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變奏
關於他們、以及他們的人生,我們完全一無所悉。除了映在我們眼裡的存在以外,他們什麼也不是。他們單純地,就只是這和外界隔絕、宛若監獄般的大度假旅館里的客人罷了。那麼,身處其他地方的時候,他們都做些什麼呢?「什麼也沒做!」我應該會忍不住這麼回答吧。事實上,他們並不存在於「別的地方」;至於主角硬是想要導入這封閉、空虛世界之中的那段過去,我想八成是他一邊說著故事,一邊不斷捏造出來的東西。所謂的「去年」根本不存在,馬倫巴在任何地圖上也都找不到。那個「過去」也是,除了喚起十足力量的那一瞬間以外,什麼現實性也沒有。然後,當那「過去」最終贏得勝利的那一刻,就變成了單純的「現在」,彷彿就像是持續至今的「現在」從來不曾停止過一般。
「那,從我這裏聽到的事,你會保密嗎?」
大廳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黑色花瓶,裡頭插著的花,看起來就像是噴涌而出的泉水似的。
「嗯,『從山裡歸來』的山歸來。是荊棘的一種喔!」
我窺探著隆介的表情。
我試著對她拋出了這個問題,而早紀也正確地理解了我問題里的含意。
早紀微微地笑了,不過,我並不太懂那笑中的含意。那是暗示著「別再說了」的笑容,還是在告訴我「並不是那麼快樂喔」的微笑呢?
「剛才,姐夫去了我那裡唷。」
「接下來是窗戶,對吧!」
隆介轉動門把,喀嚓一聲,門輕而易舉地打開了。
「也就是說,原作者在腦子裡完成的電影,透過導演之手以實際畫面重現啰!」
我看見,櫻子的嘴邊浮起了一抹冷笑。
「很慢呢!」
是的。櫻子就是我的毒。停不了的毒。禁斷的、甜蜜的毒。
「怎麼啦?你的臉色很糟唷!」
「非常好啊。沒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
櫻子微笑著。
櫻子和隆介在酒吧里。我只喝了一杯便和他們分開,然後恍恍惚惚地來到了這裏。之所以會這樣,或許是因為這個杳無人煙的小房間就好像秘密藏身處一樣,讓人安心的緣故吧!
隆介抬起頭說著。
「算是吧;特別是喜歡這部片唷!」
「最先開始發現異狀的是誰啊?是之前畢業的學生嗎?」
「就是這樣沒錯唷!名字和照片可以刊登在報紙上,代表你也是優秀的文化人之一了。即使本人沒有這樣的念頭,但這個社會就是會這麼看待的。」
聽著的客人們似笑非笑、曖昧地附和著她們。
「這個嘛……讓我思考一晚好了!」
打開掛鐘的毛玻璃門扉固定是父親的工作;父親那站在墊腳用的椅子上,把手伸進掛鐘里的背影,也仍然殘留在我的記憶之中。是的,掛鐘這東西,得要定期鎖緊螺絲不可。但是此刻,在門扉打開的地方,也一樣放著沉甸甸的黃銅螺絲起子嗎?
「喂?」
「有人說,那技巧絲毫不輸給耶穌呢!」
「我們一個勁兒地走了很遠呢!」
即使是在杳無人跡的走廊上,或是在主餐廳里吃飯時,每當我聽見那彷彿訴說著「不要忘了我的存在」般,「梆」地拉著長長尾音的鐘響時,身體總是會忍不住驚嚇地打個哆嗦。我無法不這樣思索:這家旅館的核心,其實就是這座有如監視著停留此地的旅客般,聳立在其中的掛鐘。
同時,我也開始變得警戒起來。難不成,隆介知道我們的關係?伊茅子果然告訴他了?
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有點驚訝:
當我和衣躺在房間的床上時,屋裡的對講機響了。
講到這裏,隆介的臉扭曲了起來。
「是怎麼了呢?」
「你呀,前一天明明就沒哭的,打了石膏回來反而哇哇大哭呢!」
他是個苦惱的男人。被嫉妒和猜疑折磨著的男人。
此刻就像是中場閉幕的時間,剛好可以醒醒酒。我得好好思考一下,接下來要怎樣演出才行。
「你呢?時光先生。最近常常看見你的名字喔;好像很活躍嘛!」
我認為,構思一部要拍成電影的故事,應該要將那故事當作影像來思考。如此一來,其構想就不會只和動作、背景有關,更包含了關於攝影機的位置與運動,以及剪輯時畫面的串聯等所有指令。亞倫·雷奈和我之間的合意之所以成立,正是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在看待這部電影。而且那並不粗略,確確實實是嚴密的;不管是在作品全體的構思方面,或是在最微細的細部結構上,我們的看法都一模一樣。那簡直就像是,我寫的東西早已完全存在於他腦海之中一般:而他在拍攝時所添加的東西,自然也是我會想到的東西。
「不用,我喝純的就好。」
在天花板上垂掛而下的,是裝飾有充滿古老光澤玻璃的水晶吊燈。圍繞著桌子的古舊屏風上,描繪著冬天落葉林間的鹿群;小鹿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畫間迷離的霧中。
「——他原本是一名攝影記者,來回穿梭於世界各地;後來,他在一次飛機事故中九死一生地倖存下來,但幾乎在同一時期,他的同事卻終究還是死於另一場飛機事故當中。在那之後,他便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再搭乘飛機了,所以,他的主要作品,幾乎都是在不曾跨出英國一步的情況下拍攝完成的。例如《金甲部隊》就完全是布景拍攝;包括越南的市街戰場面,也全都是在英國國內搭建而成的布景,真叫人吃驚對吧!」
現在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半。
櫻子將她那目光流盼的美麗眼眸,朝著我望了過來。
這頓早餐出乎意料地,氣氛相當和諧。畢竟,不管怎麼說,隆介和辰吉都是人品非常好的男人。隆介是理想的姐夫人選,而辰吉也是個可以放心把買車的事情全部託付給他,相當值得信賴的男子。一天的開始有這樣的兩人陪伴,心情絕對不會不好。
「不忙啊。因為對方取消約會的關係,時間突然空了出來,於是我便想說,偶爾也來這裏露個臉吧!」
這樣說來,當我回想起記憶中的掛鐘時,浮現眼前的並不是掛鐘本身,而是坐在對面的母親和姐姐,手裡拿著茶杯,臉上帶著一副彷彿哪裡不開心的神色,抬頭仰望掛鐘的畫面。
列舉著自己所欠缺的東西,然後羡慕他人;唉,人生往往就是如此吧!
「早安。」
伊茅子面無表情地繼續抽著煙說:
只要相信確有其事、並將之公開地說出來,就會被承認為事實。這世上往往會有那樣的事發生。
「如果套用你的說法,你覺得是所謂『副業』的東西,其實才是你真正認定的本行吧!」
「為什麼她們要這麼做?」
大電視的畫面里,放映著一部黑白電影;那是部我每次到這裏來的時候,不曉得為什麼總會一看再看的古老法國片。
「話說回來,瑞穗小姐都不演電影呢。」
04
伊茅子用瘦骨嶙峋的手指,為香煙點上了火。
「《腦髓地獄》的開場,確實也是掛鐘的聲響對吧!」
伊茅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說道。
我放眼一看,他竟然跟辰吉亮坐在同一張桌子。
掛鐘報著時,我們微笑地互相凝望著。
總之,櫻子堅稱,那三個人是住在誰也無法潛入的奇妙世界當中的居民。那是理所當然的吧。就像我們也是如此,人類這種生物,不管怎樣,都只能活在自己所決定的世界之中。忽然間,我有種感覺:住在這旅館里的每個人,會不會都是這種類型的人?住在扭曲妄想世界里的姐妹,招待著扭曲的客人……
隆介大叫著;可是,還是沒有任何一點反應。
「湊先生,您不是已經相當成功了嗎?」
然後,眼前穿著黑色和服的女人,面無表情地倒著茶。
「進來吧!很大胆嘛,白天都被說成那樣了呢!」
「那麼,櫻子你的希望呢?」
我緊張了起來。他一定是來探查實情的。
「房子全燒光了。據說,屍體焦黑地連性別都分不出來。」
「像是把分鏡圖用文章來說明這樣的產物是嗎?」
我反問了這樣一句。然後,櫻子滿不在乎地回答說:「全部啊!」
「作者所寫的並不是劇本,而是將腦海中電影放映時的畫面重現在紙上;也可以說,是客觀地描寫齣電影在實際上映時的樣子吧!」
整齊地修剪成圓錐形的樹木、白色的雕像、被擺置得像西洋棋棋子的人們……將宛若人工美學極致般的庭園收納在畫面之中,並像在舔舐般拉長帶過的鏡頭,冷靜透徹地映照出那些人們毫無實體可言的空虛存在。
「櫻子小姐、時光先生。你們要去哪裡呢?」
這是真實的世界嗎?
「啊,那孩子很奇怪呢!究竟是喜歡乾淨呢,還是怕麻煩,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
不過,縱使我不討厭她,但伊茅子是怎麼想的,那就又另當別論了。她從來不曾透露出一絲內心的想法,不過,偶爾從她看著我的銳利視線中,我可以感覺得出,她正在仔細地打量著我。雖然我像這樣前來這裏也已經好幾年了,但我總覺得,她對我的評價似乎仍然沒有定論。
「姐夫他,好像找了徵信社喔!他說是有確證可尋。我想,他一定很苦惱吧!」
「啊,是姑姑們。還是跟以往一樣地華麗呢,那幾個女人……」
天知聳了聳肩膀。這男人講話的時候,總是喜歡在奇怪的地方加上句點;聽他說話,心情總會變得像是飲料里摻進沙子一樣地不快。
「或許很類似。『男人正在走路、男人這麼說、背後看得到樹、遠處有噴泉,鏡頭慢慢地將男人的臉拉近』,編劇像這樣將所看到的東西描寫下來,交給導演;接著,讀過之後的導演,便儘可能地以原樣呈現的方式進行拍攝作業。」
「那我也做不到。我總覺得,那樣太卑鄙了。」隆介仰起苦惱的臉看著我,「時光君。你可以幫我跟她說說嗎?」
是櫻子嗎?
「怎麼啦?親愛的。工作不是很忙嗎?」
「沒錯。不過,當你說出『除了這份工作之外做什麼都好』的時候,『這份工作』對你來說,搞不好就已經是天職了也說不定哪!」
「嗯。中途突然下起雪來,我穿的衣服太薄了,所以現在覺得好冷呢!」
「惡意?」
旅館就好像舞台一般,即便不是像瑞穗那樣的舞台演員,旅客們也各自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客房就是演員們的休息室;他們四處進行著關於今天演出的秘密會談,並等待出場的時機。至於飯店員工們所扮演的,則是協助促成公演的後台工作人員:他們修整大道具,備齊小道具,併為舞台上的演員們打燈光。
「對對。下一次不知道是誰去拜訪的時候,發現客廳的窗戶貼上了報紙。明明是白天,家裡卻又昏又暗的,那位拜訪者可是嚇了一跳呢!」
「記得龍子小妹的故事嗎?就是那間報紙屋呀!」
凝視著原本不應該出現在那裡的,她的丈夫。
「我曾經看過一次失控的掛鐘唷——那樣的東西,你看過嗎?」
我和櫻子偷偷互望了一眼;看來,我們心裏想的應該是同樣的事情。
「你這樣子,要我怎麼回復隆介兄才好?」
那是座足足有將近二公尺高的氣派掛鐘,遍體通紅的木材上精心地髹著亮光漆;直到現在,它仍然保養得光可鑒人,只要客人一靠近,便會清楚地映照出他們的身影。老實講,以它這麼大的尺寸來說,要讓七隻小羊的最後一隻躲進去,也是綽綽有餘了。
「我啊!」
我雖然這樣否定著,但內心卻有種被她看透的感覺。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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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他一定是猜想櫻子的外遇對象就在這些客人里,所以才會前來的。不過,他大概萬萬也想不到,那對象竟然就在自己的眼前吧!
「那麼,您要我們怎麼做?」
「原來,那是無數聚集成群的蝴蝶。停著的蝴蝶,因為我們靠近而飛了起來;然後,在蝴蝶原本停留的地方出現了——」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編造謊言通常是為了隱瞞些什麼。
「怎麼可能嘛,我們當然確確實實地在變老啊!再者,如果就『毫無改變』這句話的意義來說,我們就算再怎樣,也比不上身為女演員的你嘛!」
受邀參加她們的茶會這件事,在意義上而言,就跟參加一場無止盡的俄羅斯輪盤沒什麼兩樣;在沒有人中彈之前,活動會一直持續下去,而要是有誰不小心中了彈,就絕對不會再受邀來這家旅館。那是理所當然的;「中彈」這件事,一般而言是意味著死亡,而在這裏,則是等同於「某人」的存在遭到了抹殺。
「真是稀客呢!」
「原來如此。生意往來的業者和侄兒的妻子搞在一起,對老主顧來說也很困擾呢!」
早紀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點點頭說道。
「他說了什麼?」
「他有妻子嗎?」
流暢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反射性地答了聲「嗯」。
「是喔。」
「該不會,是姑姑把他叫來的吧?」櫻子嘟囔著說道。
最後一個走進來的,則是笑容可掬的未州子。她留著一頭蓬鬆的長捲髮,身上穿著深綠色的連身洋裝。雖然已經是快六十歲的人了,但她卻仍然保有著老么的天真爛漫和少女情懷。
然而,無論如何,只要有一個人起頭,剩下的兩人就會自然而然地承接下去,總之,非得確確實實地讓故事結束不可。故事在三人的投球與接球之間自然成形、隨之展開,結尾當然也必須好好下一番工夫才行。
我這樣向她詢問著。她順著我的視線望去。
早紀再次笑了起來。
咖啡續了好幾杯,時間也一點一滴地流逝。
「適可而止是說?」
我從他手中接過酒瓶。
辰吉禮貌地低下了頭向我致意。
「姐姐已經回房去了嗎?」
「沒錯。在那裡,那個……」
隆介按了櫻子房間的對講機鈴。
房間里非常地安靜,讓人完全感覺不到有四個人在裏面。
早紀似乎也滿願意陪我說話的。
「早安,湊先生。」
「傍晚的巴士來了。」
我放眼望去,一輛掛著「澤渡觀光」標誌的巴士,駛進了旅館玄關前的停車處;飯店的員工,正在急急忙忙地跑上前去迎接乘客。光看他們那一副冷颼颼的樣子,也能清楚感受到外面的氣溫應該下降了不少。
「你們的關係啊。」
「不過,因為她本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再加上又沒有其他特別怪異的地方,所以任誰也沒有正面向她質問過。可是,再過一陣子,又有人前去拜訪,一看之下,發現事情已經不得了了。」
「認真?不對唷,這對那個人來說,只是單純的消遣而已;我對這點可是心知肚明呢!明明連一點倫理觀念都沒有,還那麼自以為是……」
「沒事,只是想說方便的話,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喝一點?」
沒錯。在這裏的是我。既不是隆介,也不是辰吉。
女子看著畫面問道。
這棟旅館的房門是以前那種用大鑰匙開的類型,而不是自動上鎖的。門並沒有鎖。
那含糊的聲音是隆介發出的。
「不敢當。只不過是最近評論的工作比較多,所以才會讓人有種常常看到的感覺啦!報紙果然很了不起,只要文章一刊載在全國性的報紙上,大家就會為我高興,說我『出人頭地』了呢!」我笑笑地回答道。
「真狡猾哪,櫻子你!」
「不管怎樣,姑姑她好像是認真的呢!」
我承認,隆介是個讓人覺得很舒服的男人。他總是笑容可掬,一派任誰都會忍不住喜歡上的個性——有錢、擅長運動,穿衣的品味也不錯,又知道很多美味的餐廳。我可以斬釘截鐵地保證,他是最適合當姐夫的男人。
「跟那傢伙——跟那傢伙搞在一起!」
「櫻子?」
剛剛的故事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恐怕只有神才知道。
「櫻子小姐還是一如以往地漂亮呢!你們兩姐弟,好像完全都不會老呢!」
「之後也沒聽說有找到呢。」
三人平靜自若地聽著客人們惋惜的話語,靜靜地對彼此點了點頭,然後拿起高腳杯,小酌了一口。
「嗯。雖然他很少到這裏來就是了。」
服務生走到桌子旁,幫我的空杯子注入了紅酒。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的臉。我懷著謝意,對他點了點頭,彷彿像是要證明,我並沒有在妄想中抹殺掉某個男人似的。
「不知道啦!」
我鬆了一口氣。
「是不是就此認定,那還是個疑問呢。我的解釋是:她雖然知道那是男人的謊言,但卻下定決心相信那就是現實。」
在這一瞬間,我總是會產生某種奇妙的絕望感。縱使現在非常幸福,但當幸福的極點過後便會急劇墜落;這般的絕望,似乎是源自於如此不祥的預感——儘管,我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墜落了……
原來如此;伊茅子想動搖的並不是我,而是櫻子。她注意到櫻子和兩個以上的男人保有關係的事,所以才連我都請來,以示對櫻子的警告吧!至於她說「隆介找她商量過」什麼的,也是在暗示櫻子說,她已經知道辰吉的事了。
「真的呢!那孩子雖然腦子裡裝的都是豆腐,不過娶你進門這件事還真是做對了呢!娶了你灑種之後,那孩子的任務大概也就告終了吧!」
櫻子若無其事地回答著,拿起香煙點上了火。
這時,早紀話鋒一轉,改變了話題。
為填補話題間的空隙,她們又點了新的酒。
櫻子朝這邊回過頭來。我捕捉到她的視線,她瞪大了眼睛,注視著我身後的什麼。
看她的樣子好像在說:「這不過就是有錢人的消遣罷了」。我想,我的嘴角說不定也浮現著跟她一樣的冷笑。
「後來,我們中途不是迷了路嗎?」
「為什麼?」
「嗯,是啊,味道十分強烈呢!大家都很討厭媽媽她們唷!」
「我怎麼可能放開你的手呢——等著瞧吧!」
人之所以說謊,是為了隱蔽真實的關係。
我一站起來后,辰吉也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頭起身。
「雖然有過幾次洽談,但她本人都不喜歡,所以到目前為止,這樣的計劃一直沒有實現。」
「你好。我們受到邀請,正要前往參加伊茅子女士的茶會呢!」
櫻子將行李箱擺在一旁,巧笑倩兮地坐在沙發上。
「而且,她還會一天到晚將破損的地方給黏補起來。只是,單靠目前她所訂的報紙是不夠做這些事的,所以她每天早上和傍晚,都還得到車站去買報紙呢!體育報、全國性的報紙等等,什麼都無所謂,每次買都是一口氣買下全部種類。」
「辰吉,是那個……」
「不,他是因為突然間工作取消了,所以才過來的。」
圖書室的角落,有個排列著椅子的小房間。那裡就是電影放映室。
「很美的電影呢。」
我帶著複雜的心情,向著他們所在的桌子走去。
「你說,那些人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呢?」
我對著小小的麥克風叫喚著。
荊棘之路。我和櫻子手牽著手、即將赤著腳行走于其上的地方。不過,只要是與她同行的話,我一定會高興地走上那條路,並且笑著飲下從她腳掌中流出的鮮血吧。
「我?」
客人們在各自的餐桌前享用著晚餐。如影子般來回交錯的服務生們手上端著的盤子和玻璃杯,沐浴在燈光下,顯得閃閃發亮。
丹伽子對未州子使了個眼色,作為開始的暗號:
「什麼?」
我們好不容易穿過大廳,來到空蕩蕩的迴廊上,「看!天氣好糟唷!」
露出無畏笑容的她打開房門前來迎接,並將我抱在懷裡。
當我這樣問的時候,只見她微微笑了起來:
「萬事拜託了!這種事我能拜託的,就只有你了!」
「哎呀呀,這不是隆介君嗎?」
「嗯,可以啊。如果姐夫還不累的話。」
她再次坐回了床上。
「她很漂亮唷!每次看到她,我總會想起『風情萬種』這個形容詞。今天在場的是她丈夫?」
「理由為何,你明明就知道的。」
「好久不見了呢,隆介大哥!嚇了我一跳呢!你是搭剛剛的巴士過來的嗎?」
聽到這句話,她的身體驟然變得僵硬了起來。她往後退了一點,然後看著我說:
「對方似乎是個車子的經銷商,我也曾經好幾次介紹過朋友給他認識。他的為人耿直、而且相當誠實,我還對他的工作態度給予很高的評價呢!」
我因為無法理解櫻子的說明,所以反覆問了好幾次,但她也只是打哈哈地說著「這個嘛……」,而沒有給我肯定的答案。不過,她們好像真的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持續玩著那遊戲,而聽她們說著說著,我也已經漸漸地習慣了。就傾向而言,她們總是偏好悲慘又怪誕的結局——今天的故事對她們來說,已經算是相當高雅的類型了。
這種白痴、奇妙的遊戲?
「而且那又是棟老舊的木造房子,因此火勢蔓延地更加迅速。據附近的人說,幾乎是一下子就被火焰給整個吞噬了。」
「謝謝!」
「你知道閑話已經傳開來了嗎?」
我茫然地喃喃低聲說著。
櫻子從床上望著我們。看她的樣子好像是在說:到底是什麼樣的風,把這三個人一起吹到了自己的房間里呢?
電視畫面中,完美對稱的法式庭園正不斷地伸展開來。
「你的房間在哪邊?」
我們兩人從樓梯平台上走下來。在眼前開闊的大廳里,住宿的旅客們正用各隨己意的方式消磨著時間。此刻似乎已經是悠閑享用傍晚茶的時分,可以看到有客人正享受著放在手推餐車上的司康(一種英國烤餅)和三明治。原本這個時期旅館就是被包下的狀態,因此住宿的旅客幾乎都是熟面孔,而我們也客氣地和大家寒暄,悠遊于虛榮的海里。
「那是某一年冬天的事情吧;我記得那是個很冷的早晨,」丹伽子輕聲地說,「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竟然想點蠟燭。是因為聖誕節嗎?不過,我並不認為她有什麼信仰,所以現在想想還真的是個謎啊。」
那聲音意外地冷淡。在這當中,我聽到了她的真心話;還是說,這也是她的演技?
「果然是指?」
我聽到櫻子的聲音。
「提籃子的可都是我呢!雖然我一直都很憧憬把便當放在籃子里,不過,它的體積卻意外地相當大,一點都不適合提著走。籃子那東西啊,就是要放在敞篷車上才對呀!」
「嗯,或許是幻影吧!」
我小心翼翼地探詢著。
隆介說著,將身體埋進了咖啡桌前的椅子里。
女子站起來,慢慢地走了出去。
「這是當然的。難不成,謠言已經傳開來了?伊茅子女士她們知道這件事了嗎?」
那一瞬間,她們決定了由誰擔任壓軸。這次似乎是輪到未州子。
櫻子站了起來,我對她點了點頭。
「他是一開始就預定要來的嗎?」
「大概昨晚聊太晚了吧?」
「討厭啦,幹嘛兩個人一起責備我嘛!然後,到底是什麼啦?剛剛原本的話題是什麼?」
隆介一邊搖著頭,一邊拿起酒杯。他一口氣就喝掉了半杯。
「時光君?不好意思,睡了嗎?」
02
櫻子的希望是什麼?是跟我的關係?還是跟那一起在紅葉中兜風的男人之間的相聚?
我對他笑了笑,定睛注視著隆介的表情。他的神色之中是否帶著譴責?是否正壓抑著憤怒?
「『當真』是指?」
櫻子跑了過來,鬧彆扭似的抬頭看著隆介。
當我呆坐在大廳沙發上的時候,突然從頭上傳來一個甜膩膩的聲音。
因為櫻子使了個眼色,所以我們便離開了那裡。
我倆無言地望著他的身影。我發覺到,櫻子也正和我用同樣的目光注視著他。闖入者。障礙物。小丑。
「要怎麼做呢——」
瑞穗那十分豐|滿的身軀在我旁邊坐下后,悠然自在地翹起了腳。
「幹嘛,怎麼突然同情起他來啦?」
「你的臉色不太好喔。累了嗎?」
澤渡伊茅子一邊將https://read•99csw•com茶杯放在茶盤上,一邊詢問著。她的聲音雖然有些嘶啞,但語氣卻頗為銳利;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她那高高的顴骨和細長的眼角,卻仍然流露著嬌媚的氣息。
「怎麼可能呢!」
我注視著她手指上的大瑪瑙戒指。
想讓謊言接近完美,其秘訣就在於適當地加入某種程度的事實。比起從零開始編造,為實際發生過的事添加色彩更為容易。要讓對方相信,需要累積很多微小的事實,然後慢慢地將他們朝著作為目的地的謊言引誘而去;先把護城河埋起來以後,再一口氣攻陷本陣。
「那傢伙是誰?你是說,姐姐有了外遇?」
「不過,真是棒極了呢!」
簡單地說,編造故事已經成為她們的一種習慣了。
終於按捺不住了嗎?隆介站了起來。我也一樣忍不住了。
至於由誰來做結,則是在三人微妙的呼吸間決定的。可以是想到某個好結局的人,也可以是受到大家注目的人:如果可以的話,能夠三個人輪流,那是最好不過了。
「我的希望?」
我們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和她相遇。她聽從了我們的希望。我們跟她約定好,今年還要在這裏見面。
櫻子張大了嘴巴。
在回頭之前,我就已經知道那是田所早紀的聲音。
暗紅色炭火般的紅葉在眼底燃燒著。
結果,這所有的影像究竟是什麼?那是想像出來的東西。想像的東西只要夠生動活潑的話,便總是能夠存在於當下此刻。我們再一次「重新認識」的回憶、遙遠的土地、未來的相遇,或是在各自的腦海中慢慢地按照這樣的經緯,一邊使其變形一邊整理出來,有關於過去的種種插曲——將這些全部串聯起來,便可說是所謂「內在的電影」;即使我們停止對周遭的注意,它還是會在我們的內部不斷地進行下去。但是,有時候我們會反過來,用自己全部的感覺,去記錄眼前展現出全貌的外界。如此一來,我們精神總體的底片就會以相互交替的相同理由,來接納以下的兩種東西——也就是,由視覺和聽覺瞬間提示出的無數現實片斷,以及屬於過去、遠方、與未來,完全夢幻的片斷群落。
「那只是副業啦!」
瑞穗是丹伽子的女兒。身為舞台女演員的她,算是擁有還不錯的職業。我也看過幾次她的表演,覺得她可以稱得上是一名擁有獨特氛圍的優秀演員。那洋味十足的深刻輪廓、有如歐美女性般豐腴的上半身體型,使得她出現在舞台上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相當程度的威嚴。
從前觀看西洋的繪本時,我總有那樣的感覺,認為靈柩就應該是靠牆豎立著的;然後,被那樣放在地下室的棺材里,則會有雙手交疊在胸前的吸血鬼沉眠于其中。
「雖然我忘記是教法律還是經濟學了,不過他可是大學的老師喔!」
「啊,原來如此。」
客人們持續著優雅的對話,過不久又有人發言了:
「龍子小妹的答案,果然還是『為了保持乾淨啊!』她說,『窗戶很容易髒的嘛,不過用報紙一擦就乾淨了,既然如此,那乾脆一開始就把報紙貼上,不是很好嗎?』」
不過,她最後只是「哈」地發出一聲混雜著輕蔑之意的高笑,然後攤開了雙手。
「但,就是一直沒找到。」
「我們只不過是在鄉下公所工作的男人家裡的孩子罷了呀!而且,因為雙親早逝,所以做起事來總是不顧一切地拚命去做,就只是這樣而已。在我看來,姐夫你才是身處在不同世界、有如王子般的存在呢!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很寒酸,為此還感到很難為情。」
我並不是想當櫻子的丈夫,更沒想過要將這男人踢掉、排除。我的願望只有一個,那就是和櫻子一直維持著這樣的關係——也就是每年一次,在這裏和她共同渡過寥寥的幾個夜晚。只有靠著這幾天,我才得以苟活下去。
「你和那傢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在她家裡,到處都蓋滿了報紙。桌子啦、電視啦、就連花瓶也用報紙包了起來。不只如此,那些報紙還細心地用透明膠帶,黏得非常整齊。」
隆介不再是我剛剛在餐廳里所看到的牧羊犬。
「三個人一起看到的幻影?」
「的確是這樣呢!嗯,跟家母比起來的話,那個人的茶會確實比較短。不過,這世界上喜歡被虐的人,看來還真不少呢;為什麼大家都要特地前來和那些怪人交際呢?」
伊茅子呼地一聲,朝天空吐了口煙。
「同樣的台詞,我們白天也聽過了不是嗎?一天之內要叫我聽兩個人說一樣的教嗎?而且,時光,一開始的時候,那台詞是對你說的吧!」
她以前曾經這樣說過:「有錢人就好像電影一樣。」
櫻子苦笑了一下。雖然櫻子也算是十分冷靜而且辛辣的女人(就是因為這點才符合伊茅子的眼光吧),但還是比不上把自己親侄子說成這樣的伊茅子辛辣。事實上,若說穩重、個性又好的澤渡隆介是養子,而伊茅子和櫻子才是真正的姑侄,我想任誰也不會懷疑吧!畢竟,她們兩人實在太過相像了。不過,這兩人的辛辣因為有聰明作為後盾,所以一點也沒有神經質或感情用事的地方;也正因如此,我和櫻子一樣,都並不討厭伊茅子。我甚至可以說,在加上丹伽子、未州子的三姐妹當中,我最喜歡的就是她了。
「不,他們兩人確實在私底下也會見面。他們不只一起去溫泉旅行,還一起在都內的旅館里過夜。」
我低聲笑了笑,瑞穗則是不可思議似的望著我。塗起睫毛膏來這麼合適、這麼自然的女人,在這世上應該很少吧!
「不陪在公主身邊,沒關係嗎?」
丹伽子「哼」了一聲說道:
「所以啊,差不多,也該適可而止了吧?」
地板上有一灘血。
「那種紅花的名字叫什麼?」
「這樣啊,做經紀人這麼辛苦嗎?」
兩個人都面帶微笑,朝著我這邊點了點頭。
那,兩個人的時候呢?我曾經這麼問過櫻子。
我把兩個玻璃杯放在桌上。
「雖然和直接的工作並沒有關係,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沒錯。」
沒有回應。
隆介突然開始說起話來。這番出乎意外的話讓我嚇傻了。
她的身上除了黑色和服之外,別無其他的衣物。據說像這樣只在觸感和花紋上有著微妙差別的黑色和服,她手上一共有好幾百件。今天穿在她身上的,是套乍看之下像是純素色,但仔細觀看之後便會發現宛若蒔繪(日本的一種漆工藝)般,有著金色的粉粒灑落在肩膀和袖子上,顯得華麗非凡的和服。若是在主餐廳的照明之下,這套服裝看起來一定會像是整個籠罩在光的粒子當中一般吧!
我們對坐在中國風的黑檀木桌邊。房間里鴉雀無聲,就連剛才隔著迴廊窗戶所見、在室外狂亂吹襲的風聲也完全聽不到。回蕩在房間當中的BGM(背景音樂),只剩下從火爐上的南部鐵壺中不斷發出、咻咻上升的蒸氣聲。
但是,櫻子始終沒有出現。
和伊茅子房間相連的隔間?我的背脊不禁戰慄了一下。該不會,剛才的對話全都讓這男人聽到了吧?
「您喜歡電影啊?」
「天啊!那是某人的屍體啊。不過,還真是不可思議的屍體呢。那是一具處於化為白骨的狀態之前,如果用譬喻法來說的話,就像是經過風乾一樣的屍體。啊,吃飯時間講這些真是不好意思。不只如此,在它的身上到處長滿了植物的新芽,感覺起來就像是已經與橫倒的枯木同化、合為一體似的。蝴蝶正是包圍著那具軀體;為什麼它們要這樣做呢?是為了吸取體液嗎?關於這點,直到如今我仍然無從得知。我們只是哀號著逃了出來,跑、一直跑、一直不斷地奔跑。」
我站著繼續說:
隆介一邊用自然而然流露出良好教養的語氣說著,一邊像是靜不下來似的,用雙眼不斷掃視著在大廳中消磨時間的旅客們。
早紀不安地注視著我的臉。
我在腦海中反覆盤算著。對於有質問櫻子的機會,我是很感謝,不過,她會這麼輕易就承認嗎?她跟我一樣,不,是比我更善於編造謊言。而且,就是因為她絕不讓別人看透她的內心,我才一直深深受她吸引。
「一起來的話,今年是第一次,不過我聽說,辰吉先生從以前開始就很傾慕櫻子小姐了。」
「嗯。」的確很像瑞穗的作風,我在心裏這麼想著。她的外貌雖然與母親相似,但內在卻大不相同。
「哎呀,姑姑您真是的!」
「那可說是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唷!因為不管怎樣,一旦鐘聲開始響起,那恐怖的聲音簡直就像是永遠不會停止下來似的;然而,當剛有這樣的念頭時,它卻又開始變得沉默無聲,一沉默就是好幾個小時。不過,比起這個,更加可怕的是,把那種掛鐘放著不管的那一家人啊——」
「剛開始是餐桌下吧。發現她在桌子底下鋪了報紙,妹妹就問:『這報紙是怎麼一回事呢?』於是她便回答說:『因為我總是一邊吃飯一邊看書,常常會灑出來,所以才開始習慣鋪報紙的。鋪上前一天的報紙,等到一天結束時再扔了它,這樣就用不著擦地板啦!』」
我將隆介請進了房間里。隆介自己帶了一瓶威士忌過來,這點倒是很符合他的風格。看到他的臉,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掛鐘這種東西,總是像這樣經常響個不停嗎?
「可以跟您一起觀賞嗎?」
「是儀式啊、儀式。」
但是,這個此刻坐在身旁、令人感覺舒服的男人,卻要奪走我們那重要的夜晚。今年,我只不過跟她共度了一天而已;至於剩下的珍貴夜晚,那女人將會和這男人一起渡過。
我半認真地說著。從很久以前,我就對所謂「經紀人」這種人物很感興趣。貫徹輔佐的角色、協調行程、一個勁兒地推銷。用自己的手把金雞蛋養大,然後推向世人面前;如果成功的話,一定堪稱是最棒的工作吧!
在我眼前驀然浮現出,一瞬間瞪大了眼睛之後,稍微壞心眼地笑了笑,像女王般慢慢地走到桌子前的她。想像那樣的畫面,真是讓人開心。除此之外,我也有種衝動,想讓伊茅子瞧一瞧我們四人談笑著的樣子。
整理著行李、臉上浮現滿足的微笑,女子正準備跟隨陌生男子離去。
這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我感到驚愕不已。
「櫻子小姐不管何時,看起來總是那麼漂亮呢!」
03
我知道,其他的客人們正偷偷地用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們,看著我們三人成列走著的樣子。在那些人當中,有多少人聽說了櫻子的緋聞呢?
在掛鐘門扉的玻璃上,寫著幾個過去曾經是金色的文字:「昭和四十四年澤渡精工股份有限公司捐贈」。上面所寫的捐贈人,跟這家旅館的主人有著同樣的姓氏。
「若是這部片的話,據作者表示,在那方面的想法溝通上十分完美。」
不,不會的。看著他的表情,我打消了這個念頭。他剛剛應該是在櫻子的房間里吧!這時,在我腦海里一閃而過的是:我有沒有在櫻子房裡留下昨晚發|生|關|系的痕迹?
我在圖書室里看著電影。
「從樹葉縫隙照進來的陽光是紅的,地上也因為掉滿了落葉而變得一片殷紅。」
「是這樣嗎?因為我和她總是一起變老,所以並不太清楚。」
櫻子還是一派悠然地回答著。她非常受到眼前這個女人的喜愛;這件事她本人雖然也有自覺,不過倒是沒有到因此而驕傲自滿的程度。
「我知道你們兩個都很期待每年來這裏共同渡過的兩人時光,但,就到今年為止吧。然後,從明年開始,」伊茅子慢條斯理地回答道,「要嘛時光先生不再出現在這裏,要嘛你們各自帶自己的家人來,二選一吧。」
「哎呀,姑姑!您在說些什麼呢?我們的關係?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時光可是我的弟弟呀!」
她們就像在縫補著餐桌間的空隙般,迂迂迴回地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隆介害羞地笑了。每次看見這男人時,總會讓我聯想到在大農場里茁壯成長、毛色美麗的牧羊犬。
我們走向外面。走九_九_藏_書向純白、真實的世界。
這間旅館因為建在深山迎風面的斜坡上,所以蓋得特別堅固。為了讓外觀符合巨大山莊的旨趣,它大量使用了粗大的高級木材,牆壁很厚、窗戶也是雙層的,密閉性非常高。
伊茅子早知道隆介要來這裏的事,所以才把我們找去茶會,向我們提出警告。把隆介安頓在和自己房間相連的隔間,也是為了給我們壓力吧!她是在悄悄暗示說,如果我們兩人不考慮改變彼此之間的關係,那她就有可能把我的名字偷偷告訴隆介。伊茅子是認真的。認真地想拆散我們。
「是啊,我們就連便當都沒有吃呢!」
「當她一直工作到退休年齡之後,就說之後要悠哉地看書過日子。偶爾親戚們會去看看她的情況;畢竟,一個單身女人嘛,去看看有沒有什麼異樣也是應該的。」
「咦?」
於是,我們兩人一起看了一會兒電影。
隆介飛奔進房裡。他平常雖然穩重,但這時的動作卻十分敏捷。
如此一來角色就全到齊了。今晚的演出即將開始。
血的噴泉。再過去一點的地方,佇立著櫻子的背影。
「大家啊,都是為了吸毒而來的唷!那是一點一點染上的毒癮呢;一旦像這樣來到這裏之後,只要經過一年,毒癮就會發作,隨之出現的,則是像戒煙時對尼古丁產生的禁斷癥狀。中過河豚毒的人,不是也會反過來,無法抗拒那舌頭被針扎似的麻痹感嗎?」
伊茅子從小皮包里拿出香煙。
「真要說的話,我的希望嘛……」她微微地笑了起來,「我想到了。我希望,某天有誰突然襲擊我,毅然決然地把我給殺了;最好是突然到連我自己都沒發覺自己被殺了呢!」
櫻子咚地坐到了床上。
洗臉的時候,水冰涼的程度讓我嚇了一跳。外面似乎非常的冷。
主餐廳的三面是高至天花板的採光玻璃窗,晴朗溫暖的時候可以打開窗戶,走到陽台上觀景。至於天色已晚的此刻,它則是拉上了胭脂色的厚窗帘;實在很難想像,在窗帘的另一邊,有著被狂風吹襲而不斷顫抖的樹林。
我凝視著黑白的畫面。
像噴泉一樣湧出的花朵。那是什麼花呢?綴在枝頭的點點紅花,就像是血的噴泉一般。
「她並沒有逃出來唷;事實上,有沒有時間逃跑都是個疑問呢!」
「那麼《鬼店》呢?那也是在英國拍攝的嗎?」
早上打開窗帘一看,混著雪的雨依舊狂暴地下著。我感覺到,自己心情因為那荒涼的風景而變得無比鬱悶。
隆介露出相當受傷的表情,嘆息著說道。
我覺得,自己的身體正迅速地往下沉落。
「該怎麼說好呢……跟辰吉先生比較親近的人,似乎都已經認定他們兩人正在交往了,不過我想,伊茅子女士她們應該還不知道。大概是他們為了不影響辰吉先生的工作,所以刻意不讓消息進到伊茅子女士耳朵里的吧!」
這次輪到我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她了。
「你在嫉妒嗎?」
「在你們看來,應該會覺得我很愚蠢又膚淺吧,但是,我說的是真的。所以,櫻子才——櫻子才……」
我一這麼說,隆介立刻瞥了我一眼。他注意到,我聽從了他的請求。
一團和氣的晚餐,以及和隔壁桌客人之間的談笑;演出,就以這樣的形式展開了。
她從樓梯平台上走了下來。
「那,你要怎麼做?他說他一得到答案,馬上就回去。」
我小聲地和她說起了話來。
偶爾有新來的客人不懂規矩,就愛問一些追根究底的問題使得對話中斷。如果只有這樣倒還好,要是拚命地想要加入對話,那就必然會被四周的客人交相報以冷漠的目光。
「不過,也寫評論就對了。」
「看到那種東西,什麼也吃不下了嘛!」
「對啦,是你腳骨折的那年。那時候你是為什麼骨折了呢,未州子?」
雨完全變成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宛若煉獄之火般的紅葉海,埋沒在一片純白之中。
「然後啊,我們向大人報告說自己看到了什麼,於是很多人便一起出去找了,但卻沒有人發現任何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哪!」
根據她的觀察,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就依情況而各有不同了。在兩個人狀況下,似乎是有著某種流動性的規則存在——一種只有她們三姐妹能夠清楚理解的規則。
「哎呀,我才不知道呢!」
一個女人在一個空位子上坐了下來。
我反過來盯著她的臉,開口問道:
「我們彼此都是大人了嘛,所以不會要求對方應該怎麼做的。」
「嗯。雖然有趣,但總覺得導演會因此而反感呢。如果和原作者之間沒有相當程度的信賴關係,恐怕很難實現這樣的方式吧!」
她的願望應該也跟我一樣吧!對於讓家人痛苦、或是破壞家庭之類的事,我們連想都沒想過。
早紀像是有點後悔似的嘀咕著。
「拜託伊茅子女士看看呢?她不是很喜歡姐姐嗎?」
向客人交相打著招呼的女人們,立刻吸引了現場賓客的目光。
「簡單幹脆地結束了唷。」
一開始,我也愚蠢地努力著想加入她們的對話,不過,周遭的客人們卻紛紛對我投以可疑的目光。正當我百思不得其解地感到奇怪時,一回到房間,櫻子便馬上對我訓道:「笨蛋啊,你還當真了?」
「話說回來,這部電影的故事架構也很奇妙呢。一個未曾謀面的男子,說服著女子說:我和你在去年相遇,並約定好今年也在這裏碰面,然後一起私奔。而在男子反覆述說的過程中,女子也逐漸產生了同樣的感覺,最後還將之認定為現實。就是這樣的故事吧。」
「這件事,你會跟櫻子小姐……?」
「那就謝啰!」
「那可真是幸運呢!」
雨是橫掃而過的,而且其中還夾雜著雪。深山裡的天氣變化,總是如此地充滿戲劇性;不過一瞬間,周遭的景色就全變了。剛剛在途中看到的紅葉,此刻應該也已是一片白雪皚皚了吧!
「是我。」
「對啦,那年秋天到這裏來的時候,我們不是三個人一起去野餐了嗎?當時,我們帶著飯糰和水壺,走進了那條位在須賀野溫泉旁的自然步道……」
「我還戴了麥桿編的帽子。」
「嗯,『除了現在的工作以外做什麼都好』,我也曾經有如此想過的時候唷!」
「都是因為有松鼠還是什麼的橫越了步道啦!」
「大概是光線的關係吧!」
那掛鐘像極了靈柩。
「不是。我一點也不累,不累……」
伊茅子率性地點了點頭,我則有種閃過一招的感覺。
「梆」,掛鐘陰鬱地告知著時刻。
01
「不管怎樣,總之蠟燭倒了。因為家裡到處都是報紙,所以一瞬間,火勢就整個蔓延開來了。」
「……只有那裡照映著燦爛的陽光。那是明亮的秋日陽光。地上橫倒著一根枯萎的老樹,上面有一塊白色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是一團棉花。我們茫然地看著它,一步一步慢慢地接近它……」未州子像是要吊人胃口似的停頓了一下,「然後,那團白色的東西突然動了起來。我們嚇了一跳,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更令人驚訝的是,那團白色的東西竟然飄到了半空中……」
既然如此,那麼長年修鍊說謊技巧,已經到達爐火純青地步的伊茅子,要看穿我們的關係,或許並不是什麼難事吧!那,其他兩人呢?丹伽子和未州子察覺到我們的事情了嗎?
「怎麼辦?姐姐什麼都還沒提過吧?」
「是啊!」
我再次地感到驚訝不已;隆介竟然調查到了這種程度。
「不要看不起我。其實,我拜託徵信社調查過了。」
「我很清楚你的期望啊。只要這樣的關係一直持續著就夠了,不是嗎?」
「那就好。你最近很活躍唷,不會是太累了吧?」
在我們之間,有什麼正一點一點地開始失去平衡。原本和諧的早餐,此刻也開始遭到那不安的某種事物不停侵蝕著。
「原來如此,或許真是這樣也說不定呢!」
「這個嘛……我想,大概是害怕面對真實吧!或是相反地,因為真實太不起眼、太無聊,所以才想讓它看起來很了不起吧!」
「櫻子。」
她一邊說著,一邊貼近了我的身旁。她那總是讓我為之傾倒、柔和的香水氣息,不斷挑動著我的感官神經。
「他說,如果這次就這麼結束,那麼他什麼都不會過問,同時也會繼續維持和辰吉先生的買賣關係。」
並不是掛鐘本身有什麼讓人覺得格外不悅之處,只是,當人抬起眼睛向上仰望著什麼的時候,樣子總會顯得莫名地卑屈而滑稽——不只是毫無防備,還相當可笑。那些在蕎麥麵店和定食餐館里,抬頭看著靠近天花板電視的客人們,露出的表情也是一樣的。
「還真是個怪人呢!感覺起來,簡直就像是出現在克莉絲蒂小說里的比利時偵探一樣。」
「很順利喔,伊茅子姑姑。」
兩位像是實業家的老人走過來打招呼,隆介點頭說了聲「您好」,接著便很自然地閑話家常了起來。
「嗯……關於這點,我沒什麼自信呢。」
丹伽子環顧了一下客人們的臉,又繼續說道:
我搖搖頭;演技十分完美。
我一方面同情著他,一方面也可憐起自己。直到剛剛之前,我都是藐視著他的,沒想到自己現在竟然也淪落到和他一樣的處境。
那裡有一雙茶色的大眼睛。
「姑姑,您說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哎呀,那真是可惜呢!至今還是有很多特地希望能住進那間房裡的影迷吧!如果開放旅遊行程的話,說不定可以吸引從日本來的客人呢!」
「櫻子小姐來這裏時,搭的是辰吉先生的車。」
那眼神中流露著驚訝、憤怒,以及恐懼。
「就是啊,我們姐妹吵架的時候也是一樣,都還沒捏你你就哭了。未州子在這方面,總是很機靈的呢!」
接著進來的是伊茅子。剛才那套黑色和服果然如我所料,在這主餐廳里綻放出神秘的光輝。在三姐妹當中,她雖然是最瘦小的一個,不過她所嶄露出的存在感,卻遠非其他兩人所能比擬。若是一不小心碰觸到她的話,鐵定會被她斷絕關係、掃地出門的吧!不過,就算再怎樣,她也沒有權利奪走屬於我們的夜晚。
不過,當我們衝進去時,卻差點撞上呆立不動的隆介,只好慌慌張張地停下了腳步。
櫻子將手臂環繞在我的腰上。
「那麼,今年是第一次嗎?還是以前就……?」
黑暗中,有如巨大生物般聳立著的旅館。
「因為,你自己已經察覺到,那對你來說是份特別的工作了啊!」
「未州子女士心情如何?」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漸漸變得越來越奇怪了,對吧!」
櫻子的神色當中飽含著慍怒之意。
櫻子像在唱歌一般,用流暢的語氣輕聲說著。
她仰面躺著,大大的眼睛睜開著。
「啊,那個啊!那是在我們家附近的斜坡上,站著騎腳踏車跌倒的啦!一開始,我完全沒想到是骨折,只覺得痛到不行,結果隔天去醫院時,聽醫生一說才知道是骨折了。那時,我還真的嚇了一跳呢!」
「關於這部片啊,或許您已經知道了,它的拍攝手法十分有趣喔。」
「她說是因為電影要經過剪輯,所以才不喜歡。除此之外,電影拍攝的順序前前後後地太過零星,那種要求重視細微處的演技,也跟她的個性不合。」
「嗯,我還記得那時的天氣非常好,紅葉紅彤彤的,實在是很不得了的景色呢!」
「有,不過幾年前就分居了。」
「沒關係的,請告訴我吧!」
「每天那麼大量的報紙,不知道她是不是全看了哪!」
未州子向周圍的所有人掃視了一眼。
三個人像是心滿意足似的,彼此點了點頭。
但是,只有他現在在場這件事,我怎麼也無法接受。
「啊,很美吧!不過那不是花,是果實;聽說好像是叫做『山歸來』吧!」九*九*藏*書
我注視著那張戴著細框眼鏡、纖細的女子側臉。
早紀依舊曖昧地笑著。
「最好是突然到連我自己都沒注意到被殺了呢!」
「原來如此啊……」
我將身子稍稍挪向早紀。
「不是啦。是悅子吧,她的妹妹。」
「是啊,就連身體也染紅了唷!」
「在這所謂的旅館大廳里啊,一定會有一、兩個大學教師在的;就跟古老的百科全書一樣,旅館方面不都會把這種東西廉價買進來,當作室內裝潢嗎?放著既然不佔空間,那麼剛好當作知性的擺飾也不錯——不過話說回來,講到那個人的說話方式嘛……用那種語調來講課的話,聽課的人恐怕也會因為節奏抓不準,所以很難打瞌睡吧!」
「可是,我從以前開始就很不擅長應付姑姑們啊。我來過這裏的次數,扳著手指頭都數得出來呢!」
掛鐘「梆」地一聲,發出又長又響的聲音。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地在變冷。彷彿在晴朗的海邊舒服地睡著午覺時,不知什麼時候卻漲潮了;就是那種心情。剛開始只是對高興地睡什麼午覺的自己不悅地吐吐舌頭,但不久后卻對冰冷的海水也感到嫌惡起來。(不該來這種地方的……)受夠了這黏答答的海風和吸了水的硬沙,於是我折起椅子,轉身背向海。但是,我無法離開這海邊,因為,只有這片海灘,是我們可以秘密相會的地方。
對於此刻我臉上所浮現,那毫無破綻可尋的笑容,就連我自己都感到相當驚訝。
早紀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說著。
「總覺得很可憐呢。」
我和辰吉也相繼飛奔進去。
我努力地用冷靜的聲音問著。
「去跟隆介說啊?說我也是這樣、說我也是瞞著他,一直偷偷地和親姐姐睡覺……」
「有確切證據嗎?會不會是你誤解了,其實他們只是單純的顧客和經銷商之間的關係?」
早紀像是自嘲似的輕聲說著。
「然後,在森林里有一片開闊的空地。」
「我來調吧。水要幾分?」
辰吉是位高級進口車的經銷商,自澤渡姐妹以降,澤渡家很多車都是跟他買的。他是個有著肩膀寬闊的結實體型、毫不輕浮、看上去相當符合「質樸剛毅」這個形容詞的四十多歲男人。
我從床上起身,接起話筒。
搭辰吉的車來的?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我還以為,她一定跟我一樣是搭巴士來的。
她的睡眠很淺,睡醒也不會有起床氣。就算再怎麼累,也睡不了四個小時以上。
隆介聳了聳肩說著。他的父親是伊茅子的弟弟,在他二十幾歲的時候去世了。澤渡家原本有五個兄弟姐妹,但男性都很早死,長兄也不到五十歲便過世了。
「這個嘛……我沒有盼望過什麼呢。畢竟,光是要知道別人的希望,就夠傷神的了。」
辰吉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有點急切地望著餐廳的入口。
受到歲月磨練而顯得愈發精純了呢,我完美的演技。
「你說誰?」
櫻子的臉上露出輕蔑和揶揄的神色,微微一笑說道。我喜歡她那輕蔑的表情。陶瓷般地凈白容顏上,描畫著呈現出完美曲線的眉毛;那下方的茶色眼睛冷淡地睥睨別人的模樣,總是會讓我心醉神迷。
「畢竟,沒有壓力的地方是非常舒服的嘛!」
在我心裏突然一陣烏雲籠罩。
過去,我似乎曾經在某部戲里看過類似的場景。那是部描述詐欺師團體的戲劇;在故事當中,他們為了磨練詐欺的技巧,不斷玩著編故事接龍來作為練習。他們一方面要引起聽眾的注意,另一方面也要講得幾可亂真、讓其他的說話者聽起來都覺得言之有理;除此之外,還要配合當場的內容即興演出,以求編造劇情的嚴絲合縫。那三姐妹也是一樣,不斷不斷地重複著類似那些詐欺師所做的事情。
「他叫我向你轉達,希望你能夠跟辰吉先生分手。」
早紀的聲音裡帶著冷冷的迴響。我直覺感受到,她所指的正是那三姐妹。
「打從很早以前,我就發現你們的事了唷!我早就料到,遲早有一天隆介會無法滿足你的;而且,老實說,我個人原本覺得你跟時光先生交往,比起跟其他可疑的男人往來要好得多,畢竟,你們兩人既美麗又聰明,還各有相當優秀的才幹。雖然這樣說或許有些失禮,不過,如果是跟時光先生的話,總比跟那邊的那些無聊男子要好上一些就是了。畢竟,時光先生也有太太,所以你們彼此絕對不會把這件事情泄漏出去,這樣自然就不會引起風波了吧!但是,最近我改變想法了。果然,比起和其他男人在一起,這樣更不好呢!」
安心和沮喪,同時浮現在我的臉上。隆介看樣子,還沒察覺我和櫻子之間的關係。
「正是如此。一般的編劇,多半都會把監製的部分委託給導演負責;但是在這部片里,原作者也同時兼任監製和攝影師。」
在這個彷彿要令人窒息般的封閉世界中,不管是人也好、或是物也好,看起來都像是被施了某種魔法似的——而宛若身處夢中的我們,就像是受到某種宿命似的命令所操弄著一般,就算僅僅是想祈求那命令產生些許微不足道的變化也罷,或是想從中逃離也罷,感覺起來,都只不過是徒勞無功罷了……
她們在隱瞞著什麼呢?這點勾起了我的興趣。我和櫻子,也是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說著謊。櫻子抬頭仰望著掛鐘,我在被爐里撫弄著她的腳。我們一直以來所隱蔽的,是兩人那不被允許的關係。這層秘密的關係,讓我們兩人的結合更加緊密,表現也更加自然——換句話說,彷彿是為了能讓謊言更加完美般,我們不停地磨練著心理層面的技術。
我們像是小心翼翼不被淹沒在其中似的,穿越過適度地無聊、適度地充滿好奇心、被選中的人群。
雖然聽得到裡頭的鈴聲在響,但卻完全沒有反應。
「因為,打止痛針才真的是痛嘛!」
「我知道自己備受眷顧,父母親什麼都願意給我,對此我非常感謝。不過,那並不是靠我自己贏取得來的,這點我也比誰都清楚。可是,你們就不一樣了。與生俱來的東西,你們將之淬鍊得更加出色。你們美麗、堅強、聰明,努力地開拓出自己的人生;那讓我感到相當欽羡。」
「所謂的『手法有趣』是?」
奇妙的是,按照櫻子所言,她們只有在三人到齊的時候,才會開始編造謊言。當和她們個別談話的時候,不管哪一位都表現得相當率直,只聊現實中發生的事情;然而,只要三個人一到齊,有人按下開關的話,遊戲就開始了。
「是嗎。果然……」
「什麼嘛,你明明就不是第一次來!」
隆介寂寞地笑了。
「嗯,的確是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電影是花錢的東西。不管最後拍攝出什麼,總之每一分一秒都非花錢不可。然而,不管花上多少製作費,劣作就是劣作。雖然如此,但就電影本身而言,有還是比沒有來的好;畢竟,就算再怎麼樣的劣作,至少還可以讓飛機上的乘客消磨一下時間。有錢人也是一樣;有錢人本身就是不斷在花錢的,然而,不管花多少錢,笨蛋就是笨蛋。不過,即使是笨蛋,還是比窮人來得好;畢竟,作為有錢人這件事,本身就有其存在的價值。
說到這裏,三個人用共犯般的表情望著彼此的臉。
堂妹龍子真的是實際存在的人嗎?她真的是住在鋪滿報紙的屋子裡嗎?真的連同報紙和房子一起燒死了嗎?任誰也無法得知。未州子真的骨折了嗎?真的是因為站著騎腳踏車而骨折的嗎?她們真的在森林里看到屍體了嗎?關於這些事情的真相,恐怕就連她們自己也分辨不清吧!儘管仔細調查的話,或許就能夠弄個明白也說不定,不過,到最後可能只有其中一部分是事實——當然,也有可能幾乎絕大部分都是事實就是了。
早紀是瑞穗的經紀人。雖然年紀差不多四十了,不過據說相當地能幹。她隸屬於一家小製作公司;儘管在那家公司旗下,還有其他幾位堪稱中堅地位的實力派演員,但在我記憶中,她主要負責的就只有瑞穗和另外一個人而已。
「你們的希望我都明白;你們想要我怎麼做,我也都知道。反正問題都在我身上。只要我不動的話,你們的願望就無法實現。」
「當然,他一定會問理由啦。『為什麼要在窗戶上貼報紙呢?』」
一個客人開口問道。餐桌上的氣氛瞬間緊繃了一下;不過,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問題,倒還是可以被原諒的。
「這麼一來,這裏就是『暴風雨山莊』了。會下起血雨的唷!」
無聲持續擺動著的鐘擺,冷靜透徹地刻劃著時間;每三十分鐘、每一小時,僅僅依照走到的數字,愚直地不停告知著時刻的到來。
「這個嘛,在當事人的弟弟面前有點難以啟齒呢……」
「照理說,小孩的腳程可及之處,應該不會找不到才對。」
三個女人悠閑地走進了餐廳當中。
「那還真是幸運呢!」
未州子舉起酒杯叫了服務生。
「走進那一片紅彤彤的森林里,簡直就像是走進了畫里一樣呢!」
在那裡,有一群不知名、禮儀端正、絕大多數都相當富有,終日無所事事的人們;他們的態度認真,卻不抱任何熱情,嚴守著既有的成規,終日沉溺於室內遊戲(撲克牌、西洋骨牌……)和社交舞、空虛的對話,以及手槍射擊等娛樂之中。
我和櫻子反射性地對望了一眼。
我和櫻子則是帶著些許敵意,注視著她們。
「我又不是來這裏工作的嘛!」
看樣子,她似乎也受到了一年發作一次的毒癮所蠱惑。
我一動不動地盯視著伊茅子的臉。明知這樣回答就等於承認了我和櫻子的關係,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問。
「隆介的工作怎麼樣?」
「櫻子!」
(妻子是不是有了其他男人……)隆介的直覺應該算是正確的吧?然而,那並不是我,而是——櫻子來這裏要見的男人,其實並不是我,而是——
我想,自己此刻的表情應該顯得相當驚愕才對。
未州子像少女似的聳聳肩,叉起了一塊奶油煎的鹿肉吃著。
「我的本行可是個單純的上班族唷!」
「shānguīlái?」
她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聽了她的話,妹妹也沒有特別懷疑,頂多只是覺得,『的確,家事對老人來說是一年要比一年麻煩,擦東擦西又需要力氣,可以這麼做的話倒也不錯』而已。」
隆介無力地點點頭說:
未州子抬起視線,向上望去。
櫻子已經決定好答案了嗎?她打算怎麼回答呢?
我和她像是要包夾住那些花朵般,一左一右地穿過了大廳。
一名陌生的男子,穿梭徘徊在一個又一個房間之中——他原本以為,那些房間裏面應該會擠滿了裝模作樣的人才對,但隔壁的房間卻早已空無一人——他越過一扇接一扇的門,撞到鏡子,遊走在沒有盡頭的走廊上。男人將四處徘徊時偶然聽到的片斷話語,存留在自己的耳朵里;他的目光在一張張不知名的臉龐之間來回遊走,但到最後卻總會駐留在一名年輕女子的面容上——那是一張屬於在這黃金牢籠里,或許還活著的某位美麗囚犯的面容。
每次來到這裏,總會讓感到我驚訝的是,在這麼寒冷的天氣里,這家旅館究竟是從哪裡調來如此種類繁多且數量龐大的花朵的呢?光是從山下將它運上來,就要花上一筆可觀的開銷吧!嗯,不過旅館同時買進的應該不只有花朵,而且一天會有兩趟巴士往返,所以,關於這件事,或許其實並不如我想像的那般困難也說不定。
「她那麼喜歡印刷字,搞不好讀了不少喔!」
「您果然不知道吧。」
「真不愧是評論家,說出來的話就是不一樣呢!」
「如果是認真想做的話,這世上沒有什麼輕鬆的工作吧!」
「不過,現實中往往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只要相信確有其事、並將之公開說出來,就會被承認為事實,不是這樣的嗎?」
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喉嚨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哽住了。
我們走向外面。走向真實的世界、不凈之物全被塗抹上白色的純白世界。
「《鬼店》的話,據說只https://read.99csw.com有那家開頭以俯瞰姿態登場的那家山中旅館,是從上空拍攝實際存在的美國旅館所得到的景象。負責拍攝的,大概是他(庫柏力克)派去的其他攝影師吧!但是,除此之外的一切,包括旅館內外的所有場景,全都是在英國搭建的布景唷!至於那間被用於攝影的美國旅館,因為確實有著跟小說中幽靈出沒的房間同樣號碼的房間,所以在電影製作的時候,似乎也跟著更改了房間號碼呢!」
「怎麼會……」
「旅館大概不會希望那樣的客人來吧!」
「才不是呢!你呀,沒有觀眾在場的話,你是不會哭的吧。在不確定有人能夠撫慰你、安撫你的情況下,你是絕對不會哭的啦!」
「呵呵,你什麼都不用擔心啦!反正,我總是會有辦法的。哪,過來吧!」
櫻子的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了起來。
「我希望某天有誰突然襲擊我,毅然決然地把我給殺了,」
「其實,隆介來找我商量過了;雖然好像還不是很確信,不過他懷疑,你是不是有了其他男人。沒想到,對方竟然是你的親弟弟,這我可說不出口啊!」
「結果,我們什麼也沒想地就走上了斜坡。」
櫻子壞心眼地呵呵笑了起來。
接著,櫻子噗哧一聲,笑著對伊茅子說道:
聽了櫻子的話,伊茅子呵地輕笑了一聲:
「我是下定決心來的;想要當場抓住證據、想要在這裏當面質問她,所以才鼓起勇氣來的。但是,一看到她的臉,我卻怎樣也說不出口。」
「當然是認真的啊!倒是你,真的以為可以騙過我嗎?」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更糟糕不是嗎?都已經結了婚,還跟親弟弟保持著那種關係,要是讓世人知道了,不管是對你、或是對時光先生都不好吧!」
櫻子瞪大眼睛,翻了翻白眼。那是我喜歡的眼神。燃燒著憤怒和輕蔑的眼神。
強調上述的事是非常重要的。照理說,如此完美的相互理解,應該是非常難得的。然而,正因為有這樣的相互理解,我們才下定決心要一起工作——或許應該說,共同著手一部作品。說起來似乎有點矛盾,不過,拜我們的想法如此完全一致之賜,我們幾乎都是分開工作的。
「別人或許可以快樂地浸淫在其中,但我就是享受不起來。我討厭這裏。乍看之下大家都是一副困盹的模樣,不過,那些全是假裝出來的;事實上,這裏無時無刻不是充滿著惡意。」
那一瞬間,我打了個冷顫。仔細想想,大概是因為我每年只有這個時期和她一起共度,所以才沒被拆穿吧。
然後,最大的舞台,當然非眼前的這間主餐廳莫屬了。
我看了看花瓶對面的櫻子。
「早啊,時光君。」
「——對對對,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啦……」
「剛開始,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有什麼東西纏繞在橫倒的枯木上。可是,當我稍微靠近一看的時候,我看見了黑色的頭髮。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確定自己所看見的是頭髮;不過,接下來我又看見了格子襯衫和黑色長褲,於是就更加確定了……」
這表示,隆介也一直煩惱著是嗎?當他前去找伊茅子商量時,關於對象是誰,或許他心裏早已有數了。
當我被叫住之後,回頭一看,發現天知繁之正坐在沙發上讀著新聞,一邊抬起頭往這邊張望。他的身上穿著一套上等羊毛的三件式西裝,光滑的鵝蛋臉上留著一撇小鬍子,樣貌看起來有那麼幾分不像日本人。我們客套地向他點了點頭表示致意。
「藝人的經紀人,也是我想嘗試一次看看的工作呢!」
早紀的口氣里似乎隱含著什麼,讓人不由得相當在意。
早紀表情認真地點了點頭。對於工作人員之間的那種摩擦,她應該有著相當深刻的切身之痛吧!
我想像她按下某房間的門鈴,張望了一下四周后被帶進房裡的畫面。在房間里的是,那個穿著浴袍、擁有寬闊肩膀的結實男人。
隆介的眼神認真得有點恐怖,充滿著讓人完全無法拒絕的氣息。
「不過,結果我還是每年都來了這裏呢。」
一個人回房間去了?沒給我任何暗示?還是說,她現在其實正在其他的房間里?
「這樣啊……既然是姐夫的拜託,那我也只好義不容辭了。」
「是的,因為你們姐弟感情很好啊。如果是你的忠告,我想櫻子也應該會聽的。就說是我向你表白的,然後告訴她,我非常地痛苦。如果她願意就此斬斷這段關係的話,那我什麼都不會過問,也不會責備她。對任何事情,我完全不會多加過問,跟辰吉先生之間,我也會繼續保持既有的買賣關係下去。你可以這麼幫我轉告她嗎?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在今明兩天之內;一聽到她的答案,我馬上就回去。」
接著,我看到一個男人從那放有掛鐘的樓梯上走下來。我跟著她一起,驚愕地凝視著那男人。
「還沒。怎麼了嗎?」
所以,隆介才沒辦法在這間旅館里久留。教養良好的牧羊犬,只要在原野上追逐著溫順的羊兒們就行了;他完全不適合這個地方。這是個只為心裏藏有秘密的人而開放,虛偽的樂園。
從前,不管是哪戶人家,在柱子的高處都掛有附著小小毛玻璃門扉的木製掛鐘;印象中,大家總是會從暖爐或餐桌旁邊,抬起頭仰望著上面的時刻。在掛鐘底下懸挂著的,則是和書法老師批改用的紅墨水相同顏色的日曆。
「我拜託了伊茅子姑姑,讓我睡在和她房間相連的小隔間里。不過,很抱歉,因為那裡塞不下行李,所以我只好麻煩櫃檯把行李放到你房間了喔!真的很多人哪,這個時期。」
「呵。今天輪到你們啊!」天知利落地將報紙給疊了起來,「我剛剛才去了未州子女士的茶會唷!」
我下樓吃早餐;當我進到主餐廳時,隆介對我招了招手。
櫻子張開雙臂對我微笑著。我放棄思考,飛身撲向那雙臂之中。
「怎麼說?」
「發現了『那個』呢!」
她一邊抽著煙,臉上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簡單說,我們有個名叫龍子的堂妹;她長得高高瘦瘦的,在女校當英文老師,單身了一輩子,是個一本正經、總是讀著書、個性相當呆板的人。」
「——那麼,那位女士後來怎樣了?」
不管是電視開著,還是正熱烈地討論著某個話題,只要那鐘聲一響,一切就會立刻歸於沉默。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也是一樣;只要經過走廊的時候鐘聲正好響起,就會給人一種好像當場受到責問,覺得自己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驚懼感受。
最先踏進餐廳里的是丹伽子。她是個和瑞穗十分相似、渾身散發著華麗氛圍的豐腴女性。她身上穿著一件亮橘色的套裝,看起來跟她意外地十分相配。
我們去年在這家旅館第一次相遇、在這家旅館里墜入情網,並約定好,明年也要在這裏再次相會。我們,正準備兩個人一起逃向遙遠的地方。
「我啊,很憧憬你們姐弟倆喔!」
「啊?」
「那傢伙不是覺得我有了其他男人嗎?我想,一定是姑姑這麼對他灌輸,讓他感覺到那對象就在這裏,所以才把他煽動到這裏來的。」
隆介用討好的眼神看著我。
我的耳邊忽然響起喀地一聲,感覺就像是聽到誰扣下了手槍扳機的聲音似的。
這次是未州子開了頭。
「嗯。我們直到剛剛為止,都一起在酒吧里,不過她說自己困了,所以應該回房間里了吧!」
既然兩個人的閑話流傳到連隆介都知道了,那麼,就當作此事已經傳人伊茅子她們的耳中,應該也無妨吧。那麼,伊茅子想動搖的為什麼是我呢?難道,她也用同樣的話試著動搖過辰吉嗎?
如果櫻子出現在這裏的話,她會有怎樣的表情呢?
那座掛鐘就放置在大廳正面的正中央——正確地說,它是擺放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平台上、向左右分開的樓梯正中央,扮演著對稱平衡的角色。
「我也去!」
「姐姐怎麼了?」
「算不算成功我是不知道啦,不過其他想做做看的職業,對我來說可是像山一樣多著呢!你沒有嗎?其他想做的工作。」
櫻子悠然自在地將雙手交疊在膝上,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女人的手;而我則是稍稍坐離椅背,把手放在翹起的二郎腿上。在我的感覺之中,我們兩人就像是變成了展示櫥窗里的人形模特兒一樣。
手拿高腳杯的伊茅子低聲嘟囔著。
我回過頭向後看。
聽了我的問題之後,櫻子側著頭,若有所思地回答道:「這個嘛,我就不太清楚了。」
她們到底反反覆復玩過多少次這樣的遊戲了呢?
算了,那種事不管怎樣都好;現在,我正在前往樓梯平台的路上,等待著她下樓來。
到昨天為止都還是兩人對坐的餐桌,現在加入了隆介。
「那是她們的遊戲唷:只有三個人參加、只在她們之間成立的遊戲。那三個人,一直以來都是那樣的唷;所以,對那些話可是認真不得的哦。在那些話當中,全然不知究竟有幾分是真實的呢!」
「咦?為什麼呢?」
作為舞台的,是某間巨大的旅館。那是間廣大、開闊、巴洛克式的、帶著一種無國籍風格的宮殿。點綴在這宮殿之中的,是豪華但卻有如冰冷凍結般的裝飾。那是一個有著大理石和圓柱、細心粉刷過的花卉圖樣,精雕細琢的華美鑲板、為數眾多的雕像,以及面無表情僕人們的世界。
伊茅子瞥了櫻子一眼,櫻子立刻像是凍結似的沉默了下來。雖然只是極短的一瞬間,但那眼神卻銳利地像是要割裂櫻子的臉頰一般。
我夢見自己站在旅館的門口。
狂暴吹襲的風、帶來冬天的風,搖晃著斜坡上的樹木,將樹梢上最後的葉子無情地刮落。
於是,他向她提出了不可能的要求——那是在這「時間」的意義彷彿完全遭到廢棄般的迷宮之中,最不可思議的提案。簡單地說,男人向女子提出了「過去、未來和自由」。男人如是說:我們——我和你——早已在一年前就已相遇,二人彼此相愛;今天,我為了你自己定下的約會而回到這裏,然後我要帶你走。
櫻子和隆介正說著話。櫻子壓抑住煩躁,應和著自己的丈夫。
這名陌生男子是平凡的誘惑者?是瘋子?抑或只是兩種不同面相混合在一起?不管怎樣,年輕女子一開始以為,這隻是一場遊戲,和其他遊戲一樣,只要愉快地享受就好了,可是男人卻笑也不笑。堅信著過去的故事將會被一點一點地清楚揭露分曉,男人執著而認真地堅持自己的主張,還拿出好幾樣證據……於是女子漸漸地、同時也可以說有點後悔地,失去了自己的立足點。接著,她遭到恐懼的襲擊,身體變得僵硬了起來。因為,她不想離開這個雖然虛偽、卻能夠讓她感到安心的世界。那是她的世界,她所慣於居住的世界。而且,這個世界對她而言,是依循著另外一個溫柔卻冷漠、個性冷靜、總是守護著她,就像是她丈夫一樣的男人所具現化而成的形象。然而,陌生男子所說的故事,卻毫無反駁餘地地逐漸實體化、逐漸帶有一貫性、逐漸增強其實在性、變得愈發真實起來。現在、過去、未來融為一體,在那過程中,三個主角之間愈趨高漲的緊張,喚起了女主角心中悲劇的幻覺——暴行、殺人、自殺……
「嗯。辰吉亮先生。」
我似乎看到了在途中的展望台停下車,眺望景色的兩人。享受絕佳風景的短暫幽會有多麼甘甜美妙,我可以清楚地想像到。
「我去看看!」
來吧,櫻子,讓那礙眼又不適合這裏的男人從我們面前消失吧。只要我們訂定這樣的規則,那男人就將不復存在。櫻子,試著想像!這世界上、這餐桌邊,根本沒有澤渡隆介這男人的存在。一、二、三,來!當你的眼睛張開時,就只剩下我們兩人而已。
櫻子站了起來,低下頭窺探著我的臉。
「話雖如此,像那種歐美的古典旅館不管怎麼說,首先令人為之驚嘆地,就是它的巨大。你不覺得,它的建築物本身就像是迷宮一樣,給人一種彷彿帝國般的感覺嗎?」
未州子用飄渺虛無的眼神注視著遠方,開口說道:
「的確如此。」
為此,我感到十分驚訝。
在房間對講機的另一端,我聽見了櫻子說著「喂」的聲音。
「怎樣了呢?跟伊茅子阿姨的茶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