採訪烏山家,忍受了多少辛酸。
律子抬眼望著捷,令他一怔。
這幾年施工的部分,看起來似乎是圍繞著「神器」在進行。
這時,他突然感覺到一股異樣的氣氛。他反射性地停下腳步。
屋內回歸死寂。
「我們走吧。」
他已用最短距離登上這裏。之前一路沿著溪谷而行,輕鬆愉快,似接下來就棘手多了。
「哎呀。」
捷與律子注視著手機畫面。這好像是之前那些裝置藝術的標題。那原色的馬賽克山丘是「追憶之丘」,橡皮幕簾是「柔軟迷宮」,讓他們吃足苦頭的大批石階,是「精彩人生」。
「我也想看。」
他是個如假包換的大人物。雖然這世上有人假扮,也有人是被周遭的人拱成大人物,但這個男人卻是貨真價實。在和繁過去遇過的所有人當中,沒有人感覺如此強烈。
「呃……我在想,阿修羅老了之後可能就是這種感覺,或是梅菲斯特在現代復活,可能就像你這樣吧。」
四、精神分析
不知道是誰向烏山響一通報。但這個情報肯定是傳進烏山家了。
和繁一時看得出神。
這時候,他覺得視野角落有個東西在移動。
一直這樣跟著這個男人走好嗎?我們來這裏的事只有橘知道。要是我們沒辦法離開這裏,就算朋友想找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去了哪裡。
律子臉上浮現扭曲的表情。那是極度痛苦的神色。
「根據這一帶的習慣,只要有客人上車說要到烏山家去,司機一定會找個地方打電話通報。」
隧道前方出現明亮的出口。
「我那句話沒什麼含意。因為和他共事,已是過去的事了。」
二、柔軟迷宮
夏海怯生生地轉頭望著和繁。就像雙腳被定住似的。
疲憊不堪地登上石階,在看到對面涼爽的森林與林中綿延的山路時,一股安心感從心底湧現。
到底是怎麼回事?
響一轉頭望了她一眼,淺淺一笑。
走進林蔭處,他們忍不住雙手撐膝歇息。
橘對和繁的疑慮似乎絲毫不以為意,開口說道:
和繁暗暗心驚。昨晚橘說的話在腦中重現。
律子驚聲尖叫,連滾帶爬地往外衝去。捷也隨後跟上。他們狀甚滑稽地四處碰撞,爭先恐後地沖往屋內另一側的房門。
虛假九九藏書
全身冷汗狂流。
嗯?
夏海慌張地揮著手。
和繁感到意外,發出一聲驚呼。
難道那只是個沒有實體的謠傳?
「呀——」
「這是什麼?」
他全身感覺到被尖利的鳥喙猛啄的痛楚,甚至出現鮮血狂噴的錯覺。
「你在哪兒?」
但他隨手碰向石階,灼|熱的程度足以將人燙傷。不,手掌已經微微燙傷,不能再用手扶著地面行走了。他有時會從石階的縫隙間找到小小的遮蔭處,在那裡喘口氣。但這小小一塊地方,實在讓人開心不起來。就像躲在一塊放在平底鍋上煎炒的牛肩肉後面,一點都不涼快。
夏海的套裝背後微微滲汗。像她這種模樣清爽的女人,沒想到也會流汗。
和繁抬起頭,正想如此大喊時,竟發現在明亮的晴空下,有名男子從門內走出。咦?那群烏鴉呢?
「啊,你看,又有一個隧道。」
經這麼一提,捷才想起響一的手機。他從背包的袋子里取出,按下按鈕。
「我也想多知道一些關於淳的事。下午我會向建設公司的人詢問,看他們最後一次看到淳是什麼時候。得知他的行蹤后,你們才會滿意地離去,對吧?你們專程請假來到這裏,應該是希望能弄清楚一切之後才回去吧。」

43

「你認為真相是什麼?」
他對超自然的靈異事物絲毫不感興趣,也很不信邪,但走在這座山中,令他產生錯覺,彷彿回到了數百年前的過去,要是現在下山,恐怕便會來到中世時期的日本。
驀地,這句話從腦中掠過。原來是這麼回事,他在心中大喊。
響一霍然站起。才一轉眼,他便以快速的步調決定好一切,令兩人看傻了眼。「我去吩咐聯絡一些事,請兩位在這裏喝咖啡稍候。中午先以便當湊合一餐。下午我會替兩位帶路,你們就先在這裏休息吧。」
驀地,一個緊張的聲音叫喚他的名字,他急忙四處找尋夏海的身影。
「這什麼啊?」
兩人走在涼爽的隧道內。濕冷的空氣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要正大光明地去,還是偷偷去?
這時突然啪地一聲,鋼琴琴蓋開啟。
「你對山林很熟悉嗎?」
儘管腦中這麼想,但心裏卻不這麼認為。
「剛才那個叫什麼?」
「已經沒剩多少水了。」
這時,大門突然開啟。一道像煙靄般的物體矗立門前,令四周的景緻扭曲歪斜。這種石板地上怎麼會冒煙?
笨蛋,千萬不能抬頭看。你要是抬頭,將會造成無法挽回的遺憾。
天花板再度傳來朗聲大笑。
他不知道和這名男子合作究竟是對是錯,不過,能得到這塊陌生土地的信息,並找到目的個同,但利害關係一致的對象,也許算是相當走運。
他咬牙抬起頭,望向眼前的物體。
「好古怪的氣氛。彷彿只要這樣走出去,外面便是小時候的住宅街。」
夏海努力延續雙方的交談。要是此刻被響一否定一切,搜尋淳的線索便將就此中斷。
真的有人在監視我嗎?
「沒錯。還是趕快走比較好。」
「沒錯。所以我才要這麼做。之前我曾多次進入烏山家周邊查探。大概猜得出來他們在山中哪些地方進行大規模的工程。再來就只剩確認他們究竟在裡頭做些什麼了。我真的很幸運能遇見你們。放心吧,我自己一人就能潛入,不會輕易被發現。再說,這片山林這麼遼闊,而管理的園丁並不多。」
夏海就像已經等得不耐煩似的,戰戰兢兢地朝心情開朗的響一問話。
他忍不住轉身往後望。但眼前空無一人。他改望向天花板,卻看不到像是喇叭的東西。只是普通壁板組成的天花板,還帶有些許污漬。
這座山管理得相當完善。想必有優秀的管理員,多年來一直在山中巡視,對這裏的一切都很熟悉。一旦人們採伐、育林,將手伸進山中,要再加以維護便得花不少工夫。
「可是我怕。我討厭像剛才那樣的體驗。我覺得接下來會更可怕,天黑之後怎麼辦?這次一定無法全身而退。難道你不怕嗎?」
一時間,他們無法接受眼前所見。
兩人靜止不動。只能靜靜望著那名面無表情的男子快步朝他們走來。
寧靜的山中,遠處傳來柔和的鳥囀,樹叢間灑落耀眼陽光。
捷側著頭尋思。從之前的情形來看,可以確定它絕不單純。
「我們快點離開這裏吧。」
他們各自走不同的路。因為考慮若是一前一後行走,萬一失足墜落,很可能會波及對方,使得兩人一同受傷。石階在盛夏艷陽的曝晒下,行走其上猶如走在滾燙的石頭上。在反射熱能、四處放射的石牆包圍下,好似置身蒸籠當中。
「哇!」
石階很乾凈,但從左右兩旁往內侵蝕的樹木,有如頂蓬般罩住整片天空。遠處看起來像星星的東西,應該是太陽吧。
他卸下背包,喝著寶特瓶里的水。張口吃著在便利商店買來充當午餐的飯糰。總覺得不太對勁。慣於在山中行走的我,以很快的步調走了這麼久,方位也沒錯,應該早就抵達那個區域才對。
這時,和繁感到疑惑。
門的對面會有什麼?
要是在這種地方睡著怎麼辦?律子感覺自己一度睡著,急忙挺直腰桿。
「向烏山家確認是否和這名乘客有約,可不可以載這位乘客前往。」
「您為什麼知道我們會來?」
捷向律子喚道。律子表情扭曲,點了點頭。
「啊,抱歉,忘了跟您問候一聲。敝姓久野,來自東京。我們是來找黑瀨淳的。」
彷彿隨時都會有某個朋友的母親,端著裝有果汁的盤子走出。
邪惡。一股強大的邪惡之氣。根本就無法邁步走進裡頭。和繁開始拚命找著往回走的借口。
「呀!」
「沒錯。我們三人在這裏喝酒的事,早晚一定也會有人向烏山家通報。」
那裡是它們的窩嗎?不過話說回來,烏鴉還真多呢。
和繁急忙如此問道,試圖化解此刻眼前的尷尬氣氛。
響一臉上還是泛著莫名其妙的笑意,開始轉身往回走。
「那應該是天性吧。他的設計能力尤為傑出。我小時候也算擅長畫畫,但還是比不上淳。不過,雖然他這麼有天分,但好像一點都不想走藝術這條路。如今久別重逢,他已成了一名幹勁十足的生意人,我也接受了這點。總之,他曾經是個工作能力一流的男人。」
捷大吃一驚。那聲音聽起來就像來自四面八方,交互重疊在一起。
律子與他保持距離,隨後跟上。
「累死我了。抬腿上百下,不,足足有兩千下之多。這下一定會肌肉酸痛的。」
「你的意思是,要繼續看接下來的裝置藝術?」
「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你們正要一腳踩進這是非之地。不,應該說你們已經一腳踩進來了。」
夏海反射性地往店內環視。只看到一群穿著工作服喝酒的男子,以及一名像是開業老闆的男子在自飲自酌。怎麼看都不像會對他們三人感興趣。
他再次攤開那張已查閱無數遍的地圖,並不覺得目前為止所走的路線有錯。
聽完和繁的發問,橘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們走吧。那是投射出來的影像。不是真的。」
「這裡是招待所,不嫌棄的話,請在這裏過夜吧。常有人會來這裏留宿,所以兩位不必客氣。昨晚我大學的朋友也在這裏過夜。三餐我會替兩位準備好。」
捷登上石階后,在烈日的照耀下,眼前一陣白茫,他眨了眨眼之後才看清眼前的光景,一時目瞪口呆。

47

響一露出意外的神情,望著夏海。
數分鐘后,橘公然將車子停在飯店前,車子前座放有登山用的裝備。看來,他是真的想入山。
就算躲在那種地方也沒用。你人在哪裡,我看得一清二楚。
律子百般不願地應道。
眼中全是紅色。手、腳、一切東西全成了紅色。就像透過紅色的濾鏡看事物般,所有顏色全部消失,萬物全成了黑色。整個世界喪失了質感和距離。
又是一陣令人焦急難耐的沉默。
那裡映照出某人的身影。
兩人一震。
響一微微趨身向前,望著和繁的雙眸。和繁霎時感到一陣暈眩。
兩人望向門內,再度看得目瞪口呆。
和繁愣了一會兒才發現響一在朝他發問,急忙開口回答:
他走近隧道,按下四的選項。有照明ON和OFF兩個選擇。捷按下ON,感覺隧道深處驟然亮起。不過,只有像門縫般的細微光線透射而出。
橘一面苦笑一面前進。
一股不自然的沉默籠罩四周。
《踩到貓了》的旋律不斷反覆。而且速度愈來愈快。
「有話進屋裡再談吧。這裏很熱,而且爬完這條坡道應該很累吧?」
夏海微微站起身,但已不見響一的蹤影。
是遠古的氣味。久遠的自然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