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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捷繞過轉角。他以為自己是走向牆壁,但走了一會兒,已分不清東南西北。
她望向電視,有個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
兩人都失去平衡,當場跌落地上。
一想到這裏,頓時再度冷汗直流。她就像被下了定身咒,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畫面。儘管心裏不想看,但卻無法移開視線。
律子猛然想到這點,臉色一變。
「好壯觀。我們位在大型的圓頂建築中。」
雖知是自己神經過敏,但橡皮的氣味似乎愈來愈重了。
捷不禁對那個聲音反問一聲。
律子開始對自己剛才的慌亂感到羞愧。之前她抓著捷的手,像脫兔般衝出那座迷宮,那項舉動令她羞慚,忍不住紅了臉。他會不會也這麼想呢?
氣溫逐漸往上攀升,感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臭氧氣味。
兩人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呼,響一蹲下身,敲著腳下的地面給他們兩人看。
「什麼時候?」
滿溢的色彩。

40

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起初只隱約聞得到些許橡皮特有的氣味,但後來愈來愈濃,教人無法忍受。好想呼吸外頭的空氣。她開始懷念深山的氣味。
「或許該說是增強人們潛藏心底的痛苦回憶吧,刻意勾起人們那樣的記憶。」「哦。不過,這是怎麼辦到的?我從沒聽過有這種方法啊。」
「我們一起回家吧。」
「他會不會是在這裏等我們,突然遭遇什麼意外,從這裏掉落山崖?」
球繪痛苦地皺著眉頭,放聲大哭。小小的白皙臉蛋泛起潮|紅。
律子原本抱著身軀縮成一團,這才戰戰兢兢地睜開眼。
「律子。」
「要是我仍然以為這是一座透明橋,而一腳跨出的話,現在已經一頭栽進溪谷里了。」
就算烏山彩城再怎麼擁有國際知名度,應該也不可能獨力支付如此龐大的費用。這裏頭投注了「窗帘」所賺取的利潤。
「原來如此。只要一開門,燈就會亮。」
這是什麼?
捷好不容易才恢復心情平靜,抬頭仰望天花板。天花板就像星象儀一樣,鋪上整面布幕。藉由操作牆邊的照明設備,可以改變「天空」的顏色。那老舊的隧道對面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圓頂建築,出乎兩人的意料之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穿過隧道的人,會有一種闖入異世界的錯覺。當然了,他們明顯就是追求這種效果,而它確實也效果十足。圓頂建築就隱藏在蒼翠的竹林中。
捷蒼白的臉正望著她。雖然臉上仍有驚恐之色,但他已恢復平靜。
粉紅色的天空下,一座寬廣的原色山丘、由各種三角形構成的這座山丘,走在上面感覺古怪無比。除了三角形的馬賽克外,還有凹凸不平的斜坡,若是照平時的方式行走,會忽而往前傾倒,忽而重心不穩。過沒多久,甚至會出現腳下不住旋轉的錯覺。
驀地,來到一處寬闊的場所。
遠處可望見小小的山崖。
遠處的地板上,粗估大約有五雙腳之多。
「走吧。也許某處有回到大宅院的通道。應該有個地方會是下山的路。」
「說得也是。得花一整天行走,而且又是在山中,也許途中有人會覺得不舒服。」
「這幕簾應該很重。一路從天花板垂吊,可不容易呢。」
捷津津有味地看著響一操作。
捷望著遙遠的天花板。定睛一看,像是金屬製成的窗帘軌道,呈棋盤狀遍佈於天花板上。難怪,可動式的迷宮是吧。只要改變幕簾垂放的位置,就能有無限組合。
球繪淚眼婆娑,雙唇震顏,正望著律子。但她只有一顆頭顱。只有頭顱躺在地板上。烏黑的大眼眨呀眨,淚如泉湧,在地上形成一灘淚漬。
門外又是一條平緩的山路。
這氣味——曾在哪裡聞過。是在哪裡呢?她心中明白。
「真厲害。他的目的已徹底達成。光是這樣就很成功了。」
是那個才對吧。那不是焚燒屍體的氣味嗎?
這座橋該不會就是這個用處吧?將人引誘來這裏,再把橋拆除,讓人掉進溪谷。建造這座橋,難道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之前恐怕也有人中了這個陷阱而墜落吧?
我現在正在看一件了不起的作品——他有如此真切的感受。光看這座圓頂建築,便可充分明白它是經過何等的計算后打造。了不起。了不起的主題公園。接下來還會有什麼樣的呈現?如果看的都是這樣的作品,恐怕就此再也無法回歸平凡的生活。捷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響一滿意地笑道:
「快點。」
「哦,藍牙對吧?」
律子頷首。
「沒錯。所以雖然有許多人想來這裏,我們還是謝絕身體狀況欠佳的人以及高齡人士前來。要四處走動欣賞,需要相當的體力。」
兩人表情尷尬地面面相覷。
「隧道到了。裡頭的路有點彎,要順著路走。」
原來是反過來利用遠近法。律子重新環視這座奇妙的房間。
「這樣啊。那就得小心一點才行。要是在主題公園裡迷路了,也沒辦法和外界取得聯絡。」
恐懼不斷向她湧來。
有人站在那裡。
「不知道。比如早餐時,或是剛才在那個涼亭里。也許在我們不知不覺中,被他下了某種暗示。」
捷腦中浮現這句話。那是烏山彩城展的副標題。他就住在自己一手打造的裝置藝術中,亦即他腦中的世界。
的確,一開始以為是極為遼闊的場所,但現在仔細一看才發現,它比想象中還來得小。
香織悚然一驚。
「就是這麼回事。如此花錢的主題公園,得四處網羅資金才行。」
兩人一臉茫然,呆立原地。
但汗水還是從捷的兩鬢源源不絕地流下。由於背後肌肉極度緊繃,連走路都有困難。
搞不好這裏沒有出口。也許我會一直在這裏尋找,直到變成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太婆。
「可是,我們打電話給大宅院,就真的會有人來嗎?如果……如果他是真的要把我們……」
有人在我身後。緊跟在我後面。有人在行走。那當然,那個人是香月律子。不是別人。
「沒錯,等走出迷宮后,正面會有一扇白色的門。從那裡走出去。」
我為什麼會來這裏。明知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在等著我。
捷雀躍不已,提出這個問題,響一的回答卻像是在吊人胃口似的,無比冷淡。
「是下一個裝置藝術嗎?」
感覺得出站在門外的捷倒抽一口冷氣。
為什麼?律子感到既疑惑又害怕,心生怯意。
四周滿是鳥囀。悅耳的叫聲,是點綴山林清晨的音樂。
捷深吸這股氣味,如此思忖著,朝走在他身旁的律子瞄了一眼。
不知不覺間,捷改為小跑步。他早已等不及了,此刻不可能還慢慢走。為了儘早離開這裏,他開始放步飛奔。
在普通的照明下,看起來只像是大規模的布景道具。就連利用遠近法的樹木,只要慢慢細看,便可看穿當中的機關。
搖晃的牆壁。與內臟相似的暗紅色牆壁。感覺四面八方不斷有邪氣滲出。這確實是響一的世界沒錯。殘酷、凄美、攪亂人內心的思緒。
「他到底去哪裡了?」
「嗯。」
捷也再次趴向地面。
律子的聲音從身旁傳來,令捷心頭一驚。她混在濃霧中,看不見身影。
「還不用。不是才剛走沒多久嗎?」
那是恐慌的前兆。心臟撲通直跳,寒毛直豎的肌膚幾乎被緊黏全身的恐懼撕裂。他跑哪兒去了?
對了,因為它是垂吊在天花板上。
律子完全失去理性,拔腿狂奔。捷伸手向她,律子一把抓住后,捷使勁將她往上拉。
「真的耶,這是橡皮。」
「橋不見了。」
兩人平安抵達該處后,撥開橡皮幕簾,穿過隧道,來到戶外。熟悉的風景一路通往明亮的山中。
兩人故作鎮定,沿著牆壁在那大房間內快步行進。房內一片死寂。
「喂,這真的是遠足啊。雖然不像爬山,但會長時間行走,所以要注意自己的體力。儘管到處都設有休息站,不過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寧靜的山路一路綿延。走了半晌,兩人已恢復平靜,先前的恐懼被拋諸腦後。明明遭遇了那麼驚悚的體驗,但人的內心卻是如此健忘。
「真驚人。就像全景島一樣。」
一股近乎絕望的預感,令他感到一陣暈眩。
律子聽著響一的聲音,腦中茫然想著烏山彩城的事。
「要回去,一定得走這裏嗎?」
響一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律子在心中大喊,無頭蒼蠅似的四處亂跑,以布滿血絲的雙眼不斷找尋出口。但這面紅色的牆壁始終找不到盡頭。不論走得再遠,顏色渾濁的平坦牆壁總是擋在面前。
律子好不容易才恢復平靜,如此低語道。
律子也調勻呼吸,環顧四周。
那名一臉率真表情,不斷環顧四周的青年,的確是捷沒錯。
捷從背包里取出手機。
「這是我伯父的作品。這種壓克力橋共有五座。每個都有它的名字。這座橋叫『常識』。」
捷趴在地上,悄悄往幕簾對面窺探。
少女的頭顱滾落地上,臉部朝向律子。
他不會做出這麼可怕的事吧。
「嗯,為了謹慎起見,我撥打看看。」
「這是壓克力製成的橋。是特別訂作的,硬度比外表看起來還要高,不過,走的時候可別太粗魯喔。」
他們加快腳步,已不再觀看周遭的景緻,而是定睛望著道路前方,快步前行。
記賬時不小心打起了盹。真是糟糕。
是響一嗎?這裏頭應該只有他們三人,所以只有這個可能。
一開始先說明那是一座透明橋,然後故意走在橋上讓他們看。儘管嚇了一跳,但橋身透明這件事卻已深深牢記心中。由於這樣的印象深刻,所以可能有些人就算看不見橋,也會以為前方有一座橋,直接就往前走,甚至沒發現橋已經不見了,還一腳往前跨。更何況這座橋位於森林里,從亮處突然來到暗處,眼睛一時不適應,更加難以分辨。
「嗯,在前往各個地方時,我都會按下開關。的確,在如此寬廣的山中,不可能有人走在前頭替我打開電源。」
響一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律子問read.99csw.com
她感到全身汗水急速冷卻。
頓時全身凍結。
然而,沿著牆壁繞過彎道,突然抵達出口時,感覺得到周遭有個非比尋常的開闊空間。
律子再次放聲喊道。聲音被吸進周遭的牆壁里。沒有人回答,也感覺不到有人走近。
這裏真的有出口嗎?
「為、為什麼會這樣?」
律子試探性地望著捷的臉。我不要再走進這裏——她心裏如此暗自嘀咕著。
好難聞的氣味。聞了令人作嘔。
她發現那是電視。電視一直開著沒關,真是浪費電。得快點關掉才行。
不僅畫面斷斷續續,還蒙上一層濃霧,看不清楚。看起來像是一對年輕男女。
不過話說回來,響一真的有一副好嗓音。聲如其名,平靜卻又響亮。在這樣的濃霧中聽到他的聲音,宛如被包覆一般。
微微有亮光。頭頂上方似乎有照明。
「嗯,你說得沒錯。確實是有顆人頭從牆壁竄出。」
「沒錯。我伯父也有這個用意。他很積極地打造現代的全景島。」
粉紅色。頭頂是開闊的粉紅色天空。
捷再次轉頭望向溪谷。他蹲身往溪谷俯瞰。從兩岸向中央挺出,架住這座橋的四根鋼筋,仍舊保持原樣。
咦?
道路前方出現一座外形很眼熟的涼亭。
律子問。響一微微笑道:
一時間分不清自己置身何處,腦中一片混亂。
捷顯得有些焦急,四處張望。
「沒錯。如今個人計算機的無線技術也成了熱門話題。」
「只能繼續往前走了。他說過,路上會有住宿設施。只要前往那裡,就有電話可以打回大宅院。那是唯一與外界聯絡的方法。」
我得離開這裏才行。
捷再次雙手撐地,往幕簾對面窺望。
他趴下身子,再次往幕簾底1窺探。
捷像孩子般發著牢騷。他已深深被這座主題公園吸引。
「真驚人。沒想到山裡竟然會突然出現那種原色的山丘。」
那原色的風景深深烙印腦中。
「迷宮?」
為什麼現在才來找我。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當時也無可奈何啊。
香織朝背著書包的捷喚道。捷還是名小學生。
汗水流滿全身,已變得冰冷。體溫從身體流失,開始覺得寒冷。律子豎耳凝聽,四周悄靜無聲。
「喂!」
「乍看之下會嚇一大跳對吧?」
捷微微一笑,低聲應了一句——別傻了。
「這不是夢,對吧。」
律子心中暗自朝響一的背影問道。
「啊,和那幅畫一樣。這裡有許多烏鴉。」
兩人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捷不自主地發出這窩囊的叫聲。律子也一臉疲憊地笑著。
他很明白這點。
「這是帶有實驗性質的系統,由製造商提供終端。」
捷大感吃驚,放聲叫喚。
響一從胸前口袋取出手機。
律子在哪裡?響一呢?
響一莞爾一笑。
「這裏便是主題公園的入口。」
植物全力在進行光合作用。
「咦,這樣啊。」
幻影的樓閣。
「很簡單。就在橋上鋪上地毯啊。真的很不可思議,就算是死不敢過橋的人,只要看不到橋下,就不會害怕。從這點可以明白,人類的感官有多麼仰賴視覺。」
「應該是可以用遙控來進行照明的調節或切換吧。」
那名男子在笑。從畫面深處望著她,露出冷笑。
雖然這條河並不寬,但這樣的距離還是無法渡河。若是跌進滿是同凸不平的岩石中,肯定會遍體鱗傷。
響一再次說道,所以捷也應了句「那好吧」,走進涼亭。
剛才是誰撞我?
響一淡淡地微笑著,邁步而行。兩人也隨後跟上。
「是啊。聚集了一大群呢。」
律子在夏日的艷陽下皺起眉頭,如此思忖著。沐浴在這樣的陽光下,只覺得剛才的體驗宛如是一場夢。
傷腦筋。這樣根本就是自己嚇自己嘛。
響一之所以看起來像是浮在空中,是因為他行走在透明的壓克力橋上。
捷心亂如麻,在牆上尋門。
「迷|幻|葯嗎?」
怎麼會有這種事!
「會不會是某種機關?」
「啊,我有聽過。未來手機將取代家電遙控對吧?」
「這邊!」
對了,那座招待所一直在焚燒某種類似香的東西。有可能就是某種迷|幻|葯嗎?如今像迷幻蘑菇(magicmush room)這類的迷|幻|葯,到處都買得到。該不會是摻在飲食中吧?
「哇,這什麼啊。」
律子全身不住震顫。球繪的臉出現在她上方,正低頭俯看著她。球繪從幕簾上方探出頭來。看不到她的身體。她的頭從幕簾飛出,低頭望著律子。
響一似乎發現律子遲緩的步履,指著路旁一個小小的涼亭。
站在你後面的是誰啊?
定睛一看,是個塗白漆的門。為了混在布幕中,才刻意漆成白色。
捷驀地感受到一股深不可測的惡意。
驀地,律子腦中浮現一個毫無根據的念頭——該不會是響一把他逼瘋的吧?
「對了,他人呢?他在哪裡?」
「是幕簾。從天花板垂吊許多個橡皮製成的幕簾,形成會動的牆壁。快通過幕簾間的通道,找尋出口。」
「來,走吧。路還很長呢。」
房內被一股沉重的死寂包圍。
「沒看到。他不可能墜崖。」
捷如此說道,但身體卻無法行動。他以絕望的表情,注視著之前將他與外面的世界聯繫在一起的那座透明橋,如今,它已不復存在。
霧已逐漸轉淡,空中露出夏日的藍空。
律子像被震開似的,整個人陡然後仰,發出不成聲的悲鳴。她胡亂地甩動雙手,向後倒退,少女綁著辮子的頭顱撞向律子的身體,滾落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兩條瓣子各自甩向不同的方向。
一想到這裏,律子全身雞皮疙瘩直冒。
這是他留給我們的禮物。他很希望我們能在他的主題公園裡繼續前進,所以才故意將手機留在那裡,讓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往前走。
捷看到律子伸手指著前方的模樣,放心地吁了口氣。
眼前出現一個天真的少女臉龐。
律子蹲向地面,朝不住顫動、就像水底海藻般的幕簾底下窺望。
不,不是在霧中。是飄浮在空中。如同字面所述,他飄浮在半空,展開空中漫步。
捷雙手不住揮舞。
我被丟進響一的世界里。無路可逃。
為什麼這麼安靜?為什麼捷沒回答我?
一個清澈的少女聲音從附近傳來,像是就在頭上說話一般。律子反射性地抬頭。
律子緩緩站起身,環視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
我的心思果然被他看穿了,律子心想。
「喂。」
響一像在歌唱般地說道。
他可能就在這附近。捷明白律子話中的含意,四處張望。
捷驚恐地指著響一腳下。
「時常會有人怕得不敢過。因為前面還有幾座像這樣的橋,但裡頭有些橋深達數十公尺。對有懼高症的人來說,也許會有點可怕。」
捷茫然地發出驚呼。
真不可思議。在濃霧中聽到的聲音讓人失去方向感。的確,人類大部分的生活都是依賴視覺。
律子感覺自己全身宛如被溫熱的皮肉所包覆。
感覺得到響一在濃霧前方回過身來。
律子自覺過於神經質。響一的每個表情都令她感到焦躁。她發現那同時也是她對自己的焦躁。
律子不住顫抖,雙手搗著嘴巴,看著她的臉。
「這裏呢?也沒有其它路可走嗎?」
背後突然響起這個聲音,令捷為之一怔。
「你們看天花板。」
響一從山丘頂端走下,向兩人招手。
「真不簡單。」
「這裏到底有幾座裝置藝術?」
「那不是真的吧。」
他如此說道,轉頭望去,發現自己繞來繞去,與律子拉大了距離。
從牆壁竄出的球繪,一口咬住律子肩膀的T恤。以無比怨恨的眼神瞪視著她。
球繪怨恨地望著律子。
兩人一臉心事重重,開始往回走。
捷在心中吶喊。
不可能真的發生那種事。不可能真會有那樣的體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覺得橡皮幕簾似乎還在搖晃。
牆壁劇烈地搖晃。猶如巨大的野獸在進行腸子的蠕動運動。
「那樣的效果?」
「那麼,我們不要走過橡皮幕簾間的通道,改沿著牆壁走吧。走那座像皮迷宮得花不少時問,要是沿著牆壁走,也許能節省時間。」
「好痛、好痛。律子,我好痛啊。」
律子如此應道,往溪谷窺望,同樣一臉震驚。
這地方真討厭。給人沉重壓力的暗紅色牆壁。左右搖晃,摸起來冰冷又黏人的橡皮觸感,愈往前走,愈感到腳底發毛。
他是故意向我說明的。就像在向我展示般,教我手機的遙控使用方法。
確實有手的觸感。有人隔著橡皮幕簾用手撞他。
響一帶頭走進那窄小的隧道。
救命。我快窒息了。
「好懷念的感覺,好像要去遠足一樣。」
咦。律子就此全身僵直。她一時無法意會自己看見了什麼。為什麼那裡會有張臉?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那裡?
身後的律子不安地喊著。
律子在心中不斷如此說道。
「橡皮迷宮。」
「也許是有什麼動物的屍體吧。」
這裡是條狹窄的走廊,是個小隧道。前方約十公尺遠處再度連向屋外。那是一處敞開的地方,灑落一地燦爛的陽光,教人不敢置信。
成堆的竹葉上,有許多烏鴉在盤旋。雖然混在晨霧中,但看得出數量驚人。
就在她腦中一片空白的瞬間,又繞過下一個轉角,這時,她看見正面深處有一扇敞開的大門。
「改變照明的顏色后,山丘的顏色也會隨之改變喔。不同的日子可以呈現不同的風景,非常有趣。」
這個時候有這種節目嗎?
「在哪裡?」
男孩如此說道,從幕簾底下朝捷伸出手。
三人暫時停下腳步,望著成群的烏鴉。
不過,他們兩人早已知道是誰拆了這座橋。能這麼做、有可能這麼做的,就只有一個人。但他們就是無法開口說出這個答案。
「他該不會是墜崖了吧?」
律子一臉疲憊地低語道。
他焦躁地大喊,但沒人回應。
律子瞪大眼睛,往捷身旁趴下。
「是啊。近乎隱居狀態。因為這座主https://read.99csw•com題公園已趨近完工,所以他現在陷入嚴重的虛脫狀態。接下來他應該是會一點一滴地修飾這座主題公園,以此度過餘生吧。」
一座鑿穿山稜線的小隧道。從它老舊的模樣來看,應該是原本就有的一處通道。
「感覺好噁心。就像在內臟中行走一樣。」
然而,雖然寬闊,但卻有種奇怪的感覺。
「沒錯。」
律子一再繞彎,始終遍尋不著捷的身影。牆壁搖晃著。好像是捷碰撞牆壁,現在每面牆都劇烈地搖晃,視野也隨之晃動。晃動的牆壁,讓人看了覺得很不舒服。
「不知道。」
律子面如白蠟,茫然地望著底下潺潺的河水。
透明的橋下可以望見湍急的河流,這樣的景緻相當古怪。看起來就像響一飄浮在河流之上。橋約莫五公尺長,沒有欄杆,形狀像釘書針。仔細一看,兩岸各有兩根挺出的鋼筋,長約五十公分。整座橋就像搭在上面一樣,嵌在鋼筋上。
「快點帶我去看吧。」
律子一想到這點,不禁全身發毛。
捷抓住後退的律子,好不容易才恢復身體平衡。從他喉中發出顫抖的嘆息。
香織死命地叫喊。
律子無法接受他們現在面對的問題。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應該很想看我們的反應才對。正因為想看我們對他的藝術品產生的共鳴,所以才邀我們到這座深山裡,不是嗎?要是他在這裏失蹤,不就不能享受這種樂趣了嗎?他不可能錯過這樣的樂趣。我們的恐懼和反應,應該會帶給他無上的喜悅才是。事有蹊蹺,令人納悶。
「原來如此,只在一開始走進迷宮的地方造牆,避免讓人看出幕簾的接縫處。」
找不到捷。他應該就走在我前面才對啊。
「搞不好……」
捷,你去哪裡?
牆壁對面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朝他推來。巨大力量推擠之下,將捷推向另一側牆壁。那股從遠處接連推動多面幕簾的力量,令捷在肉色幕簾的包夾下,一時無法呼吸。
全身冷汗直流。
「休息一會兒吧。前面路還很長呢。」
你看,沿著牆壁走,近多了。只要繞過轉角,直直往前走,就是出口了。
「有人拆了這座橋。要讓我們回不了原來的地方。」
我不是說過了嗎,是車子的氣味。
眼前是一座色彩艷麗的山丘。但不知道這樣稱呼是否恰當——這是個馬賽克山丘。兩人正走在由紅、黃、藍等原色的三角形馬賽克相互拼湊而成的山丘上。凹凸不平的山丘在粉紅色天空下向前綿延。
「咦?」
律子低調地問道。
要再次走進那個房間。再次從裡頭通過。
捷苦笑著望向前方。
捷在腦中打消這個念頭。
走進涼亭后,感覺到涼爽的空氣,律子鬆了口氣。在兩度恐慌後接受強烈日晒,令她精疲神困。
「捷!」香織不禁放聲喊道。儘管這樣的行為無比愚蠢,但她還是忍不住大聲呼喊。
「哇——」
「沒錯。很有私人公園的味道吧?」
「請問一下,剛才那棟圓頂建築,電源是從何而來?我們走進時,那個房間已經點亮燈了對吧?在這種深山裡,有人早在我們到來之前,先點亮了燈是嗎?」
想到這裏,她不禁鬆了口氣。說得也是。只要他不是浮向空中,就應該會看到他的腳才對。
她望了一下時鐘,驚覺自己睡了將近三小時之久。那麼不自然的姿勢還能睡這麼久,想必自己一定是太累了。然而,雖有熟睡的感覺,但身體似乎變得更為疲勞。最近諸事繁忙,她極力欺騙自己的身體,讓它沒有疲憊的自覺,但因為現在打了個小盹,反而徹底明白自己有多疲倦。
理性與恐慌在律子心中糾纏,互相爭執。
站在遠處看,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
捷顯得興緻勃勃,不斷窺望響一的手機。確實是沒看過的機種。
真的嗎?跟在你身後的,真的是那個女孩嗎?在你身後屏氣斂息的,應該是你從未見過的可怕妖怪吧?喂,你自己轉頭看看。你看,明明就是剛才一口咬向她的那名小女孩的人頭。你現在要是回頭望的話,就會看到小女孩的人頭浮在空中。她正齜牙咧嘴地等著你回頭,要一口咬向你的鼻子呢。來,回頭看吧。看你身後。看看真正走在你後面的是誰?
律子以含糊的聲音喊道。她原本想呼喚捷的名字,但不知該叫他的姓,還是直呼他的名字,一時感到彷徨,但後來心想,現在這房間里只有他們兩人,就算不叫他的名字,應該也沒關係。
捷仔細端詳自己的雙手。
「這次是什麼樣的作品?」
捷也頷首表示同意。他想再次與律子談談剛才的體驗,也想好好思索響一究竟去了哪裡。
律子四處張望。
為什麼?
現在看起來比剛才狹窄許多。通過隧道后突然來到這個房間,果然是他們精心安排,巧妙利用了人類的心理。
飄浮。
律子展開深呼吸,說服自己。
律子實在很想笑。怎麼會有這種事。活像是提姆·波頓(Tim Burton)的電影。這裏該不會是什麼特攝攝影棚吧?也許是以全像術將孩子的頭作成3D畫面。還是說,這是某種新的計算機動畫?沒錯,一定是某種新技術。如果是響一,要引進最先進的影像技術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悅耳的鳥鳴聲,在四周呈現出悠閑的氣氛。
裡頭確實漆黑無比。傳來水珠滴落的聲音,潮濕的空氣籠罩臉頰。
捷?
律子張大嘴,無意義地抖動著。她到現在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律子卻悶悶不樂地望著腳下,牛步而行。
捷舉手觸摸牆壁,發現牆壁軟趴趴地往內凹陷,他矍然一驚,急忙抽手。
香織在廚房的餐桌上驚醒。
腦中響起一陣嘲笑似的聲音。
可是,為什麼他知道球繪的長相?
「我不知道。」
是自己神經過敏。一定是這樣沒錯。
伸手往手臂一摸,觸感濕滑。這讓他重新明白,霧是由細小的水氣構成。與平地相比,這裏的空氣濃密,沉重地纏繞著人們身體。昨天抵達時那座滿是盛夏陽光的車站,彷彿是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她弟弟現在和那個男人在一起。
儘管這麼想,但心中湧現的疑惑還是無法消除。
兩人惴惴不安地打開門。
剛才重心不穩,身體重量靠向牆壁,這股衝力令幕簾劇烈搖晃。感覺彷彿整個空間也隨之撼動,他不禁一陣暈眩。
憤怒與恐懼化為斑點,盤據她的心頭。
別轉頭。不可以轉頭。
律子雙目圓睜。
響一還是一副開懷的模樣。他踩著輕盈的步履前進,幾乎要哼起歌來。他總是表現沉穩,不顯露情感。此刻他顯得如此開懷,反而令律子感到無法放心。
他故意把它留在那裡。
喂,這樣你滿意了吧?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也許是夢的延續吧。昨晚在那個房間里看到一個小小的庭園盆景,難道是夢境?窗外搖曳的竹林在他腦中重現。
律子略微惱火地低語道。
前方深處設有一個通往外頭竹林的木門。
捷的兩鬢冷汗直冒。背後僵硬緊繃,感覺像在發電一樣。
響一打開廚房旁的小門,捷為之一驚。
這房間有多大?到底垂吊了幾片幕簾?
沒錯。如果是他,有可能這麼做。
視野角落有個東西在動。
律子聽著自己腦中低語的聲音。不禁側頭感到納悶。
不行,不能去想。律子用力閉上眼。
驀然間,他看見遠處出現一雙腳。
她很確定。
那張可愛的臉蛋因痛苦而杻曲。
要走過這條透明橋,可不輕鬆啊。
兩人思索著剛才律子沒說完的話。
律子望著捷。捷以僵硬的表情頷首。
一想到這裏,她便覺得有許多人屏住呼吸,躲在牆壁後面。
捷一臉茫然地望著幕簾左右搖晃。當他感覺這暗紅色的幕簾在搖晃時,方向感以及上下左右的感覺彷彿也隨之消失。
「你怎麼了?」
兩人認真地在通道四周探尋,但這處山崖峭壁沒有可繞路的空間。兩人在四周徘徊磨蹭了半晌,最後不得不承認,走回剛才那個房間是唯一的路。
很簡單。只要選擇ON或OFF就行了。
捷抬頭仰望。眼睛終於習慣裡頭的黑暗。淡橘色的照明燈零星地懸挂高處。
沒辦法,再看一次吧。
捷,媽媽已經過世了。
「不過,電波傳不進這裏,沒辦法使用手機。因為這裡是溪谷。」
現在後悔已來不及,律子心知肚明。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正一腳踏進那不好的事情當中。那究竟是什麼,她不清楚。可是,前方有更可怕的事在等著她,這樣的預感愈來愈強烈。
「很簡單。從選單中挑選裝置藝術的號碼,選擇ON或OFF就行了。」
「找尋出口?」
此刻,他們被遺留在響一打造的「神的樂園」里。被禁錮在他的世界里。
涼亭四周是陡峭的崖壁。前後只有一條通往山巒的狹長小徑,沒有可容人藏身的空間。
肉色的牆壁。搖晃的幕簾。
捷突然不安起來,轉身往後望,看見臉色發白的律子。他想,律子之所以看起來臉色發白,也許是因為照明的緣故。
捷挺起身,望向律子。
響一也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這麼說來,那家製造商也是這座主題公園的贊助者啰?」
我完全中了他的圈套。
「是迷宮。」
男孩的兩隻手,都沒有手掌。
響一以冷靜的聲音回答道。
「別再說了。」
要小心,幕簾底下會伸出手來喔!沒有手掌,蒼白的手!
真的是空無一物。剛才響一宛如空中漫步般行走其上的透明壓克力橋,如今已消失無蹤。看起來空無一物,的確是如此。
那雙腳靜止不動。靜靜佇立原地。
準備在石桌旁坐下的捷,發現腳下有支手機。
「啊,對喔。就這麼辦。」
是我自己想多了。只是我自己嚇自己罷了。總之,得先離開這裏。都是因為這個噁心的幕簾迷惑了我,房間的大小不可能改變,只要朝外面的牆壁靠近就行了。萬一真的不行,還能從幕簾底下鑽過去,以直線距離前進。
捷以沙啞的聲音說道。心中湧九-九-藏-書現的想法,令他感到很不是滋味。
「是啊。」
捷很不情願地點頭。看來,他也有自己的恐怖體驗。
「啊,你看!出口在前面。」
牆壁蜿蜒地擺動。猶如內臟為了吐出異物,不斷蠕動。
喏,他不是能聽見別人心裏的聲音嗎?他當時就看到那個白色書包了。那時候他肯定已經窺見我的內心,並得知球繪的事。沒錯,一定是這樣。
香織發現自己認識這名男子。
「要從裡頭通過?」
沒看到半個人。捷呢?
律子一臉慌亂的神情,注視著捷。
那不是真的。那是夢。是用某種藥物造成的幻覺。
當他如此回答時,感覺又有人隔著幕簾使勁撞向他。
那是顆早已過了腐爛的時間,潰不成形的人頭。
面對突如其來的黑暗,眼睛一時無法適應。狹窄的空間不斷延伸,只傳來有兩人走在前方的感覺。
「我也很期待。」
前方又是一個小隧道。
不過,還真是一場詭異的夢呢。竟然會夢見捷小學時的模樣。香織轉動頭部,揉著僵硬的肩膀,暗自思忖。
「最近你伯父幾乎完全不在媒體前露面呢。不過,之前倒是常上媒體。」
捷正要朝溪谷上方一腳踩下時,猛然一驚。
奇怪。不對勁。剛才確實看到一雙赤腳。
「我的腦筋好像有點錯亂。」捷低語道。
律子轉過身去,四處張望,但什麼也沒有。只看到暗紅色的橡皮牆壁不住搖晃。是幻聽嗎?可是聽得很清楚。
一想到他從幕簾底下看到的那張臉,頓時一股寒意在全身遊走。
「可是,他應該很期待替我們帶路才對啊。很難想象他會將手機留在這裏。」
「嗯……不知道。可能那個房間是為了營造出那樣的效果而特別打造。」
「沒錯。」
「怎麼了?」
翌晨,雖是好天氣,但濃霧密布。
的確,律子所指的方向,正是一開始走進橡皮迷宮的地方。就像從入口往內延伸似的,還設有屋檐和牆壁,外側罩上幕簾。
律子詫異地望著他,伸手想扶起他。
聲音比想象中還要小聲。而且不只是小聲,由於左右的橡皮牆發揮了隔音牆的功效,聲音被吸進牆內,聽起來就像在自言自語。
「咦?」
捷低聲喃喃道。
什麼事令你這麼開心?何事令你這般雀躍?前面到底有什麼?
「這要是收門票的話,肯定能大賺一筆。不論你門票訂得再高,應該還是會有很多人搶著來看。」
放心。這次一定也不會有事。
「怎麼了?你在哪裡?快回答我啊!」
他的腳懸在空中,定住不動,但由於動作過於突然,上半身一時往前傾。「哇!」
「因為有件事我想先說明一下。」
「那座橋真的就像釘書針一樣,只是架在這裏而已。並沒有固定。」
「等進去之後我再說明。」
兩人放心地吁了口氣,從剛才快步走來的道路往回走。
是球繪。
因為她想起那個傳聞,說烏山彩城最近之所以不在大眾面前露臉,是因為他得了精神病。
密林蔽日,感覺氣溫驟降。
捷仍舊像置身夢中般,茫然地望著周遭的風景。
「你不要緊吧?」
「怎麼了?」
雖然光線昏暗看不清楚,但他覺得那是年輕女子的赤腳。
捷與律子朝響一走近。「啊。」
「是啊。」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走在這搖晃的暗紅色牆壁中。
在跌落的瞬間,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律子一時喘息不止,沒辦法說話。方才的驚恐仍在腦中盤旋。她害怕一直靜止不動,所以在地上無意識地揮舞著手臂。
白色的牆壁還很新。他們在行走時,儘可能不去看那些橡皮幕簾。
「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律子話說到一半,突然不再言語。
隱約看得到走在前方的響一背影,但他轉個彎,突然從眼前消失。
她心頭一震,停下腳步。剛才這聲音是?
這裏頭應該還有其它人。剛才捷不是說有人從幕簾對面用頭撞他嗎?難道是像遊樂園的鬼屋一樣,有人埋伏在每個道路的前方等著嚇人?
打開門后,燈光亮起。但在普通的日光燈下仍舊鮮艷的馬賽克,令他們瞠目結舌,但一開始踏進這裏時的興奮已減淡許多。
兩人互望了一眼,急忙從涼亭探出身子四處張望。但始終遍尋不著人蹤。
「不愧是律子,夠敏銳。」
「嘩。這樣反而更讓人充滿期待呢。好像秘密花園一樣。」
前方傳來陣陣烏鴉的叫聲。
響一朝律子眨了眨眼。
只知道是在山中。而且被濃霧遮掩,看不清周遭的景緻。
「這樣不就進退兩難嗎?連電話也沒有,無法與外界聯絡。這表示我們無法離開了,是嗎?」
「很有趣對吧?這裏並不像肉眼看到的那般寬闊。是故意打造成這樣,以四處樹立的枯樹讓人產生錯覺。較遠的樹木弄得特別小。」
捷感覺得出這番話令律子眉頭微蹙。
這時,一旁衝出某個東西,撞向律子的腦袋,她被撞向橡皮牆壁。律子失去平衡,有種陷入牆壁中的感覺。
響一調皮地笑著。
這個始終保持理智的男子是自己的外甥,對一名藝術家而言,會是什麼感覺呢?當然,彩城是享譽全球、擁有獨創性的一位藝術家。不過,他原本是由工業設計起家,說起來應該是個理智重於感性的人。就藝術來說,不能拿兩人來一較高下,不過,他對響一那堪稱帶有魔性的強烈獨創性,難道沒有一絲嫉妒?而且響一是個比任何人都還要理性的男人。有個這樣的親戚,且同樣身處現代藝術這個競技場,不可能沒有任何心結。
這似乎比剛才那條隧道還長。應該是實際從山腹中鑽過吧。
他再次全身僵硬。
他不會做出這麼可怕的事吧。
捷也如此說服自己,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不過,一開始受到的衝擊實在太大,所以那股衝擊遲遲留在體內無法消散。
「可能是他不小心掉的吧。這麼說來,他可能……」
少女的人頭突然一陣晃動,就此掉落。叩地一聲,撞向律子的頭,頭髮撫過她的臉頰。
香織心急如焚。雖然她也不是很清楚,但她就是知道不能去那裡。那裡有可怕的東西。有某個駭人的東西在等候捷的到來。香織拚命揮手,身體卻像鉛石般動彈不得……
為什麼?為什麼現在才出現在這種地方?
「就算沒有懼高症也很可怕啊。像那種時候該怎麼辦?」
眼前出現一張孩子的臉。
走進林中,傳來溪谷的水流聲。
「太好了。」
律子似乎也和他同樣心思,兩人在不知不覺間一臉輕鬆地走著。
闃靜的竹林沉浸在乳白色的霧氣中,形成一幅充滿幻想的景緻。
律子朝印在手機上的一家家電大廠商標望了一眼。
律子以怯生生的眼神俯看那支手機。
「這一帶溫差很大,所以多霧。不過等太陽升高后,霧馬上就散了。」
捷,快回來,那裡很危險。
但眼前已空無一物。只看得見遠處灰色的牆壁,以及空蕩的地面。
明明應該是直直往前走,但身體的平衡感卻變得失常。有一種全世界都在搖晃的錯覺。
全部都打著赤腳,而且是小孩的腳。
「可能我們兩人都被他催眠了。」
彷彿有某個東西就要從幕簾對面衝撞過來。好像有許多奇形怪狀的人正窺視著他們。
「嗯,看來是如此。」
「會是誰?」
香織數分鐘前在夢中叫喊的台詞,現在再度朝電視喊道。
響一在山丘上揮手。好似電視里的畫面一般。背後的景色就像兒童教育節目里常看到的布景。
「喂,聽得見嗎?快回答我。」
他突然覺得一陣毛骨悚然。如此投入,將自己想象的世界付諸形體的這股衝動,究竟是從何而來呢?不惜動用一整座山,只為構築自己幻想的城堡,這是何等的執著意念。
後頸好冰涼。背後有異樣的感覺,難道只是自己神經過敏?
「我們被下藥了。服下某種會引發幻覺的藥物。」
球繪微微側著頭。柔順的秀髮隨之甩動。
烏山家的確很不簡單。
這時,力量突然消失,幕簾失去阻力,倏然恢複原狀。
此刻一樣置身霧中,左右是綿延不斷的竹林,某處傳來澗澗水聲。
那便是名為「常識」的透明壓克力橋架設的地方。
「律子。」
「為什麼會這樣?剛才不是才走過這裏的嗎?」
驀地,她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得救了!思緒至此,疲憊突然間全部湧現。
媽媽在叫我。她叫我得趕快拿花瓶去給她。
響一回身而望。
眼前是一處開闊的巨大空間。
關上門后,捷也跟在律子身後離去。
「有人用頭撞我。」
「應該吧。」
「怎麼可能。」
響一的聲音令律子回過神來,看見前方的隧道。
「走在橋上好可怕。」
「好痛啊。」
「有這個可能。」捷心不在焉地應道,從地上站起身。
響一打開門。
「剛才果然是他對照明做了調節。現在天空沒有顏色。」
「怎麼辦?」
曾幾何時,她心中已愈來愈肯定。
捷站起身,猶如有人在背後驅策他似的,向前疾行。
但他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背後已微微冒汗。
我會被吞噬、被消化。
這名始終保持理智的男人,究竟想在這座深山裡做些什麼?
心臟撲通撲通直跳。全身冷汗直流。
沒錯,我現在正對他的作品產生共鳴。在他的作品里,觸碰他的作品,產生共鳴,內心被他的作品緊緊擄擭。
律子緩緩邁步往外走去。
她伸出手,用力關掉開關。
律子向響一詢問。
兩鬌微微冒出冷汗。
律子張著嘴,全心一意地往前沖。眼看那扇離地三十公分的大門與捷的臉龐不斷地接近。
律子一驚。猛然想起之前聞到的甘甜氣味。
先前的體驗是怎麼回事?那是夢嗎?
捷,不可以去那裡啊!
「是他的手機。」
律子倚在幕簾上,粗暴地甩動雙手,頻頻後退。
捷一臉感佩。感到相當興奮。
「嗯,真的很有意思。不知道接下來能看到什麼作品,真令人期待。」
「喂!」
經常接觸商業設計的律子,對這座巨大的空間所投注的龐大資金感到戰慄。保守估計https://read•99csw.com,至少也得花數千萬圓。私人空間竟然投入這麼多錢,製作如此令人感到邪惡的作品。
捷仍舊興奮不已,不住讚歎。
「前一陣子的回顧展也很全力在宣傳,不過,你伯父應該是哪裡都沒去吧?」
與他同行的女子,香織並不認識。她是誰?那裡是什麼地方?香織仔細尋找畫面的每個角落,想從中找尋提示。
打從剛才起,這件事便一直令他掛懷。
過了半晌,捷才開口問道。
「往這邊走。」
律子口中不住大喊,閉著眼睛猛搖頭。
凹凸不平的山丘上,到處矗立著枯樹。響一站在枯樹下呼喚他們兩人。
木門同樣也上了鎖,響一解開門鎖時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嘎地一聲,木門打開。竹林中出現一條彎彎的小路。藍色的昏暗與白色的迷霧相互摻雜,眼前的風景宛如走進繪本中一般。
畫面的動作極慢,猶如慢動作影片般。一切事物全都緩慢地移動,就連霧氣的粒子,彷彿也只要伸手就拿得到。
男子旋即消失在迷霧中,捷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也隨著轉身走進。
「出口在這邊。」
捷就像聽不見香織的叫喚般,快步從白色的道路上跑遠。
律子以畏怯的口吻問道。
律子以冷靜的口吻如此說道,朝圓頂建築內環視。
捷很肯定。
「這個嘛,得看了才知道啰。迪斯尼樂園的表演活動場次不也時常變動嗎?」
極力壓抑心中想大叫的衝動。
「後退,後退!」
響一站在山丘頂端,指著高度只到他腰間的樹木。
「不知道。不過,我的確有被撞到的觸感。如果那是虛擬畫面,未免也做得太逼真了。」
兩人之間瀰漫著一股陰森的沉默。
當時律子深信,這座主題公園是響一所有。
「總之,只要鎖定牆壁就行了。若能走到牆壁前,就能沿著找到出口。」
兩人再次互望一眼。彼此臉上都寫著「我不想進那個房間」。
「他住在這裏嗎?」
儘管望著桌上的收據,但始終提不起勁整理。她將收據夾進家庭賬簿里,決定躺下來休息。她微微打了個哈欠,伸著懶腰。
三人沉默不語地走在清晨的小路上。朝霧冰冷的粒子沾濕臉頰。
定睛一看,他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備前燒花瓶。
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
「這座橋也是裝置藝術的一部分嗎?這是誰的作品?」
啊,對了,可能是他已經抵達迷宮出口了,所以才不在這個房間里。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橋拆了?」
律子喉中微微傳來一聲驚呼。她吞了口唾沫,加快腳步。
一名滿臉是血的男孩,臉貼近他。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男孩面帶微笑地望著他。
捷故作平靜,但看得出來,他也不想踏進裡頭半步。
宛如走進基里科的圖畫當中。
「有人?會是誰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在做夢嗎?」
捷喊道。

41

香織猛然回神,發現電視畫面只有灰色的光芒無趣地閃爍著。
的確,這裏恐怖駭人。這些軟趴趴的牆壁為何如此讓人感到恐懼呢?
「手機?電波不是傳不進這裏嗎?」
正面來到路的盡頭。有左右兩條路,他轉向右邊。
她緩緩轉頭望向門內。
捷一陣踉蹌,重新站好。
「是不是有什麼食物?」
沉重的幕簾觸感令他皺起眉頭,轉頭往後望。
律子瞄了他的表情一眼,有這樣的直覺。
「——你看到了嗎?」
「說得也是。不知道有沒有其它路可走。」
真是設想周到,很像他的作風。
就在她呼喊的瞬間,位於畫面深處的黑影猛然轉身。之前律子完全沒注意到這個人物。除了捷和那名年輕女子外,還有另外一人。
捷發現遺落在涼亭的那支手機就握在自己手中,朝它望了一眼。
「哦,原來如此,因為是幕簾,所以底下有空隙是吧。這麼一來就知道自己的位置了。看得到門嗎?只要找到門,往那個方向前進就行了。」
響一朝捷的手指望了一眼,接著低頭望向自己腳下。一副瞭然于胸的表情,點了點頭,站在原地朝捷招手。
不過兩人腦中仍然存疑。儘管從彼此的表情中看得出來,但雙方都不敢說出口。
昏暗悄靜的地面一路向前綿延。
「沒錯。我們跨越『橋是穩固的物體』這個常識,走過看不見的橋,就此進入奇妙的世界。」
香織低語道。
「為什麼會掉在這裏?沒有它,就不能看接下來的主題公園了,不是嗎?」
電視上正播放某個畫面。
她指的當然是那個男人。將他們兩人留在那可怕迷宮裡的男人。到處都不見他的蹤影。
她人不舒服嗎?方才在涼亭聊天時,她看起來不是這樣。
香織望著其中一名微微轉頭的青年,忍不住趨身向前。
「怎麼了?來,快點往前走,好好欣賞。」
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有人站在那裡。
搖晃的迷宮,沒想到是這麼驚悚。
律子略帶興奮地低語道。
響一在腦中想象——那個被成群烏鴉啄食的東西。
捷如此應道,想站起身,驀然發現腳下的空隙。
捷凝望搖晃的牆壁。
怎麼會有這種事。消失到哪兒去了?還有,如果是那雙腳的主人用頭撞我,她站的位置未免也離我太遠了。我剛才確實從幕簾對面感覺到圓圓的人頭。有人用頭撞我。
進退兩難的時間已過。
律子感覺自己的心跳急促。
捷回身而望。看見一座凹凸不平的鐵制圓頂建築。看得出精心建造,就像嵌進山壁里一樣。從外面看來,確實不大。捷深切體驗到,剛才的風景是如何巧妙利用人類眼睛的錯覺。
不過,它們一律與地面保持約二十公分的縫隙,透過縫隙可望見遠方灰色的牆壁。這是個相當寬敞的方形房間。
香織微微感到懊惱,緩緩坐起身。由於剛才以奇怪的姿勢睡著,現在肩膀和背部感到一陣酸痛。汗水令全身變得沉重許多。屋內開著空調,相當涼爽,但空氣卻無比沉悶,很不自然。今晚戶外肯定還是一樣悶熱。
捷正心不在焉地望向香織的方向。視線投向她,彷彿知道香織就在畫面的另一頭注視著他。
前方五公尺遠的地方,有個人打著赤腳站在地上。
少女的嘴唇一張一闔。看得見她整齊的皓齒與挑動的舌頭。
律子大感放心,有種想哭的衝動。現在兩人的直線距離約莫二十公尺。
如果是他,有可能這麼做。我們自始至終都是他的實驗品。我早該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怎麼可能。只是這樣做便會有那麼可怕的體驗?而且我看到的景象,你也看到了不是嗎?兩人都看到同樣的景象,這實在教人不敢相信。」
香織在電視前弓著身子,仔細端詳電視畫面。這時她猛然驚覺,望向時鐘。
她發現自己身處在如此詭異的狀況中,急忙想逃離現場。不過,望著球繪的人頭雖然也很可怕,但看不見她的身影更是令人膽顫心驚。想到她的頭顱可能又會從頭頂掉落,整顆心便嚇得幾乎停止跳動。剛才她的頭顱掉下時,那叩地一聲、堅硬的觸感、碰撞的疼痛,都非常駭人。
「也對。是有這個可能。」
他在閃躲我的問題,律子心想。響一已經發現,自己在向他暗示這座主題公園耗費巨資。
「那間屋子裡有電話嗎?」律子問。
香織悄悄取來報紙。交互望著電視頻道和報紙上的節目表。
兩人戰戰兢兢地過橋。
平安通過那座橡皮迷宮后,兩人已壯膽不少。何況,這裏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啊,你看,是涼亭。我們去休息一會兒吧。」
橡皮冰冷、黏人的觸感與特有的氣味,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來。儘管想移動身體,但因為橡皮的摩擦,身體無法行動自如。
就在這一瞬間,律子體內某個東西爆裂。
他們走過之前三人一起坐著聊天的涼亭,站在裡頭有一座馬賽克山丘的圓頂建筑前。
傳來捷的叫喊。
律子驚訝地望著捷。
律子偷瞄走在一旁的捷。他神色自若地走著,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遠方有個小小的屋頂亮著閃光。
先前目睹他們的大宅院時所沒有的真切感受,如今走在山中,逐漸有了這樣的體認。
「看你好像很喜歡,我很開心。」
律子興起這股恐懼,同時確信創造這個房間的人一定是響一。
用完早餐后,三人將水、飯糰、點心塞進背包里,那準備的模樣,活像是要出門遠足。
竟然有人真的建造出這樣的東西,而且不惜耗費巨資。
邪惡之物。這裏滿是邪惡之物。
也許是外頭放晴的緣故,這次洞內的黑暗,就像眼前有人拉下鐵卷門一樣的深邃。沉悶的空氣微微帶有暖意,捷腦中莫名浮現「神佛體內巡禮」這句話。
律子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也許響一是故意將他們兩人遺棄在這裏。
「這裡是……」
色彩極度鮮艷的一處零亂空間。
捷也如此低語道,看起來他也想著同樣的事。
他有一對漂亮的雙眸。
律子想著此事,感覺整顆心就像被掏空一般。
兩人靜靜地望著通道。
將我們遺棄在這裏做什麼?是他自己大費周章地邀請我們前來。如此難得的活動,現在突然中止,實在讓人無法理解。
此刻的她位於這巨大房間的正中央。但三百六十度環視全場,卻連個人影也看不到。應該可以看見捷的雙腳才對,卻遍尋不著。
他心中緩緩湧出一團黑霧。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個女孩的人頭,齜牙咧嘴地從橡皮牆壁里竄出。」
「你看仔細。」
身體彷彿變得七零八落。人類的一切感官都仰賴視覺。響一說過的話再次浮現腦海。
「捷!不行!不能去那裡!」
捷走在迷宮中,感受這股奇妙的感覺,突然有人從幕read.99csw.com簾對面撞了他一把。「咦。」
律子也鬆了口氣,表示同意。
休息了一會兒,感覺得到晨霧漸漸退去。陽光的勁道增強不少,射進森林里。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你是怎麼使用的?」
「就快走進一座小隧道了。雖然短,但裡頭一片漆黑,要小心。」
這怎麼可能。前一刻還看得到那雙腳啊。
敞開的大門外面,臉色蒼白的捷正朝她揮手。
「不是靠手機遙控開啟的嗎?」
若真是那樣,我現在恐怕已退出所有藝術活動了。
水滴的聲響忽遠忽近地傳來,猶如夢境一般。
節目表上寫著兩點五十五分結束播放。
太陽已升至中天。一早出發,被迷霧包圍的那段時間,宛如一場遙遠的夢。
這樣的惡作劇也太過分了。
香織在椅子上重新坐好,將冷茶一飲而盡。
兩人同時仰望天空。那已不是剛才濃霧密布的天空。
但真是如此嗎?
不可能。
黑白影像。有人在行走——是在山中嗎?
這怎麼可能!
他反射性地轉頭,看見律子就在他身後,在搖晃的牆壁中朝他走來。
但他腦中仍想著那群烏鴉。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們兩人都看到幻覺?」
「要從哪裡出發?」
捷走在這條路上,再次感到佩服。
捷心中的這個想法益發肯定,不斷膨脹。
捷對律子的提議點頭表示同意,邁步前行。
在開門的瞬間,天花板的燈光倏然點亮。
少女朱唇輕啟,發出律子熟悉的聲音。
律子想起小時候,因為聞到車子的氣味而暈車。那橡皮的氣味,被橡皮包覆的密室氣味。啊——我受夠了。快想辦法把這個氣味弄掉!
「啊,真的耶,收不到訊號。」
咦?律子環視四周,側頭感到不解。
這是什麼?
「不過,那種東西的功效會因對象不同而有很大落差吧?這無法作為兩人看見同樣幻覺的解釋。」
刺眼的強光。濃密的森林空氣。爽朗的夏風。
肉色的牆壁不住搖晃,猶如走在內臟中一般。行走在巨大的野獸腸道里,腸子感覺出有異物的存在,感覺到捷在它體內走動,因而想將異物趕出體外。
律子朝聲音的方向豎耳聆聽。
「這裏頭有幾座像這樣的涼亭。當中有幾個涼亭附設廁所,有需要時可以使用。」
捷放心不少。坦白說,雖然心裏驚恐不已,但對這座主題公園卻是百般不舍。很想再看看前方會有什麼作品。
已快要清晨四點。
「呀!」
律子的提議,捷也點頭表示同意。
「沒錯,這裡是沒人知道的秘密入口。」
現在已差不多該是陽光普照的時候了,但濃霧始終不見消散,也許是因為地處山中的緣故。感覺從未走在如此濃密的迷霧中。
三人朝石頭長椅坐下后,響一開口道:
山巒和人影全都融入灰色的濃霧裡,什麼也看不見。
「『常識』是吧。好諷刺的名字。」
不要!不要!不是我的錯!
「橡皮迷宮?」
現在任誰看到那個東西,也無法一眼就明白它是什麼。只是一個圓形的物體。腐爛的有機物。
捷大感錯愕。
捷極力保持鎮靜,無視於心中漸漸攀升的恐懼,邁步前行。
律子陷入錯覺中,彷彿橡皮逐漸膨脹,擠壓著空氣。
律子獨自一人頻頻點頭。
在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就算將手湊向面前,也感覺不到手的存在。
「這是什麼?」
為什麼她一直悶悶不樂呢?
捷猛然想到這個點子,向律子提議。
她以不安的表情感受周遭的氣氛。
響一以玩笑的口吻回答,同時解開門鎖,沿著沙石路往那扇木門走去。
「真奇怪,到處都找不到門。難道門設在牆壁的高處。」
「等等,別走。我覺得這裏好可怕。」
捷拾起手機。電源沒關。剛才聽響一解釋遙控功能時,他親眼目睹,所以不會有錯。這是響一之前使用的手機。
「是誰!」
但還是不見響一的身影。
這次他完全倒向另一側,當場跌坐在地上。
兩人以迷惑的表情面面相覷,再次環視四周。
儘管努力不去想,但剛才球繪咬住自己肩膀時的眼神,一直深深烙印腦中。
捷看得毛骨悚然,緊忙閉上眼睛,撐起身子。
前方不遠處傳來響一的聲音。他人在牆壁對面,所以聲音聽起來也很模糊。
電視開著沒關,發出「沙——」的聲音,散發灰色的光芒。桌上放著冷茶以及散亂的賬單。
得趕快逃離這裏才行。
得趕快逃離這個不對勁的地方。
捷想到被那血色的橡皮牆壁左右包夾,旋即感到一陣心悸。
響一給興奮的兩人提出忠告,兩人像孩子般乖乖地點頭。
每隻腳都動也不動。
這次她全身猛然凍結。

42

「怎麼可能。那不是一座壓克力橋嗎?」
背後異樣的緊張感頓時消失無蹤。
這裏很寬敞。但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彷彿有什麼東西。緊緊擠滿了某個東西——
「他到底跑哪兒去了?」
然而,捷再次往前快步奔去。旋即消失在白色的迷霧中,不見蹤影。
「因為這幾年我伯父都全力投入這座主題公園。老實說,他就活在自己創造的世界中。或許可以說是被收進他自己創造的世界里。」
「還有一棟屋子。想過夜的話也行。」
搖晃的肉色橡皮幕簾。定睛一看,它與地面之間有約莫二十公分的縫隙。
捷頷首,沉默不語。
森林中的山路一路綿延,路面平坦,走來輕鬆愉快。
響一站起身,以此示意,三人再次邁步往前行。
烏山響一飄浮在濃霧中。
「嚇了我一大跳。」
捷的小臉猛然轉過頭來。
我要冷靜。要保持冷靜。
「好,該走了。」
之前那遼闊的山中風景,現在跑哪兒去了?
別去想。是我自己想多了。
是律子小姐。香月律子。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咦。」
那個房間。幾分鐘前就在那個房間里,他們一起經歷了難以置信的恐懼。目睹了無比鮮明、駭人的幻覺。
來到這裏,只要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然而,來到剛才他們連滾帶爬逃離的那扇大門附近后,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好濃的霧啊。好像比剛才更濃了。」
律子快步行走,找尋理應走在前方的捷。當她聽見那一聲尖叫時,一時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這個廚房後門就是?」
不清楚發生了何事。
捷面無表情地俯瞰溪谷。
捷或許是過於興奮,說得有些激動。
由於律子卯足了勁往外沖,所以整個人往捷身上撞去。
「不要!不要!滾開!」
「這裡是……」
既然這樣,你回頭看看啊。
腦中產生一股錯覺,彷彿有個凶暴之物大吼一聲飛撲而來,律子全身寒毛直豎。
「是誰?」
捷看了那名男孩的手,放聲尖叫。
這座山林管理得相當周到。就連外行人看了也會留下深刻印象,並知道有人用心在此巡視。捷隱約感覺得出這項工作有多辛苦。
「嗯,看習慣后,就覺得沒什麼了。」
「捷。」
腦中浮現這樣的疑問。
遠處傳來響一的聲音。律子心想,這個男人的聲音不論是從哪裡傳來,都像會刺進人體內一樣。
「有,不過只有連接主屋的內線電話,無法撥給外地。」
「你看,有人站在那裡。」
耀眼的陽光灑落高聳的樹梢,在步道上映照出兩人的影子。
捷取出自己的手機,撥打響一家的電話。結果是收不到訊號,證明臂一說得沒錯,電波無法送到這裏。
捷暗自思索。可是,那個孩子……還有那些腳。
「哇!」
律子伸手觸摸牆壁,捷也伸手撫摸。軟趴趴的橡皮,仔細一看,呈暗紅色。好像有相當的厚度。用力一推便開始搖晃,相當巨大的橡皮幕簾。想必重量不輕。
他很清楚那裡有什麼。他甚至能看見烏鴉啄食的鳥喙。
但另一方面,他又很高興自己能離開這裏。
捷放聲喊道,死命將上身往後仰。
律子驚聲尖叫,死命地甩動身體。緊纏著她不放的那顆頭顱禁不起她甩動的勁道,從肩上脫落,再度發出一聲悶響,掉落地面。
捷不禁放聲喊道。他的聲音模糊不清,在兩旁的牆壁上造成迴音。
沒錯,這是個好辦法。如果可以不用走那條橡皮通道,那會是最好的選擇。
身後傳來律子慌張的聲音。
可以看見橡皮牆壁和散發迷濛光芒的銀色通道。不過裡頭什麼也沒有。球繪理應躺在地上的頭顱也不見蹤影。
當她站穩腳步,想重新站直時,發現肩膀上出現一顆小小的人頭。
「啐,又搞混了。」
朝霧還是一樣濃,遲遲不見消散。
兩人越過山丘,走出這座圓頂建築。
我們就這樣被遺棄在這裏嗎?
律子似乎還沒發現捷心中的不安。
捷鬆了口氣,如此低語道。現在他甚至可以悠哉地觀察這些樹木的配置。
捷的嘴角浮現陰沉的笑意。
怎麼辦?球繪又會撲上來一口咬住我的肩膀嗎?
「和我一起玩好不好?」
幕簾開始往回產生反作用力。因為重量不輕,所以反作用力不小。
律子茫然閃過這個念頭。儘管心臟仍狂跳不已,但感覺自己已逐漸恢復理性。
這與數分鐘前兩人所處的世界相比,實在過於怪異、過於悠閑。
「我們往回走吧。要是他發生什麼意外的話,我們應該要趕快爭取時間才對。如果現在趕回去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如今光憑我們兩人根本就無能為力,而且我們也不熟悉這裏的地形。若是大宅院里的人,應該會有辦法。」
假設響一是我兄弟或是表兄弟……
剛才是用頭部衝撞。有人從對面一頭撞向他。
眼前出現好幾雙腳。
律子的口吻顯得有些納悶。她覺得響一彷彿隨時都會從某處冒出,臉上掛著冷笑。兩人一面東張西望,一面戰戰兢兢地往前走。
「這是現在實驗中的產品,是可以當遙控用的手機。」
響一的聲音愈來愈遠。似乎早已走遠。
說到這裏,捷似乎覺得自己說的話過於荒誕,一臉尷尬地沉默不語。
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
昏暗的地面上,看得出許多幕簾在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