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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變奏

第二變奏

瑞穗如坐針氈似的啜飲了一口酒。我雖然感受到她的壓力,卻還是繼續說下去:
櫻子依然面無表情地盯視著瑞穗。
丹伽子壓低了聲音,裝出豎耳傾聽的樣子。真是了不起的獨角戲。
櫻子抿了抿自己的嘴唇。
不打開那扇門不行。
然後,在藍色四人對坐席的正對面,有人坐在我斜前方的位置上——是那個男人。他的眼睛緊閉、臉色蒼白,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從話筒另一端傳來的,是瑞穗顯得莫名不安的聲音。
一瞬間,歲月的陳跡消逝無蹤,鮮明的臨場感蘇醒了過來。列車裡令人難以呼吸的暖氣味道、大衣領子的觸感、從腳邊吹上來,令人難以忍受的寒氣;男人不動的側臉、下巴刮過鬍子青青的痕迹……
雪在快要積起來的時候就融化了,屋檐下的柏油路因此變得濕濕黑黑的。
「有什麼可以喝的嗎?」
「這樣啊……」
被我這麼一問,瑞穗不禁露出了困擾的神色:
「嗯。也就是說,流掉雙胞胎的其實不是伊茅子姑姑,而是丹伽子姑姑唷!伊茅子姑姑假裝只有自己到這裏來,但實際上,她會不會偷偷把丹伽子姑姑也帶來了呢?」
倖存的孩子。
「三個人都是這樣嗎?說起來,這聚會最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對天知說的話頗有同感。在我擅自的想像中,櫻子應該是那種在百貨公司幫客人打打領帶啦,或是在秘書室里向上司報告今天預定行程的女人。
「沒事。只是想說方便的話,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喝一點?」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瑞穗抓准了空隙,飛奔過櫻子的身旁。
明明才剛過下午兩點,但周圍的天色卻已經漸漸暗淡了下來。
「不,我不是受招待前來的。」
「回去吧?回到我們的牢籠里。那裡比較暖和。一起喝點餐前酒吧!」
天知把戀愛小說疊得老高,一本接著一本地讀著。他注意到我,開口對我說:
大廳里微亮的光線,讓人為之目眩。
「於是,我打開了掛鐘的門。」
每次看到丹伽子出來迎接,我總會相當不可思議地,將她和對瑞穗的印象重疊起來。瑞穗再過個十幾年,大概也會是這種感覺吧!不過和母親一比,現在瑞穗感覺起來還顯得很渺小,由此可見,丹伽子經過歲月所醞釀出來的魄力,確實非同小可。
兩人靜靜地在聊些什麼。
時光雖然沒有做出什麼回應,不過我知道,他在等我繼續說下去。
「啤酒,要跟我分一半嗎?」
對於這每天在三人各自的房間里舉行的茶會,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其行程安排。我只知道,在住宿期間,居住於此地的客人會被姐妹中的某人招待一次,恭聽她們難能可貴的故事。當然,因為我本來就算是丹伽子的客人,所以在茶會的時候,總是接到丹伽子的邀請。她們邀請的對象因人而異,聽說也有人在三姐妹舉辦的茶會當中,全都受到了邀請。那到底該說是榮幸,還是困擾呢?針對這點,似乎可以好好思考一下;因為依據茶會的面談表現,有可能讓你在下一次的招待賓客名單中遭到除名。
就好像那部電影一樣——昨晚,時光在圖書室里看的電影。
「但是,到底是不是真的,誰也不知道吧!就連丹伽子女士和未州子女士也不知道嗎?」
「我一直搞不懂,伊茅子女士她們姐妹的感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石造的大浴場里,有座檜木做的長方形大浴池;熱水不停地注入,噗嗤噗嗤地發出明朗的聲音。雖然說,住宿還是旅館舒服比較重要,但有寬敞舒適的溫泉,果然也是件很令人開心的事情。附近有一個人型的溫泉療養場,這裏的溫泉應該是從那邊的源頭引過來的吧!另一方面,這裏二十四小時都可以入浴,也是相當貼心的地方。
「哦?讓人有點意外呢。」
構築著虛像的人們。
看我愣了一下,天知表情認真地擺了擺他的食指,「秘密、秘密。Secret喔。吶,如果什麼都讓您知道的話,就很無聊了對吧。這空中的樓閣,跟秘密很搭調吧。」
這時,從我背後傳來了一個清亮的聲音。
「當然,這完全只是我的推測而已。」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罷了。你不覺得自己像身處牢籠里一般,喘不過氣嗎?」
不過就算如此,把那些話告訴時光,還是太過輕率了。或許因為他總是一副淡然的樣子,所以我才會忍不住想嚇他一下吧!
丹伽子的房間是位於一樓里側的樓中樓式房間。
「您是受哪位招待前來的?」

03

「其實……」
然後,我總是會就此讓步。
「然後,在那裡……」
「我覺得,他是個成長過程相當順遂、總是受到大家所關愛的人——老實說的話,就是和自己完全無緣的那種人。」
「是這樣嗎?我倒是不這麼覺得。嗯,不過或許因為我是局外人,所以不清楚吧!」
「我可以去你那裡一下嗎?」
「的確。這裡是深山之中奢侈的牢籠呀!」
「嗯,隱約知道一點。不過,剛剛聽了丹伽子姑姑說的故事以後,我的想法有點改變了。」
「我們以前常常作著那種無聊的夢,」
那是櫻子。用「登場」這個詞來形容她的出現,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我想起在大廳時櫻子的表情。
「我帶來的都是小說喔,是連續劇和電影的原著,這樣也無妨嗎?讀讀圖書室里的書怎樣?」
剎那間,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瑞穗好像也是一樣。
「沒看過企劃書的話,什麼也說不準呢。」
「現在,我完全想不起來當時去了哪裡,只記得在冬天的夜裡,在看不見人影的電車上,搖搖晃晃地坐了很久的車。我們兩個人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面對面默默地坐在四人對坐席上。」
那是,夢?
「告訴我。」
「你也知道,這個聚會是阿姨們實施恐怖政治的舞台吧!因為喜歡才來的人,幾乎連一個也沒有啊!」
女:「小聲一點,拜託。」
「每年都沒完沒了呢,就連來這種地方都要你陪。」
男:「那麼,請聽聽我的不滿。我已經受不了這角色了。我已經受不了這沉默、這牆壁、以及這竊竊私語,你把我囚禁在這裏面……」
看起來,他要找的似乎是櫻子的弟弟。
都這個時間了,會是誰呢?
丹伽子用試探的眼神看著我。事實上,在我擔任她的經紀人之前,瑞穗和前一任經紀人在性格上頗為不合,但卻又開不了口跟社長說,以至於有一陣子,在精神上受到了嚴重的折磨。前經紀人是那種極度神經質、對每個小細節都十分在乎、老是把自己煩心的事掛在嘴邊的女人。雖然她並不是什麼壞人,在工作方面也很認真又周到,但因為瑞穗意外地不是那種可以將抱怨笑笑聽過就算的人,所以,雖然瑞穗對於她那發牢騷似的申斥感到焦慮不安,但卻沒辦法表現在臉上,同時也無法向誰訴苦。由於是長時間一起相處的夥伴,所以瑞穗想說,只要自己稍微多忍耐一點就行了,結果身體就出現了不適。她的病狀好像是慢性的下巴疼痛,經過各種檢查都沒有發現異狀。最後,社長猜想會不會是經紀人的原因所造成的,於是換由我來擔任她的經紀人;在那之後,瑞穗才終於恢復了健康。
「昨晚真是謝謝你了呢!」
我突然張開眼睛,確定自己正身處在山間旅館的浴池裡。
那聲音里,隱含著真正的恐懼。
丹伽子是出了名的咖啡狂熱者,不管到哪裡,總是帶著她愛用的咖啡機和咖啡豆。
我再次想起了那個詞。老實說,櫻子究竟是和誰外遇,或是澤渡隆介究竟有多痛苦,那都不是我所要知道的事;我只是對那對姐弟很感興趣罷了。那兩人帶點神秘的地方,正是他們的魅力所在。特別就櫻子來說,她那禍水紅顏般的犯罪氣息,也是她很大的魅力之一。我喜歡美麗的女人。喜歡既強悍、又比誰都清楚自己身為女人本質的美女。正因如此,我很中意自己的工作。
這個人,不管什麼時候都這麼冷靜又堅強。
在門外的那張臉顯得相當蒼白,還掛著黑眼圈。她好像沒怎麼睡好;一定是對昨天晚餐時的騷動和櫻子說的話,還耿耿於懷的緣故。
那是澤渡隆介。他會來到這裏,好像是預定之外的事情。他是櫻子的丈夫;老婆被睡走的男人。櫻子從辰吉車上下來時的笑臉,在我的腦海里再次浮現。
「剛進大學的時候,我在租屋處附近的咖啡廳打工。在那裡,我喜歡上了一個大我十來歲的常客。總之,那是個憤世嫉俗的傢伙,討厭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動不動就想尋死。現在想想,他不過就是個大學不知道被留級幾年、一直靠父母吃穿、令人嗤之以鼻的幼稚大人罷了,但當時對我來說卻顯得很帥氣。看起來籠罩著一層死亡氛圍的人,總讓人覺得很有魅力。真是笨呢,年輕女孩。」
當我茫然地呆坐著時,我注意到有人在走廊上趴嚏趴嚏地奔跑著。
「媽媽?」
不知那兩人有沒有注意到周圍異樣的視線,總之,他們似乎很快樂地談笑著。不過,聽到隆介開朗的笑聲,我突然覺得那是刻意的。
櫻子一副深表同情的樣子,但大概是想了一下以後,覺得這時候表露同情反而顯得殘酷,於是又回復到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丹伽子說著,朝書桌瞥了一眼。
「呵,那很好啊。請借給我吧。不要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喜歡小說的呢。」
「聽到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開心。」
「哦,你想做什麼呢?」
「嗯,請務必讓我聽聽您的感想吧!」
「嗯——」
閃耀著琥珀色的水晶燈。倒映在高腳杯上、宛若影子般的服務生們。
「哎呀,是這樣的嗎?」
「說不定,你是刻意選擇了遺忘;出於自己期望,不想記得那樣的場面。」
我想起伊茅子流掉雙胞胎的謠言。那是真的嗎?
我轉回原本的話題上。瑞穗側著頭,思考了一下之後說:
櫻子像在勸慰似的說著。
從明亮的玄關另一側,時光注意到我並走了過來。
我的信寫了一半,卻因為沒有靈感而放棄了。寫信是需要能量的;如果沒有把複雜的人際關係放進腦袋、好好選擇用語的話,那就必然會失敗。要是沒辦法集中精神,結果盡寫些無聊的事,最後也只是讓自己徒增後悔罷了。
夜晚。在列車上?
我像是被那聲音給迷住似的,莫名地熱衷在其中。
瑞穗開始發出了啜泣聲。
雖然我們曾經聊過幾次,但他記得我的名字這點,還是讓我感到頗為意外。或許,老師這種人類本來就比較擅長記名字吧!
「簡直就像是雪崩一樣的聲音呢。」
「田所小姐,您有帶什麼書來嗎?」
一心想尋死的那個人。刮過鬍子的痕迹十分明顯的那個人。
從她的喉間,發出了抽搐似的呻|吟聲。
這樣的確信也隨之湧現。
當我不自覺地這麼反問后,她眼神認真地點了點頭說:
「咦?」
「——發生了奇怪的事情唷。我無意要嚇大家,只是這間旅館就是會發生各式各樣奇妙的事情呢。不管怎樣說,它都是間老旅館了,長久以來一定發生過很多事。怪談不總是伴隨著古老旅館而發生的嗎?不過啊,與其說這是怪談,倒不如說是傳說吧。嗯,是小孩子唷。有沒有人看到過小孩子啊?這裡是盡量拒絕國中生以下的孩子進入的,所以應該沒什麼機會看到那麼小的孩子啊。」
旅館的旅客們,像人偶般地坐在兩旁的對坐席上。
「嗯。」
「搞不好,你是故意忘記的也說不定呢!」
時光的聲音在我耳邊再次響起。那聽起來似乎不像是阿諛奉承。
因為職業性質的關係,我常會告誡自己,「禍從口出」。這世界不管怎麼說,實在是小到不行,話語傳啊傳地,不知會傳出什麼自己意料不到的結果;因此,我總是極力設法避免說人家的閑話,然而,剛剛一不小心,我卻說溜了嘴。不過,時光也注意到了我說完那些話之後感到後悔的樣子,所https://read.99csw.com以就算他要告訴誰,應該也不會說出是從我這邊獲得消息的吧!畢竟,他跟我保證過,他既不會跟櫻子說,也不會泄漏是從我這裏聽來的。
她用尋求依靠的眼神,看著這麼問的我。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發現自己也正壓低了聲音在說話。瑞穗笑了。
「你也知道吧?伊茅子阿姨以前在這裏流產過的傳言。」
「你又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呢?」
那個時候,我可以確信:
既像地鳴一般——又像野獸的咆哮一般;那是擾亂人心、充滿險惡氣息的聲響。
我不由得慌張了起來。不行啊,三姐妹說話的時候是不允許人家插嘴的!我竟然完全忘了這裏的規矩!
「怎麼有這種事呢!」
「可以借給我嗎?天知老師。」
然而,我越是思索,就越覺得櫻子的解釋是正確的。澤渡龍三生前一直默不作聲,似乎也可以證明她的說法。
我會不會在鏡子里,看見浴池裡有其他女人呢?又或者,在鏡中窗戶的另一邊,有人站在那裡呢——?
「我嗎?商事法啊——很年輕呢,這作者。文句的換行很多呢!」
「這個嘛……因為孩子不是姨丈的啊!」
「一個人?為什麼?不是應該去醫院才對嗎?」
「惡意,」我忽然想起瑞穗的話,「彷彿正包圍著這整個地方一般。」
我想以笑容帶過話題,但卻失敗了。
愚痴而獃滯的聲音,從瑞穗的口中發了出來。
「你說氣氛很險惡——具體來說,是有誰憎恨著誰這樣的事情嗎?」
夾帶著雪的暴風仍然持續不停地吹著。
那是只小小的、只有一隻的紅色手套。
昏暗的樓梯平台正中央,豎立著大大的掛鐘。
這掛鐘,真是時常在最猝不及防的時候響起。不知為何,我總會陷入某種錯覺,覺得這掛鐘似乎是看準了人在疏忽大意的時候才剛好響起。沒錯,就好像這掛鐘擁有自己的人格,並捉弄著我們一樣。
「天知老師的專攻是?」
「拜託,我們各自睡一間房,你不用理我也沒關係。我只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待在那裡,讓我知道你在附近,這樣就夠了。當一下我的心靈支柱、我的精神安定劑吧。」
我的背脊瞬間感到一股寒意直往上竄。我再次想起,她們總是在玩著的那種構築虛像的遊戲;原本我認為,那只是有錢人的消遣,因此並沒有特別在意,但事實上,那遊戲是不是有著更深的含意呢?她們那包裹在煙霧裡的虛像,究竟是什麼呢?
我輕輕地搖搖頭,將那樣的映像逐出自己的腦海之中。
那個人就在裡頭。
「你早上一定才剛喝過咖啡吧?」
「不過,為什麼偏偏選今天說那種故事呢?你看到伊茅子阿姨的表情了嗎?我真是非常地不忍心啊!」
(無論如何,我都想嘗試一次看看這樣的工作呢……)
事實上,這短暫的停留對我而言,可說是一种放松。遠離俗世、忘記工作(雖然無法完全忘記就是了),悠哉地渡過每一天,讀讀原著和劇本,給過去有所虧欠的人寫信。瑞穗很守約定地放我自由,再加上旅館本身也很舒適,因此我過得十分快活。
瑞穗諷刺地輕輕笑著,喝完了杯里剩下的啤酒。我在她的杯子里再次倒進啤酒。瑞穗酒量很好,這點酒對她來說,就連睡前酒都稱不上。
我突然浮現了那樣的衝動。
「除此之外,伊茅子阿姨每年來這裏,還有個很重要的理由。」
「然後,我聽見咚、咚、咚,敲東西的聲音。有人從掛鐘裏面,敲著那玻璃門扉。」
「嗯——。或許正是這樣也說不定。」
我嚇了一跳。丹伽子悅耳的聲音還在繼續說著。這故事……
我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窗外的黑暗。
那是現在的我。身為經紀人、和瑞穗留宿在冬天山中旅館里的我。
「說到這個,我也開始有點想出來工作了呢!畢竟,康介也已經上國中了嘛!」
窗外的景色完全變了。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你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呢;那孩子,沒給你帶來負擔吧?那孩子啊,雖然從不表現在臉上,但卻意外地有著脆弱的一面呢。」
瑞穗無言地接過杯子,一口氣就喝掉了半杯。看樣子,她似乎有什麼憂心的事情。
「哈哈,我可小是什麼評論家喔!」
「我做了個有關列車的夢。」
X的聲音:「……人走路的腳步聲,全被這厚重的地毯給吸了進去,甚至連走著的本人都完全聽不見。簡直就像是耳朵本身,或是再次漫步在這走廊上的人就存在於——從大廳到大廳、從迴廊穿過另一個迴廊、好幾百年前的建築物、奢華的巴洛克式大旅館——無邊無際的走廊綿延不斷、陰鬱的大房子——走廊靜悄悄的、感覺不到任何人的跡象,細緻的木工雕飾和白漆粉刷、ㄇ型的鑲板、大理石、黑色玻璃、黑色|色調的裝飾繪畫、圓柱、厚重的壁飾——框上刻有雕飾的門扉,那門扉、那迴廊,無邊無際地並排著——另一方面,通往隔壁的走廊和無人的大廳是相連的。在那裡,也是充滿了幾百年前的裝飾多到令人生膩的客廳——鴉雀無聲的一個個房間,人走路的腳步聲,全被這厚重的地毯給吸了進去,甚至連走著的本人都完全聽不到——簡直就像是那耳朵本身就存在於遠離地面、遠離地毯,遠離這個沉重而杳無人煙的舞台,遠離橫貫天花板的複雜帶狀花紋,遠離那有如古老的樹葉擺飾一般、混雜著小枝桿和花飾的帶狀裝飾之處一般:簡直就像地上都是沙或小碎石似的……」
蒸氣讓車內染成一片白,瑞穗和櫻子露出肩膀,泡在浴池裡。
我從包包里取出香煙,咚咚地在桌上敲一敲之後,點上了火。
「呃,這個嘛……」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丹伽子姑姑那麼慌亂的樣子。就算是要揶揄姐姐的過去,丹伽子姑姑也不需要激動到這種程度吧?」
不過,她總是希望我跟著一起來。每年我都會向她確認,但每次她總是用力地搖著頭,然後這樣告訴我:
「大家的潛意識之類的嗎?」
我也緩緩地將杯子端到唇邊。玻璃杯的溫熱令人感動。
「是啊,說不定真是這樣。不過值得慶幸的是,我真的記不得那時候的事了。」
「為什麼?」
時光用低沉的聲音輕輕說著。
「那時候,我正在晚上泡完溫泉回房間的途中,忽然聽到好像有聲音從哪裡傳來,而且是小孩唱歌的聲音喔。那是又高又細、清澈而美麗的聲音,音準也相當完美:起初我覺得,那真是唱得好極了。那聲音唱的是……哎呀,那首叫什麼名字的歌呢?對了,『睡吧、睡吧、在媽媽的胸前』,就是那首歌。不過,我漸漸地越想越覺得奇怪:這裏明明就沒住小孩啊,那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這麼一想之後,我便愈發覺得恐怖了起來,可是雙腳卻不聽使喚;於是,我便不知不覺地,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天知發出「噢」的一聲,表示遺憾之意。
「咦?」
一進到主餐廳,對早餐的喧囂已經習以為常的倦怠感便隨之浮現。一想到平常總是被時間追著跑、匆匆忙忙地移動移動再移動,這種緩慢流逝的時間,就絕對不會讓人感到討厭了。置身於非日常世界之中的真實感驀然湧現,心情也跟著變得安逸了起來。
「是惡意啊。」瑞穗自言自語地低聲說著,「這個地方,被惡意所包圍了呢。」
瑞穗再次懇求。
「怎麼了嗎?怎麼自己在這種地方?」
難不成那時候,那男人已經死了?
我走在漫無止盡的長長走道上。
「那,就借給我啰。看完要報告一下感想嗎?」
看著自己安排的一切獲得成功、演員們獲得好評,是很有快|感的;而且,正因自己不出現在檯面上,所以顯得更加有趣。
我坐在列車裡。明明穿著大衣,卻還是感到寒氣逼人。因為車內乘客不多,所以就算暖氣開著,還是能夠感受得到透過縫隙吹進來的風。
在瑞穗房裡的沙發上,我和櫻子分別坐在瑞穗的左右兩側。
天知對我聳了聳肩膀;連這動作看起來也像外國人似的。
「說不定,這是伊茅子阿姨的障眼法。」
「說到時光先生,他的數字觀念很強呢。令尊也是從事那方面相關的工作嗎?」
「告訴我。我不會生氣的。」
風吹過黑暗深處;搖撼著無數樹木的風,變成了山間巨大的呼嘯聲——
時光淡然地繼續說著。
「在那裡的竟然是小孩子們啊!他們笑笑地抬頭望著我,手上戴著紅色的手套——不、那不是手套,孩子們滿身是血啊——就連手也被染紅了。兩人的身體混在一起;那被肢解得四分五裂、全是鮮血的兩個身體,就這樣被塞進了掛鐘裏面啊!」
「發生了什麼事,櫻子小姐?」
「咦?原來櫻子小姐懷抱著這樣的夢想啊!突然間想開公司,怎麼會有這種奇妙的想法呢?」
這時,我看到時光閑晃著走了進來。他也注意到隆介和辰吉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然後臉上浮起了有點意外的表情。不過,那表情馬上就變成了很有誠意的微笑,然後他也加入了他們。
「明年開始,我就不再來這裏了。」
到處都充滿著「明明世界依然沉睡著,卻被強迫睜開眼」的氣氛。
「我說過,這完全是我的推測而已啦;因此,雖然說得很過分,但別太當真了。我並沒有要責備丹伽子姑姑的意思呢!」
本來,我是沒有必要參加這個聚會的。我和澤渡家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再說,瑞穗也已經是個合乎常識的大人了。
如果剛剛那些話是真的,而且丹伽子和未州子都知道那件事的話,那麼,它也就不是什麼怪誕離奇的對話了吧!
她挺直腰背,堂而皇之地朝桌子走去,然後受到三個男人的笑臉相迎,一起加入那和諧的早餐。
櫻子和時光。宛若閃耀著光輝般的少女和少年。
「是哪一方面的書呢?」
可能是跟我聊完以後心情放鬆下來,瑞穗的表情顯得平靜許多。這種時候,我總是會對自己的存在感到相當滿足。
我突然想起那巨大的聲響。在夢的最後,我好像聽到了「咚」地一聲,沉悶的巨響。
「不可以,不要看啊!瑞穗!」
身體很暖和;一天的沉渣就此消失無蹤,感覺身心都變得輕飄飄了起來。
儘管丹伽子一直開朗地說著話,但我卻始終感覺哪裡怪怪的。
「早安。」
「嗯——這樣啊。是這樣嗎?」
「怎麼會——怎麼會?阿姨她……」
「沒關係的。可以把平常沒時間做的細微瑣事一次整理解決,對我來說也是很有利用價值的呢!」
但是,我已經跑到了掛鐘前面。
「不過,阿姨當時到底想不想把孩子生下來,這還是個謎呢。即使知道她刻意一個人來到這裏,也無法對此加以判斷。」
上午,我受邀參加丹伽子的茶會。
接著,呼嘯變成了汽笛的聲音。
在那棺材裏面有隻手。
我攞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率先說出了這句話。我看得出,瑞穗正在躊躇不定。
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著,既緊張,又害怕。大家知道那個謠言嗎?有幾個人聽說過呢?
「你說的小叔父,是隆介先生的父親吧?」
外面吹著猛烈的風,氣溫或許已經在零度以下了。然而,在隔著玻璃的這邊,我卻赤|裸著身子,悠哉地泡在溫泉里。
那個對妻子如此傾慕的男人,有可能沒注意到妻子的變化嗎?雖然良好的教養和與生俱來的氣質,讓他看起來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不過他並不是笨蛋。事實上,他的經商才能也是顯而易見的;剛開始經營不久的餐廳事業,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很成功,再加上他又擅長哄老人開心,因此願意投資的金主,聽說也在順利的增加當中。那樣的男人對家人的變化會這麼遲鈍嗎?嗯,不過在這世上,一回到家就立刻放棄思考能力和注意力的男人,倒也不在少數就是了。
「於是,我們漸漸開始覺得自己是非常惡毒的人,漸漸開始相信自己是壞心眼的邪惡之人,為了利害關係連重要的親人都可以殺掉。然後,就慢慢地構築起符合那種自我形象的生活九*九*藏*書方式。」
時光該不會把辰吉的事情告訴隆介吧?他該不會告訴隆介說,是從我口中聽來的吧?
「這樣啊,那我就把我看完的借給您吧;不過是戀愛小說喔!」
我突然想起以前曾經創下極高收視率的某部連續劇最後的一幕。在電車裡相互依偎而眠的男女,到底是生是死,引起了廣大的話題討論。宛如因逃跑而筋疲力竭的孩子般的他們,究竟是睡著了呢?還是殉情自殺死了呢?不管從哪個方向加以解讀,它的描寫都顯得十分模稜兩可而曖昧。
「一開始,我是先認識時光君的。我們念的是同一所大學,我在帆船社的朋友剛好是他工作上的前輩。我在學校的時候還不知道他,是時光君開始工作之後,在那朋友的介紹下才認識的,然後,他就把櫻子介紹給我啰!」
「哦?櫻子小姐對地方稅和企業經營模式有興趣啊?」
櫻子雖然拚命抱住她,但瑞穗已經看到了。
(中略)
在樓梯下方和二樓的扶手上,客人們發出慘叫地凝視著那掛鐘。
我和瑞穗,櫻子和隆介、還有時光,並排坐在大桌子前。辰吉和幾個身為老顧客的貴婦坐在一起,總算是沒出現在這裏了。從他們的座位上,不斷傅來熱鬧的笑聲。

01

今年,她也是如此坦率地說著。
一瞬間,我不知自己此刻究竟身處在何處。
「你不覺得,在這世上也會發生這種事嗎?」
「對不起,不是那樣的。只是,我總覺得您似乎有什麼心事……」
就在這時,丹伽子的臉上忽然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風情萬種。
「哪裡的話呢!」
列車在下雪的夜晚里賓士著。車廂里除了我和那男人以外,沒有其他乘客。只有汽笛聲寂寞地響著,我坐在藍色的四人對坐席上,因為寒冷而發抖著。
說到這裏,丹伽子霍然睜大了眼睛。
丹伽子雖然沒有直接過問,不過她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件事。因此,當瑞穗的經紀人換成我時,她便曾經拐彎抹角地用各種方式,試探我和瑞穗之間的個性相投程度。我之所每年來這裏,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要讓丹伽子安心。
這時候,不管我說什麼,感覺起來都顯得十分突兀,所以我選擇沉默以對。
我揮開他的手,加快了腳步。
「……不過,我可是偶爾會看見唷,從以前開始就這樣了;而且,還是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呢。那是兩個十分相似的可愛小孩。我在半夜裡突然聽見敲門的聲音,打開門一看,竟然是兩個小孩站在那裡;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一直盯著我看。不過,沒有多久,他們就突然跑掉、消失無蹤了。」
「真是不好意思。」
事實上,那是打從我踏進這房間開始,就一直很在意的東西。對於這裏為什麼會出現那種東西,我感到相當訝異。
她茫然地點點頭,照著我所說地,將藥片和熱水一起灌了下去。
男:「那竊竊私語的聲音,比沉默還要更加惡劣,而你卻將我囚禁在其中。我們一起活在這比死還痛苦的每天里,你和我,就像被埋在庭院冰凍的泥土底下、兩具並列的棺材一樣……」
對了,是那個男人。我是和那男人一起的。
然後,那個不在場的女人現身了。
「誰的氣氛?」
「對不起,你正在寫信吧?」
「所以說,詳細情形究竟如何,沒有人知道啊。我們不知道伊茅子阿姨是不是真的把孩子流掉了,也不知道那是誰的孩子。搞不好是先有了在這裏流產的說法,才演變出孩子不是姨丈的流言也說不定。不過,據說在這旅館附近,有為那流掉的孩子所設下的墓地呢!」
「瑞穗小姐非常明事理,讓我感到相當輕鬆愉快呢!」
瑞穗的表情顯得有點焦躁。正因為她對他人的感情比一般人還要敏感,所以無法將自己的感覺化做言語時,才更顯得懊惱吧!
苦笑。嘲笑。憐憫。那是個結合了許多含意的笑容。
我揉揉眼睛,拚命地思考著。對了。我是被什麼給吵醒的。
「那裡的書啊,比較像樣的這幾年我大概都讀過了。像這種地方,圖書室的書往往都是裝飾用的,不怎麼適合閱讀呢。」
我用饒富興味的目光,眺望著那副景象。那三個男人圍繞著早餐餐桌的同時,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又是那個夢。在這麼短的期間內,一直重複做著同樣場景的夢,這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
櫻子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我和瑞穗轉心地聽著她的話。
她的表情並沒有改變。不過,就在下一個瞬間,她微揚起嘴角,輕輕地笑了。
看見我的沉默,時光怱然笑了出來。
「——時光君?不好意思,睡了嗎?」
我的睡意和疲憊,一下子全都煙消雲散了。我批上開扣的毛衣,決定到走廊上看看。
「早紀?不好意思,你還醒著嗎?」
「我是相親結婚的;就是上司推薦這種簡單的理由而已。沒什麼戲劇性啦,只是相當意外地,我們從一開始就很合得來。她是學術家庭出身的女兒。」
「當然,這些都是對外不公開的啦。我大伯父在這裏過世,小叔父也是在這附近的山裡發生事故的。」
「表面上?」
「咦——哎呀,我、我做了什麼奇怪的表情嗎?」
男演員:「……永遠地——走向如大理石般凝固的過去當中,就好像這雕像一般,好像充塞著石頭雕刻的庭院一般。這旅館也是,充塞著從那以來就沒有人居住的一個個房間,以及一動也不動、無言的、恐怕早在很久以前就已死去的僕人們。就算這樣,他們依然站在那裡監視著,在走廊的轉角上、迴廊的沿路上、和各個無人的房間里:在我為了迎接你而穿過的一個個房間里,在我為了迎接你而穿過、一扇扇敞開門扉的門檻上。我感覺,自己就像是穿過了不動的、僵直的、戒慎的、表情不變的一張張臉所構成的兩列欄杆之間。在那穿越的過程中,一直以來,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一直在等待著你,直到現在也等著喔,等著那依然望著庭院入口的地方、大概還是在猶豫不定的你……」
「如果我帶來的書當中有您想讀的,也請不要客氣。」
「哎呀,如有冒犯,請多見諒。不過,以前的少年小說和少女小說不都是這樣嗎?主角在年輕的時候就受到上天的考驗。但他們挺過逆境生存了下來,並達成了其他人無法成就的大業。倖存的孩子,總是具備著天賜的智慧喔。」
「這個啊,真的是秘密唷!雖然這麼說,不過我也不清楚真正的情形。事實上,整個家族裡頭也沒有人知道真實情況究竟是怎樣。」
一想到這裏,我不禁寒毛直豎。在這種積雪的深山裡,如果遇到災難的話……
「為什麼?」
「來,把這喝了。情緒會穩定一點喔。」
我無論如何都想找出那個人,確認他那時候到底是不是死了。我感到心急如焚。
他真的不知道妻子外遇的事嗎?
「我不想一個人去那裡。我沒有勇氣一個人面對媽媽她們。我沒有自信可以融入那裡的氣氛。每次回來的時候,我總是想說:『明年就沒關係了,我可以一個人去』,但一想到去那裡的日子越來越接近,我從兩個月前開始,就忍不住會害怕起來。」
有座巨大的棺材倒在階梯上。
聽了時光的問話,我側著頭想了一下。
「不可思議的是,長時間懷抱著那樣的罪惡感之後,漸漸地,它似乎變成了既定的事實;也就是說,我們把雙親殺了,是我們的計謀把他們殺了。不知怎麼地,就是會陷入這樣的想法里。」
腳邊竄上了一陣寒氣。那並非當時的感覺,而是現在的感覺。
哎呀,怎麼偏偏會是那兩人一起呢?
這時,我感覺到背後似乎有人的動靜,於是回過頭一看,結果發現,霧氣的另一邊真的有張模糊的女人臉孔!我真是著實為此嚇了一跳。不過,後來我察覺到,那只是自己映在沖澡區鏡子里的身影罷了;這讓我又是安心,又是苦笑。然而,一旦注意到了,鏡子的存在就變得越來越明顯、越來越不容忽視;我不由得頻頻回頭,朝著那個方向張望。
櫻子和瑞穗都皺起了眉頭,認真而專註地聽我說著。
「嗯,我有聽到。」
瑞穗也知道辰吉和櫻子的事。為了不讓伊茅子三姐妹有所聽聞,她好像費了不少心思。大概是因為她和表弟隆介的感情很好,又知道他對櫻子的著迷,所以不忍心看到他受傷害吧!
X的聲音:「然後——我又走著,又走在這走廊上,從大廳到大廳、從長長的迴廊到另一個迴廊、走在這建築物里——好幾百年前所建、奢華的巴洛克式大旅館——那是棟無邊無際的走廊綿延不斷、陰鬱的大房子——走廊靜悄悄的、感覺不到任何人的蹤跡,細緻的木工雕飾與白漆粉刷、ㄇ型的鑲板、大理石、黑色玻璃、黑色|色調的裝飾繪畫、圓柱、厚重的壁飾等,冰冷又沉重的裝飾多到令人厭煩——框上刻有雕飾的門扉,那門扉、那迴廊,無邊無際地並排著——另一方面,通往旁邊的走廊,和無人的大廳是相連的。在那裡,也是充滿了幾百年前的裝飾多到令人生膩的客廳、以及鴉雀無聲的一個個房間……」
如果兩人之間真的曾經發生過那種事,那麼應該產生了相當程度的愛恨糾葛。
「原來如此。那麼,令尊令堂現在住在哪裡呢?」
瑞穗自嘲地輕聲說著。
「我環視空無一人的大廳,突然間,樓梯平台上的掛鐘映入了我的眼帘。剛剛聽到的聲音已經不見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視線就是離不開那掛鐘。我的雙腳朝著那座掛鐘走去。我想回頭、想逃走,可是雙腳卻全然不聽使喚。我一步一步地接近掛鐘,」
「我看書看得很順。比預定還早地,我把帶來的書全看完了呢。」
「有人認為,那就是她在這裏為什麼總是穿著黑色和服的原因。」
對於自己為什麼會想到外面來,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有厚厚的牆壁環繞、溫度調節完善的舒適空間,讓人感到有點喘不過氣來,這也是事實。
在我感覺起來,瑞穗似乎是在迴避些什麼。一向個性率直的她,現在卻遲遲不願進入正題。瑞穗雖然比我大九歲,但我們之間的關係一向相當地好;之所以這樣,大概是因為我們對工作的價值觀和立場都很相似吧!
「嗯。從剛剛的情況很明顯地可以看得出,那件事對她來說,已經變成了揮之不去的夢魘。伊茅子姑姑應該曾經對她說過,絕對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吧。對伊茅子姑姑而言,即便散播自己流產的謠言,她也非得隱瞞這件事情不可。」
我把在丹伽子茶會上聽到的事告訴了她們。有熟悉澤渡家內幕的人寄了毀謗信給伊茅子。還有今天早上,丹伽子的房間門口放了一隻小孩子的紅色手套。
她穿著一件灰色、深茶色和黑色縱條紋的罩衫,再加上黑色燈芯絨緊身裙,這樣的裝扮,更突顯出她那無瑕的美麗。
「不過,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而已。」
當我爬上樓梯時,我看見一個男人走在前面。
瑞穗雖然努力地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我總覺得,她在心裏似乎還是默默地對櫻子感到壓力。不,與其說是對櫻子本人,倒不如說是對隆介的笑臉。雖然我還是沒能弄清楚,隆介究竟有沒有發現妻子的外遇,不過瑞穗好像相信他還不知情。
「沒關係,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父母是在前往參加祖母葬禮的途中,捲入拖車的追撞事故中而喪生的;那可真是一瞬間突然發生的變故呢!不過,因為父母留下不少保險金和遺產,再加上身邊人們的諸多照顧,我們兩個人都順利地從大學畢業了。在擁有read.99csw.com類似遭遇的人們當中,我們算是很幸運的了。」
我繼續調著加水的威士忌。雖然有點擔心,吃了營養片之後馬上喝酒不知道好不好,不過想來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吧。
「怎麼啦,早紀小姐?」
時光回過頭,往旅館里瞥了一眼。
在出了走廊的樓梯扶手旁,我看見了櫻子的背影。
「是的。畢竟跟外子的工作相關嘛。我可以坐在那裡嗎?」
「你大伯父的死因是什麼?」
為什麼我會醒過來呢?
瑞穗在睡袍上披著一件短外褂,無精打采、神情憔悴地坐著。
的確很有道理。雖然沒表現在臉上,不過一想起伊茅子那強烈的自尊心,我果然還是會選擇相信櫻子的說法吧!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正坐在列車上。
「我可是要去聽天知老師講課的呢,對不對啊,早紀小姐?」
這次,我實在是不得不同意她所說的話了。
「我想,之前也有稍微跟你提過吧,這原本是澤渡重機的創立紀念日。剛開始的時候,好像只有自家人一起慶祝創立而已。前代澤渡家主的興趣是登山,自從學生時代時被友人帶來這座山裡以後,便對這裏十分中意。在這裏蓋旅館、並以此為起點登上觀光事業舞台,正是他的夢想所在;因此,當這裏的旅館落成時,前代家主非常地高興,便兼做宣傳地在這裏辦起了創社派對。剛開始就是這麼一回事,只是後來在不知不覺中,逐漸轉變成了華麗的聚會;泡沫經濟的時候,那規模可真是氣派啊!當時,在這個時節前來這裏,還曾經被當成是一種地位的象徵呢!不過現在,當那些裝腔作勢的傢伙們都消失了之後,正如你所見,就只是個凋零的聚會罷了。」
「氣氛真的很險惡,我快受不了了呢!」
聽見突然有人向我搭話,我連忙轉過頭去。
最後,瑞穗帶著放棄似的表情,向我這樣低聲說著。
瑞穗像是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我和瑞穗看著櫻子的臉。
內線電話響了,我反射性地緊張起來。
我偷偷地看了看隆介的側臉。
瑞穗臉色發白地思索著櫻子說的話。
我似乎在無意間,露出了想說些什麼的表情;櫻子一直盯著我的臉瞧。
我緩慢地走在列車的走道上。
至於我的話,只要是名字里有茶的東西我都喜歡;雖然我也很喜歡咖啡,不過當我在家裡的時候,事實上都只喝即溶咖啡。如果是即溶咖啡的話,不管多少杯我都喝得下;我就是喜歡那種便宜的味道。
我勉勉強強可以聽得見,他那低沉的聲音這麼說著。我再一看,他的手裡拿著一瓶酒;看起來,他們感情好像還不錯的樣子。我若無其事地從隆介的身後穿過;門開了,我隱約瞥見時光把隆介招呼了進去。
「因為最近這陣子,一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拜託你,早紀,記住我現在說的話。明年要是我又開始猶豫不決,你就跟我說:『去年你不是跟我說好,明年就不去了嗎?』這是我們的約定喔!」
說到這裏,瑞穗瞥見了書桌上那封寫到一半的信。
當然,我們這邊也是始終一致地非常和諧。隆介和時光提供豐富的話題,瑞穗也以生動活潑的表情述說著各種趣事。一邊附和、一邊適當地插話提問,則是我和櫻子的任務。如此完美的連環遊戲,讓精彩的餐桌場面連連不斷。
此刻,聽得見山間傳來的呼嘯聲。
「怎麼說?」
雖然只是單純的鈣片罷了,不過只要能讓她鎮定下來就好。
「只喝了一杯而已,所以還是給我咖啡就行了。而且,我還蠻喜歡咖啡的。」
回到房間,我一邊確認著自己已經被自己所說服,一邊坐到了沙發上。
逃不了。我確實有著這樣的感覺。這是陸上的孤島。無法從這裏逃離。

04

「田所小姐。我就快讀完了。到時候,我們來交換意見吧。」
櫻子的臉色慘白,那雙眼睛看起來非常可怕。
我想起了迪士尼樂園裡的西洋鬼屋。在那個遊樂設施里,最後的轉角處,應該有著這樣的一個地方;只要往鏡子里一看,便會發現自己和妖怪們一起映照在鏡子里。
突然,眼前的丹伽子和昨晚的瑞穗重疊在一起。
在水晶吊燈璀璨的照明之下,我們戴著偽裝的面具,度過一頓晚餐。

02

外頭是一片暴風雪。夢中的我意識到,那列車就是自己停留的旅館。不,是旅館變成了列車,賓士在冬天的荒野中。
「完全就是評論家的賢內助嘛!」
突然,在我的眼前,浮現出一個坐在藍色坐席上的少女身影。
「嗯,那個。是我跟前代家主的關係啦!」
瑞穗對人際關係一直都很敏感。她本身的性格相當豁達開朗,不過卻常對他人的緊張關係反應過度而變得神經質。瑞穗自己也很了解這一點,所以總是極力提醒自己不要太過在意別人的事,但面對自己的家人,恐怕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他沒精打采地慢慢走著。或許是我先入為主的想法所致,他結實而壯碩的身體,看起來就跟老人一樣疲累不堪。
櫻子的表情瞬間顯得很訝異。天知輕輕地搖搖頭,又繼續說道:
男:「在整頓得令人心情平靜的庭園裡,我們走過修剪整齊的樹木、規劃完善的遊憩步道,一步一步用力地踩踏在其上;每天每天,隔著手可以夠到彼此的距離並肩走著,卻連一公分也沒再靠近過,絕對沒有……」
穿著睡袍的瑞穗壓著衣服的下擺,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她的臉色看起來,不知為何似乎不太好。
時光仍是一臉認真地繼續說著。
我們兩人肩挨著肩向前走去,騷動是從大廳那邊傳來的。看樣子,大家似乎都聚集在那裡。
櫻子優雅地坐下,翹起了腳來。她那纖細又勻稱的雙腿,讓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她今天也穿著鮮艷明亮的綠色套裝。這對母女真的很適合漂亮的顏色。長期從事服務業的人,穿起這種香奈兒套裝就是好看。她的上半身雖然頗為豐|滿,但膝蓋以下卻十分纖細,鞋子的尺寸也很小。由於總是穿著高跟鞋站一整天的關係,她的小腿肌肉頗為發達。
「是的。隆介的父親是家中唯一一位遺傳了前代家主登山興趣的子孫,但諷刺的是,某年暑假他帶著家人一起在遊憩步道上散步時,明明只是走在平凡無奇的道路上,卻莫名其妙地跌到了山谷之中。真不可思議,再難爬的山他都挑戰過好多次了,結果卻在那種小孩也能通行的步道上跌落下去。雖然當時撞破了頭、流了很多血,不過因抽恢復迅速,所以他本人也就沒有特別在意,而且經過精密檢查的結果也沒有異常。不過,頭腦這種東西就是很難說呢;大約三個月之後吧,有天他忽然說,自己覺得頭痛想吐,然後便突然倒了下來,就這麼過世了。」
她知道。關於纏繞著自己的一切,以及自己和他們的關係已經被察覺,這些事情,她全部都知道。
「嗯。」時光對著明亮的玄關點了點頭。
陳舊的列車。窗外下著雪。又冷、又累,充滿了憂鬱——我跟某人在一起。
雖然已經結了婚,但他的美卻絲毫沒有受到家庭消磨與世俗沾染。那是種不可思議,讓人不由得感覺不像個男人般,充滿著中性氣息的美。在外資公司擔任智庫的他,最近也以評論家的身份逐漸變得有名了起來;在全國性的報紙上,經常可以看見他的名字。
我再次閉上眼睛,讓身體沉進浴池裡。
夜裡旅館的走廊有點可怕——在這裏不管遇到誰,似乎都不奇怪,而不管它會延續到什麼地方,似乎也都不值得訝異。
我看看枕邊的時鐘,現在的時間剛好是早上六點。雖然太陽應該還沒出來,但我總覺得外面已經有點亮了。只是,雪依然持續地下著。
女:「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真的很抱歉呢,明明說好不打擾你的……」
那掛鐘從平台上面,向著樓梯倒下了。
那是小孩用的手套。
「對不起,都這麼晚了;可是我不管怎樣,就是睡不著。」
我從瑞穗和櫻子中間,看見了那副景象。
「那麼,也就是說,伊茅子女士是為了弔唁孩子而來?」
丹伽子在自己的杯子里倒入咖啡。「不知怎麼地,今年的怪事特別多呢。」「怪事?」「嗯。在我剛到這裏的時候,有人寄來了一封奇怪的信,是給姐姐的——我不曉得寄信人是誰,不過裏面好像寫著很多中傷澤渡家人的事。姐姐雖然不讓我們看那封信,但可以確定的是,那是非常了解我們家內幕的人所寫的。」
她們兩個都沒有注意到我,而此刻的我,也因為正在找人而沒空搭理她們。
我想,這項活動應該就是靠這一點在支撐著的吧!這是場有點像試鏡一樣的活動;參加面試然後中選,這樣的儀式總是刺|激著客人們的自尊心。知道自己是被選中的對象,那種感覺比什麼都還要令人開心。每個人在接受試鏡時總是滿懷期待,而且怎麼也不覺得自己會落選。大家雖然一面抱怨著又憤憤不平,卻還是每年都來,也是為了享受一下那碰碰運氣的趣味吧——簡單說起來,就好像過年的時候在神社抽籤一樣。
我有點意外。平常很少有這種事的。
「而且,今天早上,我的房間門口竟然放著那種東西呢!總覺得毛毛的。」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眼裡浮現了陰鬱的神色。
「不過,最讓我吃驚的,還是那個掛鐘呢!」
已經喪命的那女人,毫無疑問地正是丹伽子。
「倖存的孩子——」
我依然身處在寒冷的列車當中。
男人一動也不動的側臉,一點一點地向我逼近而來。怎麼會……
她們在晚餐席間的那番對話,突然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森林里的屍體。在空中飛舞的無數蝴蝶。
「我啊,到底目睹過幾次呢?有時候他們會蹲在圖書室的角落、有時候會從樓梯上往下看著、偶爾還會站在窗外。而且啊,奇怪的是,他們兩人都戴著紅色的手套,還只各戴一隻喔!我想,應該是一雙手套兩個人分著用吧!」
丹伽子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地,專註於她的故事上。
「不過,早紀你文筆那麼好,寫起信來應該輕鬆很多吧!」
「剛剛,是不是響了一聲像是地鳴般的聲音?」
在黑暗的深淵底部,我霍然睜開了眼睛。
X的聲音:「……或許是石階,踩著那石階我來到了這裏,也就是為了來接你——穿過這些細緻的木工雕飾和白漆粉刷、ㄇ型鑲板、油畫、加框的版畫等等之間,我來到了這裏——就在那些裝飾之間,我自己已經在在等著你了唷:就在現在這個『我』的四周,從我還在離你眼前舞台很遠的地方時開始,就已經等待著你了。然後,你也在等著人,等著一個絕對不會出現的人。不用害怕他還會出現,他不會特地出現將我們再次拆散、從我身邊把你搶回去的。(停頓)來,我們走吧?」
接著,一股輕柔的香味飄了過來。我抬頭一看,櫻子正笑吟吟地站在那裡。明明身為同性,但只要一靠近她,我就不由得感到心跳加速。在她身上,具備著某種挑動人心的特質。
我在尋找那個人。
啊,跟旅館的樓梯平台一樣呢。不,這列車就是旅館啊。
我馬上否定了這種想法。時光應該不會做那種事才對;那男人既聰明又冷靜,因此,他應該會察覺到,如果他那麼做的話,只會讓事情變成我在搬弄是非而已。
山頂的地方籠罩著一層霧氣,因此看不見稜線。厚厚的烏雲,給人一種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上的感覺。一個人佇立在逐漸接近天黑的巨大風景中,只讓人覺得無力感不斷緊逼而來。
不對不對,我剛剛看到的不是那種畫面。我應該是做了個夢才對。
「是寫了一部分,不過沒靈感,所以正擱著呢!」
「好啊!」
包括自己的份,我調了三杯加水威士忌。
「怎麼了嗎?是不是在擔心些什麼?」
丹伽子曾是美髮師,不過她九*九*藏*書似乎只在極短暫的一段時間中接觸過客人的頭髮,過不了多久,就完全專註于經營方面了。她雖然開有美容院以及和服穿著教室,不過現在都已經交給了長子經營,自己則是過著悠閑自在的生活。儘管如此,她似乎偶爾還是會到店裡露露臉,而那時的所見所聞,便是她那些沒完沒了的故事來源。
(有什麼事不要客氣,儘管說喔——因為以前也很受你們父親照顧啊——不小心多做了一點菜,兩個人一起吃掉吧——行李寄到了,我先幫你們保管起來喔——如果是那方面的事,我有認識的朋友可以幫你稍微關照一下喔——只要打這支電話,我馬上就趕過來——哎呀,真的是很乖巧的兩個孩子呢——真可憐——)
我雙手交疊,慢慢地在屋外走著。
我沒打招呼就直接向她搭話,讓她嚇了一跳地回過頭來。然後,一看見瑞穗,她的臉色整個變了,還像擋路的小孩般,張開雙手擋在我們面前。
雖然我自認還滿會觀察周遭氣氛的,但不管怎麼說,這裡有那麼多人,再加上我在立場上為了不顯眼,也一直很低調,或許因此才沒察覺到也說不定。
當我通過大廳時,無聊得發慌的客人像是擺飾一樣散坐在各處。時間沉澱下來,停滯不前。
她咽了一口口水;椅子喀啦一聲,發出刺耳的聲音。
「具體來說,並不是誰跟誰之間發生了什麼特定的事情,但是,圍繞在母親她們三姐妹身邊,種種一切的氣氛就是糟糕到不行。」
這時,吹得愈發猛烈的風聲,瘋狂地將整個世界包圍在其中,我反射性地縮起了身體。
「不,我朋友和工作上的前輩們,都稱讚時光君是一支潛力股呢!」
然後,我把手伸向門扉的小門把,抓住它。冷冰冰的觸感傳了過來。
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聽著丹伽子的故事呢?為什麼沒有加入她們?
「不過,不知道您感不感興趣就是了。像是地方稅分配的修正啦,或是企業經營模式的重組等等。」
一瞬間,丹伽子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被乘虛而入一般。
她們仍然像平常一樣,熱衷於構築虛像的遊戲之中。
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不確認是不行的。
我想起瑞穗曾經說過的話:
那是什麼聲音呢?還是說,那果然只是夢裡的聲音?
「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田所小姐,不要想起來比較好。既然是你自己選擇遺忘,那就順從你的心吧!」
「到底是伊茅了姑姑不能生育,還是她和龍三姑丈之間沒有愛情存在,這點我無從得知。不過,如果我是伊茅子姑姑的話,自己妹妹懷了丈夫的孩子這種事,我是絕對無法原諒的。與其讓妹妹把自己丈夫的孩子流掉這種事傳播出去,倒不如散播自己流掉其他男人的孩子這種謠言還比較好些。於是,她就這麼做了;她先是幫忙讓妹妹流產,然後又向外散播自己流產的謠言。」
「就是這個。」
在更衣室里穿著衣服時,風聲終於漸漸遠去,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天知以誇張的動作,邀請櫻子在他旁邊的位子坐下。
「咦?」
「人生總會有那樣的時期呢。期待悲劇、期待在悲劇漩渦中的自己。想要受到矚目、身處於世界的中心。譬如說,雙親已不在這世上,只有身為可憐孤兒的自己被留下來,還是堅強地活下去之類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光線的緣故,空氣感覺起來既陰沉又厚重。在這陰鬱的天空下,我們就像與外界斷了聯繫的囚犯。
「不過市場預測和分析,還是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唷!」
我突然按捺不住沉默地仰起頭一看,男人好像已經死了好幾天,像被晒乾了似的乾巴巴的,黃色的牙齒和紅黑色的牙齦露了出來。再仔細一看,他的周圍有小小的橘色蝴蝶正紛紛飛舞著。蝴蝶們伸出像噴嘴似的細管子,吸著他的體液。當他的體液逐漸流失的時候,我好像就這麼一直坐在對面。我不經意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結果發現我的手也已經變成了乾巴巴的樣子。原來如此,原來我也死了啊。成群飛舞的蝴蝶,在不知不覺中塞滿了車廂——
沒錯,丹伽子確實是以早上讓我看的手套為基礎,編造了這個故事。
混著雪的雨敲打著厚重的窗欞:昨天明明還看得到晚秋的紅葉,今早卻整個變成了塗抹上一層灰色的世界。
伊茅子像石頭一樣,一動也不動。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在我眼前當場化成了石像一般。
我呼地一聲,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我從冰箱里拿出啤酒,倒進杯子里。
因為不喜歡這種地方準備的浴衣,所以我換上了自己帶來的家居服。那是套乍看之下不像是睡衣的黑色上衣跟褲子;萬一有什麼事發生的時候,就算穿著這樣的裝束見了人,也不會顯得太過狼狽。
那是彷彿凍結了似的、一動也不動的背影。
櫻子雙手交疊在胸前,一動不動地陷入了沉思當中。那樣的她,依然顯得相當美麗。光是想像她那聰明的腦袋在轉啊轉地運作,就足以讓人陶醉不已。
「因為我既沒有雙親,又好不容易才找到工作,在我總算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遇見他,不免讓我偏執地覺得:原來世界上也有這麼幸運的人啊!」
就在這時,房間對講機的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我慌張地前去開門,一看,是瑞穗。
讓天知這樣的人看看可以驅除睡意的書,我想應該還蠻有趣的;於是,我就從我房間桌上把書給拿了過來。想將這故事拍成電影的年輕導演的心情,我非常能理解;不過,雖然光看書的確會覺得很精彩,但我有預感,一旦將這本小說化做影像后,就會變得陳腐而無趣。
「請、請。」
高中生的櫻子和時光。聰明、總是散發著光彩的美少女和美少年。突然遭逢不幸變故的悲劇主角。身邊的人看到了,一定會忍不住想對他們伸出援手。如果他們身無分文,那就另當別論了,不過因為他們很有錢,所以人們理所當然地,會更想接近他們。
瑞穗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而我也像是受到引誘似的,整個人靠了過去。
暴風雪繼續狂亂吹襲著。
突然,瑞穗抬起了頭;跟著她的視線一看,澤渡隆介和辰吉亮,正一邊談笑著一邊走進餐廳里來。
「櫻子小姐也來點吧?」
於是,我們回到舒適的牢籠里。回到明亮的人工照明中。
我快速地穿過那節車廂。
在工作上需要與人頻繁接觸的人,大致上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私下表現和外在沒什麼兩樣的人,另一類則是平素對外顯現的樣子,跟私底下完全不一樣的人。我和瑞穗都是屬於那種裡外表現沒什麼兩樣的類型。一直保持著和平常一樣的態度的話,自然就不會輕易露出破綻。反之,那些變來變去類型的人,是想藉此轉換心情來保護自己吧!的確,不偶爾喘息一下的話,這種工作可是遠比自己想像得還要耗損身心呢。
不過就算是那一瞬間,那樣的眼神依然令我陶醉不已。為什麼這個人——
她站了起來。那雙眼睛凝視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伊茅子的表情。她一動也不動,面無表情地盯視著桌上的某一點。在她的臉上,完全不曾浮現任何一絲的感情。
我假裝沒注意到那抹陰暗,開始了自己的話題。
「哎呀哎呀,還真是丟臉哪!好像被媽媽的演技給整個壓倒了,可見我還有待磨練呢!」
「不幸?」
不只是伊茅子她們,每個人每天都在建造自己的虛像。自己所認為是「自己」的形象;想被別人認為那就是「自己」的形象。
X的聲音:「又過了幾秒,就像是和那男人——換句話說,也是和你自己別離之前,你所表露出的那副猶豫不決模樣一般——就好像那男人的身影,明明已經模糊、褪色了,卻還有可能再次出現似的——而且還是在這裏。也許是因為有點恐懼——又或許是因為過度期待,描繪出的想像太過堅定,所以害怕不經意就失去了忠實的夫婦牽絆……」
這裡是旅館。剛剛所發生的一切只是夢而已。我只是又做了那個列車的夢而已。
掛鐘突然「梆」地響起,我的身體不由得嚇得彈了起來。
「雖然這麼說,不過也不是什麼意外事件啦,是病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伯父年輕時曾患過輕微結核病的緣故,他的呼吸器官一直不太好;雖然他從以前開始就會不定期地到這裏來靜養,但晚年還是頗受慢性呼吸器官疾病所苦。臨終之際,他一心一意地想來這裏;據說家人把他帶來這裏之後,不到一個星期就過世了。」
「好可怕啊!」
瑞穗臉上浮現出疲憊的笑容。我聳聳肩應道:
我四下環顧著無人的大浴場。在煙氣蒸騰的巨大窗戶另一邊,黑暗中狂亂吹拂的暴風雪,和拚命想在山坡上站穩腳步而不斷扭動著身體的樹群,正隱隱約約地浮現著。
她的注意力似乎被什麼拉走了;總覺得她有點心不在焉。
櫻子默默地喝著酒。
「沒關係,我不介意。」
對了,是列車的夢。坐在椅子上的,是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瑞穗皺起眉頭,粗暴地用力搓揉著額頭。這時,她突然停下動作,望著櫻子說:
「那只是因為,大家目前還對澤渡集團的權威性不疑有他的緣故吧。」
「是這樣的嗎?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啊。而且每年都是這種盛況不是嗎?人啊,要是真討厭的話,應該就會找個什麼理由推辭掉才對吧!」
櫻子淡淡地繼續說著。我暗暗地感到驚嘆。
未州子提高了聲音說著;我總覺得,那聲音里似乎里隱含著責備丹伽子的語氣,和平時所沒有的困惑。如果是平常的話,她應該會「對啊對啊」地附和,然後順勢地一起編起故事才對。
瑞穗的表情再次顯得不安了起來。
狂暴地吹打著群山的風聲,用那令人為之顫慄的迴響,將這棟建築物整個包覆在其中。
「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呢,對吧?」
櫻子微微側著頭,那表情像是在說:「你們對這有興趣啊?」
「好啊。」
「嗯,還滿順利的。現在正在準備年末舞台的表演。」
我發自內心地這麼回答著。丹伽子應該也感受到這點了吧;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顯得略微安穩了一些。
然後,我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在窗帘的另一端,天色已經微微發白了。
「櫻子小姐結婚前,從事的是什麼工作呢?」
我想起了櫻子那充滿女人味又美麗的身影。事實上,這個詞也很適合用來形容時光。雖然他們是一對很相像的美貌姐弟,但相較起櫻子顯露于外的精明、尖銳和剛烈,時光的美則是有種悠然自在的高貴氛圍。
雖然旅館玄關的停車處有一片突出的大屋檐,不過風雪還是滿不在乎地,從左右不停地直吹過來。身體因為刺骨的寒冷而顫抖著,不過腦袋卻漸漸冷卻下來,在心情上有種雲開霧散的感覺。
好像哪裡怪怪的。到底是哪裡呢……
「他從不正眼看我這鄉下小女孩一下,不過有人願意熱心地聽著他的牢騷與高尚的煩惱時,似乎倒也能讓他的自尊心得到滿足。我完全不被當作一回事,只有默默忍受寂寞的份,不過,不知道是怎樣的心血來潮,只有一次,他帶我去旅行。」
「咦?」
「孩子的墓——」
「田所小姐,不能打開啊!一打開你就會想起來,想起你自己刻意遺忘的事。不能打開啊!」
「這個嘛,我是沒問過啦,不過就算問了,她們也不會說吧。」
拂曉的黎明時分,我又做了列車的夢。
「伊茅子女士?」
在我的背後,時光拚命地喊著:
「那,我現在就去拿過來。」
「那,櫻子小姐一開始對隆介先生的印象如何呢?」
總覺得有點奇怪。和平常的丹伽子不太一樣。這種感覺,我似乎曾經體驗過。
時光看著我。我繼續說著。
瑞穗似乎也有了相同的結論:她的臉色顯得愈發蒼白了。
「昨晚夜深了之後,我去泡溫泉:九_九_藏_書當時的風聲非常可怕,大概是那聽起來就像汽笛聲一樣吧!」
「嗯。總之,你們就是所謂『倖存的孩子』吧。」
「信和手套啊……」
雖然如此,不過她的臉色總算是好多了,臉上的表情也漸漸恢復成正常人的神態,這讓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剛才,我真的不知道她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個人啊,在這裏失去了孩子呢!」
櫻子低聲嘆了一口氣。
櫻子茫然地輕聲復誦著天知的話。
「那麼,時光先生和夫人又是?」
她注意到三個男人坐著的桌子,瞬間停下了腳步。
兩三分鐘後門鈴響起,瑞穗來了。我想起剛剛在走廊上看見的澤渡隆介的身影。他現在應該正和小舅子在喝著酒吧!
而且,還不是一人兩人而已。從遠處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這麼大清早的,在幹什麼呢?
「雖然不見得要像早紀小姐你那樣交流廣泛,不過,我想自己開家公司喔!」
「不要看比較好。不能看啊!」
「工作方面如何?瑞穗沒問題吧?」
他的語氣中夾雜著幾分無奈。這跟剛才他眼中的陰鬱有關嗎?
瑞穗在靠裡面的桌子前對我揮著手。
那人是誰呢?
我盡量掩飾住好奇心,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天知似乎也覺得這是個好問題,臉上一副很想知道答案的樣子。
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次換天知愣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死了。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我,和屍體一起旅行著。
「障眼法?」
丹伽子放聲悲鳴了起來。像是受到影響似的,某人發出的慘叫聲,和她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那是坐在我身旁的瑞穗所發出的悲鳴。
我拚命地忍住想笑的衝動。
就在那時候,「咚」地一聲,沉悶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車廂。
我不知不覺地這麼問著。
「關於這點,我實在沒辦法清楚說明唷;我只是感覺到很強烈的惡意而已。與其說是憎恨,不如用『惡意』來加以形容會更加貼切——那並不是特定的人所散發的,而是某種彷彿包圍著這整個地方一般的氛圍。」
「啊,好可怕喔!說到雙胞胎小孩,你不會想到那部電影嗎?討厭啦,要是在半夜裡被敲門,我是絕對不會開門的。」
電熱瓶的熱水沸騰了,於是我在杯里倒進熱水,連同藥片一起遞給瑞穗。
藍色的四人對坐席。寂寞的汽笛。腳邊的寒氣。
他是要去櫻子的房間吧。正當我這麼想的瞬間,就聽到他按下對講機的門鈴,並低聲說起了話:
我彷彿可以聽見圍繞在他們身邊那些大人的聲音:
然而,丹伽子並沒有停止說故事。
不過,或許是心理作用吧,我感覺到,除了我和瑞穗以外,還有其他倏地注視著那兩人的視線。果然,知道辰吉和櫻子關係的人,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多——這樣來思考,或許比較妥當。
據我所知,伊茅子的丈夫是以養子身份入贅的女婿;長久以來,一直都是夫婦倆聯手掌管著澤渡集團。對方好像是舊財閥系的名家子弟,說起來也算是一種政治聯姻吧。他們夫婦倆在工作上是無可挑剔的夥伴,一起開創了好幾樣持續至今的事業。只是,我聽說兩人之間並沒有孩子,而伊茅子的丈夫澤渡龍三也在幾年前就去世了。
說著話的同時,瑞穗似乎漸漸平靜了下來。她恢復了平時那種悠然的自信,臉色也好多了。
一點也不誇張,她的臉龐感覺起來,就像是突然開了個黑漆漆的人洞一樣;隱含在那當中的,是深刻的虛無。
我曖昧地對他笑了笑,走向下一節車廂。
明明就要中午了,天空卻完全沒有變亮的跡象,氣溫也沒有任何回升的樣子。
「剛開始很冷淡呢,你啊。」
「我?」
「聽起來滿具體的嘛!那麼,隆介先生,您會給予太太資金援助嗎?」
女:「不要、不要再說了!」
「果然還是不行。很害怕啊!」
似乎是因為旅館的客人們年齡層比較高,所以並沒有什麼人會在這個接近午夜十二點的時刻,前來使用浴場。可以一個人獨佔浴場雖然很高興,但一邊聽著山林間如此的呼嘯聲一邊入浴,到底還是有點可怕。
「早紀,歡迎歡迎。好久不見了呢!」
的確,這份工作有一種獨特的趣味。
就在這時,在餐桌的另一邊,丹伽子她們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里。
「沒想到,那卻變成了現實,變成受到世間同情、天涯孤獨的可憐姐弟。當時,我們首先感受到的是困惑,接著湧現的則是罪惡感;就好像是因為我們那樣期望著,父母親才去世似的。那種後悔一點一點地膨脹、放大。」
一這麼想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是傾倒的掛鐘下方,露出了一節白色的手臂。
「那就好了呀!」
一個女人完完全全地被壓在掛鐘下方。
「嗯,醒著啊。你也知道我是夜貓子吧!」
「您怎麼了嗎?」
「那些人就是為了確認這點才發出邀請的;她們正是為了想確認自己是否還擁有權力,所以才會每年不厭其煩地前來這裏。」
但是,在那裡的,並不是過往少女時代的我。
「我們的父親是縣裡農業試驗場的技術官員,母親則是小學老師。」
我害羞地對他笑了笑說:
仔細一看,在樓梯的下面還有一隻腳。
雖然有想過這問題會不會太露骨,不過我還是忍不住問了。瑞穗苦笑了一下說:
至此為止,我們都像是要保護瑞穗似的,三個人聚成一團坐著:不過當我把玻璃杯遞出去以後,那團塊也就隨之瓦解了。我感覺到,房裡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不少;我們三人在沙發上放鬆下來,重新調整了坐姿。
男:「……我忍受不了這沉默、這牆壁、還有那竊竊私語、比沉默還要惡劣的竊竊私語,而你卻把我囚禁在其中。每天每天,日復一日、毫無變化的每天,我們一起活著——從這走廊到另一個走廊,一步一步用力地踏著步伐、在隔著手可以夠到彼此的距離並肩走著,卻連一公分也沒再靠近過,絕對沒有。我們不曾為了牽手而伸出手、唇也……」
和諧的早餐。不需要刻意交談、不需要在意的沉默。
「去看看吧?」
「因為,雙胞胎的父親是龍三姑丈。」
我不經意地回頭一看,那牢實堅固、有如山中避難小屋一樣的入口,黑壓壓地匍匐在白色陰影的底下,看起來像是一隻忍耐著酷寒的大野獸。
遠處的野獸們,持續著像是瀕死般的咆哮。
「有什麼契機,讓你想起當時那列車的事嗎?」
風情萬種。
「這個嘛……該怎麼說好呢?我也不清楚。」
我們兩人用剛起床的聲音低聲談論著。
那是名叫天知的大學老師。他是個總給人超然脫俗的感覺,臉上帶著些許外國人風貌的男人。
不知不覺中,四周全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專心地聽著丹伽子的故事。
我勉強撐起還殘留著疲憊的身軀,在床上坐了起來。
「那是什麼呢?」
瑞穗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也充滿著不安的神色。
「你們兩位是在哪裡認識的呢?」
天知的解釋完全不得要領。
真是不可思議的女子呢——那個叫櫻子的女人。
「咦——」
「喔?」
不吉利的箱子。老舊而巨大的箱子。
四周的景色完全變了。照理說,外頭應該還稍微看得見些許的紅葉才是,但現在我的眼前,除了濁黑的斑點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信這種東西啊,很容易就擱了一堆呢!雖然姑且先把非寫不可的人解決掉,但那種似乎是寫一寫比較好的人,卻總是會被擱在一邊,遲遲不曾動筆。」
瑞穗苦苦哀求著,而我也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然而,櫻子一瞬間卻遲疑了。
今天早上下的還是混著雨的雪,不過現在已經變成完完全全的雪了。
瑞穗壓低了聲音說著。
「那對我來說也是個謎啊。她們姐妹的確是很奇怪啦,看起來已經超越了感情好或不好的階段——不過,所謂姐妹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丹伽子的眼睛閃爍著光芒,眼神彷彿正在注視著那座掛鐘一般。
是活著?還是死了?
最前端的車廂黑漆漆的。在正面的地方,有分別通往左右的樓梯。
瑞穗默默地栘開視線,把目光集中在眼前的培根煎蛋上。我也仿照著她這麼做。
「好啊。我也喝一點。」
「我從以前上班的時候,就對調查員的工作很有興趣唷;所以,現在很想開家承攬那種工作的公司。」
「我當時還想,自己是不是在不注意的時候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為此而苦惱不已呢!」
「這裏雖然曾是前代家主的夢想,但對澤渡家而言,也是沾染著不幸記憶的所在呢!」
「在我和弟弟高中的時候,因為事故過世了。」
「來吧。」
天知的聲音,讓我從幻想中醒了過來。
白雪覆上了他的頭髮。
有一節車廂的半邊變成了檜木浴池,熱水噗嗤噗嗤地注入其中。
時光從後面追上來,大聲地說:
「抱歉,這不是我的興趣呢!至少,聽起來不像我在這旅館里會想讀的內容。」我對他這樣說道。
女:「不要再說了!」
「我是念理科的唷!數學系畢業以後,我在保險公司的會計部待過一陣子。」
本來總覺得,自己好像有種被騙的感覺,但聽他這麼一說,卻又莫名地有種說服力。
「我實在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麼。她確實很有魅力,不過感覺起來,似乎既不只是因為單純無聊才玩玩戀愛遊戲,也不像是為了滿足自尊心才搞外遇。那是種淡然的、明知故犯的舉動,簡直就像是在試探著,自己能脫離正軌到什麼地步一般——」
櫻子點點頭。
當然,這隻是短暫的一瞬間,只是個混進小小打盹空白里的夢罷了。
那麼,那手套是?是誰把那手套放在丹伽子房間門口的?
透過窗戶的寒氣,讓我瞬間顫抖了一下,我開始整裝梳洗。
當然,他們彼此作為顧客和經銷商的往來已經很久了,所以就算一起行動,也是無可厚非。
一安心下來,她便開始向我揭露起種種發生在自己身邊的話題。聽說很多人都會對這長篇大論敬而遠之,瑞穗似乎也是其中一人,不過,我對此卻並不那麼討厭。反正一年才一次,而且可以確實地感受到,瑞穗身為演員的才能,的確是從她那遺傳而來的。
「咦?」
該不會是雪崩之類的吧?發生了什麼災害嗎?
緊閉的雙眼。刮過鬍子後下巴青青的痕迹。
瑞穗發出驚訝的聲音。
「沒錯。雖然明知道對那些在心中地位不上不下的人,也還是全部寫一寫會比較好,但如果那麼做的話,信的數量就會暴增,非常麻煩呢!」
環繞著某個不在場的女人的三個男人。有點像是可以拍成一出獨幕戲般的場面。我覺得,自己似乎可以看到打在他們桌面上的聚光燈。
當我把書遞給天知,並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時,他將書翻啊翻的,然後又看看書的底頁,像是在看著什麼珍奇的東西似的,讓人不由得感到相當怪異。
「她先生知道這件事嗎?不,不可能沒注意到吧!」
「啊?她有孩子?」
四周變得更暗了。應該還不到日落時分,但卻沒有一點光;我們的衣服都失去了顏色,一切全被埋沒在一片灰色之中。
「真的,在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一點也記不得呢。在偶然想起這件事之前,我真的幾乎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我想,我最後大概是自己一個人下車的吧。不過,今天早上,我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該不會那時候他已經死了吧?他會不會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喝了葯?所以他並不是睡著,而是死了。他選擇了像忠狗般的小女孩當他最後的觀眾,但我卻沒有目送他的死亡到最後,而是把他給丟下了。」
瑞穗用冷冷的聲音低低說道。她用雙手握著倒有啤酒的杯子,整個人看起來一剛精神恍惚的樣子。
那張臉浮現出驚愕、不可思議的表情。
「不敢當。說到底,終究還是比不過那些實際在這個領域經營的人嘛!」
我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著。
「聽說,好像是雙胞胎喔——伊茅子阿姨一個人到這裏來,把雙胞胎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