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還帶了幾張照片在身上。警員瞄了一張他穿西裝的照片后,視線就此打住。
捷踩穩腳步往坡道上走去,心跳莫名地加快起來。
過於充沛讓人覺得可怕。雖然和繁不是特別喜愛平庸,但卻對夏天的凶暴感到無法招架。特別是這一帶的風景,正存在著夏天的大自然所擁有的一種充沛能量。
他們置身濃密綠意的幽暗中。綠色黑暗的底端。
也許比自己還要年長几歲。她的個頭嬌小,身材纖細,但手腳修長。一頭瀟洒的短髮,與她的模樣相當搭配,未經染色的烏黑秀髮,在現今這個時代顯得與眾不同。卡其色的T恤搭配卡其色的背包,黑色棉褲搭配黑色運動鞋。每樣感覺都像是被洗到褪色,但卻給人一種潔凈之感。
是自己聽錯,還是聽見自己記憶中的聲音,產生錯覺?
「若真是這樣,他就更會以圓滿的方式離開公司。因為在我們這個業界,跳槽是常有的事,特別是我們公司,有很多人都是自行獨立開業。倒不如說,公司很歡迎有社員能打進烏山家。因為這樣就能擁有穩定的客戶。」
這種肉麻的台詞出自響一之口,聽起來便覺得煞有其事,著實不可思議。
「嗨。」
當中有一首曲子,是亞洲的黃種人士兵,與看似美軍的白人士兵,在森林中展開悲壯的戰爭時所吟唱的歌曲,名為《為了愛》。
「難道你也是從事某方面的……?」
嚇,真的很強。
實在難以想象彩城的裝置藝術就位在這座深山裡。
「這個人是誰啊?」
她極力保持冷靜,瞄了和繁一眼。
「請進。」
「真讓人想不透,為什麼烏山響一會和淳扯上關係?」
律子以不安的眼神望著語無倫次的捷。
窗外綿延不絕的草木間,白色的花朵盛放。那是什麼花?是獻給死者的花。這句話浮現腦中。
到頭來,將他們兩人緊緊系在一起的,是強烈的好奇心。夏海也感覺到這點,所以才會挑選他當旅行的夥伴。
捷沒完沒了地想著這些事,這時,斜前方的座位傳來一陣中年女性特有的笑聲「啊——哈哈哈」,打斷了他的思緒。為什麼她們在大笑時,開頭總會先喊一聲「啊——」呢,捷一直對此百思不解。如果是一群中年男子,反而是後半的「哈哈哈」讓人覺得很吵,不過,女性的開頭顯得強勁許多。所以一群中年女子在大笑時,只聽得見開頭的「啊——」,至於中年男子則是只聽得見後半段強調的「哈哈哈」。
「可是,像那種歷史悠久的家族,現在光是要維持都很困難。」
「你該不會是在等人前來迎接吧?」
他要去哪兒呢?
和繁對她的反應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是誰?誰在說話?
警員悄聲向隔壁的警察說了些話后,兩人仔細端詳那張照片,將近有一分鐘之久。
「據說那座深山一點都不像現代的日本。不論走再遠,都還是置身山中。感覺就算突然有天狗還是神明從天而降,也不會讓人感到驚訝。事實上,那一帶是山嶽信仰的大本營。雖然要進入對體力是一大考驗,但作為攝影地點,卻是相當神聖而又出色的場所。攝影師個個都感動萬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個讓人感覺不到任何過去的男人,對一切事物都不顯執著,甚至沒有私生活的男人,是什麼事讓他如此火速趕往處理?
不過在抵達熊野之前,有件事他得向夏海問個清楚才行。
「這種地方竟然有路。」
穿著西裝的年輕男子。頂著一頭短髮,看起來頗為幹練的冷峻側臉,一閃即過。
「聽說有個年輕男子,不論到哪兒都跟在一旁,緊盯著現場。雖然沒有實際參与工作,但卻神色自若地插手處理一切事務。那名男子的特徵,怎麼聽都像是淳。聽說他在當地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有人聽到他向某人提起,說自己因為某個原因暫時無法回東京。」
那道木板牆真的堪稱是綿延不絕。雖然坐在車內看不見,但有預感前方是一處遼闊的空間。
雖然第一次目睹搜證現場,感到驚訝,但捷對這樣的話題已感到厭膩。他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差不多也該離開這裏了。捷離開圍著那名高大男子喋喋不休的婦女們,開始往坡道上走去。
夏海似乎與和繁有同樣的看法。
捷狐疑地問道。響一露出一口白牙,笑道:「當然可以,我連交通費都付了,就是因為想請你們來。這是一場私人派對,我豈會邀請工作的夥伴?因為『窗帘』也是托你們的福,才大為暢銷。我現在只想和普通人一起慶祝。」
「嘩。」
第一眼看到的瞬間,確實在心中暗叫「是淳!」但看過兩、三遍后,心中的確信逐漸變得模糊。只覺得長得很像。髮型、側臉,都和他見過的淳很相似。但是否這樣就能斷言他是黑瀨淳呢?
律子見過那幅畫。與之前她在打工的店裡看到的幻影一模一樣。
律子臉上浮現模糊不明的笑意。這是她現在所能展現的最大誠意。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故?」
創太郎的審美眼光充滿傳奇色彩。他的收藏品在國外似乎也頗有名氣。在國內,沒沒無聞的藝術家只要作品被他買下,隔天價格馬上水漲船高。成為他妻子的藝術家,想必很辛苦吧。她們為了回報他的審美眼光,竭盡全力,為他留下作品、揚名於世,就此與世長辭。就創太郎而言,妻子也是他的收藏品。我猜,還沒能成為他妻子,就這麼含恨而終的女性藝術家,應該也所在多有吧。
女孩順著捷的視線,抬頭望向沖刷山壁的溪流。展現出美麗的側臉線條。
「拜託,你還是不相信我對吧?星野先生,你剛才的表情就像是在說『完了,這女人瘋了』。」
起初,闖進警局的和繁、夏海,還有警察,全都有點不知所措。
「——在下游海岸發現的男性遺體,至今仍身份不明,警局緊急比對縣內的失蹤人口名單。遺體看似年輕男性,身高約一百七十五公分,體重約七十公斤,體型標準——」
和創太郎有關的女人,個個都很早死。不過,我認為他應該不會下毒才對。
「哦,遭遇困難是嗎?」
這冰冷的聲音令和繁悚然一驚。
傷腦筋。可能是昨晚工作得太晚了。
「是啊。不過,聽說可能是因為跌落急流中所造成。」
「哦,這樣啊。藝術家是吧。像我就完全沒有藝術天分。不過我很喜歡欣賞。我叫平口捷。只是個和他修同一門課的學生。」
和繁謹慎地回答。
「呃……我看到死去的人。其實我並不認識那個人。只是間接知道他的存在。不,此事說起來有點複雜,所以我不想在這裏解釋。待會兒再好好談。」
「剛才有說是哪裡的警局嗎?」
眾人哄堂大笑。沉悶的氣氛就此打破,人人露出開懷的笑臉。
「斷頭?」
「請問,怎麼了嗎?」
這正是捷最想聽的答案。可說是他衷心期盼的最佳回答。光是聽到這句話,便已覺得不虛此行。
夏海點著頭。
士兵們渾身是血,衝進遊樂園內。
夏海雖然沒說她的根據從何而來,但她似乎從淳搬家一事,確信淳還活在世上,而且人就在和歌山。既然淳沒和她聯絡,就表示情況很複雜,夏海的態度似乎有了很大的改變,覺得就算現在晚一、兩天前往,也沒什麼差別。
是警察。顯而易見,這是某個案件現場。與當地悠閑的景緻顯得格格不入的這一幕,令捷頗感驚詫。
夏海抬眼注視著和繁。被她說中自己的心思,和繁顯得有些慌亂。
就像一隻黑色烏鴉蟄伏在地上般。捷莫名心頭一震。
響一一臉為難地笑著。
「遺產稅想必很驚人,雖說是山林的大地主,但現今的日本,林業幾乎賺不了錢,不是嗎?反而是管理山林,不讓它荒廢,得花不少錢呢。」
租來的車子馳騁在灑滿陽光的盛夏街道上,和繁有種奇妙的感覺。
「怎麼可能嘛,是別人啦。不可能是淳。」
黑田創太郎有許多不為人知的黑暗面,但另一方面,他又深諳藝術。他娶了三個老婆,個個都是藝術家,而且都是在她們尚未出名前,便納為妻妾。一位是日本畫的畫家、一位是雕刻家、另一位是現代藝術家。她們三人都已過世,但三人遺留的作品,如今都價值不菲。黑田創太郎在藝術方面的眼光毋庸置疑。他也是一位有名的美術品收藏家。而大田黑民俗歷史財團,便是他當資助者,或是要援助某人時,背後所運作的組織。
捷佇立在車站前。小小的圓環悄靜無聲,商店和長椅看起來都像是固定不動的藝術品。
「你剛才說有人會來迎接對吧?」
「什麼事?」
他看起來心事重重。
響一還是一樣,平靜地面露微笑。
失去專註力,變得意志消沉后,就益發在意那東西的存在。她全身的皮膚都知道位於櫥櫃角落的東西是什麼,彷彿它不斷放射出黝黑的熱能。一旦意識到它的存在,便遲遲無法忘卻。
「可是,我也看到了。」
可是當時我還是個小孩,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當她從自己內心明確看出如此無情的一面,她感到一股痛苦的喜悅,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請問一下。」
待說明完狀況后,夏海開始描述淳的身體特徵。
「淳有沒有可能是自己故意搞失蹤?」
他現在人在何方?在忙些什麼?腦中想的又是什麼?
好強的陽光啊。宛如全身被塞進發光的箱子里。他就位在光芒的底端。空中有無數閃閃生輝的發光粒子,將人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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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海心中似乎做此盤算。一旦態度改變后,起初那少女般的嬌弱模樣已不復見,意外展現出一副無畏無懼的模樣。
響一面無表情。
「你的功課完成了嗎?」
要是親戚當中有個能力過人的年輕人,以老家的立場來看,應該會覺得很可靠吧。
「真是敗給你們了。」
「進來吧。」
捷心中有一種近乎安心的感覺,同時朝那兩名快步離去的男子望了一眼。
但淳為何突然失蹤,還將房子退租,這一切依舊是他與夏海解不開的謎。
「這麼說來,淳是待在烏山家啰?」
「你看,畫面中出現的人是淳對吧?」
之前他們兩人一副慈祥老爺爺的模樣,此時卻表情丕變,猶如換了個人似的。
「我不知道。不過,我們所認識的淳,不太像是會因為捲入麻煩事件而失蹤,反倒可能是在九-九-藏-書準備周全的情況下自己搞失蹤。」
搭電車來這裏,花了將近一天的時間。心中湧現來到遠方的真切感受,同時他也暗自猜測,他們之所以刻意讓人花這麼多時間,也許為的就是要人做好心理準備。如同會慢慢讓人心中的不安攀升一樣,它也會逐漸令人感受到孤獨。最後忍不住從那方面去想。雖然不知他們是否故意這麼做,但確實很有效果。
「咦,你也是嗎?他也邀請你來?」
「我聽說是辰子耶。」
和繁試著一笑置之,但他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夾雜著一絲不安。
先開口的反而是那名女孩。雖然外表纖瘦,但聲音卻意外地穩重低沉。「聽說發現一具斷頭的屍體。」
「不,哪兒的話。可是這實在……」
難道是我做夢?我常在發獃的時候,不知不覺間陷入半夢半醒的狀態。明明看得見眼前的風景,但卻是自己在做夢。
但捷心裏明白,烏山響一絕不會說這種話。他對自己感興趣,這是可以確定的,但那就像一名好奇心強的孩子,看著一件他從沒玩過的玩具。可以斷言,他並不會羡慕自己。
租來的車輛還相當嶄新,有新車特有的氣味。
「咦?」
「我完全不行。沒半點藝術天分。不但是音痴,更不會畫畫。」
這時,他發現車廂內最靠邊的座位上,有名女子托腮靠著窗邊。
夏海一面附和,一面問道。
遊樂園周遭停放了閃閃發亮的高級轎車。全都是高度經濟成長時期人們搭乘的轎車,相當耗油。
捷問。和第一次見面的人交談,這樣的開頭算是相當順利。女孩的草帽在前方微微一晃。
白色的書包。
起初對這個名字並未深入細想。儘管聽聞G.O.G.計劃這個名字,聽過「窗帘」這套DVD的傳聞,他也不大放在心上。他從未將淳這名開朗燦爛的生意人,與那名字充滿邪氣的藝術家聯想在一起。但不論是那個財團,還是淳最後的工作,結果全都導向那名男子。
律子心中一驚,像被彈開似的,身子浮起。
捷斜眼偷瞄律子的表情,感受到身旁那無法理解的世界。他無法明白以藝術家的身份活在這世上,是什麼樣的感覺。但他可以理解,唯有對自己充滿自信,才能吃這行飯。
他想對黑瀨淳有多一點了解。
「最近我們這裏來了好多外地人。可能和那個有關吧。」
事實上,當她想起此事時,心中頗為震驚,但不如說,心中的震驚沒能持續,才真正令她感到吃驚。原來我是如此冷漠的人。
坐在進門處解開鞋帶的響一,先是對捷的模樣感到驚訝,接著像是想到什麼似的,轉頭望向身後。
覆滿深綠的山巒已近在眼前。像積雨雲般層層隆起的綠色團塊,幾乎要湧向人們面前。略微轉頭一看,這片綠海與天空瓜分眼前這座空間,教人不敢相信。
可是,心裏還是有個聲音在低語。
律子彷彿已明白是怎麼回事,用力地點著頭。
「這個嘛……是秘密。也許當中隱藏了可怕的催眠暗示喔。或許我偷偷計劃要征服世界,利用潛意識效果,在軟體里灌輸『毀滅吧』的意念。不久,世界各地將會開始互相殘殺,人類就此毀滅。破壞的魔王烏山響一。我希望我的墓碑上可以刻上這行字。不過,或許到時候,刻墓碑的人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告訴你吧,這些都是商業機密,不能向你透露。不過大家都很快樂不是嗎?能有如此大的迴響,證明大家都很快樂。」
夏海低頭望著地圖,以放鬆的聲音應道。
「為什麼會死在這種地方?」
「裡頭全部都是嗎?這座圍牆裡面全部都是你家?」
耳邊傳來廣播不疾不徐的聲音,告知下一站的站名。
心裏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兩人屏氣斂息,緊盯著慢動作畫面。
圍觀者難掩好奇和興奮,竊竊私語了起來。
「他和烏山響一是親戚。不知淳是否知道這件事……應該是吧。所以他才會負責這項工作。」
捷走向車門,感覺自己兩頰發燙,將空罐丟進垃圾桶。他覺得自己若是現在走回座位肯定很尷尬,所以他隔著車門,凝望車外飛逝的風景。
也許是感覺到捷的視線,女子猛然轉過頭來,捷一時顯得慌亂。因為慢了一步移開視線,所以兩人四目交接,明顯暴露自己剛才注視對方的事。捷急忙邁步離去,但女子眼中也流露詫異的坤色,所以從這點可以明白,對方也發現捷和自己坐過同一節新幹線車廂。
反覆看了四遍后,和繁雙臂盤胸低吟。
「黑田集團……是黑田鐵道和黑田飯店集團嗎?」
在這段時間,和繁全力收集關於大田黑民俗歷史財團與黑瀨淳的相關信息。
走出車站,眼前是夏天的世界。小小的車站映在柏油路上的暗影,濃密得嚇人。那種感覺像是許久未曾想起,人和萬物都有影子。
夏海一面操作,一面詢問。
「這麼說來,他之所以被指派負責G.O.G.計劃,是因為……」
當和繁思索此事時,腦中浮現另一個名字。
烏山響一是黑田創太郎的兒子呢。
「我深有同感,覺得很光榮。你邀請了幾名客人呢?」
在回溯關於那個場所的記憶時,走在那綠色隧道中的情景,鮮明地烙印在捷的腦海中。
淳看到的那幅畫滿烏鴉的油畫,一定就在和歌山的烏山家。
「說得也是。」
他知道「窗帘」症候群,也發現媒體以及一般社會大眾正處於集團性歇斯底里的狀態中。
「你們兩位怎麼都站在原地發獃。難不成中暑了?因為沒東西可以遮陽對吧。快上車吧。叫你們千里迢迢來到這裏,真是不好意思。請放心,這裏的飯菜很可口。我家還有溫泉喔。」
夏海自信滿滿地說道。
不過,雖然信息不多,但內容已經很令和繁和夏海震驚了。
夏海似乎因為風聲而沒聽清楚,大聲地反問。
律子也以開朗的語調詢問。響一再次流露出於心中默數的神情。
「得找個地方吃午餐才行。」
嗜好?和繁反問。
和繁以沙啞的聲音請託,夏海默默頷首,再讓他看一次同樣的地方。
雖然不是很清楚詳情,但有人說,戰爭時賣鴉片給中國大陸,賺了一大筆錢,這正是他資金的大宗來源。戰後他巧妙地運作,躲過戰犯的罪責,緊緊抓著復興期的經濟與政治。
律子也對這意想不到的發展感到無比興奮。近年來在農村和都市中展覽現代藝術,已蔚為風潮,但從沒聽說過有整座山這麼大的規模。而且彩城的裝置藝術一年比一年更為巨大。不知道會見識到何等充滿生命力的破天荒巨作,一想到這裏,便禁不住內心震顫。事實上,也許這比那些三流的主題公園更有商機。只要將顧客層鎖定在有錢階級,充實居住設施,打造成美術鑒賞的度假村——
怎麼會這樣。夏海應該相信淳還活在世上才對啊?雖然還沒聽她提過自己的根據何在,但不管怎麼看,之前的夏海都不像是抵死不願承認未婚夫已死的女人,而是堅信她的未婚夫就住在和歌山上。但現在為何突然說出這種話來?難道她精神真的出狀況了?
本以為他是個都會型的時尚男子,但現在看來,響一其實充滿野性,此事令他們兩人頗為吃驚。這個男人不論去到世界何地,大概都會將那個地方當作是自己的舞台。
律子也插話道。仔細一想,她有很多事想問響一。不該嚇得直發抖,就此被他打倒。如此一流的藝術家在身邊,只有這麼做,才能有所吸收。
一名身材中等,隨處可見的平凡少年。藍色的T恤配上淡色的黑色牛仔褲。不長也不短的清爽髮型。想必原本的發色應該是帶點褐色吧。雖是男生,但卻有光滑的皮膚與秀氣的側臉,穩定的個性散發出沉穩的氣質。看起來似乎相當聰穎。
原來如此。烏山家確實是出了不少藝術家,如今也有兩位世界級的藝術家,在業界有相當傑出的表現。
「今天早上才發現的。從上面沿河飄下來,卡在橋墩下。」
嗯。可是,這該怎麼說好呢……
那麼,這和大田黑民俗歷史財團又有什麼關係呢?
「總之,我想讓你們見識那座展覽館。就只是這樣,並非別有所圖。」
「什麼,烏山彩城的裝置藝術就設在這座山裡頭?」
「兩位久等了,我家就快到了。所幸是趕在傍晚遇見妖魔前抵達。」
「不知道。因為這裏很少有穿西裝工作的男人。死者看起來好像是名年輕男子,因為這裏住的都是老年人,所以他可能是外地人。」
和繁頷首,一副瞭然于胸的神情,友人見狀,露出詭異的笑容。
來,說說看啊,小兔子。我就說吧,你看到了對吧?所以我才會叫你來啊。
捷望著車窗外的風景,心不在焉地搜尋昔日的記憶。
河口附近有許多人在走動。藍色的工作服配上藍色的帽子,周遭拉起黃色的布條。外頭擠滿圍觀的群眾。
這番話極為冰冷無情,要是那些跟班聽到了,肯定會大受打擊,但這卻滿足了捷的自尊心。這句話逐漸滲入他習慣平凡的心。
大田黑民俗歷史財團,是黑田創太郎的嗜好。
「噓。」
「可是,為什麼他的頭……」
捷也不是沒想過那些美麗的理由。正因為是過著特殊生活的烏山響一,所以他渴望與「普通的年輕人」往來、心中暗自憧憬「平凡的生活」,諸如此類的理由。如果是青春電影的話,響一最後可能會向捷告白道:「我真想過著像你一樣的生活。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嗎?」
年幼時塵封心中的罪。當時之所以在無意識下造出那樣東西,想必是內心抱持一顆贖罪的心吧。為何現在才這樣?儘管這個疑問強烈地湧上心頭,但就結果來看,難道承認自己害死朋友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和繁無法立刻點頭響應。
友人用辭謹慎,緩緩道出此事。
斷頭?
心中七上八下的兩人鬆了口氣,抬頭望向前方。
猛然回神,他發現剛才那名女子也隨後走來。她果然也是在這裏下車。
友人以冷靜的表情如此低語道。
31
和繁想到之前他向一名曾在經濟產業省任官的朋友,詢問大田黑民俗歷史財團時,那名朋友突然噤聲不語。
想到那表現不甚滿意的功課,律子心頭一沉。最近她徹底陷入瓶頸。就算不是面臨瓶頸,最怕酷熱的她,位於東京的工房偏偏熱得像烤箱,容易讓她因為一點小事而完全喪失創作意願。再加上那東西就放在工房的櫥櫃里。
我們是第一批。為什麼?為什麼是我們?我和你一點都不熟。這點你https://read.99csw.com應該最清楚才是。
「其實我在電車裡看到你的時候,就在心裏想——這個人看起來很聰明。果然被我猜中了。」
響一的車子來到其中一座橋前方,放慢速度,過橋后緩緩繞彎。
剎那間,夏海的側臉定住不動。
「為了讓不同的團體都可以慢慢欣賞,我刻意區分不同的時間邀請他們前來。到目前為止,已有大約十組人走進山中。每三小時便有一組人出發,用意是讓他們充分享受這非現實的世界。」
充滿陽光的世界讓他不敢直視。正因為平時都是在遮蔽陽光的空氣底下生活,所以才會對沒有陰影的世界感到恐懼。
夏海將「屍體」這句話咽回肚裏。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夏海很清楚地說道。
「嗯。什麼事也沒發生。不過,那確實是個內容充實、令人驚嘆的作品。」
「水鬼?這麼說來,有人溺死啰?」
「沒錯。是那些攝影人員說的。在深山裡,有好幾棟興建中的建築。」「在深山裡?是要蓋飯店嗎?」
他反而覺得,淳也許對夏海很有信心,且毫不懷疑夏海和自己的這份堅定情誼,一旦自己失蹤,他深信夏海一定會追查他的下落。所以才就此拋下她不管,音訊全無。
是大學生吧。說他是少年,似乎年紀又大了些,但說他是青年,似乎又顯得過於稚嫩。好像還小我幾歲。
「嗯,你說得也有道理。」
一開始是綿延的石牆,不久,前方出現一道長長的黑色木板牆。
響一從容地應道。的確,這條海岸線的道路是沿著陡峭的崖壁而建,一路蜿蜒曲折,隨時都得緊盯著路面。但響一似乎對路況相當熟悉,輕快地飛馳而過,不見他減慢速度。
律子一看到那幅畫,忍不住驚呼一聲「嚇」。
捷發現自己對她的容貌頗有好感,正望著她潔凈的外表,感到心曠神怡。
這名膚色黝黑的警察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他是個誠實的好人。看來,他們確實是閑得發慌。一打完電話,旋即有其它警察以及身穿短袖襯衫的男子趕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夏日的艷陽,從隧道些許的縫隙中射透,斑駁地照在夥伴們臉上。綠意濃密的隧道,有股宛如走在生物腹中的腥臭。那陣氣味、那股黑暗,難道我們在不知不覺問被綠色的黑暗所吞沒,活生生地被綠色體液消化?孩子們心裏總是懷有這種恐懼。
就算想破頭也沒有答案。不過,大田黑民俗歷史財團似乎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令人懷疑。
夏海斬釘截鐵地說。
捷一時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他望著那些婦女的臉,一副有話想問的神情。眾人一臉尷尬,最後有個人百般不願地開口道。
夏海以興奮的口吻,飛快地對和繁說道。
「是啊……不,根本不算是遭遇困難,而是直接觸礁。」
車子不斷沿著山路往上走。儘管置身山中,但路面還是鋪有柏油。行經這條道路的車子,一年會有幾輛呢?
這麼說來,他也是藝術家啰?
「你看這套軟體,沒看到什麼死者吧?」
捷以冷淡的口吻問道。他指的當然是響一的那群跟班。
一時湧現的反抗心轉眼間迅速萎縮。仔細一想,小時候發生的那起事件,除了家人外,他從未向人提起。
「兩天前下了一場雨,若是被暴漲的河水沖走,流過岩石地,肯定撞得渾身是傷,一定活不了。」
她的五官端正,不過捷對她的雙眼印象特別深刻。
和繁說到這裏,顯得有些結巴。友人面無表情地望著和繁。
咦?
律子發現自己在新幹線里見過他。因為兩人年紀相仿,而且對方也是獨自一人旅行,所以總會不由自主地注意他。不過,之所以特別注意他,還有另一個原因。
「不過,多虧了它,這次我才能邀你們前來,算是它的附加價值吧。幫忙我攝影的伯父受到這座出現於鄉里山中的樂園所鼓舞,利用廢物創造了巨大的裝置藝術。趁著混亂給『窗帘』多追加了好幾成的製作費用,但我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才造就了我國首例的巨大會員制野外展覽館——不,也可說是他的個人主題公園。這項超脫現實的有趣作品就此完成。連我也很想請朋友前來欣賞。既然要請人來欣賞,就該找有鑒賞眼光的人。它相當值得一看。因為得花一、兩天的時間在山中行走,才能整個看過一遍。」
眼睛逐漸習慣黑暗,擺設逐一陳列眼前。但緊接著下個瞬間,捷大為驚詫,向後退卻。
他一回報說要參加這場派對,旋即寄來新幹線與普通鐵路的指定特快車車票。的確,要前往指定的場所,可以預見會花上一筆為數不小的交通費,就沒時間打工的捷來說,要如何讓措這筆費用是個大問題,但現在都已擭得解決。不過,比起問題解決的喜悅,他們如此周到地邀請參加者前來,這股執著反而讓人感到心裏發毛。招待者自己也知道那地方交通不便,但仍執意邀人前往,讓人感覺得出這股強烈的意念。
他從大學時代的朋友和教授著手,令人吃驚的是,每個人對淳的了解,與和繁所知道的相去無幾。但和繁還是耐住性子,追查淳的交友關係,找尋和淳就讀同一所高中的人,進而找出淳高中時代的朋友。
同樣的情形之前也曾發生過。
響一向律子問道。律子反射性地垂眼。
32
咚,一陣重重的搖晃,列車就此停住。
「你看。停在遊樂園周邊的車輛,待會兒會放大,可以看到一輛紅色的敞篷車對吧?你看它的後照鏡。」
那畫面想必是凄美駭人吧。龍宮城。也許那是烏山彩城建造的陸上龍宮城。見過它的人,恐怕都無法回歸原本的世界。
地方上的電車裡,乘客不多也不少。之所以大多是一身健行裝扮的中高年齡團體,也許是因為他們想到最近正流行的熊野古道一游。
傳出播報員以不帶情感的聲音朗讀新聞。
兩名男子沿著一條通往海邊的坡道往下走。站在圓環這裏,被房屋和樹叢阻擋,看不見那條坡道。坡道前方是一條小河的河口,凹凸不平的岩石地一路通往海邊。這一帶幾乎都是岩壁,沒有沙灘。陡急的河川,似乎從山上帶來許多滾落的岩石。
捷和律子默默拿起袋子里的寶特瓶,打開瓶蓋。
「我叫香月律子。美術大學的學生。從事雕刻。」
轉動的旋轉木馬、漫天飛舞的紙片。《為了愛》這首晦暗深沉的歌曲伴奏,與遊樂園內天真無邪的華爾茲舞曲交錯。
律子原本要點頭,接著卻又搖頭。
「看他穿西裝打領帶,可見不是我們本地人。」
實際走漏消息的人,似乎是承包攝影工作的製片廠底下承包的工作人員。「窗帘」的場景,確實是在和歌縣的山中拍攝。而且聽說幾乎都在烏山家持有的山林中進行。
和繁不知該如何表達心裏想說的話,對此感到有些焦急。
被一語道中心事,律子表情驟變。這同時讓她明白,自己身為一名藝術家,與響一的水平有多大的落差。他早已看穿一切。不論何事,只要一眼便能看出本質。他絕不是個喜歡故弄玄虛的人,而是經歷過各種過程后,才造就這樣的個性。他不會任憑巨大的資本主義和市場擺布,一切全掌握在他手中,他能完全地掌控一切。自己實在遠遠不如他。
「但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淳始終不讓人知道他和烏山家的關係,而且似乎也一直避著烏山家,不是嗎?為何現在卻又和他們走得那麼近。」
車子開始在林中緩緩爬坡。道路兩旁被杉林包圍,兩邊的杉林外面傳來潺潺水聲。
十年前,世田谷農業興盛,田地也比現在多,但當時日本景氣好,正是地價水漲船高的時候,所以附近的綠地日漸稀少。捷的住家附近原本也有一大片綠地。雖說是綠地,但若是想象成規劃完善的公園,那可就錯了。簡言之,是鬱郁蒼蒼的雜樹林和草叢。頂多隻有四分之一的土地有人使用,大部分是作為農田。這片廣大綠地內的一隅,有一棟老舊的木造日式房屋,裡頭住著一位個頭嬌小的老太太,每天在庭院的田地上耕種。她有一座小小的雜樹林,裡頭有櫟樹和櫻樹等樹木,老太太常撿拾枝葉當柴燒。捷這群附近的小孩,常偷偷到這座廣大的庭院「探險」,趁老太太不注意,越過柵欄,在茄子田和雜樹林中亂逛。
「是嗎?」
律子以苦思良久的語調輕聲問道,捷感覺有如被潑了一桶冷水。經她這麼一提,的確是如此,這也是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我喜歡素描,不過算是自己玩玩而已,稱不上厲害。久野小姐你呢?」
雖然沒帶什麼行李,但律子還是起身整理一下儀容,戴上帽沿窄小的草帽。窗外滿是白光,一想到要站在這樣的烈日下,便覺得慵懶無力。
這群膚色黝黑、身穿圍兜的婦女們,目光全部注捷身上傾注。不知是否是自己想多了,捷從她們眼中感覺到一絲恐懼。
「這房子住起來多所不便,保證你們會懶得出門。來,終於到了。下車吧。」
「是誰先發現的呢?才藏嗎?」
創太郎對於有藝術才能的女人一概不放過。出錢的同時,也不忘出手。因為烏山響一是烏山彩城的妹妹所生。她未婚生子。這是公開的秘密,雖然大家嘴巴上不說,但卻都心知肚明。烏山彩城因為妹妹的庇蔭,才能擁有如此難得的資助者。儘管烏山家是名門,但想必也是阮囊羞澀。創太郎應該也給予響一不少的資金援助。
那個人從車內走出。一名戴著墨鏡的高大男子,感覺一點都不像日本人。
是烏鴉。這間屋子裡有許多烏鴉四處飛舞。
「那裡四周什麼也沒有,所以應該是這樣沒錯。」
身旁的律子似乎也是同樣的心境。她臉上已不見剛才那悠然自得的神情,感覺得出一股怯縮的氣氛。本以為她是響一的藝術家朋友,但看情況,她與響一的距離似乎與自己差不多。響一是依據什麼標準邀他們兩人前來呢?如果是私人的家庭派對,一般應該是邀請很親密的親友才對。還是說,響一對這種程度的朋友,便稱之為親密?
雖然不知該怎麼形容才好,但她有一對不可思議的雙眼。猶如凝望著遠方,正看著人們看不見的事物,讓人不禁想向她問清楚——你在看什麼?
「雖然之前一直秘密推動這項計劃,但既然現在全球銷售如此成功,大家應該也會開始鬆口了。所謂成功的事業,會有遠比實際參与者還要多的人主動開口說『那是我做的』、『其實真的很辛苦』。現在正是時候。」
「到了九-九-藏-書現在這個年紀,我都是用這種方式來安慰自己。青春期那時候,看朋友會畫畫或作曲,不是都會很羡慕嗎?所以我全力投入運動中。」
律子的目光被那名少年吸引。
「你深陷在那個書包當中,無法跳脫對吧?」
那是捷上小學前的事。
「哦,你看到什麼?」
一名外表忠厚耿直的男子坐在桌子前,向夏海提問后,開始填寫白色的文件。
「嗯……」
和繁對此相當肯定。也許這樣的推論有點武斷,但烏山家一定擺有許多出色的圖畫。會讓孩童以為自己走進畫中的名畫。
捷戰戰兢兢地靠近圍觀的人潮。從這些人群的模樣來看,似乎都是本地人。
沒想到夏海很乾脆地接受,並未堅持。
「咦?」
捷感到詫異。
她四處張望,但周遭沒人說話。
捷過去只知道人工馴養的自然,面對那隧道強悍兇猛的綠景,令他印象深刻。刺鼻的植物氣味、鮮活的生命氣息。只要有縫隙,便極力爭相擴張自己的活動範圍,散發出為生存而競爭的殺氣。
夏海忍受著周遭的中傷、憐憫以及好奇,默默埋首于工作中,著手準備夏季的長假。在她任職的公司里,依照慣例都是采輪休的方式,從七、八、九這三個月份中挑一個星期放夏季長假,她選擇七月底排休。
這番話聽在律子耳中,感覺就像在對別人說似的。烏山響一正在誇讚她。想到自己的資歷,這番話可說是最高級的讚美。
捷瞄了手錶一眼。
他聽到有人說我討厭暗的地方。是誰的聲音?
他多方調查的結果,方向全都指向和歌山。
玄關正面寬敞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圖畫。
在熾熱陽光的照射下,蓄滿葉綠素的群樹,緊緊貼向車身,幾乎覆蓋整條鐵路。油亮的葉片上閃著光芒,由此可看出日照的強度,令捷覺得恐怖。小時候在綠色隧道中聞過的荒草氣息猛然在鼻端蘇醒,腦中陡然一陣空白。
「這麼說來,你是W大建築學院的學生啰?」
「你果然是拐著彎在暗示,說我有可能是被淳拋棄了。原來你在替我擔心這件事啊?」
響一問。兩人朝後照鏡點了點頭。
車內開著冷氣,感覺清涼舒暢。現在他們才發現,圓環的柏油路在日光的直射下形成反射,頗為熾熱。
咦?剛才是怎麼回事?
「哦,原來如此。你是指撞到岩石對吧。」
她的口吻相當洒脫,不過,她是否真能看破一切,這點相當令人懷疑。倘若結果真是那樣,她的心靈肯定會嚴重受創。不過,說來也很不可思議,和繁深信真相絕非如此。
前方有兩條河。波此間隔不遠,有兩座紅色的木橋並排而列。
捷故意以率真的模樣如此問道。他指的當然是關於「窗帘」的傳聞。本以為會把氣氛搞僵,但響一卻顯得一派輕鬆。
「再讓我看一次。」
響一佯裝毫不在乎地問道。一旁的律子屏住呼吸,聽著他們兩人的交談。
「沒錯。」
和繁此刻渴望能明白真相。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有空慢慢欣賞。我很期待能以一名鑒賞者的身份走進山中。和你們天南地北地閑聊。」
捷覺得飄飄然,猶如置身雲端。在我的朋友當中,你們是第一批。這句話聽起來多舒服啊。再也沒有比這更能滿足自尊心的話語了。
不知現在海拔多少?
他們都不想在這裏提到那個人的名字。那不是應該在夏日艷陽下朗聲說出的名字。兩人初次認識的場面是如此開朗,不應該因為那個名字而蒙上陰影。女孩就像是要轉移氣氛般,如此問道:
「不過,我還是確定淳去了和歌山。他肯定是與『窗帘』的攝影師同行。」
讓她嚇一大跳,令捷感到莫名地愉快。他點頭回應。
可以看見遠處的座位上,少年正從網架上取下背包。
捷露出苦笑,羞紅了臉。傻瓜,我幹嘛臉紅。
「我真的可以去嗎?那不是私人派對嗎?」
夏海趨身靠向畫面,和繁也跟著望去。
捷聽得一頭霧水。
夏海得意洋洋地說著。
人的命運真是不可思議。一個月前,他絕對想象不到自己會和她展開旅行。仔細想想,夏海這女孩也相當大胆。不過,這表示對方認為他沒有危險性,這令和繁的心情有些複雜。雖說自己是夏海未婚夫的朋友,但孤男寡女一同旅行,難道她一點都不排斥嗎?不過,為了自己的名譽著想,就算夏海再怎麼如花似玉,他也不敢對夏海有任何非份之想。
「淳很擅長美術嗎?」
現在的媒體和一般大眾,就像池子里總是吃不刨的鯉魚。鯉魚什麼都吃。非但是雜食性,而且一點都不挑嘴。它們在污濁的池子裡層層疊疊,緩慢地游著,但只要投入餌食,便會兇猛地張口撲咬,連骨頭都會咬碎。幾乎是反射動作,連丟進池裡的東西是什麼也不確認,便爭相搶食,待吃完后才開始想——咦?剛才我吞了什麼。如果會動腦筋想倒還好,只怕一切只為了滿足食慾,根本不想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麼。
事有蹊蹺。總覺得有些奇怪。這一連串的事,也許真相併不如我們外表看到的那樣——和繁心中頻頻傳來這樣的私語。
「你們是明天早上出發,由我擔任嚮導。之前前往山中的都是我伯父的朋友。在我的朋友當中,你們是第一批。」
黑瀨是他母親的舊姓,淳的父親本姓烏山。
咦?和繁詫異地望著友人。
略微斜向彎曲的後照鏡。
「大家都和你們一樣,一來到這裏,便站在原地發獃。因為東京腐爛般的酷暑雖然也很慘,不過,這裏的卻不太一樣。去那裡買罐礦泉水喝吧。脫水的癥狀可是很恐怖的。」
和緩的水平線圓弧,讓人再次感受到地球的圓。
「說得也是。怎麼可能。體型相似的人多得是。」
「嗯,所以才會有大田黑民俗歷史財團這種組織登場。像這種歷史悠久的大家族,常有這樣的情形。不是總有一些地方名門,將老舊的民房改建成博物館,對外開放嗎?像那種狀況,大多會組成財團法人,向公共團體申請補助,索取維護的費用。烏山家似乎也是如此。」
捷被他們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跟在兩人後頭。
但黑瀨淳這個人的相關信息還是少得可憐。
淳因為某個原因,刻意避免與這個財團有所接觸。明明關係匪淺,卻刻意抗拒彼此這份關係。據猜測,這與他母親的娘家有關。那肯定是淳鮮少在別人面前展現的私人情感部分。他與那個財團之間,長期以來一直處於冷淡的平衡狀態。
他猛然抬頭,發現那名女孩站在坡道上。草帽的暗影落在她小小的臉蛋上,看不見她的表情。
他東張西望,但只有電車規律地搖晃,從海岸線上飛馳而過的聲音,盈滿眼前這處細長的空間。
夏海取出筆記本電腦,將「窗帘」的DVD插入光碟機內。
「咦,你是學生嗎?從哪兒來的?這裏沒地方可以供你住宿喔。」
夏海也許是發現和繁的神情有異,微微「啊」地一聲驚呼,噗哧笑出聲來。
「這麼說來,他是墜河而死啰?」
「嗯,聽說發現他的時候,就已經斷頭了。」
這座山的另一頭。響一的形容實在過於壯闊,捷聞言不禁苦笑。
朋友提到,那個男人同時也是名調停者。據說戰後黑金的流通,幾乎都是由他經手。
自己先冷靜下來,表現出一副已經對淳死心、全心投入工作的模樣,如此一來,淳的上司以及周遭人或許會因而鬆懈,透露出某些消息。
「當然了,我周遭也有很多眼光獨到的行家。他們的確厲害。不過在普通人當中,未經特別學習,便很自然地具備鑒賞眼光的人,也所在多有。他們可能天生便擁有這樣的眼光。特別是捷,你就是這樣的例子。」
「就在上面。得下車走上一小段路,請兩位再忍耐一下。」
「咦,那就是嗎?哪裡是入口?」
從遠處看一直沒發現,在這兩條河中間,有條通往山上的小路。
「我很開心。坦白說,在來這裏之前,我一直不太放心,但現在則是很慶幸自己來到這裏。謝謝你邀請我。」捷率真地朗聲說道。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那麼,有什麼可以證明他身份的物品嗎?最早發現他的人是誰?」
「什麼,斷頭?」
「我不是說過了嗎?他們只是自己圍繞在我身邊罷了。就像金魚總會聚集在水草旁邊一樣。他們並不在乎我是誰。不論我是電線杆還是花盆,都一樣。你不妨試著去聽聽看他們的對話,一定會對內容的空泛無聊大感吃驚。」
「不過,藉由這次的計劃,可以確定的是,淳似乎與那個財團達成某種和解。」
律子不禁仰天而望。
響一開著玩笑。
「律子已算是半個職業藝術家,眼光獨到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如同我之前所說的,你現在只發揮出自己一部分的實力。你還潛藏著無限的可能性。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伯父的展覽館能成為你創作的契機。年紀輕輕便擁有自己風格的人相當幸福,但這樣反而會讓自己受限,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才是。」
列車緩緩駛進某個夏日的車站。
我討厭暗的地方。
感覺個性纖細的律子,沒想到如此洒脫,捷對此感到又驚又喜。
竟然會有這種事?他也接受了那名男子的邀約嗎?
律子無法動手毀掉那個白色書包。依照慣例,她總是拍好照片后便馬上銷毀,但現在她無法拍照,也無法動手銷毀。
捷對她的動作感到疑惑,開口反問。律子這次則是朗聲大笑。
捷不禁停下腳步,佯裝若無其事地觀察那名女子。
「我雖然對女性時尚了解不多,不過,我覺得你的穿著很有品味。」
夏海單純無邪地反問。
看著夏海犀利的目光,和繁差點就被她給說服了。
如此大費周章地邀請我這名平凡的學生,究竟想做什麼?
響一瞄了捷一眼。捷明白律子身體一僵,正注視著他。
捷的心裏湧起一股反抗心。他挺身向前。
捷以略帶憨傻的聲音叫喚,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他。
「我聽說『窗帘』的影像是在這一帶拍攝。外景拍攝很辛苦吧?」
「某方面?」
怎麼辦?要是主動和她說話,會不會很奇怪?像是對她說「我之前和你搭同一班新幹線對吧」之類的。不過,她年紀好像比我大。這樣的話,我和她說話得用敬語才行。那得改說成「我之前和您搭同一班新幹線對吧」。
待腦中的混亂平復后,捷擦拭前額的汗珠,走回座位。
淳的確是個很神秘的人,他沒告知任何人行蹤,暗中從事某項工作,這點不難想象,可是……
然而,這又是為什麼?有何目的?
和繁尷https://read.99csw.com尬地揮手。
夏海雙眸閃著光芒,等待和繁表示同意。
藍天、碧海、青山。過度充沛的夏天。凶暴的夏天。老舊而強烈的夏日印象,在眼前無限延伸。不知不覺間,兩人已遠離東京,飛馳在充滿夏意的風景中。
當中有塊地,原本是一座規劃完善的日本庭園,後來不知什麼原因荒廢在此。像是枯山水風格的岩石,隱沒在荒草中,池塘早已乾涸,成為蕨類叢生之地。中央有個高聳的綠色塊狀物。可能起初是個長長的藤架,被棄置在這裏,成了野生的紫藤,與周遭攀爬而來的常春藤合而為一,覆滿整個藤架。經年累月,最後形成長長的綠色隧道。
我討厭暗的地方。
和繁納悶地問道,友人微微冷笑幾聲。
和繁大動作轉動方向盤,讓車子靠向路肩。為了查看地圖,看最近的警局在哪裡。
律子望著左右的景緻,一臉感佩。
那個男人正是幾年前才過世的黑田集團總裁——黑田創太郎。日本戰後,他從都市計劃階段起,便在各個不同的領域上推展事業,諸如鐵路、飯店、百貨公司、超市等,但他的私生活以及豐沛的資金供給來源,始終是一團謎霧。
「我聽了剛才的廣播突然想到,我們也可以試著去詢問,看有沒有身份不明的……」
「哎呀,你大老遠來到這裏,還真是不巧。一來就遇上了水鬼。」
那冰冷而又不吉利的話語,深深烙印在兩人腦中。
夏天是個異常的季節。一年當中只有這個季節顯得過於充沛,而且突出。
捷驚訝不已。不知何時,地面成了老舊的石板地。正面出現一座巨大的寺門。不,看起來像寺門,其實應該是民宅的大門。充當下車處的橢圓形廣場,有厚重的石階一路通往大門。
剛才我們恰巧從收音機聽到一則新聞,想說不知道對方是否就是我們在找尋的人……
車內已大致換過新鮮的空氣,所以和繁關上車窗,打開空調。
水平線一樣呈圓弧形,天空蔚藍無雲。太陽普照大地,深綠的山巒緊貼海岸線。
和繁變得更加結巴。友人似乎早已明白,微微頷首。
「你們兩位已經自我介紹過了嗎?」
夏海猛然發覺,如此喊道,那聲音頓時從和繁腦中消失。
夏天的電車總是充滿冒險的預感。
自稱律子的這名女孩微微托起帽緣。她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雙眸,靜靜注視著捷。捷湊近一看,果然感覺很不可思議。彷彿女孩正看著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自己。
「嚇,真的是傳統的大宅院。」
好可怕的世界,和繁心想。但另一方面,他過去便聽說這位朋友因為做事一板一眼,而成為政府官員,和繁也認為他是這種個性,但此刻看他展現出如此豐富的想象力,心中頗感意外。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很適合你。」
夏海低語道。
高大的樹木遮蔽了天空,藍天感覺如此狹窄、遙遠。
不過,現在她確信這名少年接下來也會和她一樣,在同一個車站下車。他前往車門處丟垃圾。這表示他就快到站了。下一站正是律子的目的地。
「不知道。不過,聽說個個都形狀古怪,一點也看不出來是要建造什麼。」
夏海聽聞此事後,如此低語道。
夏海碰觸收音機的手就此凍結。
「謝謝你。雖然這樣說有點自誇之嫌,不過,我很擅長看別人的創作,來判斷它的好壞,或是加以搭配。可是我自己完全不會創作。」
「其實我也多次想過這個可能性。雖然不願去想,但這也不無可能。你放心吧,船到橋頭自然直。要是親口聽他這麼說,我也會看破的。」
畫面開啟,出現選項。
律子心想,難得響一會談私事。這是第一次聽他談自己的事。
提領的那筆錢。退租的大樓住處。在短短的時間內,事情有了急劇的轉變。
和繁在憶海中搜尋。從前有位人氣極高的偶像歌手,從她所屬經紀公司的樓頂跳樓自殺。俯卧地面的遺體與散落一地的腦漿被拍成照片,刊登在體育報里;此事導致全國同世代的年輕人紛紛隨著自殺,死亡人數多達十多人。此外,也有很多人打電話到電視台,說那名歌手常上的電視節目中出現她的身影。如今與當時的反應有些類似。
連空氣也無比濃密,令人感覺十分清醒。不過,身體完全無法適應這樣的酷熟,動作因而遲緩,但心情意外地輕鬆,有一種只要全身放鬆,便會飄然浮向空中的錯覺。
「哦,這樣啊。可是,大田黑這個名字有什麼含意?」
律子真切感受著綠意漸濃的森林密度,心不在焉地思索著。
響一平淡地說道。
捷全身發毛,大聲喊道。他平時便很怕看驚悚電影。看到他這副模樣,婦女們紛紛暗自偷笑。
「嗯,確實很辛苦。工作人員個個都流淚叫苦呢。因為光是搬運攝影機和器材就花了不少錢。雖然已經賣了不少土地,但這座山的另一頭,從戰前便一直是烏山家的私人土地,因而完全不需要考慮申請拍攝許可的問題,不過,攝影確實是很辛苦的一項工作。」
男子搶在捷前頭,擠進那群婦女當中,從他的舉動來看,他似乎是媒體人。那群婦女們的興趣,已完全從捷身上轉往那名態度強勢的男子。另一名男子跑哪兒去了?捷想到這點,望向那有一大群男人來回奔忙的場所。定睛一看,那名中年男子正和警方相關人員交談。
和繁猜想,應該是因為夏海的容貌,才有這樣的禮遇。
起初陽光穿透樹林,射下一道道白光,但不久來到蓊鬱的沉悶森林后,剛才那一道道的白光彷彿完全不存在似的。
他一直站在車門口豎耳凝聽,但什麼也聽不見。
「嗯……辰子是吧。她姓什麼?我有話想問她,請問她家住哪裡?」
「怎麼了?」
「這似乎表示他們是隸屬於黑田集團。」
「為什麼是我們?你是用什麼標準挑選對象?」
「是淳沒錯。我對他那條藍色領帶的花紋有印象。是我送他的。」
他們搭新幹線前往名古屋。在名古屋車站租車,接著一路駕車飛馳。路上的車比想象中來得少,一路上暢行無阻。一早離開東京,現在已過中午。兩人經過志摩半島,來到紀伊半島的海岸線。
「原來如此。的確很適合做生意。」
女孩似乎相當肯定,毫不遲疑地問道。
他很害怕抵達的那一刻。
「你從事什麼運動?」
是剛才一同坐新幹線的女子。
「可是,再怎麼說,也不應該會斷頭啊。」
這時,後面突然有個利落的聲音插嘴道。捷猛然一驚,回身而望。對方寬廣的額頭閃動著汗珠。剛才看到的那名高大男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婦女們面面相覷。
「的確很像。但恕我直言,我無法確定。也許是因為你說『淳出現在裏面』,我才會覺得像。」
活像一具大熊布偶的男人,以及一名都會美女衝進警局劈頭這樣說道。如果是你,會怎麼想?
烏山家。烏山響一。
不過,如今信息的傳播規模與速度已擴大許多,明知故犯,替這都市傳說煽風點火的人愈來愈多。
「劍道社。」
夏海這番話有何含意,當時的和繁自然是無從得知。
兩人回到圓環,發現不知何時,已停著一輛黑色的RV休閑車。
「周遭完全被河川包圍呢。」
和繁也不禁緊張了起來。雖說是偶然,但體型與淳相似。不過現今這個年代,與他體型相似的人,在日本全國俯拾皆是。
「我想向你確認一件事。」
「可是……」
和繁如此低語。怎麼回事,是什麼事令我如此掛心?
捷猛然一驚。他似乎聽見某人的聲音。
打開窗戶,夏天的熱氣教人直呼吃不消。
緊接著下個瞬間,沾滿血污的士兵背影,佔滿整個畫面。
捷反射性抬頭望向山上。有條陡急的溪流,上面滿是巨大的岩石,上方有一座奶油色的小木橋。
「可否請兩位在此稍候?我們現在要上去討論一下。」
捷站起身,想把喝完的果汁空罐丟進垃圾桶,在搖晃的電車內轉身面向門口。
夏海略帶沙啞地問道。
律子悄悄確認他的下車地點。
和繁雙眼仍緊盯著畫面。
打開木製拉門后,響一快步走進屋內。兩人緊張地走進寬敞的玄關內,一時間感覺裡頭無比黑暗。
夏海很不情願地點點頭。
少年在同一個車站下車,律子一面走,一面望著少年的背影,發現他毫不遲疑地往同樣的目的地前進,坐上同一班電車。真是有趣的偶然,律子當時半驚訝的暗忖著,坐上自己的座位。
夏海以深有所感的口吻說道。
「和歌山的攝影工作,時間排得很緊,對方好像是在最後階段才聽到那番話。不過,淳當時已經明白自己暫時無法回來,你不覺得他早預料到自己會失蹤嗎?」
不妙,她會不會以為我這個人很危險?我說話太不謹慎了。他看見響一露出微笑。那是之前在國立近代美術館展露的微笑。暗自冷笑的響一。
看夏海如此有自信,和繁也有種得救的感覺。
「討厭,別擺出那種臉嘛,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這不是世人所說的『窗帘』症候群。我的意思不是死者出現在屏幕上。淳真的有出現在裏面。」
響一收起之前猶如歌唱般的說話口吻,繼續正色說道:
「我也不清楚。因為被分割得很零散。我總是來往于各個不同的點,從熊野到紐約、從熊野到馬德里、從熊野到博德、從熊野到上海。原本在雜處在於高樓大廈間的劇場設計舞台美術,隔天卻又像這樣駕車行駛在沒有對向來車的道路上。不過,在我記憶中,只要自己一有空總會回到這裏。」
夏海這次則是使勁地搖頭。
有人不小心說溜了嘴,引來一陣警告。
怎麼回事?在這種鄉間小鎮,有什麼事那麼急?
「美術?為什麼這樣問?」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仔細聆聽廣播。不久,新聞播報完畢,轉為氣象預報和廣告。
「烏山家是藝術世家,而且我仔細回想,他學生時代常去看展覽。」
「我好歹也取得了劍道三段的資格,但最近完全沒練劍。之前我都會到附近的警局練劍,現在都沒空去了。」
捷突然滿心後悔。早知道就不說了。
但某一天,他們之間的狀況起了劇烈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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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為了叫你和夏海到熊野來。
已經過世了。你想問這https://read•99csw.com個對吧?
「你們就是想打破砂鍋問到底是吧?老實說,因為我認為你們有鑒賞藝術品的眼光。」
女孩看捷一臉驚詫,吃吃地笑著。露出雪白貝齒。
突然被點名,捷猛然抬頭。他覺得有些難為情。
為什麼我不能坦然接受這樣的讚美?為什麼無法相信他說的話?
「這個嘛……總計有多少人,我也不清楚。」
「星野先生,你都沒事嗎?」
「你在這裏住多久了?」
響一利落地把車駛近,靜靜地停好車。下車的瞬間,感受到一股清冷的空氣。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
烏鴉在空中振翅飛翔,而且各自群聚飛往不同的方向。彷彿聽得見啪嚓啪嚓的振翅聲。
夏海這才顯露出不安。之前她眼中只看到淳還活在世上這件事,並未深入細想這個層面。想必她也努力想要說服自己。
「星野先生,你該不會想告訴我,淳有可能是想躲我吧?」
律子雖然也一樣聽得如痴如醉,但還是感覺有疑惑在心底蠢動。
這時,為了當面討論和歌山之行,兩人隔了數周后再次碰面,夏海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淳出現在『窗帘』里!」
「是啊。」
下車的乘客並不多,但當中有兩名面帶殺氣的男子特別顯眼。一位是年約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一位則是年約三十,身材高大,手持一架黑色相機的男子。兩人目光銳利,竊竊私語了一會兒,接著伸手指著某處,快步往前衝去。他們捲起衣袖,鬆開領帶,但背後襯衫已汗流浹背。
響一帶頭登上石階。律子身子微微一震,也隨後跟上。
「新事業?」
夏海看著地圖低語,隨手打開收音機。
「我說,淳很擅長美術嗎?」
捷最後才發現,自己是因為想弄清楚這點,才坐上電車。那是一股慾望,希望由傑出人物來發掘自己尚未發現的優點和才能。當然誰都討厭嘗試錯誤和失敗。
捷望著眼前的大海,再次問道。響一沉吟一聲。似乎在腦中暗數。
淳出現在「窗帘」里!當夏海如此說道時,和繁也忍不住一陣驚訝。
目光被他們兩人所吸引。
「從上面?」
半晌過後,夏海聲音充滿不安,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想知道發生何事,這也是人之常情。
「沒關係啦。我剛才那樣說確實會讓人誤會。好,我現在讓你看看證據。」
「窗帘」當中收錄了許多曲子。知名音樂人創作的幾首曲子已被錄製成單曲,打進世界各國的熱門歌曲排行榜內。
響一嗤之以鼻地笑道:
和繁驀然說出心中的疑問。
「確實是如此。」
明天一早出發。在這麼高海拔的地方,肯定是朝霧密布。當那不可思議的作品出現在濃霧中的瞬間,我不知會有何感想。
「我問你,那當中真的沒動任何手腳?」
那麼,彩城的妹妹她……
「怎麼了?哦,那個啊?冷靜一點,那只是一幅畫。」
新幹線上也有其它獨自一人搭乘的年輕人,但眾人臉上都很開朗。可能是返鄉探親吧,人人都顯得很放鬆,因為沒事做而一副無聊的模樣。但只有他與周遭的氣氛迥異。表現出緊張不安、沒有把握的神情。他不時抬頭,每次臉上總有一絲暗影掠過。
另一方面,光是想象在這幽渺無人的深山裡有充滿奇想的巨大藝術品,便讓人感到心醉神迷。若是親臨現場,不知內心會何等雀躍。那宛如坐落山中的「全景島」,到底會是什麼樣的作品呢?
響一迅速坐進駕駛座。捷和律子急忙隨後上車。
烏山家是和歌山數一數二的名門,在當地紮根已有二十幾代,擁有遼闊的土地。看來,「擁有好幾座山頭」這句話,所言不假。
看著夏海大笑的模樣,和繁還是半信半疑。
「沒錯。我也沒看到死者。」
隨著車輛逐漸深入山中,捷和律子也隨之沉默。看得出來樹木漸顯粗壯,樹齡也都相當久遠。周遭的風景逐漸變化,宛如一處與世隔絕之境。
大人們常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很害怕失敗」,但他們又何嘗不是如此。日本原本就是個對失敗很冷酷無情的社會,無法因應指導手冊以外的事物。而且最近愈來愈嚴苛,凡事都要求提升速度與降低成本。「製作人」的工作之所以如此受歡迎,也是因為社會已無餘力。若不在短時間內回收成本,便有許多問題接踵而至。沒那麼多時間細心培育,等著五年、十年後誕生一位巨星。若不一夜成名,趁早海撈一筆,以後便再也沒機會。因此,年輕人也都渴望能遇見伯樂。他們已敏感地察覺出自己沒有閑工夫可以繞遠路。
「哦,是嗎。」
「那麼,請往這邊走。」
一輛紅色敞蓬車,隔著飛奔而過的士兵肩膀,畫面逐漸放大。
「這點我承認。不過,既然是這樣,他更不可能這麼做。這看起來像是準備周全的失蹤嗎?突然不到公司上班。讓他的頂頭上司要求警方尋人。做到一半的工作,就此撒手不管。這一點都不像淳的作風。淳如果真的想鬧失蹤的話,應該會事先把一切都處理妥當。一定會以更理所當然的理由向公司請辭,辭職時,也會完善地交代好一切事項。在確認過不會有人注意他的行蹤后,就此銷聲匿跡。」
倘若這一切全是淳的算計,那該怎麼辦?他佯裝捲入麻煩中,就此失蹤。讓周遭的人們以為發生了什麼意想不到的事。為了拋下所有事,他暗示有某個事件的存在,從此失去下落——當然,和繁自己也明白這樣的假設很荒誕無稽。淳做這種荒唐事的理由何在?既然淳會耍這樣的計謀,當中必定隱藏了什麼重要的目的。
兩人頓時都想著印象中的「他」,陷入片刻的沉默。
身高一百七十七公分。體重七十三公斤。血型A型。
那是畫滿烏鴉的油畫。成群在白色天空中飛翔的烏鴉。
「也對。我不否認,確實有這個可能性。也許是因為我期望能見到他,所以才會看到。不過,至少這個人不是死者的亡靈。我一再播放,後照鏡映照的人影始終一樣。」
捷立刻就很後悔自己直呼響一伯父的名諱,對此深自反省,但他很坦率地表現出興奮之情。位於熊野山中的現代美術館,完全坐落於私人土地內的野外現代美術館,而且是烏山彩城創作的裝置藝術。多麼令人興奮的企劃啊。捷打從心底感謝響一。能親眼目睹這樣的作品,是何等奢侈的假日!
「搞不好他是被烏山家挖角呢?因為參与那項計劃而重新與烏川家往來,就此被拉攏過去。」
通道兩旁的座位只有盤著雙臂、靠著車窗沉睡的中年上班族。難道是說夢話——應該不會吧。聲音不可能傳到我的座位。電車的聲音很吵雜。
「咦?」
儘管覺得有些失禮,但捷還是像孩子般大叫。
「不知道耶。我從沒見他畫過什麼正式的畫,不過,圖解之類的圖畫他倒是很擅長。在做簡報時,他很擅長以畫面來呈現。雖然只是隨手畫個圖,但卻描繪得很精準。不過,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很會作畫。和繁先生你呢?」
鏡中映照出一名年輕男子。
有股濃密的氣息。有什麼東西悄悄棲息此地。
儘管人就站在面前,但捷還是沒有真切的感受。站在眼前的確實是烏山響一。他因為響一的邀請,專程前來此地。
可以想象夏海打著赤腳,手持竹劍擺好架勢的模樣。眼前浮現她猛然踏步向前,一劍擊向對手臉部的身影。感覺相當強悍。原來她冷峻的眼力是劍道鍛煉而來的?
夏海完全誤會他的意思,但和繁並不想加以更正。他不想說出剛才自己腦中聽到的那番話。
「不過,這是工作。他提領『大田黑俗歷史財團』的錢,前往和歌山,與母親的娘家烏山家一同工作,可見他捨棄了過去的一些包袱。」
「還有,烏山家好像正開始從事某個新事業。」
「嗯,說得也是。這樣說也有道理。」
耳邊傳來一陣開門聲,一名少年走過通道。
律子發現自己有這樣的念頭,顯見深受商業主義的荼毒,對此長嘆一聲。
捷極力擺出好青年的模樣,以率真的口吻詢問。他向來都很有老人緣,對此頗有自信。婦女們明顯鬆了口氣,果然如捷所料,她們看他一副出外旅行的學生模樣,對他似乎頗有好感。
夏海語氣平和地訴說著。
樹的氣味。焚香的氣味。漫長沉澱的時間氣味。捷在這段黑暗的路程中嗅聞各種氣味。
「咦?」
但和繁無法坦然同意她的說法。
「你所謂的沒事,指的是什麼?」
29
完了,我一定會被看作是個有問題的人。
心裏理應明白這點,但他短短一句話,還是讓律子感到嚴重的挫折感。
兩人是在得知淳的住處突然被退租,以及他的交易客戶是和歌山的大田黑民俗歷史財團后,才決定前往和歌山。但實際要啟程前往,得等夏海忙碌的工作告一段落才行。
我想,她們都是將自己燃燒殆盡。
30
不過,淳還活著,這個念頭不知不覺間成了可靠的事實,深植他心中。他總覺得,只要前往和歌山便可遇見淳,而淳則會以冷峻的表情對他說「什麼嘛,竟然連和繁也來了」。
「看你好像很厲害呢。」
夏海難為情地搖了搖頭。令和繁覺得有些意外。
捷望著響一壯碩的雙臂利落地轉動方向盤,發現他此刻充滿朝氣。響一很興奮,話特別多。
夏海接下暫停。
「不是辰子嗎?」
夏海這次也頷首表示同意。
公家機關的建築都有同樣的氣味。雖然乾燥,但卻給人潮濕陰冷的印象。看起來井井有條,卻有種封閉感。
響一到底是從我哪一方面看出他感興趣的事呢?
窗外滿是當時令人畏怯的兇猛綠景,大海和天空也與平時熟悉的顏色迥異。輪廓過於清晰,顏色也過於濃厚。捷已感到憂鬱和恐懼。
「為什麼?為什麼他非得故意搞失蹤不可?」
捷感覺背後冷汗直冒,他慌張地環視周遭。列車的連接處,就像望著兩面對照鏡,一面搖晃,一面沿著曲線往左右偏移。宛如置身一條巨蛇的腸道內,世界正詭譎地彎曲扭動。
「嗯,我也認為待會兒再談比較好。有的是時問。你看這條彎路,我可不希望因為你的故事太精彩,我一時聽得入迷,而就此駛進海中。」
兩人靜靜等候他的問答。
例如。驀地,腦中傳來某個冰冷的聲音。
「那麼你大學的夥伴呢?」
艷陽滿滿灑落一地的陽光。車子一路飛馳。
最後一幕,是士兵們穿出森林,沖向巨大的遊樂園,持機關搶掃射。在那一幕出現前,夏海停住畫面,按下快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