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變奏
天知緩緩地搖著頭。
「沒錯,氣氛表現得很好唷,包括掛鐘的聲音也是。」
瑞穗眼神銳利地瞄了隆介一眼。
仍舊是個灰暗的清晨——在床上起身的我,看著窗外堆積起的白色事物。那是埋葬了秋天最後的遺迹,為新世界重新上色的白雪。
「聽說死者是個中年的女性?」
「不過我想,那具屍體恐怕就是有著和瑞穗小姐一模一樣的臉吧。」
當然,那三姐妹並不在這裏:而且,其中一人已於今年夏天猝死,永遠不會出現在這家旅館里了。剩下的兩人,因為身為家族精神支柱的姐姐過世,聽說也是一蹶不振。
「可以用簡單一點的方式說明嗎?」
可是,天知還是淡淡地繼續說下去。
晚餐前先洗個澡吧?
和他的慌張正好成對比,瑞穗顯得相當冷靜而從容。
時光站起來離開了浴池。
一開始,她似乎認為那是個借口。她對我說:「那種拙劣的謊言,我才不相信呢!最好的證明就是,你不是有孩子嗎?」
「我也不知道。」
「不在場證明,指的是什麼?」
我時常想起,來這旅館時那三個說謊女人的身影。
「是的。」
「我啊,對於姑姑們的過去一點興趣也沒有:要是一個弄不好被牽累在其中,那可就麻煩了呢!再說,對於她們私底下的醜聞,我也沒什麼興趣。」
黑白的畫面。
「可是呢,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忽然間,時光相當突兀地開口說道。
當然,那是因為她注意到了我對她懷抱著憧憬吧。
大家注視著那男人。
那口氣讓我感到錯愕不已。
互相確認著記憶的人們。
隆介的眼睛,因為恐懼而急劇地睜大了起來。
「那,不就只是事故身亡嗎?」
任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你仔細地想一想嘛。」
暖氣雖然開著,但我的腳邊卻感到陣陣寒意。
不過,雖然沒有明確地寫出來,但文章的字裡行間,卻都讓人感受到一種「你應該來」的壓力。「如果不想讓你的秘密曝光,就廢話少說地來吧」,那是一種近似威脅的味道。
我苦笑了一下。徵信社?我完全沒注意到呢!
「你的意思是,那事件和這次的邀請有關?」
像是有根巨大的釘子狠狠扎進桌面般,大家似乎受到了莫大的衝擊;接踵而來的重重沉默,讓席間一片鴉雀無聲。
「什麼也沒發生。去年,在這裏什麼也沒發生。有的只是,你們打算讓去年發生一起事件的意志罷了。相信著無中生有的幽會、以及正準備和陌生男子踏上旅途的女主角就在這裏。那樣的旅程當然不可能成功。我想,我們應該好好品嘗美味的料理、好好休息,然後回到我們所熟知的世界才對。」
「那情況就是,當屍體跟你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孔的時候。」
「即使就此放任不管,這件事也會在身份不明的狀態下告終吧。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讓辰吉先生來頂罪呢?我實在是搞不懂。製造對大家有利的不幸意外或麻煩——澤渡家的這種血液,在瑞穗小姐身上果然也存在著呢。」
瞬間,互相試探的表情在客人們的臉上浮現。在極其短暫的時間中,他們的眼神迅速地相互交流著——誰來當第一個發言者呢?
「好久不見,櫻子小姐。」
當我跟在櫻子身後踏進大門時,某位客人從大廳的沙發上站了起來;他的身影,清楚地映入了我的眼中。
「雖然不知道究竟是誰下的毒,但我想,恐怕是三人都打算對彼此下毒吧。我也不知道杯子是怎麼被交換的,但是,結果是未州子女士喝下了那杯酒。未州子女士一口飲盡,隨後立刻昏倒;然後,就這樣,那雙眼睛再也沒睜開過。」
櫻子落落大方地點點頭。
「這個嘛,現在開始找就行了唷!只要搜一搜你的車,一定可以發現些什麼。」
「約定?我跟你有過什麼約定嗎?」
時光再次追問著。
「是這樣的啊!」
時光看著天知,臉上的表情像是寫著:「你在說些什麼理所當然的話啊?」其他聽著的大家,恐怕都跟他有著一樣的表情吧!
「如果那件事和我們有關的話,似乎也就可以了解為什麼屍體會面目全非了。通常在什麼情況下,會讓被害者毀容?」
「有辦法拋棄那女人的人,其實相當有限。扣除掉搭巴士回家的人,還有在公所職員第一次通過案發現場之前就回去的人,這麼一來,在那段期間中搭乘自家車回去的,就只剩下幾個人而已。而且,其中有幾台還是好幾人共乘的。再將這些人排除掉之後,那麼剩下的車就只有一輛。」
「或許是想藉此追悼伊茅子女士也說不定。」
瑞穗也重新調整了坐姿。
因為很久沒有像這樣長時間開車,所以身體到處都緊繃著;再說,這裏的溫泉聽說是頂級的呢!
「嗯,的確蠻有趣的。」
「我真是感到非常遺憾。聚會竟然以那樣的方式結束。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方式。讓自己的姐妹服毒身亡這種方式啊。不過在我有生之年可以將那聚會引向終點,這倒是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們一起走到外面。
櫻子眼神朝上地一直在思考些什麼:終於,她仰起頭看著我說:
「你們一起來的嗎?」
總之,我只是希望可以從工作的糾纏和煩人的對話中解放,儘早恢復一個人的狀態。
「那是辰吉先生的車唷。」
天知這麼說完之後,喝了一口酒。
「呀,這樣啊。那麼,隆介是最後一個啰!我想,他應該馬上就到了。」
「是啊。也許那種事真的發生過。」
12
「啊,有有有,這個說過。」
早紀雙眼低垂,軟弱地答道:
我們兩人反射性地,朝著發出聲音的方向回過頭。
「你真的很喜歡它呢!」
真是愚蠢。為什麼轉瞬間,我就得受到這樣的指控?
「因為是去年的事嘛。」
我握住她的手,她也以冰冷的手回握。
今晚大概會下雪吧?
「我很高興呢。然後你說,如果我們明年在這裏重逢,就一起遠走高飛。」
「不。」
「這個嘛,我去年原本不打算來的。老實說,是不想來。我想,姑姑們的消遣,交給她們自己去辦就好,而且我的工作也越來越忙。然而,一切都是因為聽說了櫻子和辰吉君的緋聞啊。你們知道嗎?我請徵信社調查了你們呢。查得清清楚楚的。那當然花了我不少錢。不過,這並不是為了我的名譽,也不是因為嫉妒。關於這一點,你們可別誤會了唷!」
「嗯。我知道你是那樣的人;但是,那時候你這麼說了:因為我看起來太過凄慘,所以才會讓你的憐憫之情湧現。『可憐的笨蛋啊』,你這麼說著,然後親吻了我的太陽穴。」
我用熱切的語氣對她說著。
天知再次喝了口酒後,開口說道。
櫻子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催促著說。
已經完全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之後,連續好幾天跟那麼多客人一起度過,讓我快窒息了,只想一個人待在自己的車裡而已。不管怎麼說,當時的我似乎就是無法忍受和隆介一起度過那麼長的路程。
她到底想說什麼呢?
天知一再輕輕地點頭。
我本來是打算這樣解釋的,但我的嘴巴終究只是一張一合地動著,什麼也說不出口。
「再一下子就好。你可以先走,沒關係的。」
我慌張地說。
時光的聲音繼續。
「太陽穴?親吻?」
「這個女主角,在陌生男子的思想灌輸之下,明明是沒發生過的事,她卻漸漸相信那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明明是今年初次見面的男人,她卻深信自己去年曾經和他有過一段開心的幽會,今後也註定要和他一起生活下去。明明是不存在的記憶,卻誤以為是真實存在的事物。與其說是似曾相識,但不如說是大腦在抽出記憶的時候判斷錯誤,把初次記憶當成是過去曾經經歷過的記憶,這樣的一種錯覺現象。」
「還有,說什麼森林里有具屍體,上面停滿了蝴蝶。」
就算不是因為入浴時間過長而感到不適,這裏也有一種毒,只要待在這裏就會漸漸讓人開始感到頭暈的毒。
「您知道她發出這個邀請的理由嗎?」
「好像說過,有個女人家裡到處貼滿了報紙對吧!」
瑞穗以極其冷冽的聲音問道。
「我很高興。就算已經無法再和女人交歡,被親吻果然還是一件極為美好的事。因為那個吻,讓我沒有完全放棄希望。」
「沒錯,時間差攻擊。機率殺人。很幸運地,當時房間正處於密室狀態,所以我並沒有遭到懷疑。我成功了;而且姑姑應該也沒有感到什麼痛苦才對。」
「在看山呢。看最後的紅葉。」
「你一直頻頻注意著車子後方呢。中途休息的時候,也檢查了好幾次後車廂。你還說,方向盤比平常要來得重。」
「嗯。對姐姐來說,沒有白天和黑夜可言。她幾乎不太睡覺,一天大概只睡三個小時左右吧,所以照顧她的人真的很辛苦。只要姐姐想玩的時候,不管是半夜還是清晨,她都可以盡情地玩、開開心心地玩。我想,她一定也狠狠地撞上過掛鐘,那應該很痛吧!」
「是這樣的嗎?或許你是這麼認為沒錯,但其實,你卻比誰都更加深陷於過去。正因為被過去所束縛,所以你才會提出復讎這種概念吧。」
「沒有。什麼也不記得。什麼也沒發生。我所記得的,就只有這樣的事……」
「我也想知道呢。」
「請。」
「你憑什麼這麼說?因為我熟悉這附近的地理環境?因為我有車?光憑這種理由,就把我當做犯人?」
「還記得些什麼嗎?去年發生的事。在這裏發生的事。」
「想一想。」
明明我就聽說,已經不再舉辦這樣的聚會了啊?
去年和今年,未來和過去融合在一起。
瑞穗無言以對。
我帶著茫然的目光,瑞穗她們則是一臉驚訝地,望著聲音的主人。
「你還是一樣,愛說這種壞心眼的話呢!一點也沒變呢,你啊。」
世界安靜得可怕,讓我有種這世界只剩我一人的錯覺。
不知不覺地泡在浴池裡已經好一段時間,我發現弄濕臉頰的是汗而不是熱氣。
看到信封,的確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翻過背面看到印在那裡的名字時,我在心裏驚呼了一聲。九九藏書
天知斷言道。
像是對他的問題表示同意般,我也跟著點了點頭。
「藥品這種東西,講句實在話,要是出了一點差錯,就會變得很恐怖呢!所謂的特效藥,反過來往往也同樣是危險的烈葯。用量可是很重要的呢!話說回來,把種種隨劑量不同而有不同效果的葯,塞進姑姑喜歡的香煙里,並不是什麼難事。」
「啊,剛剛是嗎……不好意思,那只是跟著氣氛走而已。」
「你恨我嗎?因為我沒能提供你安歇的所在?」
「所以,我殺了她。殺了丹伽子女士。這是天譴啊!那掛鐘的聲音一直在我腦袋裡面響個沒完,順便讓它停了,還真是令人開心哪!掛鐘並不是那麼簡單可以拆下的,所以我用繩子將它給扯下來。當那女人發出青蛙被壓扁似的聲音時,因為太過滑稽,還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啊,真是活該!」
「但是,當我聽說自己和櫻子是表兄妹的時候,讓我震驚不已。雖然我很清楚爺爺那邪惡的興趣,但聽到我和櫻子會在一起竟然是伊茅子姑姑周密計劃下的結果,不免還是讓我打了一下冷顫。我很喜歡櫻子和時光。和櫻子結婚的時候,感覺就像把他們兩人一起變成家人似的,讓我十分滿足。」
今年的秋天,也已經要落幕了。
「因為氣氛而冤枉我,就算是你,我也無法接受喔!」
「後來似乎是不明不白地結案了。到底是事故?自殺?還是因為捲入什麼麻煩而身亡?完全無從得知。」
一起遠走高飛。當我們在這裏再次重逢之際。
接在我拚命的辯解之後,隆介開口說道。
「是的。發現屍體的是負責檢修高壓電線的某位本地公所職員,地點是位在從這裏往下走一點的地方,靠近溪谷的遊憩步道上。很奇怪的是,那正好是在隆介先生父親受傷的地方附近呢。」
「好久不見。櫻子小姐也到了唷!」
或許,那單純只是因為大家不約而同地挺起背脊、重新坐正的緣故也說不定。
留下兩人,我漫無目的地閑晃到了大廳。
對此,瑞穗用沉重的沉默做出了回應。
我也一樣這麼想。
「不過,有一點我不懂呢。」
「對於這次的邀請,大家一定都感到非常訝異吧。」
那微微收起下巴、在眼睛微睜的狀態下顯露的輕蔑眼神。
「明明是不認識的人,看過他的臉之後卻能立刻知道他的來歷?有這種事嗎?」
突然,「梆」地響起一聲低沉的聲音。
「包括你的丈夫也是?」
「不,各自來的。只是我在途中,看到她一個人在公園裡。」
「老實說,我一直懷疑是櫻子小姐做了些什麼。她是個聰明、一旦決定要做什麼就必定會貫徹到底的人。復讎是浪漫的,說這什麼危險的話啊。她會不會是對伊茅子女士、對澤渡家這個家族懷著仇恨呢?一想到這點,我就不由得替她捏把冷汗。」
外面的太陽已西沉,樹葉落盡的森林,開始沉落入一片黑暗之中。
隆介像惡作劇的孩子般。轉了轉眼珠子說道:
獨自一人悠閑地抽著煙,我在等她。
櫻子茫然地搖搖頭。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她為什麼會死在那種地方呢?如果說是登山客,但她穿的卻是極為普通的衣服,身上也沒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證件。那個地方並不適合穿著如此輕便的裝扮前往,而警方也沒有接獲任何類似的尋人申請:簡直就像是只穿著一身隨便的衣服,便貿貿然闖進那深山裡似的。因此,警方也懷疑這起案件有可能並不單純。」
「是的。你的唇輕輕貼上我的太陽穴,還碰觸到了我的眉毛。」
我反射性地問著。
「去年,瑞穗小姐在精神上受到不小的打擊。阿姨收到奇怪的信,還發生充滿威脅意味的事件,讓她一直都處於提心弔膽的狀態。」
我的眼前浮現出櫻子獨自佇立、凝望著遠山的身影。對於這份邀請,她雖然沒有特別表現出訝異的樣子,但心裏會不會也懷抱著疑惑呢?
時光帶著做夢般的眼神輕聲說著。
「然後,發生了一些奇妙的事。掛鐘在清晨時分傾倒、毀壞,伊茅子女士抽了煙而感到身體不適。奇怪的談話越來越詭異,還出現了昏倒的聽眾。不過,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事,還稱不上『發生了什麼事』的程度。」
「我說,如果萬一?」
就算大家隨意地持續著對話,還是忍不住會去注意那個空位。
「哎呀,是這樣的啊?」
「有的。」
06
天知重複了一遍。
櫻子臉上浮現笑容,往身穿夾克的男人靠近過去。
總是一副能幹、壓抑著自己的經紀人臉孔消失了,那雙眼睛就像少女似的閃閃發著光。
雖然她自己沒有發現,但她確實恨著我。
「去年發生過的事——」
「是這樣的。所以,不是我的錯啊!不是我做的,我的記憶千真萬確!」
為了守護她自己的存在。
「初次見面、不知名的人物。但是,那個人卻有著和你一模一樣的臉。那個時候,你會怎麼判斷呢?那個人跟自己是雙胞胎。從不知其存在的攣生兄弟姐妹。你不會這麼判斷嗎?」
「想著我?真的嗎?」櫻子的眼睛望著我。
發現自己的聲音里滲進了怒氣,讓我不由得感覺膽子壯了一點。
和她在一起的話,不管是溫泉勝地還是去哪裡,我們通常什麼都不做,只是兩人一起發獃。她說那樣很好。我對她的冷靜和堅強一直感到很尊敬,如果能夠讓她獲得一點慰藉,我也想儘可能地幫上忙。
「是這樣嗎。」
「嗯。」
然後,是早紀。
「櫻子小姐和辰吉先生的事,也讓瑞穗小姐變得神經兮兮。櫻子小姐是那樣的美麗。雖然瑞穗小姐一直對她感到壓力,但她是個充滿魅力的人,這點毫無疑問地是事實。」
即使是櫻子,也是她主動對我示好的。
但是,現在我知道了。
「咦——」
然後,她出現了。
不過,今年和以往不同。從今年開始,牢籠里已經空無一物。
大家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是驚訝?懷疑?還是指責?我看不出那眼神究竟意味著什麼。
02
然而,瑞穗卻打算建造一座新的牢籠嗎?
「對了,我們有個約定呢。你還記得嗎?」
我帶點猶豫地出聲后,那張和櫻子十分相像的臉孔倏地轉了過來。
「反正,我的說法也只是瞎猜罷了,但要嫁禍給辰吉先生的手法也很牽強啊:總之,我只能猜測到以下這種程度而已,如有不對就請多多見諒啰!」
我們出發了。融化于眼前無限延伸的灰色世界里,與之合而為一。
我的背脊不禁竄起了一陣寒意。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是啊,這裏一直以來都是『暴風雨山莊』呢!」
「果然,那三姐妹的性格從小就已經扭曲了:她們彼此相互隱瞞,從來不曾好好地建立起一套合乎情理的往來關係,真是不健康的姐妹。而助長這樣不正常的關係的,正是前代家主,因此我和我父親根本無法多加干預。唉,事到如今,說這些大概也只是自我辯解罷了吧!」
「然後,按照計劃進行,如果去搜索辰吉先生的車,真的會出現那女人的頭髮和衣服的碎屑吧。」有人說話了。
到去年為止還顯露出的神經質表情,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她現在的表情顯得相當輕鬆愉快,愉快到讓人不禁覺得:莫非是因為卸下了母親她們這個重擔的緣故嗎?
瑞穗面帶微笑地看了看我們六人的臉,然後坐到了位子上。
「不,我也只是在試著思考而已。思考關於去年發生的那件事。關於那面目全非的可憐女性。」
「我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但瑞穗小姐並沒有多說什麼。她只對我說:『總之,送出邀請就對了。』」
「嗯。時間過得真快,已經一年了呢。現在,我已經很少想起那件事了。」
我在天知身旁坐下。
隆介滿足地看著早紀,頻頻點頭。
「我發現,你們過於處心積慮地,想讓辰吉先生看起來像是個艷福不淺的人。你們先讓隆介先生和時光先生認為他是個吊兒啷噹的男人,然後他們自然就會做出對你們有利的證言吧。」
她愛著的弟弟,還有丈夫,都不了解她。雖然她自己並沒有發現,但卻為此而感到焦躁不安。其實,她期待著我可以填滿她的孤獨,可以了解她的世界。
天知老師輕輕撫著下巴說道:
不明所以地感到心跳加速,我迅速地環視著餐廳中的景象。
「到底喜不喜歡,其實連我自己也已經不太知道了。」
「不。沒聽說。」
將我逼向和妻子分居的事實,也開始對我和瑞穗的交往投下陰影。起初,我否定了那個事實,而孩子們也都接受了我的說法,他們深信那是不可能的。結果,當我領悟到,自己和瑞穗的交往,只是因為剛與妻子分開的一時寂寞所致時,她卻已經深陷於這場戀愛之中,不可自拔。
瑞穗坦率地承認著,然而臉上的表情卻顯得相當嚴肅。
「那本書拍成電影了呢!」
帶著越來越冷峻的表情,瑞穗一步步將我逼入險境。
去年發生的事、和去年沒發生的事。
「原來如此。那,結果她的身份究竟是?」
「怎麼可能……」
「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啊?」
09
我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此刻正在逆流。
「其他人都已經到了嗎?時光呢?」
真正罪孽深重的是——
櫻子斬釘截鐵地搖搖頭。
她淡淡地回答道。
可能因為這時間入浴實在有點怪異,所以大浴場里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然後,她發現了車裡的我,表情顯得有些驚訝。
「不過,我卻暗地裡發現……」
離用餐還有一點時間。
發出聲音的,是那個有著雞蛋般的光滑臉孔,口氣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男人。
「記得那三個人說了什麼故事嗎?」
誰也沒說一句話。
「是啊。也許那種事真的發生過。」
我曾經和瑞穗交往過。
稍稍落後于走在一起的五人,我和櫻子無言地並肩走著。
「七位、六點半的預約。」
「她和你父母親的死有關?」
櫻子注視著我https://read.99csw.com。
那奢華的牢籠。有什麼潛藏在底部,蠢蠢欲動的箱子。那是座飼養著眼睛看不見的野獸的牢籠。
有著雞蛋般光滑圓臉的學者,張開雙手殷勤地對我們行禮致意。
「櫻子小姐、辰吉先生。」
「她們到底是互相憎恨?還是愛恨參半?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想,大概連她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
不對。
「你有什麼證據?」
11
在感到不舒服之前,不趕快出去不行。
佇立在庭園裡的男女。
一踏進餐廳,一種宛若時光倒轉般,奇妙的感覺立刻襲擊而來。
田所早紀如此插嘴說道。
08
「我親吻了你的太陽穴?」
「好像是呢——聽你這麼一說,或許真是如此也說不定。我一直都是這樣呢,沒有人提起的話,什麼也不會發現。聽著大家說的話,讓我對於自己完全不了解自己這件事深感錯愕。」
「是的。你說下次一定要一起走。」
瑞穗這麼說之後,饒富意味地望了望大家。
那是一雙無色透明且無表情,卻又強硬地訴說著什麼的眼眸。
「據我猜想,那女人是從橋上被丟下去的。既然被發現時已經是死後幾天的事,那麼一定是有人從遠處用車子運載屍體,再悄悄將她丟下溪谷的。」
天知朝我攤開雙手。
早紀挪了一下身體,在沙發上讓出我的座位。
無聲的世界。周遭是一整片的灰色,山和天空都融化了,看不到一點輪廓。
「晚餐之前——那麼,這意思是說,她在晚餐時會向我們說明一切啰?」
時光陷入沉思之中。
我緩緩地站起身來。
「那是去年的事了。轉眼間,一年已經過了呢!我可以清楚地想起那香煙的味道,以及心跳加速地拿著鑰匙趕過來,打開姑姑房門那一瞬間的緊張和興奮。去年,我把伊茅子姑姑給殺了呢。」
就這樣,我開始說了起來。
早紀微笑著說道。時光搔搔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桌席安排在餐廳的里側,大家都就座了。只有瑞穗還沒來。
「晚餐是幾點開始呢?」
我猛然抬起頭,發現櫻子正面無表情地說著些什麼。
「雖然,這隻是我的臆測,」
我一邊向大家點頭示意,一邊坐到位子上。
我一瞬間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決定把我一直很在意的事提出來問他看看。
「不客氣。」「別這麼說。」「我們才要感謝您的招待。」客人們異口同聲地,作出了無謂的回答。
殺人事件這字眼,讓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隆介像在責問似的說道。
「瑞穗小姐一來到這裏就變得神經兮兮,也是因為她的關係吧。我不曉得瑞穗小姐是否知道她的存在,但聽說大部分雙胞胎在精神方面都會有所感應。就算不是這樣,瑞穗小姐的第六感十分敏銳。即使感應到了她的存在也不值得驚訝。丹伽子女士她們,應該也處心積慮地避免著瑞穗小姐和她碰面吧;或許瑞穗小姐就從她們的遮遮掩掩當中,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跡象。」
我們所熟識的人;很了解這附近地理環境的人。
最後,早紀向上翻了翻眼睛,猶豫地開口說道。
真正在說謊的三個女人,並不是那三姐妹。
「說到那掛鐘啊,讓我不禁想起了《腦髓地獄》。」
我緩緩地搖頭。
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讓我有這種感覺。雖說他本來就是個纖瘦的男人,但我總覺得,他的身體變得比以前更加薄弱。是生過病嗎?還是有什麼壓力?
「嗯。不過,因為顏面的損傷太過嚴重,所以其身份不得而知。我聽說,好像是墜落山谷而死的,被發現的時候也已經過了好幾天。」
「明年……也就是今年對吧?」
「去年,在這裏真的什麼也沒發生過嗎?」
「難、難道說,那麼,那具屍體是……」
那鎮定的眼神,告訴大家她肯定了隆介的疑問。
邀請函的內容十分曖昧模糊。既然那聚會都已經宣告結束了,為什麼還要特地將這六個人集合到這裏呢?
她的視線落在一輛停在空蕩蕩停車場的紅色國產車上。
「那兩個人還在看那部電影?」
去年在這裏,我和她有過約定。
「哎呀呀。去年的事嘛……」
「若是如此,那我就更不懂為什麼是這些人選了。和伊茅子阿姨更親近,往來關係更密切的,不是大有人在嗎?」
我拿起放在地板上的行李,熄滅了香煙。
「沒錯。去年發生了很多事呢。」
我急不可耐地打開窗戶,開口問她說:
我們短暫凝視著那掛鐘。
「真的。」我點點頭。
「你也想起了什麼嗎?」
她們三人打算對我復讎。她們假裝愛著我,將我玩弄于股掌之間,恨我,輕視我。
「是的。時光先生、田所小姐、瑞穗小姐都已抵達。他們先去泡溫泉了。」
07
「就如字面所示的意思啊。運載被害者的證據,一定被偷偷放進了辰吉先生的車裡。然後,有人會密告警察,讓辰吉先生受到調查。不就是那樣的計劃嗎?」
「那單純就只是車子的狀況不好罷了。那時候,我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04
「但是,我在無意間得知了殘酷的背叛。我發現,伊茅子阿姨想牽制的其實是櫻子。櫻子和辰吉先生也有來往,而且已經在周遭傳開來了。那對我來說,是不管怎樣也無法忍受的事。毫不誇張地,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心臟被撕裂、身體被瓜分為二般地苦痛無比。
天知彬彬有禮地答道。
她這麼說著,以控訴似的眼神看著我。
櫻子開玩笑地問。
我嚇了一跳。
原本打算半開玩笑地說出口,但我所發出的聲音,卻是絲毫不輸隆介的激動與沙啞。
05
「車鑰匙呢?」
我不自覺地減速,把車停靠在路肩。
當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已經離開這裏了,對於當時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會被叫來,難道是跟那件事有什麼關係嗎?事件當時隆介應該也回去了,不過他也受到了邀請。瑞穗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喂,那麼你的意思是說,殺了那名女性的犯人,就在我們家的客人里?」
天知好像也知道,時光總是在這裏看著同樣一部電影。
「你的後車廂里,或許曾經放過什麼重物吧!」
櫻子是怎麼想的呢?
在樓梯平台處,裝上了新的掛鐘。
她,自己一個人站在那裡。
「是的。而且還是我們所熟識、很了解這附近地理環境的人唷!」
「忘了。」
當我這麼說著時,大家接二連三地進到了酒吧里。
然而,當她發現我是認真地在告訴她這件事時,她的表情我永遠也忘不了。
「這個嘛。之前我完全沒有頭緒。但是,剛剛看到瑞穗小姐她們想嫁禍給辰吉先生的場面,我才第一次發現,那件事其實與我們有所關聯。」
即便是現在,我仍不自覺地想:她們三人會不會就這樣笑眯眯地走進來?
「那麼你說,那件事會跟我們如何相關呢?」
「她恐怕是因為事故喪命的吧?她在半夜自己溜出家門,結果不小心墜落到山谷當中。她應該也很熟悉這附近的地理環境,或許她還很喜歡那地方呢。等伊茅子女士她們發現她跑出去的時候,已經太遲了。雖然找到了她,但光憑几個女人要將她從那裡搬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可是,如果有人看到了她的臉,那張和瑞穗小姐一模一樣的臉,立刻便會聯想到她們是姐妹,而這件事就會曝光。因此,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我想伊茅子女士恐怕當下便做出了將她毀容,隱藏起她真實身份的決定吧!」
「嗯,那也只能從頭說起了。」
「我知道,但當時我就是感受到了那樣的期盼嘛!」
03
「這麼說來……」他瞥了我一眼,「那天早上,我想請你送我一程,你卻果斷地拒絕了呢。所以,後來我才搭了巴士回去。」
我總覺得不好出聲打擾他們,於是走進了圖書室。
宛若舞台女演員出場般(不,她是貨真價實的舞台女演員),似乎有一道聚光燈配合著她的登場,倏地照映在她的身上。此刻的瑞穗,全身彷彿散發著一種華麗感。
邀請人是澤渡瑞穗。而且,受到邀請的只有六個人。
「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這裏的?」
然後,秋天結束,冬天開始了。
可以想像得出,那憎惡和這次的事情有所聯繫。不管怎樣,她都無法原諒我。
「也許,那正是你的魅力所在。」
「什麼?」
相當奇妙地,伊茅子在河邊舉起石頭的身影,彷彿活生生地就顯現在眼前。
我知道,大家的目光都被她給深深吸引住了。
然後,誰也看不見了。
時光也在一旁聲援著我的看法。
「我也是啊。」
田所早紀和時光正看著一部黑白電影。
「嗯,舉例來說,你在路邊偶然看見了一具屍體。那時候,你當然會依據屍體的面容,來判斷是自己認識的人,還是不認識的人。不過也有這種情形:明明是不認識的人,但只要看過他的臉之後,卻能立刻知道他的來歷。什麼時候會出現這種情況呢?」
聽我這麼抱怨后,她的臉稍稍轉向我這邊,不過還是像完全不想看我一眼似的,用側臉對我笑著說:
我感到全身被一種曖昧的不安所包圍著。無法了解瑞穗的本意,讓我感到焦灼不已。
第一個開口的,是隆介。每位客人似乎都因此鬆了一口氣。大家都十分樂見,由和瑞穗感情很好的他來擔任第一位發言者。
「她渴望著突然被殺掉。因此,像這樣毅然決然的殺害,也算是幫她實現了願望。我深深地感到安心。心中滿溢著滿足感,和對她的愛情。那是我自從出生以來,從未品嘗過的充實感。
大概是注意到隆介和我臉上都掛著「?」,瑞穗突然挺起身子坐直。
不知不覺中用餐結束了;五個人和和氣氣地一面聊著天,一面走向酒吧。
另一方面,她對依附著瑞穗九*九*藏*書的自己感到厭惡,所以對和瑞穗恰恰相反的櫻子產生了一股執著。因此,她拚命地想回應兩人的期望。不管那有多麼任性,她都會為了實現兩人的願望而努力——
「我說,捨棄一切,遠走高飛?」
「這樣啊;這就是去年發生的事啊。」
「所以,她才討厭來這裏啊。她害怕的不是阿姨們,而是自己的母親。」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復讎。我只是讓瑞穗想起自己所做的事、自己的真實罷了。」
「您喜歡推理小說嗎?」
隆介用枯嗄的聲音地問著。那是試圖想冷靜下來,卻因激動而嘶啞的聲音。
奇妙的事件。在我離開之後發生的事件。
「對了,請告訴我去年在這裏發生的事件。那時候我已經離開了。」
牢籠的大門敞開了。
「那,我先出去了。」
「我,真的說了那種話嗎?」
那座彷彿建在深山裡的要塞般的旅館,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不曾有任何改變。
明知道那根本毫無根據、只不過是單純的推測罷了,但我卻感到焦躁不已,陷入恐慌之中。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老師?」
為什麼我會受邀?
時光將身子往前挪了挪。
和妻子分居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我發現,自己對於一個人獨居的生活,已經變得完全樂在其中了。
去年的事。今年的事。記得的事。想起的事。
櫻子和隆介可能到餐廳去了吧,大廳裏面已經看不見他們的身影,取而代之的,則是正坐在那裡看書的天知。這男人真是無時無刻都在看書呢;我在心裏這麼想著。
看了看大家,她再度開口說道:
「你是說,我把交往的對象殺了?」
「但是,丹伽子女士,竟然在晚餐席間做出那種失態的演出!看著那樣的母親,平常天真浪漫的瑞穗小姐會受到怎樣的影響,不問可知。果然不出所料,發出悲鳴的就是瑞穗小姐。真是可憐哪!我真不敢相信,這世間竟會有這樣的母親,為了將女兒置於支配下,什麼都做得出來。她是因為感覺到女兒將要離自己而去,所以,才演出那怪誕的劇碼的。無法原諒。無法原諒啊!」
「可是,你剛剛不是想陷害我?」
然而,瑞穗卻只是對我報以一個冷冷的視線。
有什麼東西在腦海里蠢蠢欲動。
櫻子冷冷地輕聲說著。瑞穗固執地點點頭說:
我點點頭表示謝意后,坐了下來。
我心想:果然和那件事有關。但,我卻不知道究竟有什麼相關。
「我想,她一定是打算晚餐的時候對我們說明吧。」
天知無動於衷地聳聳肩。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說,『只有我們可以互相確認彼此的不在場證明』呢。重點就是要我們作為證人,來告發辰吉先生。去年發生的事。去年沒發生的事。你們打算將去年沒發生的事變成發生過呀。就跟那部電影一樣。」
「沒錯。」
彷彿單憑肉眼,就可以清楚感受到冬天即將降臨似的寒冷天空。
01
在她身上,有一種誰也無法填滿的孤獨,和一個無法進入的世界。
「公所的人說,他在發現那女人的三天前也經過了同樣的地方;但是,那時候他什麼也沒看到。」
正當我悠哉地沖凈身體、放鬆肌肉,準備踏入浴池時,我注意到窗邊有個先到的客人,正泡在浴池裡發獃。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回想起真實之後,瑞穗小姐怎麼了嗎?」
「我們的談話真是充滿禪意呢。」
我若無其事地問時光,他曖昧地笑了。
「嗯。你的決心的確很堅定。既然你這麼說,那就表示沒有重逢的機會了。想到這裏,讓我不由得感到十分沮喪。但是,或許是因為我表現得太過沮喪,而你也因此感到哀傷吧,所以過了一會兒,你就帶著那副表情,說出了那句話。帶著那副微微收起下巴,在你感到輕蔑時會露出的表情說:如果,萬一我們……」
「你呢?亮先生。」
天知相當乾脆地搖了搖頭。
天知皺起眉頭。
天知諷刺地看了看瑞穗,又看了看櫻子。
「那個,可不可以再稍微具體一點?」
他的話聽起來意味深長。
天知瞄了我一眼。我側著頭,若有所思地應道:
早紀用疑惑的表情,來回交替地看著我和時光。
吵吵嚷嚷地發出聲響、一天到晚都在報時、存在感十足的時鐘。
她依然站在那裡,茫然地遙望群山。
「嗯,我也不知道:不過,總覺得相當在意。我記得,當時是在這裏發現了一具橫死的女性屍體沒錯吧?」
他以前完全不喝的,今天卻直將酒往口裡送。
10
可是,在那一瞬間,有什麼在腦中閃過。
像是對那迴響做出回應般,隆介眼神迷濛地點點頭。
「嗯。我也期望會是如此。」
「——和我一起到旅館來的路上,」
「嗯——,毫無頭緒呢。請告訴我吧!」
「瑞穗小姐不能沒有我。因為前經紀人是個過分的女人,讓她受傷很深。她之所以會發生下巴疼痛,大部分都是精神方面所引起的。有一陣子,她甚至表示自己痛到連嘴巴都張不開。都是那女人的錯。太過分了。不過,現在有我在,所以一切都沒事了。我是個被別人所需要的女人。雖然不起眼,但我認真工作,還可以是他人的精神支柱。以前,我曾經搭過一班夜行列車,同行的他是個神經質、充滿煩惱的人,但也是個優秀的人。他希望在自己臨終前,我可以陪在他身邊。瑞穗小姐也同樣需要我呢!」
時光投降了。
大家緩緩地將視線轉向時光。
早紀雖然這麼回答著,但她所給出的答案,似乎就連她自己也不太相信。
我的恐懼也逐漸放大,越來越想放聲大叫。
當我正想悄悄通過他面前時,天知抬起頭叫住我。
她將雙手插|進外套的口袋裡,微微地聳聳肩。
然後,我聽見有人走下樓梯的聲音。
櫻子環視四周。
窗玻璃蒙上一層白白的霧氣;大概是室內和室外的溫差太大了吧。
「這個嘛——也不能說沒有。如果大家想聽的話,我倒是不吝回想一下一年前的事情呢。」
「是啊,正是如此。」
滿懷感慨地說出那名字后,我望向她看著的風景。
「大概是為了不讓被害者的身份曝光吧。身份不明的話,就無從得知與死者相關人物的資訊。動機不明的話,對於犯人也無從查起。」
「嗯,是自殺唷。我對此感到相當滿足呢!仔細想一想,那其實是很可怕的事,但當時,我卻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
面無表情的櫻子、面無表情的早紀、面無表情的瑞穗。大家有著相同的眼神。
「瑞穗小姐現在在哪裡?」
但是,我確實在他們眼裡看見了疑惑的神色。
「嗯,是那樣的事件啊。那和澤渡家當然沒有關係吧?」
「你沒有殺了誰嗎?還記得去年在這裏發生的事嗎?」
「這個嘛……我記得我受到某種激烈情感的鼓動,感受到非常強烈的怒意。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覺得壓抑不了自己呢!」
我微微發抖著;於是,我把車停到停車場,穿上短外褂下了車。
「她喝了葯。本來想讓阿姨們或自己母親喝的葯,最後自己大口喝掉了。」
隆介催促著她繼續說下去。
「沒錯。你在那聚會結束之後跟我告別,但是你說,如果,如果我們萬一明年有機會在這裏重逢的話,就捨棄一切,一起遠走高飛。」
路上很空,對面幾乎沒有來車。只有提早到來的黃昏在後面追趕著。
曾經對那份堅強抱持的憧憬和慾望,在我體內充滿懷念地蘇醒了過來。
時光點點頭。
「就是那女人的事啊。」
她把外套披掛在手上,抱著行李走了下來。
「不過,這還真是部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很舒服的電影呢。就只是『看著』而已,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這樣對她說道。
「可以聽聽我的記憶嗎?」
他再一次點頭說著。
這時,瑞穗以鬧彆扭似的語氣插嘴說道。
我一邊這麼說著,一邊站到她身旁。
我一走到大廳,隆介和櫻子神情放鬆說著話的身影便立刻映入了眼帘之中。
「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老師?」
「去年,我也有過這種經驗。」
那是部我曾經看過好幾次的電影;對於那人物靜止在庭園裡的象徵場面,我印象相當深刻。那是部法國的實驗電影吧。
去年。發生了什麼,我根本已經想不起來。有什麼在今後的未來等著,我也全不知道。
「你說什麼?那不就像是說,我們打算嫁禍給辰吉先生的意思嗎?」
早紀茫然若失地輕聲說著。
櫻子的眼睛望著我。
像這樣進到餐廳,彷彿又可以看見伊茅子三姐妹們的桌席擺在中心;接著,她們三人會像舞台女演員似的走進餐廳,沐浴在眾人充滿期待和不安的視線當中,優雅地走到座位上。
或者不如說,是瑞穗單方面地愛戀著我比較正確一點。當時的她,是個魅力十足又優秀的女人。
「在和她交歡之後的早晨,對著換好衣服的她,用玻璃煙灰缸一再一再地敲擊。
但,我畢竟只是個慰藉——不,連慰藉也稱不上——,反而只是讓她的孤獨變得更加醒目罷了。
形狀完美、美麗的雙唇。我被那雙唇深深吸引。
「那麼,您不覺得大惑不解嗎?」
剛才在圖書室看過的場景鮮明地閃過腦海。
為什麼是這六個人呢?
牢籠里已經空無一物了。
「嗯。我認為,如果不是我們家的客人,是不會把屍體丟在那裡的。雖然附近也有溫泉旅館,但並不會有旅客在這季節到那種地方登山。只有參加我們家聚會、聽說過有那種地方的人,才會得知那個位於深山裡的場所唷!」
「在這裏發生的事?去年?」
我注視著他那任誰看了都會為之傾倒的雙唇。
「真有意思呢。」天知啪地將書本闔上,「會不會,瑞穗小姐也想和那電影的女主角做同樣的事呢?」
去年的事,感覺已是極為遙遠的過去了。
「開車。」
「嗯。推理小說當中,凡是在遠離村落的別墅之類的地方,發生像殺人事件這種狀況的話,都是這麼稱呼的。」
我的臉頰一下子熱了起來,但背脊卻還是冰涼的。
唯一和記憶https://read.99csw.com中不同的,大概就只有停車場上,停駐著往年沒有的團體觀光巴士吧。
在巨大的風景中,她顯得十分渺小。但,即便如此,她所擁有的那份堅強,卻毫不畏怯地,和那樹海一步不讓地對峙著。
「大概三十分鐘之前吧!」
然而,再也無法忍受的我,終於向瑞穗坦承了那個事實。
面對一臉驚訝的隆介,瑞穗像在諄諄教誨似的回答道。
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讓人感到寒冷刺骨。
我感覺到早紀、隆介、天知、櫻子,都在他們的瞳孔中點著頭。當然我也是。
瑞穗緩緩地將視線轉向我。
潔白細緻的肌膚,果然和櫻子一樣。我的眼神不自覺地跟著他的背影移動。
「不可能的,我應該是不會說出那種安慰人的話才對啊!我到現在為止,從沒說過那一類的話,今後也沒有要說的意思。」
眼前浮現起那樣的情景,讓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早紀看著我的臉。我誇張地點點頭。
「同樣的事?」
或許有、有啊、有的有的。這是一定的嘛。
身處於自己那不需任何人、一切已然終結的世界之中,櫻子看著我。
「之前,你不是也在看這部片嗎?」
那是當她察覺和她的交歡,讓我打從心底痛苦時所顯露出的表情。
那樣子像是在說:真的很遺憾啊。
「沒有發現任何顯示兩者關係的物品。」
「說起來,醫生朋友真是令人感謝的存在,尤其是站在像我這種位子上的人,一定得要有一、兩個懂得通融的醫生朋友才行哪!」
櫻子皺起了眉頭。
這次換瑞穗語氣諷刺地問著。
「我總覺得,現在這場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呢。去年,我也像這樣和時光先生聊過天吧!」
櫃檯沒有人在。大概在裡頭休息吧。
我們凝視著彼此。
一進到房裡,我馬上不自覺地嘆了口氣,伸了個懶腰。
我看著窗外的森林說道:他輕輕地點頭表示同意。
瑞穗低聲說道。
時光的眼神,終於恢復了理性,他像是在詢問大家似的環視著四周。
「六點半的話,隆介應該也到了才對。謝謝您。」
我再度感到曖昧的不安在胸口當中膨脹。
「暴風雨山莊?」
「去年在這裏發生的事啊!」
而我,再度朝著那旅館前進。
那雙眼眸里,有著一股無法與之抗衡、奇妙的認真氣息。
「我在去年和今年都看了那部電影。也就剛才辰吉先生所說,講述有關竄改記憶、似曾相識的故事那部電影。」
聰明又理智的那三人。瑞穗和早紀,還有櫻子。
或許是注意到車子的聲音,她回過頭。
「老師沒有想起什麼嗎?去年,在這裏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
「不過,那反而才是現實吧?」
我想,大家的表情在那一瞬間都變了。
她依附著瑞穗,依附著「支持瑞穗的自己」這種存在意義,所以對於身為依附對象的瑞穗,就算再討厭,也非得緊緊依存著她不可。因此,對於瑞穗所迷戀的我,她在依存的延長線上,也同樣灌注了愛情。
「去年……」
「我做夢也沒想到,還能像這樣再次相見。」
那是無色透明的眼眸。
果然,時光也對這次的邀請感到不解。
我是個同性戀者。無法和女性|交往。
隆介對著我搖了搖手指。
冬天將從那裡開始降臨。
天知緩緩地開口。
「你一直在找棄屍的地方吧?可是,去年天氣糟透了,沒有辦法外出兜風,因此,你只能把車就這麼停放著。當時夜晚的氣溫都在零度以下,外面冷極了,所以你的作為才沒被發現吧——那是你在什麼時候交往過的女人啊?」
「沒錯,去年我在天還沒亮的寒冷清晨,把那個人給殺了。我一點也不後悔。哪,看看瑞穗小姐。今天她是主角。堂堂正正無所顧忌、比平常還要漂亮好多好多倍。這也是因為我把那個控制她的女人解決掉的關係喔!」
「我不可能說出那種話的。」
「老師您應該很忙吧?」
胸口不知為何感到陣陣刺痛。
時光迫不及待似的插口說道。
我轉頭望向窗外。
「他到最後一刻都還有工作要忙,所以我們就各自前來了。我想,他應該馬上就會出現了。」
雪並不大,只是把道路染濕染黑的程度,所以應該暫時不會對通行造成阻礙才對。
完全無視於周遭的混亂,天知攤開手望著大家。
那只是因為我想一個人待著。
「那一輛車是?」
我對著他們攤開雙手。
我嚇了一跳。
時光的表情緩和了下來。他是在懷疑,我還跟她持續來往著嗎?
每個人都在瞳孔里這麼回答著。
「——湊先生?」
「丹伽子女士雖然愛著瑞穗小姐,但一方面卻又有所壓抑。而瑞穗小姐雖然很尊敬丹伽子女士,但也對她的存在感到畏怯。我總覺得,丹伽子女士在某方面,相當不自然地支配著、控制著瑞穗小姐。她把愛情當作人質,想讓瑞穗小姐能夠如自己的願望行動。對此,瑞穗小姐感到十分痛苦。她想從母親身邊逃離,期盼著擺脫母親的束縛。」
「嗯,是這樣沒錯啊。所以,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呢!」
「那就開我的車吧。」
「不過,嚇了我一跳呢。」
「但是,為什麼是我們六個人呢?」
「你說,捨棄一切,一起遠走高飛。」
一知半解的表情浮上大家的面孔。
「嗯。也可以說是竄改記憶的故事。」
「啊呀,天知老師!」
我們共乘一輛車。
或許,我們正以同樣的眼神,看著同樣的風景吧!
「想確認去年發生的事、和去年沒發生的事啊。」
「和先生一起嗎?」
「還真是奇妙的事件呢!」
「所以說?」
「藥效十分良好。只是,香煙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強烈倒是在我的算計之外。要是天知老師沒有發現異常,態度強硬地要我開門的話,被發現的時間應該還會再遲一些的。嗯,不過因為沒有人知道香煙是誰送的,所以那倒也沒什麼大礙就是了。」
隆介用方寸大亂的表情詢問著。
「當時姑姑心情煩躁,想要試試外甥送的奇特香煙,那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不。我從不特別去回想以前的事。對我來說,過去是不必要的東西。」
隆介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催促著。
時光用按捺不住的語氣詢問著。
瑞穗一派冷靜從容地輕聲說著。
「因為,只有我們能夠確認彼此的不在場證明。」
她的聲音相當低沉,幾乎到了只能勉強聽見的程度。
之前,我總是背負著沉重的義務感和些許的緊張來參加聚會,現在卻感到十分輕鬆。不過,不知為什麼,我卻又有種好像少了些什麼的感覺;對於自己竟然會這麼想,就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到底是誰?
去年發生的事、和去年沒發生的事。
女性襯衫飄逸的觸感。
「啊,這部電影本身就是在說似曾相識的故事嘛。」
「各位不遠千里特地抽空前來,真是讓人感激不盡呢!」
「為什麼瑞穗小姐要邀請我們呢?」
她因此而恨著我。
「是啊。一年,轉眼間就過了呢。」
「好久不見了呢,亮。」
天知左思右想,謹慎挑選著用詞。
「很多事讓我感到憂心不已。隆介先生似乎發現了我們來往的事。時光先生在懷疑我和你的關係,周遭的人們也都開始注意這件事。但是,只要你需要我的話,我就無法離開你。我沒有做什麼虧心事。因為我知道自己並不是睡了客人的妻子,只是在尋求精神上的相互聯繫。不過,一直到最後,我還是無法為你帶來精神上的平靜。」
那座大掛鐘。
是的,現在我可以想起來。她的唇在眉毛上留下的觸感。
我在微暗的大廳里打點好行囊后,坐了下來。
我從沒在她臉上看過那樣的憎惡。對她而言,那等於自己的存在完全被否定掉了。
「不,不行。我不能去想。」
「你試著回想看看。」
時光的聲音之中,充滿了溫柔和滿足感,光是聽著就會令人沉醉,甚至在感官方面也會有所迴響。
「不。我很高興能受到邀請。」
在牢籠中等待著的女人們。
我以為我不會動搖,但卻發現自己全身僵硬。
「是復讎嗎?」
「哎呀,瑞穗。你也有去年的記憶?」
「如果,萬一明年有機會在這裏重逢……?我怎麼可能會說出那種話呢!當時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和你見面,就此結束了啊!」
我慢慢地有點想起來了。去年在這裏發生的事。雖然什麼也沒有發生,但我想起了跟她的約定。
「嗯。每當來這裏就要看這部片,這幾乎已經變成習慣了。相反地,在這裏不看它一下的話,就覺得靜不下來。」
「去年,我和你來到這裏。途中,我們在那個看得到壯麗風景的大公園下了車,一起聊著天。你依然那麼美麗。你對我尋求著什麼,但我自己卻不知道那是什麼,那樣的不明白,讓我不禁感到焦灼不已。你似乎想解除我們的關係。我雖然寂寞,但因為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選擇權,所以就算不願意,也說不出口。」
「嗯,是很驚訝沒錯呢。因為,去年瑞穗你一直說希望到此為止呀!」
她輕輕地說著。
不可思議的男人。感覺他好像可以看透一切,又好像什麼也不知道似的。說起來,這男人到底幾歲了啊?
女人們看著我。
「啊,辰吉先生。好久不見。」
「當然有啊,不就是記憶嘛!那可是連要去回想都很痛苦的記憶呢!我啊,曾和姐姐一起生活過幾段時間。」
「待會兒見。」
她到底想說什麼?
瑞穗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終於斷然地開口說:
我重新開始反覆思索著,自己收到邀請函時的那種違和感。
「那真是太好了。」
櫻子搖搖頭。
那並非只是似曾相識,而是真真正正、過去的記憶蘇醒過來。
這時,另一個聲音靜靜地插了進來。
由那三姐妹主辦的聚會,在去年宣告結束了。
瑞穗點點頭:「我剛剛才想起來,打電話到櫻子家的,其實是我雙胞胎的姐姐。她雖然沒有思考能力,但卻非常擅長聲音的模仿。舉凡鳥叫聲、收音機廣播、街角傳來的宣傳口號等等,她都可以學得一模一樣。」
「那三姐妹,三人合起來才是一個人呀。失去一個人,也就失去了三人的平衡。但在失去未州子女士以後才有此發現,已經太遲了。現在九*九*藏*書看到另外兩人失意的樣子,我就忍不住心想,當時無論如何都應該設法阻止才是。我太天真了。一想到如果是父親一定會有辦法,那後悔的念頭就陣陣刺痛著我。」
「不會吧,你……」大概也和我一樣感到不安,隆介的聲音顯得有些激動,「你該不會想說,犯人就在我們這些人之中吧!」
「嗯。雖然沒有直接下手,但在某種意義上,她的確是共犯。」
忽然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臉上浮現出險惡的表情。
「去年我們來到這裏;然而,什麼事也沒發生。主辦聚會的三姐妹,一如往常地反覆說著奇怪的故事,客人們則是喝茶、喝葡萄酒、喝白蘭地,重複著無聊的對話。」
「收到邀請函后我一直在想這點,但理由卻怎麼樣也想不透。和去年在這裏死亡的女性有什麼關係嗎?她的身份揭曉了嗎?那不是事故嗎?」
隔著熱氣,無謂的對話持續著。
總覺得是個不可思議的光景。
「不會。」
「不在場證明?」
「什麼也沒發生——嗎?」
我掃視著在座眾人的臉龐。
在兩人背後聽著他們的對話,我在櫃檯辦好住宿手續,請飯店人員帶我到房間。
「嗯。櫻子也喜歡,有一陣子,我們兩人一起看了不少呢!」
注視著她的眼眸,讓人很難保持沉默。我總是因此而不經意地說出冒冒失失、充滿小孩子氣的話,然後陷入後悔與面紅耳赤之中。
「那我們就洗耳恭聽了。」
「我想起來了。那是我們很小的時候,和我有著十分相似聲音的姐姐,正在打電話到誰家去。有人在姐姐耳邊竊竊說著什麼,然後姐姐就對著話筒重複一遍。」
時光輕輕地點頭示意。我在浴池裡向他靠近,也對他點了點頭。
「不過,很不可思議呢;當阿姨過世以後,我反而有種幾乎完全不受控制,彷彿自己非來這裏不可般的感覺。當媽媽她們年事已高的現在,我卻相反地懷念起從前那樣的華麗感。我知道自己在情感上或許太過任性了些,但我還是希望,大家能夠陪伴我度過這樣的感傷;老實說,這就是我這次發出邀請的理由。」
浮華艷麗,喜歡編故事的伊茅子、丹伽子、未州子三姐妹。
「因為穿得那麼輕便,所以可以很自然地推斷,她是靠車子移動的。你應該先用車子把她帶出來,在某處把人殺了,然後就這樣把屍體放進後車廂吧!」
「我說了那種話?」
我茫然地回想著天知剛剛說的台詞。
隆介抬起頭。
「各位似乎都樂在其中呢。」天知縮了縮脖子。
突然被反問,時光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調整了一下心情之後,這麼回答道:
在大門的另一邊,雪仍然靜靜地繼續下著。
「如果是我的心理作用就算了;如果只是我想太多的話,那也無所謂。但是,我越想越在意,越想越覺得無法就這麼放著不管,所以一直煩惱著呢!既然如此,那乾脆把大家再次聚集起來問清楚好了!我這麼想著,於是才發出了邀請。儘管有這樣一層意義,但這追根究底,還是屬於我自己的感傷。然而,我就是沒辦法忍住不問。」
天知喝了口酒潤潤喉,在桌上交扣起十指開始說道。
被叫到深山裡來的結果,就是陷入這種不講理的誣陷嗎?
巨大的山麓,掩沒在一大片森林構成的海洋當中。位於樹海外圍的公園,因為可以清楚地觀賞到夕陽而頗有人氣。
「不管是誰,每天都在竄改著記憶,在心裏編造著發生於自己身上的事、和曾經發生過的事。尋找著或許曾有過的幽會、或許曾經相遇的戀人。去年,我來到這裏,思考了很多事。接下來有可能發生的事、和自己好像會不小心做出的事。說不定,那已經在現實里發生了。經過一年,剛剛大家一起回想著那些事情,感覺起來,好像就要相信它們是真的了一樣。大家對於現實和記憶,難道不曾有過那樣的感覺嗎?」
我做夢也想不到,她竟然會說出那樣的話。
可是,我終於受不了了。
「這麼看來,真的發生了很多事呢。」
我指了指畫面中的女子。
「啊,是這樣啊!」
「是的,去年我在這裏把櫻子殺了。狠下心來把她殺了。我可以鮮明地回想起那時候的事,清楚地、就像看著慢動作影片一般。」
轉過彎、穿越叢生的樹木后,那壯麗的風景隨即展開在眼前,佔據了全部的視野。
時光口中念念有詞。不光是他,一陣奇妙的嘀咕聲在眾人之間蔓延開來。
「可以說覺得,也可以說不覺得。」
「沒錯。正是如此。身份不明。換句話說,只要看到死者的臉,就可以得知其身份。」
「丹伽子女士曾經在晚餐的席間,說起雙胞胎的故事而陷入恐慌,我想,那還是有一定的理由存在的。她確實產下了一對雙胞胎。也就是說,瑞穗小姐呢,其實有個雙胞胎姐妹。但是,那位姐姐或妹妹,恐怕患有嚴重的智能障礙。因此,我推測,澤渡家或許並沒有讓她和瑞穗小姐一起長大,而是在此蓋了座私人設施,將她撫養長大。她的存在,按照澤渡家的慣例,應該也受到了諸多利用。而每年在這裏辦聚會,也是因為她住在這裏的關係。為了這件事,我想丹伽子女士應該背負著相當沉重的罪惡感。所以她才會以那種形式,自己揭露出來吧。瑞穗小姐的姐妹身體狀況一年比一年差,近年來或許還有類似徘徊遊走的癥狀出現。放置跳繩、手套等東西,也是因為她的智能只有幼兒程度吧。她可能把會發出聲音的大掛鐘當成了有趣的朋友。抱抱它、和它一起玩,並因為想把它帶走而硬將它扯下來也說不定。瑞穗小姐身材高大,那麼她應該也很有力氣才是。」
我回過頭。
那張臉,就像是死人似的慘白至極。
「所以,我把櫻子殺了。
隆介慌張地說著。
「就是啊。瑞穗小姐一直都很討厭阿姨們主辦的聚會呢!說真的,接到邀請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當時,我還想過會不會是阿姨們自己退到幕後,這次則是用瑞穗小姐的名義來舉辦呢,畢竟,伊茅子阿姨在今年夏天過世了嘛。還有,從只邀請了六個人這點來看……」
「咦?」
「那可憐的女人。在溪谷里被發現、身份不明的屍體啊。」
在牢籠里等待著、說謊的女人們。將謊話揉進自己的生活與人生當中的女人們。然後,真正罪孽深重的是——
「我還記得你的一舉一動。當你微微抬起下巴看著我的時候,那輕蔑的眼神。眼睛向上,專心地在思考些什麼的你。一個人茫然站著的你,那似乎有點駝背的線條。那樣的身影,至今仍常不經意地浮現眼前。」
瘦了呢。
「我受邀參加了丹伽子女士的茶會。我知道,她很擔心我和瑞穗小姐的關係。不管怎麼說,畢竟前經紀人是個過分的女人嘛!知道我相當認真地在盡好職責,似乎讓她感到安心不少。這是當然的嘛,沒有人像我這麼了解瑞穗小姐。」
「是自殺吧。」
瑞穗越說越快,那雙眼睛里閃動著光芒。
「啊,有呢。」
「畢竟,原本瑞穗小姐一直對於前來這裏感到相當厭惡的;沒想到,她卻突然發出邀請函,說是已經預約了這裏,就連我也感到相當訝異呢!」
隆介仍是同樣一副驚訝的表情。
「去年,我來到這裏,和隆介先生、時光先生一起圍繞在早餐桌邊,害怕你的身影、想念你的身影,像個小男孩似的顫抖不已。最後,就連看到你的身影,都讓我感到恐懼;我甚至拒絕了隆介先生的邀約,像逃跑似的離開了旅館。我想要一個人待著,只是一直想著你。雖然你說不會再見面了,但我卻想一直想著你。」
「你怎麼來的?」
瑞穗空著的席位,強烈地散發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
「不過,如果那是別人設計下的結果,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本來,我就對總是把我當小孩看、怎麼樣也不肯認同我的伊茅子姑姑感到不快。當然,伊茅子姑姑是個優秀的人;以一個經營者來說,她無疑是個傑出的人才。但是,我也算做得不錯,並且有自信今後可以做得更好。在速度和機智方面,我也有自信,絕對不輸給伊茅子姑姑。我想,也差不多是該讓這點被眾人所承認的時候了吧!」
「嗯。」
天知爽快地回答道。
於是,我努力保持冷靜地,拋出了自己的疑問。
我決定坦率地試著問問看。
我感覺得到,瑞穗因為天知淡淡的聲音而激動了起來。
「你、你不是認真的吧!」
「用車子運載?」
我搓搓雙手,自在地抽著煙。
今天應該會是個輕鬆的聚會吧?還是說——
簡直就是母親她們的威嚴,全讓她一個人給繼承了似的。
「明年如果可以在這裏重逢,就一起遠走高飛。」
「咦,真的啊?」我忍不住問道。
她沒有移開視線,就這樣筆直地朝我走過來。
「天氣好像要轉壞了呢。每次來這裏的時候總是如此。」
然而,我的眼睛,認出了獨自站在那裡的女人。
「不過才一年前的事,卻幾乎忘得差不多了哪!」
「我來到這裏。去年也來了。我為了在這裏活著的幾天,而過著平常的大部分日子。那是我和她的幽會。和在這世上我最深愛、美麗的姐姐之間的幽會。然而,伊茅子阿姨卻蔑視我們的幽會,並加以禁止。當時我恨極了伊茅子阿姨。我在想像中殺了她好多好多次。我也憎恨突然到來的姐夫。阻礙我和她幽會的一切,我全都討厭。這一切全部都是為了櫻子。正因為她愛著我,所以憎恨也有了意義。
「我想應該在浴場吧。她在晚餐之前,似乎不想和大家碰面的樣子。」
瑞穗全身僵硬,默默無語地凝視著桌面的一點。
冷淡的回答。我苦笑了一下。
「是啊是啊,去年真是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呢。雖說將那聚會引向終點是我的任務,但在那樣的方式下結束,實在是應該為此向大家再次致歉才行。不過,那樣的機會已經不會再有了吧!」
「大家都這麼說呢。」
瑞穗瞥了我一眼。她的眼眸中,浮現著那時也曾經顯露出的、一種近似於輕蔑的憎惡。
彷彿似曾相識的景色般,在山頂的附近,覆蓋著不穩定的雲層。
「這裏太冷了,會感冒的唷!太陽也快下山了,還是到旅館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