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在黑暗中等待。靜靜等候那一刻的到來。
捷全身一震,陡然往後縮。
說到這裏,夏海猛然抬頭。看來,她已明白和繁的想法。
「神的樂園。」
「真厲害,沒想到現在還有這種房子。」
「我們抵達車站時,警察正在附近調查。聽說發現一具斷頭屍。」
夏海插話道。的確,在鄉村的深山裡拍攝如此前衛的作品,也難怪當地人會感到害怕。
「不,那是一幅日本畫。畫有許多烏鴉在天空飛翔,但看起來就像真的一樣,很驚人。自從得到那幅畫后,烏山家代代出了不少藝術家。很像是歷史悠久的名門才有的傳說,對吧?」
警察微微嘆了口氣,以很不情願的口吻開口道:
捷感到納悶,抬頭仰望。
他們已離開主屋,正走在長長的游廊上。細長的走廊不斷綿延,彷彿會一路穿過這片遼闊的竹林。遠方傳來陣陣蟬鳴。竹林為綠色的幽暗所浸染,宛如行走在綠色的星象儀當中。
耳畔傳來蟬鳴。
「你的意思是,之所以如此大費周章,就因為死者不是淳啰?」
「照這樣看來,我覺得淳的上司也是他們的同夥。」
宛如迷宮般的大宅院。
律子和捷再度互望了一眼。
捷明白律子正以擔心的神色望著他,笑著朝她揮了揮手。
「才不只是這樣呢。他們在這一帶的影響力幾乎可用神來稱呼。事實上,也有傳聞說他們是神。」
驀然放眼望去,眼前出現一個好端端穿著西裝的蛋糕麵包。因為吸水而變得如此巨大。
兩人走進一家小巧的居酒屋連鎖店。來到鄉下地方,這是最安全,而且又不必顧忌的店家。他們點了一些小菜,喝著啤酒,感覺全身的緊繃終於得到舒緩。
「——下游發現的遺體,據判是東京某公司的員工,正在確認其身份。」
警察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夏海的決心。
「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錯。對渺小的人類來說,這世上最恐怖的不是瘋狂,反而是理智。瘋狂在某種含意下,是安穩的呈現,同時也是一種防禦。相較之下,要理智地面對現實,這對一般人來說,是何等痛苦的事。這個男人可怕的地方,是他始終都比任何人理智。即便喝醉,也不會因為對方以冷靜的眼神觀察他,而顯露尷尬之色。他的視線就是給人這樣的感覺。所以律子總是感到坐立不安。不知道在這男人眼中,自己是何等模樣。儘管覺得自己的表現一如平時,但也許在不知不覺間,不斷顯露出愚昧的一面。這個男人無比理智。所以他內心也許潛藏了真正的恐怖……
和繁無比感佩。夏海的話很有道理。之前他一直擔心夏海會有生命危險,如今聞言后反而鬆了口氣。
橘滿意地點了點頭。
驀地,她發現流理台的濾水架上有個倒放的大馬克杯和筷子。
「是啊。」
「抱歉,一時晃神。」
34
和繁心想,得多加留神才行。
「是的,是黑田集團在金援藝術相關事業時所用的名稱。」
走出戶外,眼前是亮麗如畫的夏日世界。與屋內的懸殊落差,令他們清醒不少。剛才的所見所聞,不會是一場夢吧?也許是眼前這亮眼的陽光所呈現的白日夢。
響一原本從容的神情如今露出沉思的模樣。儘管知道一切都在他的估算中,但兩人還是焦急地等候他的回答。
「我不勉強你們相信我說的話。我不相信特定的宗教,對新興宗教和新紀元運動那些人更是討厭。不過,這是我從小的經驗,所以我只能相信它。我聽得見別人的聲音。『窗帘』之所以會造成如此大的騷動,依我個人的解釋,是因為某人的聲音傳進我創作的作品中。那應該可以作為證明吧?」
捷以率直的口吻問道。律子莫名心頭一震。
感覺房門裡面似乎傳來死老鼠的惡臭。是我自己神經過敏。不可能有這種事。這扇門對面,不可能剛好有那幅用死老鼠拼成的巨大黑貓圖。
他向老師遞出數張圖衋紙。其實他早已能夠像米開朗基羅一樣,畫出完美的素描畫。但他覺得讓這個女人見識那樣的作品有點糟蹋,所以他刻意算計,畫出世人眼中的兒童畫。以純真無邪的色彩、充滿活力的躍動為主題,構築了這些圖畫。果不其然,這些畫看得那名女老師眉開眼笑。女老師以為是自己的指導令他進步神速,對此深感滿意。
「沒錯。他在公司已形同解僱。辦公桌也被整理過了。而且他住的大樓也已退租。」
女老師那亮麗的粉紅色連身洋裝,下擺飄揚,踩著矯作的步履離去。
夏海不發一語。比紙還要白的臉龐,彷彿連眨眼都忘了。
夏海以半信半疑的表情望著橘。
捷指著律子前面的盤子。律子取來盤子,遞交給他。
律子以沙啞的聲音應道,同意他的說法。
「這個房間沒有電視對吧。」
在那名展露歡顏的女老師面前,少年以一對天真無邪的雙眼仰望著她。
驀地,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兩人的交談,和繁與夏海為之一驚。
「忘了剛才我說的那些怪事吧。總之,你們只要摒除雜念去欣賞就行了。」
喂,你跑哪兒去了?你說的畫在哪裡?我知道,你想嚇老師對吧?好,看老師把你找出來!
「你可真清楚。」橘對和繁的說明相當滿意。
捷突然被他這麼問,忍不住一怔。那時候他在國立近代美術館說了些什麼?應該是第一次和他交談時的事。
橘緩緩搖著頭。
這時,他發現這幾間客房中,有個房間房門微開。
這名姓橘的男子,是紀伊日報的記者,他遞出名片后,便機靈地端著啤酒杯移向他們兩人的座位。
雖然聞得到強效消毒藥水的氣味,彷彿要掩蓋一切,但還是有個無法遮掩的駭人氣味,擁有極高的邪惡密度,布滿整個房間。
「有些部分有,但並不完全。日後我也想做做看。」
大家都埋首在圖畫中。不得已,他只好也跟著畫。為什麼蠟筆就只有這幾色?難道世界上只有這些顏色嗎?
「不,他們一定是為了確實地抹除他的存在,才刻意留下我。」
沿山坡而建,彷彿歷經了漫長歲月的增建與改建,教人不敢相信在現今這個時代還有這樣的屋子。捷心想,烏山彩城從工業設計起家,如今創造出以建築物為主題的裝置藝術,還有烏山響一進入建築學院就讀,也許都是因為幼兒時期在這個家中度過的緣故。
夏海以充滿希望的聲音問道。
可能是烏山響一的記憶。
「我承認,它確實是很特別,常有人說自己走進那幅畫當中。」
「你當時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裡頭昏暗空蕩,是間空無一人的房間,整理得乾乾淨淨,什麼也沒留。
捷心不在焉地在腦中思索這個問題。
「沒錯。就是這樣。」
昏暗的走廊。
被晾在一旁的和繁朝附近的職員問道。
「明天不知道會不會是好天氣。」
遠處傳來一陣呼嘯風聲。是竹林搖曳的聲霄。讓人莫名感到心神不寧的聲音。
也許其它兩人已經睡了,整座屋子寂靜無聲。
響一起身打開音響的電源,按下廣播開關。
響一苦笑著,重新坐好。
廣播員不帶情感的聲音,將一切拉回現實,三人都驚訝地直眨眼睛。
明亮的午後,和繁站在水渠前,不知如何是好。
「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因為有不少山路,而且我希望兩位能多看一些裝置藝術。不好意思,六點我會來叫醒你們。」
「要如何用指紋來證明他的身份?」
「抱歉。不過,我真的很吃驚。」
它讓人聯想到泡在水中的夾心麵包。想起高中時因為同學嬉鬧,吃一半的蛋糕麵包因而掉入上學路上的水渠里。他拾起那吸滿水,變得鬆軟塌陷的蛋糕麵包,當時那種觸感歷經多年,再次浮現腦中。雖然早已變得軟趴趴,但仍保有形狀,感覺無比沉重,表面隨時都會塌落——
「就是你。」
響一老實地低頭鞠躬。
這名女老師梳了個高高的髮髻、身穿亮麗的粉紅色服裝,看著每位同學的畫,大聲地誇獎批評。他覺得厭煩。他不喜歡這位女老師。
正當和繁感受到冰冷的河水時,他聽見有人放聲叫喊,他猛然回神,望向身旁的夏海。
斷頭的遺體。要確認屍體是淳本人,需要什麼條件?
不知不覺間,和繁改為身穿學生制服,站在田間的水渠上。
這房間比三流飯店的單人房還要氣派。
精神感應。
那幅畫滿烏鴉的圖畫深深烙印在她腦中。也許是這個緣故,眼前竹林里也read.99csw.com有烏鴉四處飛舞的錯覺,始終揮之不去。
「你現在還在懷疑我為什麼會招待你來這裏吧?看得出來,我說自己別無所圖,你並不相信。」
孩時居住的房子以及天花板高度,會影響人的一生,這種說法從這戶人家可以得到應證。在這種屋子度過幼年時代,肯定會帶來極具衝擊的體驗。
律子一邊聆聽他們兩人的對話,一邊隨意望著眼前的竹林。
「不過,住在這種屋子裡應該很可怕吧。」
「在我第一次走進那家店的時候。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呼喚者似乎都沒發現自己在呼喚我。所以當我和他們接觸時,不是充滿戒心,便是感到畏懼。其實你們兩位也一樣對吧?」
和繁以欲言又止的口吻如此說道。夏海露出詫異之色。
「在深山裡長期施工?」
恐懼究竟位於何處?雖然世界充滿各種恐怖事物,但恐懼其實存在於自己內心。只要自己不害怕,這世界就沒有恐懼的存在。
「為什麼?」
就在和繁張大嘴想一口咬下時,有人撞了他的腦袋一下,麵包就此脫手。發出一聲啪嚓的難聽聲響,少年們個個發出驚呼。
「烏山家好像是歷史悠久的名門望族,同時也是大資產家呢。」
「喂喂喂,雖然我講的話題有點靈異,但也不至於馬上就靈魂出竅吧。」
別傻了——捷試著揮除腦中的雜念,走在走廊上。
「應該是到他家裡採集指紋。然後到公司……」
接下來的搜查會怎樣?暫時會全力搜尋那顆脫落的人頭,同時展開搜查,證明那是淳的遺體。淳的家人少得可憐,要確認身份出奇地困難。保證人恐怕就是他的上司了。如此一來,實際進行確認以及著手處理的,將會是他的上司。
這位老師也不知道該怎樣對待這個孩子。他感受得到老師心裏在想:怎麼會有這麼叛逆、頑固、一點都不可愛的小孩。他感受得到。
這裏還有其它人在嗎?還是說,這是響一用的?
咦,那是什麼?
「還好啦。我到現在還沒走遍家裡的每一寸土地,也有許多尚未開啟的房間。不過大部分都是因為不好開關,使得拉門無法開啟,或是成了置物間,堆滿東西,無立足之地。」
哦,這樣啊。老師知道了,老師送你回家。
才一說完那件事,旋即有感應,時機未免也太巧了。但我真的看到了。身穿亮麗服裝的老師、昏暗的房間、走廊,還有那塊畫布。
那是真有其事嗎?是烏山響一的親身經歷嗎?
「可以幫我拿一盤馬鈴薯色拉嗎?」
女老師找到蹲在昏暗房間里的少年,發現他背後那幅巨大的圖畫。嘩,好大的一幅畫。畫這幅畫想必花了不少時間吧。
結束社團活動回家的路上,有緩緩踩著腳踏車的學生,以及並肩而行的學生。對了,他們五人常沿著這條田間小路回家。
女老師發出一聲悲鳴,彷彿叫聲永遠不會止歇。
「如果真如你所說那樣,你的作品具有這種可能性,那為什麼我們會被邀請來這裏?」
和繁突然與對方四目交接。這個男人是怎麼回事?只看一眼,猜不出對方是何職業。不覺得邋遢,但感覺也不像普通上班族。
咦?
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和繁偷偷觀察眼前這名喝著啤酒的男子。
夜幕低垂的戶外,竹林在聚光燈的照耀下靜靜聳立,猶如舞台上靜止不動的演員。每當竹林隨風婆娑,便會令人產生錯覺,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擺動。
夏海坐在明亮的停車場長椅上,如此低語。
已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個房間。
只要看過身體,便可明白。
律子和捷皆沉默無語。他們正與自己的記憶、猜疑心、常識展開交戰。
「沒錯。究竟在忙些什麼,無從得知。但這幾年來,陸續出現幾名身份不明的死者,總是查不出身份。看起來像是從山上隨著溪流沖向平地,但分不清是意外事故還是殺人事件。結果總是如墮五里霧中,搜查也就此沒了下聞。所以當我得知這次屍體的身份曝光,有人前來確認時,我便在心中立誓,絕不放過這個機會。」
他實在是無聊得發慌,時常請假缺課。
「好安靜。怎麼會這麼安靜呢?」
「不知道。」
響一回頭望了她一眼,無聲地笑著。
「就是有這樣的感覺。流理台上有馬克懷和筷子,而且玄關那雙鞋,是造型保守的休閑鞋,不像是你會穿的皮鞋。」
「什麼?」和繁和夏海皆聽得目瞪口呆。
眼前這東西,好像是以沙子、樹木、人偶做成的庭園盆景。他曾聽說有一種心理治療法叫作庭園盆景療法,這看起來就像是那種道具。沙子上面胡亂放置著小小的屋子和男女人偶。看起來不像是剛開始著手製作,而是故意把它弄得零亂不堪。
「抱歉,我並非有意偷聽兩位說話,實在是因為你們談論的事我很感興趣。」
「只有極少數的人能確認這就是淳本人。就算是對淳了解不深的同事或鄰居,確認了那就是他的遺體,可信度還是不高。因為可以斷定淳從這世上消失的證據實在少之又少,對吧?不過,如果是我就不同了。我是他的未婚妻,只要我確認死者是淳,大家一定會相信。對方就是為了讓我確認那是他的遺體,才刻意留下我這顆棋子。」
「嗯……沒辦法比對牙齒,難道是靠指紋?」
律子戰戰兢兢地詢問。響一頷首。
抬頭一看,剛才坐在斜後方的男子,不知何時已來到兩人身旁豎起耳朵聆聽。
「現今這個時代,到處都是殺伐動亂啊。」
「據說某天飛來一隻擁有靈力的巨大八咫烏。」
上頭有個沒加蓋的箱子。
沒來由地互撞、打打鬧鬧。少年們就像互相嬉戲的小狗,走在道路上。
「也沒有時鐘。這裡有音響,可以聽廣播。」
「測試真正的雙向藝術作品。」
橘苦笑道:
感覺好似眼前被人拉下一面巨大的鐵卷門。幾小時前,明明還覺得有點浪漫,但現在卻突然目睹一具無頭男屍,這股衝擊封閉了一切。
響一雙手在膝蓋上交叉,向前探出身子。
他想起「山之聲」一詞。聽見山之聲,不是死亡的前兆嗎?
「這也算是其中之一,不過,我指的不是那種商業活動。除了那件事之外,他們從很早以前便在山裡進行奇怪的工程。由於是私人土地,非相關人員難以進入,他們好像從外地找來不少人,長期進行施工。」
應該會到淳住過的房子採集指紋。最多的指紋便是他的。也許是從他在公司使用的辦公桌採集。
接著場景改變。
和繁覺得不對勁。
響一說的話,律子並非全盤接受,但捷確實散發這樣的氣質,讓人相信此話不假。
少年頗為沮喪。應該再多欣賞一會兒才對吧。我可是花了不少工夫才完成這幅畫呢。
「那麼,我也是啰?」
連什麼衣服適合自己穿都不懂的女人,竟然教學生美術?他暗自在心中嘲笑。他用黑色蠟箏塗滿整張圖畫紙。吞沒一切的黑暗。萬物之母的黑暗。
雖然是冬天,但氣味確實熏人。
橘望著他們兩人,靜候回答。這個男人很愛吊人胃口。
「我們只是覺得或許有關聯。不,目前還沒有什麼根據。不過,聽說最近烏山家在山中做了許多奇怪的事。」
「是一隻長有三隻腳的烏鴉。當年神武天皇前往戰場,它曾為天皇帶路。在中國,聽說它就住在太陽里。日本足球隊的代表符號就是八咫烏。京都只園祭的壁毯上也畫有八咫烏,非常有名。」
「然後呢?」
那名年近半百的警察,語氣和緩,很客氣地向夏海解釋,注視著她的臉。
的確,就他們家族的人來說,這個家是名門的威嚴象徵,住在這裏的人會感受到一股傳承的壓力。但也許正因為有這樣的威嚴,才會造就響一強烈的獨創性和反抗心。
夏海突然眉頭微蹙,抬起頭來。
當時,和繁和夏海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呼,望著警察的臉。
夏海表情緊繃,如此堅持。
少年站起身,轉頭望向和他一般高的巨大圖畫。
少年緩緩站起身。他發現地板上濕了一片。
和繁佯裝若無其事地向他套話。橘朗聲大笑。
當大家都已有幾分醉意時,響一適時地結束這場宴會,領他們兩人走進房間。
夏海在一旁像連珠炮似的叫喊著。
「怎麼啦,喝不慣嗎?」
和繁納悶地問道。
夏海也想起此事,驚呼一聲。臉頰微微泛紅。
橘低頭行了一禮。此人態度強硬,卻不會給人糾纏不休的感覺。雖然尚未對他解除戒心,但還不至於覺得討厭。不如read.99csw.com說,他散發出一股光明磊落的氣質,在同桌就座后,氣氛甚至因而驟變。
哎呀,蛋糕麵包掉了。
三人在寬敞的窗邊客廳準備晚餐,律子不時偷瞄響一。
「那幅畫有那麼古老嗎?不清楚它的來歷嗎?實在很難相信。它是如此新潮,甚至讓人覺得受到立體主義的影響。」
「我小時候也曾走進那幅畫。但現在記憶模糊,已記不清了。不過,它確實是一幅能讓孩子產生如此幻想的圖畫。」
他們兩人當然不可能答得出來。
「目前我還沒預定要報導這件事。老實說,也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報導。其實我們一直在調查烏山家。」
感到有些暈眩。
唯有和繁與夏海周邊的時間就此停止,但周遭的人們還是一樣忙進忙出。四處傳來「好像已經確認死者身份了」的叫喊聲。
瞬間世界一片黑暗。
「捷也是這樣想吧?」
她瞄了響一一眼,與他視線交會。他似乎馬上便察覺律子不相信他說的話。
「哦,叫做G.O.G.。」
原來是這麼回事,也許他從之前我們在警局時,便一路跟蹤我們。我與夏海都相當顯眼,一眼便可認出。我不可能知道有誰在觀察我。
「感應是吧。」
37
那具放在擔架上的物體,已在和繁腦中轉換成這種畫面。原來是讓泡水的巨大蛋糕麵包穿上西裝啊。正因為沒了頭部,所以感覺就像一件前衛藝術品。可能是因為西裝整齊地扣上鈕扣,給人的印象就像一件包裝好的物品。而且還打著領帶。身體腫脹,將西裝撐得鼓鼓的。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總覺得他好像不想讓我們聽新聞。律子走向冰箱取來罐裝啤酒。
「很久以前,這一帶的大地主名叫大田黑。這一帶的地名叫作大田黑,而那名大地主的名字也叫大田黑。不過,從某個時期開始,這座山的主人改姓烏山。你猜是為什麼?」
幽暗的玄關。漆黑的走廊。一名女子在走廊上徘徊。
和繁猛然察覺,從喧鬧的蟬鳴聲中站起身。
律子雖然腦中一片混亂,但心裏卻又接受了這套說辭,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吃驚。
明亮的陽光。在店裡販賣的麵包當中,呈立方體、份量十足的蛋糕麵包,特別受學生歡迎。
一個穿著西裝的巨大蛋糕麵包。
橘面無表情地望著和繁。
過了半晌,和繁才發現此事。當他回過神來,急忙沖向廁所狂嘔不止,接著與夏海並肩坐在黑色的沙發上,一臉茫然。警方一臉同情地望著他。一名溫柔的女子端來麥茶,和繁一飲而盡。
房裡響起一陣驚聲尖叫。
「你們在談哪件事?」響一問。
「不知道。因為我也是第一次嘗試,所以無法具體得知是何種狀態。不過,你們應該會感受到一些什麼才對。如果我的嘗試成功,你們會從我的作品中得到某些感應,而能夠真正地鑒賞藝術作品。也許你們認為我這番話荒誕無稽,但我就是因為這樣才邀請你們前來。可以幫這個忙嗎?就算沒有特別的感應也無妨。真是那樣,就表示是我自己失敗,如此而已。你們要當我是在胡謅也沒關係,只要好好欣賞就行了。這樣你們明白我之前為何不想說明了吧?瞧瞧你們兩個,聽得目瞪口呆呢。」
響一再次朗聲大笑。
停車場四周林立的行道樹形成林蔭,夏海朝樹下的長椅坐下,和繁則是從路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來冰茶。
然而,為何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呢?
「我?」
是誰在使用這種東西?
「和那套DVD軟體的公司同名呢。是哪個字的簡寫?」
花了一會兒工夫才發現那是某人的手。
「放心吧,別房是以現代人專用的形式打造,所以住起來相當舒適。今天用完晚餐后早點睡吧。明天一大早,我們直接從別房出發。」
可是這個男人……律子靜靜凝望他的側臉。
整個黏在擔架上的灰色物體。
女老師笑得臉上的濃妝都花了。
坦白告訴你吧,這具遺體沒有頭。
「不過坦白說,你剛才那番話有它的可信度。」
捷似乎也被她這番話所影響,朝寬敞的客廳環視。
響一滿意地點著頭,律子見狀,心中莫名興起一股愧疚感,彷彿參与了某種犯罪。
不會吧。白天看到的情景再次於腦中蘇醒。
和繁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咦。」
律子和捷惴惴不安地面面相覷。表情滿是困惑。
驀地,剛才的情景再度浮現腦中。那到底是什麼?
我要看。拜託您讓我認屍。
緊張的淳、牽扯某個巨大計劃的淳。在居酒屋內動個不停的手指。無法掩飾的緊張。
哇,快逃啊。水滿出來了。少年們驚叫連連,水轉眼便已深及腳踝。
他放學后被留下來重畫。
「要喝什麼?這裏也有香檳喔。喂,捷,你該不會還未成年吧?」
「咦?」律子反問。神明?他剛才說了神明這個字嗎?
律子終於打破沉默。
為什麼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呢。和繁感覺房裡的時空出現扭曲。隨行的警察看起來是如此遙遠。
響一以熟練的手法開了瓶香檳。他不管喝什麼酒都很適合。不論是高級酒,還是普通酒,只要他端起酒杯,便成了他的陪襯物。
少年對此感到吃驚。
老師眼中浮現同情和滿足感。少年頷首,伸手拭淚,面帶微笑。
響一雙手一攤,誇張地聳了聳肩。
難道還有其它人住?捷宛如受到吸引般,朝那個房間走近。
「大致知道。」
和繁一時感到猶豫,不知是否該明確地點頭。過度讓她懷抱希望真的好嗎?和繁對此有些擔憂。
老闆向他喊著「歡迎光臨」,男子朝店內四處張望。
啊,你們看。蛋糕麵包變得那麼大了。後面某個騎著腳踏車的人放聲喊道。
「雖然不知道你們會不會相信,但兩位還是姑且聽之吧。」
感受藝術品的眼光。
律子心不在焉地想著此事。
響一自信滿滿地說道,移回他往前探出的身子,背倚著沙發。
他悄悄走進房內,往桌上彎腰觀看。
冰過的香檳入口冰涼,清爽的味道與夏夜極為搭配。肯定是我不知道的昂貴名酒。
「其實那些可怕的事,都是媒體創造出的假象,我才沒那麼厲害呢。我只是個怕麻煩,而又粗枝大葉的男人。我承認自己待人很冷淡。也明白這有時會讓我看起來像是名大人物,有時又顯得很神秘。當然了,我偶爾也會刻意加以利用。不過,也僅只如此罷了。我已經受夠當媒體的護身符,我認為頂多隻要三個月,人們便會忘了我,所以才在這裏藏身。」
「換句話說,已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他就是黑瀨淳。」
一聽對方提到畫,和繁馬上展現濃厚的興趣。
「在我聽過的聲音當中,你們的聲音特別大聲,我認為這表示你們的感應能力特彆強。所以我才挑選了二位。這裏雖是我伯父的主題公園,但裡頭也摻雜了不少我的作品。你們應該會對我的作品有所感應才對。」
「我很喜歡看橫溝正史的小說。」
「律子的個性還真是小心謹慎呢。」
那件西裝也是、那條領帶也是,是我送他的領帶,西裝和襯衫是我替他搭配的。我曾對他說過,向貴賓做簡報時,這是勝利的搭配,這麼一來,你的簡報就完美無缺了。他也說這樣穿很吉利,真的是勝利的搭配,已經有三次是靠這套服裝贏得比稿,這都托夏海的福。不知道是在丸井百貨還是西武百貨買的,還一併買了三件顏色不同的襯衫。他喜歡買名片盒或是公文包之類的小東西,但因為買西裝嫌試穿麻煩,他總是不肯買,要拉他去買東西,得花不少工夫才行。那是我送他的領帶。那件襯衫是在丸井買的。
「這裡是實驗的場所。」
律子戰戰兢兢地詢問她一直在意的問題。
是響一抽的進口香煙散發的氣味嗎?不過,香煙怎麼會有這種甘甜的香味呢?
「是他……」
有短暫的片刻,響一投射出幾乎將人穿透的視線,令律子一時有些結巴。
看到這個男人,律子思考起恐懼這件事。
夏海的表情明顯開朗許多。見她稍微流露開朗神色,和繁也鬆了口氣。如果是在剛才那種狀態下結束這場旅程,會教人痛苦得難受。
「那並不是具體的言語。我只感覺得到有人在呼喚我。我也不知該怎麼解釋才好。
九九藏書」
「哦,那是我的。偶爾我也會穿保守的西裝和休閑鞋。因為『窗帘』的生意往來對象也會來這裏。」
少年猛然興起一股強烈的憎恨。
橘這才露出孩子般的笑臉。和繁一時看傻了眼。好一名意志堅決的男人。和繁在心中暗忖,要是被這種記者纏上,肯定吃不消。
少年靜靜蹲下身,伸指沾了一下,放進舌中舔舐。只有一股溫熱,沒有味道。
這是什麼香味?
這裏真是一處不可思議的房間。蛋糕麵包穿著西裝,晝夜顛倒扭曲。現在是晚上嗎?一座巨大的球形房間。就像往凸透鏡內窺望般,房間看起來是歪斜的圓形。
夏海展現許久未見的鬥志,如此低語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收集這麼多老鼠可不容易啊。他事先在酒店街後面的小巷以及下水道附近設下捕鼠器,才收集到這麼多老鼠,但要在畫布上畫這隻黑貓,還需要更多老鼠。他很喜歡收集老鼠來畫這隻黑貓的點子,但他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就此收手。
「是的。我從沒見過那樣的畫。明明是日本畫,但卻像素描一樣,帶有動作,充滿真實感。」
「這裏諸多不便,很抱歉。」
捷定睛細看。
響一以驚訝的表情回望捷一眼。
「GARDEN OF GOD」
「請問剛才那幅畫是誰的作品?很特別的畫。」
女子以興奮的聲音說道,朝每個房間窺探。
「那麼,你們應該也知道大田黑吧?」
「那是神明留下的畫。」響一背對律子,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調查烏山家?這和那具屍體有什麼關係嗎?」
這是焚香的氣味嗎?一定有哪裡在焚香。
律子不禁臉泛潮|紅。從抵達這裏的那一刻起,不,應該是從抵達前,她心底的猜疑心便已被看穿,這令她有些張皇失措。
「沒錯。為什麼非得讓淳從這世上消失不可呢?這是個待解的謎題。當我思考這個問題時,發現另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只是我不太想說。」
「你伯父的主題公園有命名嗎?」
39
已經整個泡水了。要是能多吃幾口就好了。
自己無法創作,從事的工作也完全和藝術無關,但卻擁有驚人的審美觀,這種人時有所見。
「有道理。」
「我就說吧。」
捷彷彿聞到貼在畫布上的老鼠所散發的屍臭。
女人真是骯髒。
捷撕開冷盤的保鮮膜,悠哉地望向窗外。
「我可以到外面去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找個地方吃午餐。」
「哪有人會問大學生是否還未成年。」
「吃驚是當然會的。」
「我認為那不是淳。總覺得西裝的穿法有點奇怪。很難相信在這個季節,會有人將西裝的每顆鈕扣全部扣上。是有人事後才讓屍體穿上的。之所以扣上鈕扣,為的是留住領帶。那具穿上西裝的屍體沒有頭,所以對方擔心領帶會掉落。要是領帶遺失,對方可就傷腦筋了。那套服裝,是讓人分析遺體就是淳的唯一線索。」
窗外被盛夏的陽光籠罩。後門停車場的樹梢上,震耳欲靜的蟬鳴,彷彿在和自己的生命賽跑。剛才那陰暗冰冷、充滿異樣密度的房間,宛如夢境一場。
和繁問。警察搖了搖頭。
「反過來看吧,如果你要證明那名死者不是淳,你會怎麼做?」
「沒有設計圖嗎?」
捷猛然一驚。當時他也是這麼說。
倒不如說,她感到放心。她甚至覺得,這樣才像響一的作風。
響一面無表情地望向窗外。
少年在放學后前去找老師。老師還是一樣穿著顏色亮麗、強調身材曲線、與自己很不搭調的服裝。少年心想,這個女人真的很不了解自己。圍在頸邊的絲巾,上面有零亂的貓咪圖案。唉呀呀,竟然在脖子上圍這種貓咪圖案的絲巾!少年實在很想笑。但他因為閑得發慌,所以想繼續玩這個遊戲。
「你是指在火車站旁被警察包圍的屍體?」
到頭來,兩人整個下午都留在警局裡,直到日暮時分才脫身。和繁和夏海決定在市內的商務飯店過夜。一來是因為警察希望他們再多停留一天,二來是他們也早已精疲神困,此外,還有別的理由。
「抱歉。不過老實說,這實在沒道理。你是個名氣響亮的人,但卻沒有這樣的自覺。媒體不是也來到這裏了嗎?當時的騷動真的很驚人。大家都在查探你的事。我也認為那的確是充滿話題的宣傳活動。我只是你大學的朋友,竟然可以受邀前來如此私人的場所,就算我這個年輕人再怎麼厚臉皮,也很難相信啊。以我大學生的身份,與如此豪華的場所實在很不相襯,令我坐立難安。雖然心裏很高興,但還是會半信半疑,這是事實。」
我都徹底成了個膽小鬼了。
「嗯,也許是吧。我現在才發現。」
那陰暗冰冷的房間里,飄蕩著異樣的氣味。
怎樣看也不覺得那是平日四處行走、工作、與人交談的人類。至少那不是自己所熟知的人類。
和繁不禁感到全身發毛,急忙揮除腦中的畫面。
三人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慢慢覺得醉意漸濃。
「那個人不是淳!」
真正對藝術敏銳的,也許就是這些人。
「怎麼說?」
和繁頷首,不發一語。
三人動作生硬地乾杯。
他走向講台,交出他畫完的圖畫。老師看了他的畫,火冒三丈。
響一很乾脆地回答。捷又接著問道:
「是……是啊。你說得對。」
「有其它人也住這裏嗎?」
捷望著律子。
毛茸茸的黑貓。其實這是用毛茸茸的東西黏在畫布上做成。到處都在滲血,像內髒的東西外露。
怎麼回事?剛才好像聽到某個聲音。
律子一面分菜,一面注意籠罩他們四周的寂靜。
只要看過他的身體,一定可以確認——不管變成什麼模樣,還是可以認得出來。
和繁則是想讓他再多說一點。
如果從事藝術工作,經過日夜的切磋琢磨,取得眾多信息,會變得敏銳也是必然的結果;但有人明明沒有這樣的必然性,卻能感覺出是否為真正的藝術品、是否為最前衛的作品,足見他們擁有真正敏銳的本能。我有時覺得,藝術往往不是藝術家所創造,而且沉澱在大眾無意識的那一部分裡頭。大眾的無意識,某天被某個藝術家發掘。就這層含意來看,我們就像一支筆,將大眾無意識中浮現的事物描繪下來,如此而已。以結果來看,從事藝術的是大眾,而不是我們。我們只是碰巧被發現罷了;不論何種異端,充其量也只是將大眾的一部分誇張化罷了。
老師好高興,真期待。
作為別房的這棟建築,是足以容納十多人在此住宿的招待所。有和式山中小屋的味道,門口有很開闊的空間,整片壯闊的竹林盡收眼底。
哎呀,這是什麼味道?你不能悶在房裡畫圖,門窗都不開……
捷勉強點了點頭。
38
「剛才我在警局聽說那具無頭男屍的身份已經曝光了。好像是兩名來自東京的年輕男女確認了屍體的身份。」
響一似乎已發現律子的興趣,立刻回答她的問題。
「我向周遭的人詢問。他們又跑去問你的朋友。」
響一獨自悠哉地喝著啤酒,催促律子說下去。
「這可難說。搞不好這打掃的行程表是暗號也說不定。直接寫出藏寶地點太危險,所以才刻意以這種隱藏的方式記載。在一代傳一代的過程中,知情的人全都過世了,如今已沒人知道這個秘密。」
捷發現庭園的青苔間設有聚光燈。這片竹林經燈一照,想必很壯觀吧。「不知道。現在應該有二十人左右。因為要維護相當不易。光是要讓屋內的每一個房間保持通風就得花不少時間。現在只有一小部分用來居住。說來好笑,我們家代代相傳的古書,竟然是記錄家中打掃順序的文件數據。從前一年的新年一直到來年除夕夜,全都排滿了行程表。比如哪天應該打掃哪個房間和哪個地方,哪天又應該打開哪個房間的擋雨板,晒晒裏面的東西。你相信嗎?如果裡頭寫的是藏寶地點,或是埋藏黃金的地方,那倒還好,偏偏寫的卻是這種東西。」
和繁以生氣般的嗓音低語道。
他心裏直呼麻煩透頂。一面玩弄著蠟筆,一面思索回家的辦法。
和繁,快想想辦法啊。這種東西要是掉進水渠里,會造成阻塞,又會挨那位老爺爺一頓臭罵。我們早就被盯上了。之前我們丟進三隻貓隨水沖走,老爺爺就已經大發雷霆了。
「沒錯。想讓淳從這世上消失的那班人,
read.99csw.com很清楚淳的一切。倘若這樣,他們應該也知道你的存在。他們沒想到淳失蹤后,你可能會前來追查他的行蹤嗎?」響一說出那齣電視劇的劇名后,捷「哦」了一聲,以尊敬的眼神望著律子。這種時候,律子總會感到坐立難安。藝術家的身份與她自己的身份,兩者始終無法重疊。她所做的事看在別人眼中,無疑是藝術活動沒錯,但若是說她有才能,或是稱她為藝術家,律子便會感到渾身不舒服。有人深信自己是藝術家,並以此向人誇耀,但律子就是無法成為這種人。她認為藝術家只能從自覺出發。然而,她始終感到心虛,無法抬頭挺胸地說自己是雕刻家、藝術家。不知是因為害羞、缺乏自信,還是自我意識過於強烈。每當與他人接觸,想到別人眼中的自己,她心中總會出現這樣的疑問。
響一苦笑著,在玻璃煙灰缸外緣彈落煙灰。
我想回家。家裡沒人,所以我想趁天黑前回家。我不要回到黑暗的家裡。我討厭黑暗。
「你們可能覺得這聽起來很像是在騙人,但你們仔細聽我說。我時常會聽見人們的聲音。從小就這樣。而且是無聲的聲音。我聽得見人們沒說出口的聲音。我和捷修同一門通識課程,當時走進那間大教室,雖然我坐在最前排的位子,但我聽得見你的聲音。」
手。如果這稱得上是手的話。
「問題是……」
響一開玩笑道。
捷擺出放鬆的神情,望著響一喝酒的模樣。
老師,我現在喜歡畫畫了。
有找到他的頭嗎?
快點畫,今天要把它畫完,貼在走廊上。
短短几個小時,顯得憔悴許多的夏海,抬頭望向和繁。
和繁這才明白,警方打從剛才起便一直遲遲不讓夏海認屍,是因為不想讓她目睹死者的慘狀。但此時的夏海若不見到屍體,想必絕不肯走。
這是為什麼?為了什麼乾杯?
她對一臉驚詫的捷覺得有些不耐煩,重新又說了一遍:
沒錯,如果說這是實驗的話,我還能接受。我們將成為他藝術的實驗品。
房內飄蕩著一股甘甜的氣味。剛才我聞到的,難道不是死老鼠的氣味?
從頭頂不斷灑落的蟬鳴。清澈的藍天。
「沒錯。這是現在流行的詞彙,英文叫作interactive。我想用藝術作品來嘗試看看。」
上面畫著一隻大黑貓。
「實驗?」
老師,我今天會在家裡畫一幅很大的畫。我不能帶到學校來,不過,等完成後,我要送給老師。
你也要看嗎?
捷不禁如此問道。
「就是因為在這種地方長大,我才不想走日本畫這條路。那就像是滲進遺傳基因里一樣,我覺得很排斥。」
「就算突然叫你們來感應我的作品,我也沒把握能讓你們相信我說的話。因為這樣而騙了兩位,請見諒。」
橘露出冷笑:「你們知道烏山家與黑田集團的關係嗎?」
律子總覺得除了他們以外,還有其它人在。從她抵達這間招待所的那一刻起,便覺得之前似乎有人在這裏生活。她也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之前她看見玄關那雙大尺寸的紳士皮鞋,以及掛在牆上的黃色風衣時,心裏還猜想那可能是響一的。
響一交互望著他們兩人的臉。兩人都一臉認真地回望。
之前出示淳的照片,警察的目光為何會稍作停頓,現在終於明白了。因為他們看過領帶后,發現是同一條。照片中的領帶正巧跟死者身上的一樣。是一條名牌的高級貨,花紋也頗具特色。
和繁頷首。
和繁暫時將那名客人的事從腦中排除,如此反問。
那名老師嚇得尿失禁。
律子一驚,聲音不自覺變得尖銳許多。
「說得也是。那就先開香檳來乾杯吧。」
勉強看得出它還有五根手指。手背泛白,沒有傷痕。
35
在那場派對里,律子一樣顯得格格不入。那裡的人個個周到圓融,不斷同她說客套話或是開些低級的玩笑,令她看了傻眼。和這些人交談相當痛苦,所以酒自然是一口接一口喝。也許令她醉得一塌糊塗的,不是香檳,而是電視界和演藝界。
兩人將小菜送入口中,臉上的表情宛如從噩夢中蘇醒般。
那不是律子的房間。響一則好像是住在樓下的其它房問。
兩人爽快地應了聲「好」,各自走進自己的房間。
「雙向?」
捷走在擦得一塵不染的長廊上,如此自言自語道。
月光讓這個房間靜靜浮現在幽暗中。
「你說那不是淳,這話怎麼說?」
當中最特別的,便是它的巨大。充滿壓倒性的巨大,猶如寺院一般。一看便知,這是建築基準法改訂之前的古老建築。雖是木造建築,但感覺卻足足有三、四層樓高。雄偉的橫樑交錯,大量使用許多現今不敢奢望的優質建材,看起來顯得有些昏暗。主屋的空間究竟有多大,無從估算。傭人們可能是住在閣樓里。昔日的商家為了提防偷竊和遭人襲擊,常會想辦法讓傭人無法離開房間,一直待到天亮。看過階梯式櫥櫃和門坎架高的內客廳后,捷覺得這棟大宅院也有那樣的房間。
捷一驚,低頭不語,因為他也和律子有同樣的心情。這樣反而讓律子放心不少。因為不只是她這麼想。就心情來說,捷和她站在同一陣線。
當時你也走進了那幅畫當中,對吧?
響一以極為溫柔的眼神望著捷。他的口吻,像是已察覺捷心中的不安,想加以撫慰。
這個男人不會感到恐懼。他比這世上任何人都還要理智。
響一打開啤酒罐,仰頭暢飲。
「你說的感應,指的是何種狀態?」
窗帘。兩人各自回想一開始看到那個影像時的記憶。他們在森林中看到的死者身影。
店家的入口大門開啟,走進一名戴著眼鏡的高大男子。
「好大的房子。不過坦白說,好像有很多地方都是違章建築呢。」
「原來香檳會讓人醉得一塌糊塗啊。捷,你看過那個嗎?她的作品被電視台採用呢。」
他們兩人當然是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我完全亂了方寸。明明自己還撂下豪語,說只要見過他的身體,一定可以認得出來……」
聽完這番話,和繁全身莫名雞皮疙瘩直冒,一股剛才在那幽暗冰冷的房間里也感覺不到的深層戰慄,在他體內湧現。
響一一面備酒,一面望向窗外,悠閑地抽著煙。
比剛才柔和許多的沉默降臨。兩人低頭用餐,不發一語。
他悄悄抵著門,往內窺探。
做完明天的準備工作后,捷走出房間想去上廁所。
「是我們剛才看到的那個人嗎?」
他躲藏的房間門被打開。
女老師一腳踩進房內。但過沒多久,她便發現房裡飄散著一股惡臭和詭異的氣氛。
「不過,你們兩人的直覺還真是不能小看呢。其實我有件事瞞著你們。關於我為什麼邀請你們來這裏的原因,我得做個說明才行。」
原因不明。至少確認沒有刀傷。或許應該說是頭部脫落比較正確。而且是死後才脫落。我們分析也許是在跌落溪流時脫落。
過了一會兒,她才想到逃跑這件事,滑稽地轉身,連滾帶爬地死命往外沖。
響一是個很擅長掌控氣氛的人,他能讓兩人心情放鬆,愉悅地談天說笑。
響一聳了聳肩。捷試著提出不同的意見:
警方終於讓步。那名年近半百的男子望著和繁的臉。
律子心想,這個男生也很不可思議。明明有不錯的教養,看起來也很聰慧,但卻讓人覺得無法捉摸。他看來有點緊張,卻又顯得出奇地輕鬆。
雖然不清楚直接的死因,但可能是墜落上游的溪谷所造成。究竟是跌落後死亡,還是之前早已身亡,此事仍未查明,但應該是在水裡浸泡了兩、三天之久。現在這個季節高溫多濕,人的遺體一旦被擱置,便會因體內氣體而膨脹。再加上數天前下了一場大雨。這一帶山勢險峻,流向大海的河川到處都是急流。就像山洪爆發一樣,轉眼間河水暴漲,直奔大海。可能是當時在大量河水的沖刷下,遺體一路被沖向海岸。老實說,遺體的狀況相當慘不忍睹。不但在水裡浸泡很長的時間,還一路隨著滿是岩石的急流沖向平地,所以也難怪會那樣。
捷內心開始不安。
律子知道答案。她曾在學校聽人談過此事。響一又朝她瞄了一眼。那是一種把她當成共犯似的眼神。響一暗中催促她回答。
「你沒發現嗎?那名死者的右手手背。我最後一次和淳喝酒時,發現淳的手背有燙傷。那不是短短几個月就能消失的傷痕。就像黑痣一樣。不過,那具屍體read.99csw.com的手背沒有燙傷。」
女老師這才發現自己眼前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聽完捷率直的回答,響一忽然露出沉思的眼神。
男子快步從和繁他們的座位旁通過,坐在斜後方的位子。似乎是與人約在這裏見面。傳來他點生啤酒的叫聲。聲音充滿活力。
悄靜無聲的房間。昏暗的走廊。
巨大的冰箱里,早已備有包裹著保鮮膜的冷盤和家常菜,飯鍋里的白飯處於保溫狀態,鍋里甚至還煮好了味增湯。顯而易見地,這處待招所的管理員很習慣有客人來訪。
捷一面苦笑,一面邁步向前,這時,他發現桌上放了個東西。
和繁獨自一人坐在林蔭的長椅上,陷入幻想中。
窗外黑白的世界,竹節劇烈地搖晃著。
「怎麼了?」
「還有另一項證據。」
沖完澡后,兩人外出用餐。之前一直空腹,如今白天的酷暑已稍顯緩和,身體感受到傍晚的涼風,食慾微微湧現。
接著又跳往另一個場景。
還是說,那是之前住這裏的客人所有?
老師,我在這裏。你看,我畫了你喜歡的畫喔。
「你是指玄關那幅畫滿烏鴉的畫是吧?」
這是怎麼回事?我剛才看到了什麼?
為什麼當時她會看到那幅畫?那是當時響一在腦中描繪的光景嗎?
他身處小學的教室里,坐在教室後面,覺得好無聊,因為這是堂美術課。
「捷,你怎麼了?」
早知是這種結果,還不如在某個地方遇見淳,聽他宣布是他甩了夏海。夏海應該也是這麼想吧。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律子反射性地搖頭。
啐,搞什麼嘛。
「咦。」
捷苦笑著。
驀地,律子發現響一正看著她的臉。
夏海臉色蒼白地點著頭。
響一的聲音令他猛然一驚,抬起頭來。
「實驗」一詞,始終在律子腦中揮之不去。因為響一說的話當中,她唯一能接受的,就是這句話。
是庭園盆景。
律子吞了口唾沫。由於響一說出如此唐突的話,一時令她的思緒來不及反應。
那是一種古怪的畫面。脫落的腦袋夾在溪谷的岩縫間。頭部四周滿是蒼蠅和蜻蜓來回飛舞。停在眼、鼻、口上面。臉部還留有牙齒和眉毛——
「咦?八咫烏?」
穿著西裝的蛋糕麵包益發膨脹,佔滿整個水渠。流水被它堵塞,不斷從路面滿出。
捷忸忸怩怩地說道。他坦率的發言道出了律子的心情。不過就律子來說,還摻雜了藝術的立場,有更多複雜的情感。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住在這裏?
「啊。」
「為什麼非得如此大費周章地營造淳已死的假象?」
可是,那幅黑貓的畫,還有死老鼠的臭味……
對方告訴他,接下來還有很多事要問,希望別離開太遠,但是看他們兩人臉色欠佳,最後只吩咐他們把車留下即可。和繁頷首,交出車鑰匙,與夏海一同離開。雖然沒有食慾,但他很想到戶外呼吸新鮮空氣。夏海猶如幽靈般,緊隨在後。
夏海如此說道。她抬起頭,雙眼已完全恢復平時理性的光芒。
「是神明托我們保管的畫。我們只是代為保管而已。連那幅畫的標題是什麼,也沒人知道。我們都稱它是寄放品。」
雖然心裏千百個不願意,但既然夏海如此堅持,也只能點頭答應了。
「你就是因為這樣才進入建築學院就讀嗎?」
望著他端正的側臉、不可思議的雙眸,律子發現自己總是在思考恐懼這件事。
「不,非常好喝。不過,我對香檳有個不好的回憶。就是在那齣電視劇的殺青派對中,我被灌了好幾杯沒喝過的香檳,結果醉得一塌糊塗。」
響一像是猛然想到似的,望著捷。
換言之,我和響一一樣,都只是無意識的一部分嗎?
「你指的該不會是那件事吧?那應該是為了製作『窗帘』那套DVD軟體,而長期在那裡進行外景拍攝。」
夏海一臉驚詫。和繁在一旁插話道:
也許吧。也可能已經沉入海中。
「咦,是屏風嗎?」
你才只畫這麼一點啊——老師看著他的圖畫紙說道。
你們聽好了,遺體的死因不明。接下來我們準備將他送往大學醫院調查死因。
房內還是飄蕩著一股甘甜的氣味。
律子的恩師曾如此說道。
「喏,你們也看到了對吧?白天時,捷不是說他看過嗎?」
萬萬沒想到旅行一開始就遇上這種事。在嚴峻現實的刺|激下,和繁感到不知所措。一切就此結束了嗎?抵達熊野后,這趟旅行便在警局劃下句點是嗎?
36
「為什麼這樣問?」
「捷,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你很喜歡推理小說吧?」
「我聽得見。」
夏海表情流露不安。但她旋即心念一轉,開口說道:
捷喃喃自語。這時,他腦中陡然浮現某個情景——
他開始佯裝啜泣。在複雜家庭中長大的少年。受虐的少年。他很懂得用這種演技來博取老師的憐憫。
響一爽快地回答,律子看出這似乎是他的真心話,心中微微一驚。
律子一面將冰涼的啤酒罐放在桌上,一面向響一問道。一股像花又像樹木的甘甜香氣送入鼻端。
該怎麼辦才好。
一個橫陳在房內中央的物體。
「某天,那隻八咫烏降臨大田黑家,從此開始支配他們。從那時候起,他們便自稱是烏山家。說起來,這是個毫無根據的傳說,不過,烏山家也從那之後愈來愈興盛。甚至有人傳說,當時八咫烏賜給他們一幅畫。」
捷鬆了口氣。
「你可以不必回答我。但如果你們看過,應該會相信我說的話才對。我有特異體質,可以感應別人的心思。我的作品也有可能將這股力量傳達給他人。你們不信也無妨。不過,你們自己應該知道才對。」
捷按著兩鬢,伸手拭去前額滲出的冷汗。
響一哈哈大笑。
一點都不搭。那件看起來價格不菲的名牌衣服,她穿起來一點都不好看。那乾癟的身軀穿上如此強調身材曲線的洋裝,有多麼滑稽,她一點都不懂。
不知不覺間,捷已忘了剛才目睹的情景。也許是酒醉所看到的夢境吧。在日常生活中,有時在坐電車或是上課時打個盹,也會做夢。也許剛才就只是那樣的一瞬間。
「可否容我在一旁聽兩位繼續談論這個話題呢?」
夏海以認真的眼神緊盯和繁。和繁頷首。
恩師這番話很有說服力,但律子心中還是有所質疑。
剛才是怎麼回事?為何會浮現如此清楚的景象。而且那不是我的記憶,是別人的記憶。
來錯地方的女孩。律子擺放著餐盤和筷子,覺得自己好像成了響一的傭人一樣。打從一開始,她便一直抱持著「為什麼我會被邀請來這裏」的疑問。雖然對捷有點過意不去,不過,自己和捷坐在這裏,確實很像來錯了地方。夠資格坐在這裏的人多得是,想來的人也有如過江之鯽。這些人當中,肯定大部分都比自己還適合前來此地。
那麼,會不會還在河流的某處?
聽他這麼一說,律子已無反駁的餘地。不過,律子從他解釋的話語中感覺到,除了響一以外,還有其它人也曾住過這裏。
「是什麼事?」
「反過來說,也許是為了抹除黑瀨淳這個人的指紋,他的公司和住處才會被處理掉。為了就此讓人以為那是他的遺體。只要讓死者穿上淳的衣服,取下腦袋,幾乎就沒人敢說他不是淳了。」
律子眉頭微蹙的表情全看在響一眼裡,他語帶嘲弄地說道。
那似乎是最近才增建的部分,地板的木質還很新。似乎只要蹲下身,就會飄來木頭的香氣。
真可惜,不知道還能不能吃?
「捷應該還記得吧。在我伯父的展覽會裡,我說過的那番話。」
「不,這裏很華麗。真的是很雄偉的大宅院。但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你明明在這種地方長大,不會想畫日本畫嗎?畢竟,到處都掛滿了許多出色的畫作。」
「就連我伯父也做不出這座房子的模型。因為歷經數百年的修建,現在已沒人能準確掌握它實際的模樣。」
聽完明天的氣象預報后,響一馬上關掉廣播。明天是晴時多雲的天氣。
他面朝那名老師離去的房門,投射出幾乎將人凍結的視線。竟然把房間弄髒。
竟然畫這種東西!竟然畫這種東西!
為什麼?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和剛才在陰暗冰冷的房間里出現的感受很雷同。
「怎麼嘗試?」
「這裏到底住了多少人?」
「嗯。感覺背後的勢力不小。能有如此龐大勢力的,看來就只有烏山家了。」
這樣你還要看嗎?老實說,就算是親人,恐怕也很難確認他的身份。
橘開門見山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