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變奏

第五變奏

沒錯。今天我曾經偶然在走廊上瞥見她的身影。她去拜訪了伊茅子姑姑嗎?
但是,很安靜。
她來到我房裡時那害羞的表情,在我腦海里不停地轉動著。早紀小姐像是十分小心謹慎似的,再次開口說道:
「不過,所謂的終結,其實也正是開始。」
「到天亮之前,三個人都要保持清醒。為了不發困,輪流說故事吧——我們如此下定決心。」
她臉色蒼白地搖搖頭。我無法分辨得出,那是不是在說謊的表情。
當然,那也意味著:包括我和辰吉的關係在內,一直以來,隆介對我和時光的事表示默許的那段歲月,即將畫上句點。
「等等。」
「櫻子姐,明年開始要帶著孩子一起來嗎?」
她雖然不怎麼耀眼華麗,但卻是個面容端正的女人,年紀應該和我差不了多少吧。
「這個活動。這每年在空中樓閣所舉行的儀式」。
這時,冷不防突然傳來「咚」地一聲大響。
沒錯。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直覺地知道,這兩人和我們姐弟之間,並不存在著血緣關係。
椅子倒下的聲音。
「是啊,這裏應該有原著的。」
場景在黑暗中轉換。A一個人在某個既像是微暗的大廳,又像是通道的地方(沒有其他人經過)等著。A的服裝,和她在這部電影里曾經穿過的任何衣服都大不相同。那是一種旅行用的套裝,外表整潔而利落,整體而言算是比較質樸的款式,至於顏色則大概是相當暗沉的色系。A坐在沙發的邊緣。那樣子看起來,就像在牙科里排隊等著看診,或是在車站等著下一班列車到來似的。她不時看著那座巴洛克風格的大時鐘;那時鐘不管怎麼看,都很有一九〇〇年代的風格。它是座飾有青銅雕刻的巨大古董,以大廳傢具(如果是壁爐的話最好)裝飾品之一的身份存在於其中。在這裏,全體背景一定都要費盡心思地使用大量裝飾。還有,建築結構要像迷宮一樣(鏡子、成列的柱子等),必須是這旅館特有的才行。A在手提包里翻找著,找出一封信,隨即讀了起來(恐怕那是她自己所寫的)。然後,她把那封信撕成十六等份(撕了四次),再機械式、灑雨似的將那紙屑灑在桌上(那是張位在沙發前,又長又矮的桌子)。然後,她開始機械式地把那些紙片按照M擅長的遊戲之典型圖樣,排成七、五……的樣子。但是,在還沒排完的時候,她就像是突然發作似的,將紙片整個攪亂成一團。接著,她又把那些紙屑收集起來,撕得更碎更碎以後,開始尋找放置的地方,最後將它們丟進了煙灰缸里。
「別這麼說,反正我也還醒著。怎麼了嗎?難不成是瑞穗發生了什麼事?」
停不下來。
和以往不同的一年。難不成他剛剛是想說:這會不會是我和你在這裏共同度過的最後一年?
我點點頭,對瑞穗說道:
「之後我們自己來就可以了,謝謝。」
「這是你自己提出的忠告吧!」
耳邊響起隆介的話。我還是第一次那樣和他說話。是的,就算無法理解仍然喜歡,那樣不也是不錯的事情嗎?我並不討厭隆介。就算一切都是伊茅子姑姑的陰謀,我還是很慶幸,可以和這個人結為伴侶。
只有姑姑抽著的香煙飄出的煙,悠悠地在屋裡漂移著。
下午一點開始,有一個僅限於自家人的小型派對。
「到廟裡去一定就沒事了。鬼怪應該最害怕那種東西的」
「嗯。」
「巨大、黑壓壓的鬼怪。比我們的身體大上不知多少倍、全身黏答答、吐著惡臭氣息的可怕鬼怪。」
X的聲音:「……他進到演齣戲劇的房間,坐在一群朋友之中。如果他真的想挽留你,應該無論如何,都非在戲劇結束之前回來不可……」
就在此時,X的身影出現了。A依然表情空洞地看著他。她期待著別的男人出現嗎?X站在門口的地方(在他頭上,掛有酷似M的男人全身肖像畫嗎?)他自己好像也累了,給人一種陰沉的感覺。A看著時鐘的數字板。還剩下兩、三分鐘可以猶豫。A仍然坐著,不帶表情的臉略顯僵硬:她低頭看著桌子,X向她靠近兩、三步。兩人不發一語,甚至迴避著彼此的眼神。她還是坐著。X站在她附近。兩人並沒有猶豫的跡象,相反地,他們都露出了下定決心的樣子。只是,看起來他們似乎都已無法再忍受下去了。X穿著三件式的西裝。雖然利落,但幾乎不帶任何華麗的氣息(那是旅行用的服裝)。
他和三姐妹的應對進退也很有一套,有時謙遜有禮、有時抱怨連連、有時則是毫不畏懼地輕鬆說著笑。看得出來,瑞穗和早紀小姐正以滿懷感激的眼神看著他。
「今年剛上小學。女孩子快嘴快舌,是個早熟的小大人呢;至於小的男孩子,則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我想起那時候的情景,想起我進到正在打包行囊和整裝待發的隆介房間,看到行李里那瓶酒的瞬間。
「我們三個人,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嗯。」
我和時光兩個人目送著他離開。
「嗯。」
時光從小就是個美麗的孩子。我深愛著他的清凈無垢,併為了守護那份清凈而不斷努力。結果,這樣或許奪取了他的成熟、以及成人心胸寬闊的智慧等等,但我並不因此而感到後悔。隆介對他的執著,我想也是因為被他那些地方吸引吧。我一手帶大的弟弟,為我帶來了丈夫。所以,我的努力並沒有錯。
X的聲音:「深夜……旅館里一片寂靜……我們在庭園裡相會……就和以前一樣。(停頓)注意到我的你,停下了腳步……我們相隔好幾公尺,沉默不語,一動也不動地就這麼站著……你站在我面前等待著,既無法往前邁出任何一步,又無法後退。(停頓)你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地垂著雙手,身上裹著深色……大概是黑色、像是長斗篷的東西。」
他的天真無邪雖是與生俱來的,但偶爾卻會讓人覺得,那其實都是經過縝密算計的結果。父子兩代都和澤渡家的秘密扯上關係,我想那絕不會讓他們活得多開心,但也正因為是他和他的父親,所以才能做得到這點吧!
「從積水裡伸出黑色的手,想捉住我們的腳。滑溜溜、骨瘦如柴、思心的手,數也數不清」
「嗯。」
這次,瑞穗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絕不會有那一天的。明年我和時光就都不會再來這裏了。
因為房裡殘留了稀有香煙的味道,所以他才猜想有誰去過吧。
這孩子一點也沒變,對於負面的事就是不太願意說出口。那種時候,我總是非得充當他的發言人不可。
好像有東西在腦海里一閃而過,但我卻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從正面看著他的臉。時光若無其事地垂下雙眼說:
「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啊?我根本沒有要殺伊茅子姑姑的意思啊!」
伊茅子姑姑悠然自在地笑著,對天知老師點點頭。
「結束?你指的是什麼?」
「我認得那聲音!」
「真的啊。我想,之後恐怕我就不會再跟他見面了吧!尤其在知道瑞穗的事以後,更加強了我這樣的想法。我並沒有興趣和別人一起共同擁有誰。」
我知道時光想轉頭看我,不過卻又作罷了。
大家異口同聲地大喊。
被未州子姑姑這麼一說,我和時光曖昧地對著她笑了。
丹伽子姑姑發出一聲慘叫。
「我沒有那個意思。」
可是,從小時候開始明明就成功了那麼多次,為什麼今天卻失敗了呢?
「到了廟裡」
X的聲音:「我準時地,依照約定的時間到了那裡。」
場景在黑暗中轉換。這次是在無人的長廊上。攝影機以飛快的速度行進在走廊上。燈光顯得相當詭譎。整體來說,光線是微弱的,但某些線條和細微之處,卻因強烈的光線效果而鮮明浮現。
未州子姑姑毫不掩飾她口氣里的驚訝,向天知老師這樣詢問著。
桌子對面是三姐妹和天知老師,這邊則坐著我、時光、瑞穗和早紀小姐。
「但是,櫻子小姐是這麼想的吧。是伊茅子女士……」
「而且,就我看來,在精神層面上,這個聚會恐怕也已經瀕臨了巨大的危機。」
我知道,在他身旁的瑞穗往我這裏望了一眼。
「我拿些喝的過來吧?」
我瞄了老師一眼。老師也往我這裏看了過來。
「將爸媽的車子捲入事故的,是澤渡建設的車。」
「不是那樣的。我真的知道了。」
X:「然後現在,你又出現在那裡……不,這結局不好……我需要的是生氣勃勃的你……(停頓)生氣勃勃……像迄今為止那樣、每晚、好幾個禮拜……乃至好幾個月間,你都充滿活力的那個樣子……」
伊茅子姑姑並沒有回應她們的呼喊,而是撥了內線電話要服務生過來。
「你知道了什麼?」
「天知老師?您剛剛說了什麼?」
像行走在迷宮之中般的漫長移動;連續不斷地,或者說,至少給人一種連續的印象。一樣的黑暗、一樣的照明效果。旅館里到處都沒有人在。(或許這裏應該插入這部電影剛開場時,那長迴廊的簡短片段吧。循著那迴廊走去,來到空蕩蕩的小劇場,舞台空無一人: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並排著空曠座位的地方。)畫面外的聲音,從這場景開始時,又再度出現。
緊抱著我的時光。
「結果,我就被大家當成了在這裏流過產;一切只是為了從緋聞中守住重要的客人罷了呢!哼!說什麼因為喜歡這裏而蓋旅館、說什麼喜歡山!我看只要是沒有人出沒的深山,不管哪裡都好吧!父親他們在山裡蓋起旅館,盤算著讓客人們幽會時使用。不只是幽會,更提供給各種協議、金錢交易等絕不能公諸於世的事情使用。就這樣,他靠著占那些大人物的便宜,僅僅一代就建立起龐大的公司,而我們總是被用來製造不在場證明。
「那麼,櫻子小姐是為了替雙親報仇,不,是把它當成自己的仇恨,才打算將伊茅子女士……」
沒錯,每個人都想讓某些事情結束:或許,他們是想讓結束之後的某些事情開始也說不定。我也是其中一人。只是,對我來說,有沒有開始都無所謂。因為現在,我只想讓「復讎」這件事情走向終點。
「今年和以往的不同之處。」
抬起頭看著我的兩人,有著同樣的眼神。那是無意識的表情,是正在進行的事遭到打斷時,反射性表露出的、人類最原始的表情。隆介點點頭。
老師並沒有將視線從我身上栘開。
「如果您希望的話。」
「也可以這麼說。」
早紀小姐倒抽了一口氣。然後,點點頭說了聲「啊」。
這種時候,果然還是天知老師那種天真無邪的氣質最可靠了。
當時光來的時候,我還抱著杯子苦苦在思考。
「櫻子,」
看見我在翹起的腿上用手托著下巴,隆介的臉上浮起了沉穩的笑容。
縮短的人生。對於他所感受的事情,我無法理解。
以隆介來說,這算得上九_九_藏_書是一句聰敏的台詞。
但是,這時候,我很清楚知道自己是在說謊。我再也不會和這孩子到哪裡去了。那是因為我一直有種感覺,覺得自己將會獨自前往某個地方。
「是你不想讓我們聽到吧?更正確地說,是不想讓『我』聽到。」
「但是」
我和時光面無表情地看著彼此。
今晚的主題比平常都要來得奇妙。
我打了一下冷顫。
X的聲音:「門一關上,你就豎起耳朵,仔細傾聽著從你們房裡小隔間傳來的腳步聲。然而,你卻什麼也聽不出來;實際上,你什麼也沒聽到,就連其他房門的開關聲也都沒有。(短暫的沉默)要去射擊室的話,最方便的路徑就是先經過露台,從連接到旅館正面的走道過去。但是,不打開窗戶是看不見那條通道的。你會那麼貼近牆壁,也是因為那條路。我想,你是在試著聆聽他踩在沙地上的腳步聲。但從這個高度,而且還隔著窗戶,那樣的確是有點勉強。再者,那裡或許並沒有鋪著沙子。」
「咦?」天知老師清楚地發出一聲驚訝的呼聲。
「怎麼會——怎麼可能?為什麼?」
結局即將揭開序幕。
「最晚回來的人就是贏家。於是大家都充滿幹勁,一個接一個地出發去了。」
她們小時候,在這裏進行了試膽大賽。雖然逞強地裝出一副不害怕的樣子,但其實害怕得要命,還偷偷帶了武器。故事毫無停頓地繼續著。
下不停的雪。
我感覺得出瑞穗正微微地在顫抖。
「也是這樣的氣氛呢。」
「不能睡著。我們的意見一致。」
瑞穗推開早紀小姐,丟了什麼到杯子里並一口喝了下去。
為什麼他們想了解我?了解了又如何呢?
總有一天,我又會變成一個人。
「終於回家了,我們立刻癱倒在家裡,在那之後發生過什麼,我幾乎全忘了。」
「誰知道呢?雖然我也不是特別想知道就是了。」
場景在黑暗中以相當緩慢的速度轉換著。其間傳來兩個人踩著砂礫、很有特色的聲音。接著X和A出現。同樣是在深夜的庭園裡,不過是別的地方。現在,兩人的身體比剛剛靠近了一些。倚靠在石頭欄杆上,俯瞰著起伏劇烈的山巒。(這欄杆或許明顯地處處都有毀壞,而附近的雕像也有破損?)兩人以低沉卻清晰的聲音說著話。A的身上依然裹著黑色的長斗篷,斗篷的正面微微敞開,可以窺見穿在裡頭的白色家居服。X則是比之前冷淡,幾乎是帶著輕蔑對方的態度。
田所早紀。瑞穗的經紀人。
伊茅子姑姑點燃了香煙。
「或許是天知老師拿去讀了也說不定。」
就定位之後,我發現自從伊茅子姑姑的茶會之後,我就沒有這麼近距離地和姑姑們說過話了。因為印象中,她們總是在舞台上演著奇妙的短劇。
大家驚訝地看著她。
她默默地點了一根煙。
時光戰戰兢兢地在我身旁坐下。
「真的嗎?可是今天,我在姑姑房間附近的走廊上看到你呢。」
「一定要快點到廟裡去」
突然,天知老師大喊著制止了姑姑的舉動。
老師點點頭。
時光驚訝地注視著立刻作出回答的我。
譬如說,在我腦海里會存在著這樣的畫面——我和弟弟兩個人,呆立在郊外的十字路口中央,久久凝望著遠去的拖車。
伊茅子姑姑露出苦笑。
X:「已經無法回到原來的樣子了。」

09

接下來,在一陣非常明顯的沉默之後,X的聲音在畫面外繼續說下去。
看見她的眼神,就連天知老師也不禁畏怯地縮了縮身子。
瑞穗小姐目前還是單身。因為她長年專註于舞台表演上,所以據說從沒結過婚。以女性來說,她的確魅力十足,而且辰吉又特別喜歡三、四十歲這年齡層的女人,因此他和瑞穗交往這件事,本身並不讓我感到驚訝。
上次掛鐘里的孩子的故事雖然也很詭異,但今晚的故事更可怕。
「櫻子。」
「好啊。那麼,也順便帶上你自己的份吧!」
「這樣啊。」
「別說了,丹伽子!」
早紀小姐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悲鳴一樣。
「可是那是因為,我發現有人在我之前進到他房間,在我之前把酒掉包了。」
「是嗎?」
時光不安地看著我。
比起其他孩子,我算是從很小就開始以客觀的角度審視自己。
被包圍在灰色的繭里,獨自一人直直凝望著雪花飄落堆積的日子終將來臨。
「瑞穗小姐!」
雖然大家都很訝異,但我感覺天知老師和伊茅子姑姑最為驚訝,而伊茅子姑姑的反應,正毋庸置疑地述說了她那真實的罪惡感。
丹伽子姑姑的表情認真了起來。
故鄉的雪,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心底。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繼續說了好一陣子。因為,在某個故事中曾經提到過吧?有個人好不容易躲開妖怪在家中忍耐了一夜,看到晨光以為自己得救了,於是便狂奔出去,沒想到那是妖怪發出的偽光,結果還是被活活捉住。所以,一直到真正的早晨來臨之前,我們仍然圍坐在廟裡繼續說著。」
「哎呀,你到底想說些什麼來說服姑姑呢?」我一這麼說完后,隆介淺淺地笑了。
「原來您也會做精神分析啊!」
「剛才的話你沒聽到嗎?我們祖父最大的嗜好,就是觀賞著血親們未來的發展,並從中取樂呢!」
這人一點也不天真無邪。與其這樣形容,倒不如說他更像是個峻厲、嚴格的道德家。
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起來似乎打算把姑姑的問題當耳邊風,不過最後他還是面無表情地,將視線移回了餐桌上。不自然的沉默。
沒有人開口說話。
我看著早紀小姐這麼說道:
「謝謝。」
放下話筒,隆介坐回沙發上。
「伊茅子女士應該也知道我的任務。我是為了將這聚會引向終點,所以才每年到這裏來的。『當你感覺到這聚會只剩下殘骸,衡量費用和成果的比例,卻不見任何效益的時候,就讓它結束吧。』這是父親的遺言之一。」
「你可以離開了。」
「想喝什麼?」
「不管是藉此來檢視自己的影響力,或是守護承繼血緣之後代的將來,那『愛人』的特質,即使在這些方面也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一動不動地凝望著老師。
「你非常討厭到這裏來,而且厭惡著充滿澤渡家罪惡意識的這個聚會。你再也無法忍受了。所以,你寄恐嚇信、放小孩的手套和跳繩、把香煙掉包,以此作為警告。你已經到了極限;於是,終於,你採取了得以讓這聚會結束的終極手段。」
「你父母親的死,只是單純的事故罷了。真相什麼的根本不存在。至少,已經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發生過什麼了。」
「又是這部電影?」
「但是,鬼怪在後面追趕著」
經過漫長的沉默之後,畫面外的聲音再度傳來。雖然男子已經恢復了原本沉穩敘述的語氣,像是完全冷靜下來的樣子,但在他的話語中,卻可以感受到比平常還要來得更深的情感。
我靠近時光身後的椅背。
時光說話的語氣,讓隆介的眼神顯得游移不定。那是他所無法充耳不聞的說話聲。
我對她想說的話相當感興趣。
「每年受邀至此的,應該不全是出於喜好而接受招待的客人。事實上,你們現在也收到了威脅意味濃厚的信件,還陷入了險境。說得更明白一點,我認為,你們是故意在這聚會上,讓自己變成目標的。沒錯吧?」
「謝謝。我會這麼做的。反正,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換句話說,就是把人類當成自己的寵物般看待吧。」
兩個妹妹的表情顯得相當尷尬。
但是,天知老師的聲音聽起來比剛剛更加嚴厲。
「晚安。」
這的確是了不起的表演。比起拙劣的怪談,她們的故事還比較有聽的價值。就算來這裏要收費,或許也算值回票價。
服務生出現了,為我們在杯里倒進白葡萄酒。
——也不是說一定要能夠理解,才會變得喜歡啦……
「不管我怎麼想,總覺得還是櫻子小姐比較吃虧;所以我想,你們還是早點分手會比較好。」
「櫻子小姐。你把酒掉包了吧?」

05

「櫻子。」
女人們有一搭沒一搭附和著的表情,瞬間變成了「啊?」的疑問形。頓時,大家的目光全轉移到了天知老師身上。
服務生立刻前來,拉開酒瓶的木塞,在伊茅子姑姑的杯里倒入紅酒,請姑姑試喝。姑姑緩緩地將杯子拿近嘴邊。
「是的。」
「櫻子。你是什麼時候……」
弟弟雖然姑且屬於我的世界,但在我看來,似乎也不到離不開他的程度;父母親更是個性很好的人,但我還是沒有和他們住在相同世界里的實感。
她們的聲音聽起來,儼然就是少女的聲音。
服務生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說什麼目標……」
隆介雖然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其實心裏卻很緊張;至於瑞穗則是明顯地面露不安,就連那位天知老師,也毫不掩飾他驚訝的表情。
「咦?」
「嗯。因為我是櫻子小姐的仰慕者。」
就只有我一個人。
「不,不是的。」
我重新看著這個擁有一張水煮蛋般光滑臉龐的男人。
玻璃杯和餐具都擦拭得十分乾淨,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閃閃發亮。
「在那之後一直都是如此。就算我們再怎麼痛恨父親,誰也無法獨自反抗。儘管一邊詛咒著無法逃脫的自己,不過大家也都各自學會了保護自己的方法。如果是誇張的故事、奇怪的故事,只要讓大家覺得那是虛構的,就算加進一點真實也不會被發現。以玩笑代替怒罵,就可以發泄不滿;或許,我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吧。而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麼,至今已經不得而知了。」
不過,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秘密的關係,正因為是秘密所以才快樂。共同擁有秘密的人一旦增加,就稱不上是秘密了。
現在連時光也膽怯地看著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很想咚咚地敲敲看他的頭。那額頭會不會像雞蛋一樣,啪地一聲地就裂開來呢?他的父親會不會滿臉皺紋地躲在裡頭呢?我腦中浮現如此奇妙的空想。
「咦——?才不是呢!那只是單純的社交、社交!」
走進房間,我這麼問道。我想打擾他們。想介入他們之間。在我心中,突然浮現起這樣的念頭。
聽到我這麼一說,時光停下了搖晃我肩膀的動作。
她蒼白著臉,誠惶誠恐地低下頭說著。
丹伽子姑姑低聲說著,緊握的拳頭仍然不停顫抖。
我知道時光的臉色變了,不過我並沒有轉頭看他。
「我給了姑姑一瓶上好的葡萄酒喔,大家一塊兒喝吧!」
「暴風雪停了真好呢!前幾天的天氣一直那麼惡劣,我還真擔心大家能不能平安回去呢!」
總之,你們就是所謂「倖存的孩子」吧。
「大家都知道,只要過了架在池塘上的小橋,就可以抵達那座不知是什麼時代建築而成的古老小廟。雖然途中或多或少有幾個斜坡,但地面還算read•99csw.com平坦,所以如果邊扶著樹榦邊走的話,就算再怎麼暗應該也還是安全的。因此,我們就決定到那裡去。間隔幾分鐘,一個接著一個地出發,把湯匙放到廟前再回來。那就是你確實去過那裡的證據」
她這麼說著,從口裡吐出煙來。
伊茅子姑姑伸出手搜尋著香煙。
「請說吧。讓我聽聽您的話。」
伊茅子姑姑苦笑了一下,「呼」地吐出了一口白煙。
像是在說著「真是遺憾哪」似的,他攤開了雙手。
「剛剛可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呢。一瞬間,我還以為姐夫知道了我們的事。」
「我沒看過你的舞台演出。很遺憾地,我一直以來都和戲劇沒什麼緣分,所以沒有機會前去觀賞。要是我看過,也許事情的發展就會有所不同了吧!」
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有一種長年的疑問終於解開的感覺。為什麼小時候感覺到的義務感,對我來說是一種痛苦?為什麼在應該是最安全的家中,備受疼愛,反而讓我感到壓力?我都理解了。而正因為熬過了那樣的時期,才有現在的自己。
她那異樣低沉的聲音,讓大家不禁發出了這樣的反問聲。
澤渡瑞穗。
時光的聲音和瑞穗的聲音,還有早紀小姐驚訝的表情,全部在我腦海里混成一團。
隆介臨走之前留下的話,讓我有些錯愕。
「復讎是不可行的。」
「然後,當我手裡拿著的手電筒終於映照出寺廟時,心裏真是欣喜無比啊!」
「為什麼?」
說到女孩子流血的事,就只有那個了。
「辰吉先生和瑞穗小姐也在交往。」
當伊茅子姑姑說明起三人遊戲開始的契機時,其他兩人也緊張了起來。以前,她們從沒說過這樣的故事。是心理作用嗎?我總感覺,那緊張似乎也在隆介這些澤渡家的親戚之間渲染開來。說起來,有錢人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身為有錢人的自負,和擁有權力的驕傲。心想會不會失去一切的恐懼,和會不會被誰絆倒的猜忌心。他們只會在同伴之間擺盪,恣意地反覆來去于只有他們自己存在的狹小世界間。
早紀緊緊抱住她,試圖安慰她。
屋內的空氣似乎在一瞬間急劇地凍結了。
她的回答顯得相當含糊不清;看樣子,她似乎並不想讓人知道問題的內容。
家庭、照片或文件也行。對於自己屬於哪裡,是誰的累贅有所自覺,應該就是了解「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人」的第一步。
「這裏頭可能摻有異物。」
「時光先生的千金今年幾歲呢?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您有兩個孩子吧。」
真的是個怪人呢。有錢人在想什麼,實在是讓人難以理解。他給了我一個眼神,也給了時光一個微笑,隨後便搭上巴士走了。時光的表情顯得很複雜。我想,我和隆介應該都不會告訴時光,隆介已經知道了我和時光的關係。
早紀露出僵硬的表情;大概是因為要坦率地說出「是的,沒錯」很困難的緣故吧!
天知老師的臉上不帶一絲笑容。

10

瑞穗雖然和我隔著一個座位,不過我還是能感受得到她的緊張。
我感覺得到那聲音里冷澈的迴響。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我確信。
X:「一隻手半彎著手臂伸向你的髮絲,手掌無力地攤開……另一隻手已經壓在你的下巴上。伸出的食指像是要堵住你的尖叫似的,幾乎貼在你的嘴唇上方……」
為什麼會這樣感覺,我也不知道。父母親給了我們無可挑剔的愛和教育,兩人在人格方面更是優秀。但就算如此,我還是知道,知道自己和這兩人,是屬於不同世界的生物。
「這個嘛……伊茅子女士都那麼說了,一個人來的話會變成是在反抗她呢。」
X:(溫柔的聲音):「是的……對我而言,一年並不算什麼。」
「啊,我們得救了!我們不禁這樣想著」
是的。他的愉快、不安、驚嚇,全都是屬於我的。只有我可以享受他的全部。
就像前幾天關於小孩的故事一樣,三人的話里總是多多少少隱含著殘酷的事實。如果真是如此,這一次應該也隱藏著什麼可以作為參考的東西。
對面四個人的眼神,還有時光和早紀小姐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那你呢,你怎麼做?」
「你、你自己還不是,大家都是吧!在爸爸的指示下,和客人親密地往來!」
那過度天真無邪的語氣,聽起來太殘酷了。
「只有來這裏的時候會這樣而已。不管生日、年底或過年時,明明都不會有這種感受,但每次來這裏的時候,我就是覺得自己的人生正嗡嗡作響地,逐漸在縮短中。」
「瑞穗也喜歡這部電影呢!」
遠遠地,走廊上傳來奔跑的聲音。複數的腳步聲,因為聽到悲鳴蜂擁而來。
X的聲音:「……你為了出發整理好行囊以後,便開始等他;獨自一人,在一個像是走廊又像是大廳的地方。要回到你們的小隔間,一定得經過那裡……不知道為了什麼不可解的理由固執著,你對我說,到十二點之前,請讓你自己一個人待著……你是不是希望他出現,我並不知道。有一瞬間,我想你會不會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他,並且早已決定好了跟他見面的時間……或者,你只是這麼想:搞不好,到時候或許我並不會出現。」
三個女人,圍繞著華麗的晚餐餐桌不停說著。
「真的嗎?」
「我拚命地往前跑。遇到平緩的斜坡就用滾的」
瑞穗捂起耳朵,全身扭曲地發出慘叫。
「這話是什麼意思?」
像這樣三個人一起說著話的時候,三人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相像。平常都是各有特色的聲音,只有在這種時候,連聲音的特色也跟著一致了起來。
她微微彎下腰,無言地喝著茶。
「你今天早上去過隆介先生的房間吧。我看到了。我看到,你從隆介先生房裡帶了某樣東西出來。而那剛好和這紅酒的瓶子十分相似。隆介先生如果把自己帶來的酒交給伊茅子女士,那試喝的就會是伊茅子女士。」
「為什麼?」
我的表情可能很嚇人吧!時光抱著我的肩膀,撫著我的背輕聲呼喚:
我一派若無其事地插話說道。
「那裡有著更多更多的鬼怪」
「在你之前?」
就在時鐘響起第二響的同時(剛剛和這次都是,不必十二響全部聽到),那由十二音構成的音樂又開始了。那音樂在這畫面也依然持續著。和現在在畫面外、再次緩和安定下來的X的聲音混在一起。
我對著隆介開口問道。
天知老師的雙眼越瞪越大,不自覺地把頭往前伸。
「只要我們三個人在一起,互相看著彼此的時候,那時候的記憶——三人圍坐在小廟裡,拚命睜大眼睛,披頭散髮地一邊還流著血,卻得不停說話的記憶——就會清晰地浮現。」
聽著弟弟顫抖的聲音,我不知為何感到一種扭曲的歡愉。
這是個幾天來難得一見的好天氣。
「那可多著呢。首先,是老公你來了這裏。啊,因為你不常來,所以不知道吧!」
天知老師低聲說著,悄悄地將視線投了過來。
「不,我不會來了。」

07

01

伊茅子姑姑以極為冷冽而低沉的聲音說著。
我在無意識之間,整個人朝她不斷地逼近。
「好好享受喔。姑姑那邊我會跟她解釋清楚的。」
「今年和去年不同的地方,是什麼呢?」
丹伽子姑姑看著窗外。這幾天的天氣,讓世界好像一直處於夜晚的狀態之中,因此,看到外面這麼明亮,反而莫名地讓人吃驚。
光是這句話就足以讓我了解到,早紀小姐和她果然是一夥的。她是為此特地到我房間去的。瑞穗故意和辰吉搞曖昧,想讓我嫉妒,這樣,她就可以營造出一種我因為嫉妒而打算嫁禍栽贓給她的印象。
「小伊……」
「明年開始,我或許也不會再來這裏了吧。」
「這我也知道。但即便如此,還是繼續下去比較好,世界上有一些事情就是這樣呢!」
天知老師冷淡地點點頭。
伊茅子姑姑茫然地輕聲說著。
瑞穗拚命地搖著頭。
「我們拚命不停地說著。小時候的回憶。學校的事。在書上看到的故事」
或者,那有其他的含意?在我腦海里,突然出現這樣的想法。
伊茅子姑姑落落大方地這麼說完后,服務生對我們行個禮便離開了。
「不過,」
隆介搭乘旅館的巴士回去了。
這男人還真的是名偵探啊?
「首要的理由就是財務支出。因為我的專長是經濟,就讓我從那方面說起吧。每年將這裏包場好幾天並招待眾多賓客,是非常花錢的。澤渡集團雖仍有餘力可以應付,但現在非得裁減掉不可的部門也為數不少。企業若是無法趁有力的時候改革,是不會有將來的。這家旅館還算頗有人氣,不過迄今為止,大部分的業績仍是來自於秋天的旅遊旺季。因此,開放給一般客人入住,以經濟面來說的話比較有價值。」
「我會說,因為他是我們兩個愛著的人。」
至今我仍這麼相信著。
我愈發感到好奇,於是又問道。似乎是聽出我聲音里並沒有憤怒和不快,早紀小姐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但一方面,她似乎又對我充滿興趣的疑問,感到有些手足無措。
暗喻著三人一起把誰給殺了嗎?
我打斷能幹經紀人的話。果然不能小覷她;她的確是和有才能的女演員聯手衝著我來的。
「隆介說你經常朗讀——他說他在這裏聽過唷——朗讀時光在圖書室里看了又看的那部電影原著。然而,我卻一次也沒聽過。為什麼我會沒聽過呢?」
大雪不停的世界,存在於壓倒性的寂靜之中,而在那景色里的我,總像是被包裹在繭里似的。
看樣子,似乎是有誰正在看電影。
「然後呢?」
她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悄悄離開了。
混成一片的悲鳴。
「洗耳恭聽。在座的大家都是自己人,用不著客氣唷!」
三人全身僵硬,就好像畫中的人物般一動也不動。
永遠如此完美的重唱。感情親昵三姐妹的詭異和聲。
桌巾上,那雙瘦骨嶙峋的拳頭正顫抖著。
不過,這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好事。聽著那奇妙故事時的緊張感,正因為是自家人,所以會更加顯得神經緊繃。
瑞穗聲音嘶啞地說著。
「山裡有一間小小的廟。」她們的故事繼續著。
隆介對著我們舉起雙手。
A不知如何是好,張皇失措地搓著她的雙手。
「怎麼會?」
最後,音樂蓋過了這聲音。
「不,我偏要說!因為、因為,不是我啊!我根本沒在這裏流產過!」
「一看再看,你還真看不膩呢!」
早紀小姐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抬頭望著我。
看著他們那並肩發獃著的模樣,我總覺得他們兩人散發出極其相似的氛圍。我可以感受到兩人之間那無法介入、禁慾的、似是而非的戀情;那是因為我知道了隆九九藏書介真正的心意之故嗎?仔細想想,時光和隆介相識的時間,比我要來得長多了。
「那也沒辦法嘛。畢竟,那時候丹丹玩得很兇啊。只有丹丹可以扮演那角色。」
早紀小姐今後還會繼續崇拜我嗎?
姑姑呵呵笑了一聲說:
老師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的方向。
「每年來這裏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會確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所剩無幾呢!」
「不過,我們的故事沒有中斷過。在不知不覺中,周遭隱隱約約地開始亮起來,終於,廟裡射進了第一道光」
我若無其事地瞥了眼前的三姐妹一眼,卻只見成排的茫然表情。果然,似乎只有伊茅子姑姑知道那件事。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個人,一個人身處於灰色的世界里。
大家於是開口互相寒暄,舉起杯子,派對就此開始。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天知老師悠哉地附和道。
一瞬間,我覺得火光似乎照亮了她那滿臉苦澀的容顏。
「那個。雖然這麼說很可能會讓您感到不愉快,不過……」
「咦?沒有啊,我沒有去。」
「又困又累又害怕,那簡直是折磨」
A:「拜託。你不得不等啊。一年並不怎麼長的……」
弟弟奮力地搖晃著我的肩膀,但我默不作聲,因為這不是他所該知道的事。
「這裏充滿著的罪惡意識,並不只來自於姑姑們呢。」
她稍稍猶豫了一下,不過最後還是斬釘截鐵地說了:
「我們戒慎恐懼地試著跨越它,結果」
「這個嘛……」
場景在黑暗中轉換成靜止的大廳畫面。M獨自一人站著,大概是陷入了沉思,但另一方面卻又望著背景的某處。
早紀小姐似乎有點彆扭地坐到了沙發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就是你來了這裏不是嗎?」
不知為何,那語氣聽起來似乎有幾分高興。
「然後」
不管哪邊都好,雖然我和辰吉已經結束了,但那到底是她們之中誰的主意,還是讓我頗為在意。
「是姐夫?」
我停不下來。
我們之間關係的結束。不久前隆介才初次承認、給予我們鼓勵的關係。
「沒關係啦,去別的地方就好了嘛!」
夜晚降臨了。A已經冷靜多了,不過仍然是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只是機械式地梳著頭。突然,她面向梳妝台的鏡子,彎下身子注視著自己的臉……
「果然,在黑暗中,鬼怪出現了。」
「哎呀,是什麼?說明一下吧!」
丹伽子姑姑張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盯著未州子姑姑的臉看。未州子姑姑則露出一副「幹嘛用那種臉看我?」的表情,並且有如還是高中生的少女般嘟起了嘴巴。丹伽子姑姑的眼裡流下了不甘心的淚水。
聽著女人們的對話,我一個人凝望著窗外白茫茫的雪。
我不再追問,只是請她用茶。
「真的?真的嗎——?」
我壞心眼地感到心情愉快無比,同時在心裏暗自想像著隆介對姑姑說:「因為時光君是我們愛著的人」時的畫面。
「相信嗎?竟然有父親願意讓自己的親生女兒假裝流產,只為了掩護客人流產的情婦?他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竟然連我、連我也得幫忙!那是對雙胞胎——一男一女。滿身是血——還有呼吸。」
「櫻子——是因為辰吉先生的事在嫉妒我吧!」
X的聲音:「……旅館像是被拋棄似的空無一人。大家都去了那已經預告好久的戲劇晚會。你因為不太舒服,所以沒有去……那齣戲的名字的確是叫……戲名已經不記得了……總之,那齣戲不演到深夜,應該是不會結束的……(停頓)留下躺卧在你房裡床上的你出去之後……」
未州子姑姑發出痙攣般的笑聲說著。
這是什麼故事啊!其中的真實是?
早紀小姐的表情顯得頗為驚愕。
「真是非常美麗的一天。正因如此,所以適合說些不想說的話。」
「不知不覺中,我氣喘吁吁、呼吸變得困難、全身到處流著血。只顧著抵擋鬼怪,沒發現自己也受傷了。」
如果告訴這個人我和外子還有弟弟之間的關係,他會有什麼反應呢?這種單純的好奇心,突然湧現在我的心頭。他會感到驚訝嗎?還是會看輕我們呢?
辰吉在用過早餐后就回去了。「我想請他送我一程,但被拒絕了呢。」當隆介笑著這樣說的時候,我也跟著笑了。
我冷冷地點點頭。第一,有這種觀眾在的話,根本談不成什麼秘密的戀愛。所謂的秘密戀愛,正因為是秘密才快樂啊!有這麼多人都知道這個秘密的話,那就一點也享受不到心跳加速的快|感了。到頭來,我只是在不知不覺中,為大家提供了絕佳的八卦題材罷了。那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啜飲著半溫不熱的茶水。
我催促著。
其實,我喜歡看弟弟提心弔膽的表情。我雖然愛著他的純真無暇,但那純真,偶爾也會讓我想捉弄他一下。
「你是受邀前往參加茶會嗎?」
我在那方面的第六感,一直以來都相當準確;因此,即使早紀小姐這樣說,我還是無法立刻全盤相信。確實,我注意到了她對我頗有好感。不過,如果她是個能幹的經紀人,如果她真是受到瑞穗請託……瑞穗和隆介感情很好;如果按照她那神經質的個性來看,要她自己直接來跟我說,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如果她真要讓我和辰吉分開的話,果然還是會利用可靠的經紀人吧。

03

不管是在講故事的三姐妹之間,還是在聽眾的餐桌上,都蔓延著一股像是鬆了口氣似的嘆息。大家窸窸窣窣地開始活動起身體。
我笑著說道,但弟弟卻一臉認真。
「大家全都發出哀號,一邊大叫著一邊開始狂奔。跑啊跑啊,在看到家的影子之前,哀號聲從不曾間斷」
不管是哪個我,幾乎都是茫然無言地凝視著什麼。那表情十分冷漠,看起來就像是上了年紀的老太太一樣。
老師又接著說。
我點點頭,完全感覺不到現在說著話的是自己的聲音。
伊茅子姑姑大惑不解地看著老師的臉。
最近這陣子,我深切地感受到:一直以來客觀地審視自己的我,反而不了解自己。不管是和時光、還是跟隆介或辰吉說話,大家口中的我在我看來,完全就像是個陌生女子一般。
「櫻子,你說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爸媽的事故是指什麼?這和那到底有什麼關係?」
丹伽子姑姑自嘲似的輕聲說著。
X:「沒錯……我懂的……那怎樣都無所謂……在無數的日子之間……(停頓。略顯疲憊的聲音)為什麼你還是什麼都不願意去回想?」我拿起酒杯,啜飲了一小口酒。
「哎呀,真像老人啊!」
「晚安。」
完全不曾受到任何教訓地,反覆著她們的遊戲。
「你的臉不知為什麼,看起來很可怕呢。」
「是應該在今年結束了。」
「姐……」
「不過,實際上,知道以前事情的人漸漸不在了。或者過世、或者從要職上退下來,我們的目的確實漸漸變得無法達成。的確,我們每天在晚餐席間披露的故事,因為微妙地混著以前的回憶,總是會讓他們捏一把冷汗;但重要的故事如果沒有人懂,應該也沒什麼效果了吧!真不愧是老師呢,你的見解相當正確。」
天知老師像是理所當然似的點了點頭。聽了伊茅子姑姑那冷冽的聲音還能這麼泰然自若的,除了他以外大概沒有第二人了吧。
我往裡頭窺探了一眼,隆介和時光並肩坐在沙發上的畫面,映入了我的眼帘之中。又是那部電影啊。時光每次來這裏,總會看那部電影。黑白、冷漠的電影。有關捏造的過去與記憶的故事。
不能讓這兩人失望。不得不回應他們的愛。那樣的義務感,從沒在我心裏消失過。
我想起早紀小姐快速地走過伊茅子姑姑房間附近的身影。
伊茅子姑姑緩緩地抽了一口煙。
寄給伊茅子姑姑的中傷信件。小孩的手套、跳繩。赤|裸裸的惡意。
「從那以後,我們就變成了這樣子。」
「老實說,到了這把年紀,對所有的一切都深有感觸呢。很容易想起以前做過的事、以前的謀略策劃、以及四處奔走時的種種。罪惡感這種東西,是會積年累月嚴重侵蝕精神的,對此我們再了解不過了。就算以前再怎麼佔優勢,在某種層面來說,我們卻逐漸成為眾人訕笑的目標。長期暴露在人們嘲笑的眼神下是會疲憊的,因此妹妹們也已經傷得皮開肉綻了。真是可憐哪!」
沒錯啊;他可是深愛著你呢!我在心裏這麼回答著。
隆介站在書架前找了一下以後,嘴裏說著「沒有耶」,於是便放棄似的在時光身旁坐下。
「哎呀,是這樣嗎?」
「已經變成那樣了嗎?」
就算是那三姐妹,似乎也不想大白天的就開始演戲。而且才這點觀眾,演出成本和回收值相差太大,簡單地說就是浪費吧。說到底,那就是只為晚餐秀準備的精彩演出罷了。
故事總算進入了最終階段。
有錢人總會做奇怪的事。雖然現在我也姑且算是他們其中一員,蒙受他們的財力所賜予的恩惠,但我並沒有追隨他們那奇妙習慣的打算。
「然而,就是因為如此美麗的一天,所以我不得不說些殘酷的話。」
「咦?」
他不安的聲音,持續回蕩在長夜之中。
我第一次聽到自己如此激昂的聲音。不,我是真的很激動嗎?
對於那隻出現短短一瞬間,卻像是要把人刺穿似的眼神,我不放過機會地,報以一個眯著眼的微笑。
「那我就不客氣了。」
倖存的孩子。
天知老師依舊端坐著,光滑的臉龐看起來像極了架子上的擺飾人偶。
屋裡一片沉默。
「鬼怪出現了」
她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嘆息。

06

「真不好意思,都這麼晚了。」
「當時打電話到我家去的就是你啊,瑞穗!然後,對警察作出偽證的也是你!」

02

「我們完全地被鬼怪給包圍了。雖然它們似乎果然無法靠近小廟周圍,但仍在稍稍遠離的地方監視著我們。而且可以看得出來,它們正伺機想趁隙抓住我們,把我們從廟裡帶走。」
「你,今天去了伊茅子姑姑的房間嗎?」
「我記得唷,記得相當清楚。事故發生的時候,有個女孩剛好經過附近,警方便採信了她的目擊證言。據她所說,是爸媽的車子搖搖晃晃地靠近拖車,才會被拖車捲入事故當中的。在沒什麼人的國道上,剛好騎著腳踏車經過附近的女孩子這樣說道。那孩子還特地向警察問了電話號碼,打到我家去,她說——最後看到的是我——我目擊了事故發生的那一幕;當時,令尊令堂似乎正邊打瞌睡地開著車呢!那孩子是這麼說的。但是,不曉得為什麼,之後卻再也找不到那孩子了。大家都認為,因為她只是偶然經過的關係,所以找不到她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我身體里的世界相當安靜https://read.99csw.com

04

他打算將矛頭指向我。
天知老師站起來,對服務生點頭示意:服務生交互看了看伊茅子姑姑和老師的臉之後,便誠惶誠恐地退下了。
「隆介留了一瓶好酒給我們呢,說是要讓大家一起喝。那孩子在這種小地方,還真的是很周到呢!哪,就當作是離別的紀念,大家一起喝吧!」
「我們一整晚都在互相責罵。我們無法反抗父親,註定要在父親的支配下度過一生;就在那一晚,我們明白了這件事。那憤怒於是轉向無論如何也反抗不了父親、悲慘的彼此身上。我們將鬱悶、憤恨,全都對著自己的兄弟姐妹不斷傾泄,最後還用各自偷偷帶著的叉子互相攻擊。那樣的氣氛真是惡劣到極點了;在回家的路上,我們感覺自己好像是垃圾桶似的。」
老師泰然地點點頭。
儘管對她來訪的理由感到不解,我還是滿面笑容地招呼著她,請她坐到沙發上。我一直認為她應該是位能幹的女性,不過那樣的她,現在看起來卻顯得慌亂而心神不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找到我這裏來呢?
老師搖搖晃晃地在桌邊狹小的空間來回走著。
姑姑看了看在場的大家。
「表姐妹:那麼,你和隆介也是……」
在遙遠的地方、在灰色的繭里凝視著雪景的自己,清楚地浮現眼前。
「不是!不是我啊!」
X:「為什麼,接下來還要我繼續等?」
隆介大喊著,於是我點點頭。巴士的門關起。
「祖父?」
「——在那個試膽之夜裡,」
「這個嘛。理由我並不清楚。或許是有什麼讓你們內疚的原因吧。不過那也只有你們自己知道。說謊的孩子總是在心裏默默希望謊言可以被揭穿。想被嚴厲地懲罰、想為此哭泣道歉、想要跪地求饒。而我只不過是察覺出,你們看起來就是一副希望受罰的樣子罷了。」
伊茅子姑姑抽著煙,視線落在遠方的一點。
「是的。遺憾至極。」
「從那以後呢,」
真沒人性。不過,的確很像那男人的作風。
隔天早上雪停了,天空一片清爽晴朗。
巴士在已經完全化為冬天樣貌、巨大又嚴肅的風景里逐漸走遠。
「我啊,或許已經不會再來這裏了。」
我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老師走到伊茅子姑姑身旁,接過杯子聞了一下氣味。
我想起瑞穗那有如痙攣般的表情。
瑞穗和辰吉。我重新思考著兩人的關係。其實我並沒有感到嫉妒或生氣。如果辰吉真的同時腳踏我和瑞穗兩條船的話,那我還真是得稱讚他勇氣可嘉呢。不過,並不是我自吹自擂,他的確對我十分著迷。
天知老師還是頂著一張跟剛剛一模一樣的撲克臉。
「因為我喜歡啊。光是盯著那畫面,就能讓我平靜下來。」
我感覺到大家因為驚嚇而稍稍喘不過氣來。
在伊茅子姑姑對面的那男人。和我血緣相系的男人。
他用帶著責備的眼神看著我。
我大叫了起來。
「請你和辰吉先生分手!拜託您!」
無傷大雅、但總令人覺得如履薄冰的對話繼續著。
我還不知道那預感到底準不準,因為我好像無法完全理解所謂「寂寞的情感」究竟為何。
「那麼,是為什麼?」
然而,進到房裡的卻是意外的訪問者。
這麼說來,我想起天知老師今天曾經問我,是不是到過伊茅子姑姑的房間。當我回答「沒有」之後,一瞬間他似乎顯露出慌張的神情。
話語接連不斷地流泄而出。
伊茅子姑姑試圖用銳利的視線加以制止。
我撫弄著他的髮絲,說著讓他安心的話。
「——其實,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覺得,前代家主或許就像神一樣愛著人類。」
過沒多久,伊茅子姑姑低沉而黏稠的聲音再度傳了過來。
「理由您應該知道的。」
早紀小姐這麼說以後,表情不自覺地變得害羞了起來。
「不是我!」
時光眼裡的不安並沒有消失。
「打電話到酒吧去吧。讓他們送來就好。」
我有點意外,卻又好像可以理解。
「我的父母親,只有養育我的那兩個人呢;至於生母和生父,則是從沒見過也沒遇過。但是,其實生下我們的母親是爺爺的女兒。也就是說,我們是表姐妹呢。當時,爺爺和姑姑似乎很想把我們領養回來喔!」
A:「不,別這麼說。只要再等一下就好。明年、在這裏、同一天、同一個時刻……到時候,天涯海角我都隨你去。」
「不是我的錯!」
隆介當下立刻顯露出能力十足的男人面孔,聽了我和時光所點的酒之後,隨即撥了內線電話。
然後,戰戰兢兢地依次看著坐在對面的三個女人。
「今晚的故事所隱含的是什麼教訓呢?老公,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們和鬼怪經過了一番決鬥」
隆介自己也知道姑姑們還認為他是個溫順的少爺;雖然沒說出口,不過他對此其實感到相當不滿。我想,他一定很高興,可以看到姑姑們大吃一驚的表情。要是那樣的話,她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呢?這樣的想法一出現之後,我便忍不住期待起那天的到來。
「一開始的時候,被傳的是姐姐啊!但是在不知不覺中,主角就變成了我,說什麼其實流產的是我!」
時光即將離我而去。從小就沒有和我分開過的弟弟。雖然是我自己選擇放手,但還是有點寂寞。
復讎。這世上最浪漫的東西。
大家都注視著他。
兩個妹妹有如化作石像般地僵坐在那裡,臉上所表露出的,是我們這般人幾近完全無法理解的複雜神色。那是高興?遺憾?屈辱?還是安心?
不要緊吧?我很擔心她會不會突然昏倒。
妹妹們同時帶著奇妙的表情發出聲音。
「瑞穗也說她以後不會再來了。雖然這活動持續舉辦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但客人也的確逐年在減少中。趁姑姑們還在的時候讓它結束,才是最華麗的收場吧!」
她臉色蒼白地搖著頭。
「在此舉辦這個聚會,當然也是為了不讓大家忘記。希望大家可以想起,自己以前在這裏做過些什麼。然後,為了讓大家記得是我們佔了便宜,所以才特地將大家聚集在此。」
「因為我認為那樣對櫻子小姐也比較好。」
「殘骸、是嗎?」
到底是哪邊?是早紀小姐的好意?還是瑞穗的策略?
「當真正的早晨到來之際,我們終於停下故事。我們的聲音和喉嚨都完全啞了,全身像塊破布似的疲累至極。大家的眼睛和臉頰都深深凹陷,看起來就像老太太一樣。誰也沒有說話,三個人踉踉蹌蹌地準備回家去。然後」
天知老師正顏厲色地答道。
殘酷的血液咚咚地敲打著全身的脈搏。腦袋因為激動而發熱。但是,從口中說出的話,卻是那麼地冷漠而鎮靜。
天知老師的話在耳邊反覆響起。
走在通往大廳的走廊上,從圖書室傳來說著法文的台詞。
隆介低頭看著威士忌里的冰塊,點點頭說:
常出現在小說里、奇怪的名偵探。
突然間,似乎有什麼緩和了下來。
「復讎?你在說些什麼啊?」
這次,他的話真的讓時光明顯地臉色發白了。
「什麼意思?爸媽的事故是指什麼?」
「你們真的很相像呢。永遠都是年輕的美男子和美女。」
伊茅子姑姑激動的聲音掩蓋了妹妹們的對話。
我從以前就知道天知老師這個人。關於他的事情,我是從伊茅子姑姑那裡聽來的。他遁世脫俗,為人就和他的父親一樣正派。
「不是,不是我!是櫻子誤會了!」
X的聲音:「那旅館的庭園,既沒有樹也沒有花,是一種完全沒有植物的法式庭園……砂礫、石頭、大理石和筆直的線條,描繪出嚴謹的空間、以及毫無任何謎團可言的平面。一開始,我覺得自己怎麼可能會在那裡迷路……一開始……沿著直線的步道,在動作凝固的雕像和鋪有花崗岩的小路之間,怎麼可能會迷路?然而,就在那裡、在那庭園裡,現在你已經永遠地迷路了,在安靜的深夜裡,就我們兩個人。」
我冷靜地詢問著。
「老師是在責備我吧?因為我讓你父親身陷泥沼之中。對吧?」
她們抓住完美的時機,讓話題沸騰。
「——你在責備我對吧?」
「所有東西都不要動。瓶子也是。冷靜下來。」
「沒有證據。」
「瑞穗小姐!」
「今年是要讓很多事情告終的一年呢!」
世界好像是一個寂寞的地方。那是身為孩子的我的預感。
「都別說了!真是丟臉!」
「精神面?危機?」
「是瑞穗請你來跟我說這些話的?」
「不同的地方?」
從小我們就是不令人操心的孩子。我們是細心、穩靜沉著、教養良好的孩子。
過了一會兒,M出現在畫面里側,來到門扉的地方,在門口處佇立了一下。他也是一副筋疲力盡、茫然失神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幽靈似的;光是看著他,都會讓人覺得不安起來。他直接進到房裡,站在通道的地方,恍惚地看著放有撕碎紙片的煙灰缸,然後就這樣悠悠地繼續往前走。大時鐘發出半夜十二點的第一聲鐘響。M回頭,將茫然的視線投向數字板。時間是十二點五分(這時鐘會二度報時。在每個整點和每個五分)。他朝著自己房間的方向遠去。(這座大廳/走廊分別有三個出口:通往M和A小隔間的門,在那對面邊上、X還有M走進來的門,以及另外一個出口,也就是正準備離開旅館的X和A所面對著的門。)
「但是」
周遭靜謐地可怕,在這之前的狂風暴雪,就好像是一場謊話。
她膽怯地大喊著,然後看了我一眼。
他們的話我越聽越不懂。時光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早紀慌張地試圖抱起她,瑞穗全身顫抖著,身子大大地向後仰。
與其說我感到不愉快,不如說我嚇傻了。所謂秘密的戀情,意外地很容易敗露呢。同時我也感覺出,她是受瑞穗請託而前來的。
伊茅子姑姑又繼續淡淡地說著:
「不。是我太多管閑事了。然而,我就是不由自主地不安起來。」
「瑞穗!」
她乾脆地否定了。那對我來說又是另一個驚嚇。
「瑞穗也?」
天知老師在桌上將十指交扣。那似乎是他要說明些什麼時會有的習慣。
「但,事實並非如此吧?她不是偶然經過,而是特地從很遠的地方前來,所以之後才找不到她的蹤跡。既然是特地為了作偽證前來,那當然不可能報上真實姓名,而也因此,所以她才不曾再次出現過吧!」
「這樣啊。那下次請務必把他們一起帶來吧!」
「用各自帶著的武器和它決鬥」
「大家在半夜裡回來,全身是傷,對於發生了什麼事卻一句話也不說。自此以後,三人就開始會那樣編故事了。」
伊茅子姑姑的房間整理得井然有序,鋪在桌上的白色桌巾顯得相當耀眼。玻璃瓶里插著可愛的花,精緻小巧的菜肴分裝在一個個小盤子里。
她那客氣的說話語氣,反而讓人感到格外不安。
「他們好像真的玩過試膽大賽。不只有三個姑姑,而是全部的兄弟姐妹一起。而且聽說爺爺好像有提出read•99csw.com賞格,說是要給最晚回來的人獎金。真是很有爺爺風格的企劃呢。」
晚上,當我房間的門鈴響起時,我猜想是時光來了。
「你敢說不是這樣嗎?那麼,你能夠正視我和時光嗎?」
那雙充血的眼睛閃閃發著光,緊握的拳頭顯得慘白,青筋暴露。
X的聲音:「我們晚上就要出發,可是你卻還在考慮,似乎是想再給挽留你的他一次機會……。我實在不懂……可是我答應了。那男人或許會來……或許會來把你帶走……」
X的聲音:「一年就要過去了,從這故事開始以來……自從我等著你……而你也開始等待我以來……(停頓)」
一個人的世界。靜悄悄地埋沒在雪裡的我。
回到房裡以後,我就一直等待著邀請函的到來。
「為什麼我們非那樣做不可?」
眼見她一副沒有要開口的意思,於是我試著丟出了問題。
「總之,故事不能中斷。沉默者就是輸家。沉默下來的瞬間,就容易不小心睡著,這樣一來,鬼怪們就會一齊襲擊而來。」
「有關瑞穗的事,我才要謝謝你告訴我呢!」
老師也落落大方地點頭回應。
「嗯。她說她受不了這裏的氣氛。雖然從以前就一直掛在嘴邊,但如此斬釘截鐵地做出宣言,這還是頭一道。」
場景在黑暗中轉換。同樣的房間、同樣的角度(朝著X進門的方向)。房門敞開著,對面就是迴廊。屋裡空蕩蕩的。
那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硬擠出來的聲音一樣。

08

「那難不成是……」
時光一個人自言自語地喃喃說著。
「嗯。我不會說出去的。我向你保證。」
「像是把小廟圍起來似的,一大圈黑色的積水在外頭擴展開來。黑壓壓、黏糊糊的水剛好就呈現一個環狀將我們包圍」
「好像以前交往過一陣子。不過最近又……」
然後,就在此時,我第一次聽到瑞穗的聲音。
「真是美麗的一天呢。」
伊茅子姑姑用驚訝的、像是看著什麼怪東西似的眼神回看著我,然後馬上又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時光的表情看來像是嚇了一跳。他還不知道我和隆介談過的事。
兒子和隆介簡直就像是同一個棋子印出來的,因此我感覺兒子並不屬於我。從他出生那一刻起,他就屬於隆介——換句話說,是屬於澤渡家,所以我有種曖昧的預感:等他長大成人、我身為母親的任務完成之際,我就會離開隆介,也會離開他。
瑞穗把這電影的原著拿來朗讀。來這裏那麼多次,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
或者更正確地說,記憶中的我,一直都是置身事外的存在;感覺起來,我從一開始就欠缺所謂「主觀的態度」。
「是啊。我總覺得今年——和以往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嗯。我聽說過,真是別開生面的原著呢!」
早紀小姐欲言又止地囁嚅著。
大家都因為桌子的劇烈震動而嚇了一跳。
「巨大的身軀拖在草地上,緊跟在身後。非到廟裡去不可!」
「不要說了!」
房裡的窗帘沒拉上,在做作業中途休息的時候,我凝視著映在暗黑玻璃上自己的臉孔。
此時,未州子姑姑那可說是天真無邪的聲音突然加了進來。
「不,說不定在瑞穗那裡喔。她常把那本書拿來朗讀呢!」
「那當然。那麼,我先走了。」
時光看來稍微安心了點。他似乎注意到隆介並不是在挖苦我。
「不是!不是我,不是我啊!」
「請等一下!」
場景在黑暗中慢慢轉換。接著,鏡頭緩緩地拉遠。庭園、夜晚。筆直、長長的遊憩步道。在它的盡頭,是映照在月光下的旅館正面。我們已經看過與此相同的背景。那時候是白天,A朝著這方向從遊憩步道走來。現在,整座舞台沒有一個人影,攝影機慢慢往後退;與此同時,旅館雖然逐漸遠去,但看起來卻像是一點一點地在放大。
除此之外,我對她們所說故事的內容也產生了興趣。
「嗯。事實上,我本來打算要去的,不過因為掛鐘的騷動,我想說還是暫時別去打擾的好,於是就回房去了。」
我一動不動,筆直盯視著在口中喃喃自語的時光。
這是個和什麼很相稱的早晨:雖然關於那到底是什麼,我目前還說不出口。
場景又在黑暗中轉換。這次出現的是在寢室里梳著頭髮的A。她獨自一人坐在梳妝台前。M進到房裡,帶著和他尚未開口說話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姿勢、一模一樣的服裝。室內的擺飾和其他氛圍,也跟那時候完全一樣。
忽然,天知老師唐突地說了這麼一句。
那是之前從沒聽過,今後也再沒聽過,她朗讀著那本書時低沉美妙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麼,姑姑們看起來相當興奮。這麼說吧,就是一副飄飄然、靜不下來的樣子。我們這邊相對地,就顯得相當陰沉而蒼白。只有天知老師仍一如往常,像擺飾般地十分冷靜。
旅館的客人逐漸在減少。澤渡家的客人一個又一個地離開了。
她把煙灰撣落在煙灰缸里。
時光用聽起來圓滑,卻好像在害怕些什麼似的聲音回答著。
就好像在演戲一樣。像在舞台上的女演員似的。
我坦白地表示驚訝。不過比起這個,倒不如說讓我嚇到的是:那男人有這麼積極嗎?
「我知道了呢!」
「嗯,為了回應父親的期望,我們做了很多事呢!實際上,這樣做的效果也相當立即而明顯:我們的生活越來越富裕,也獲得了相當豐厚的好處。這些都是事實。」
人類是用什麼來判別血緣關係的呢?
「非常感謝大家今年也特地遠道而來。雖是簡單的宴會,但還請好好地享用。」
時光盯著巴士看了許久,然後從嘴裏吐出白色的氣息,環著我的肩開始往前走。
她們根本不怕鬼怪之類的東西。真正讓少女們身陷危機、並且不得不保住性命的,是在試膽大賽和祭典的夜晚設下圈套,腦漿和下半身直通的思春期國高中生,和只會把這一切當成是大好時機,乍看之下堂堂正正,但實際上精神方面卻跟幼兒沒什麼兩樣的成年男性。這些傢伙的慾望要是遭到了拒絕,那精力便會在一瞬間轉換成憎恨和暴力。最後,少女們只能宣稱是「受到那傢伙的邀約」,並陷入躺卧在寒冷森林里的困境。
「雖說是原著,但其實也不算是小說呢;聽說是以看電影的角度來描寫的對吧?」
丹伽子姑姑的音量越來越大。
我一言不語,默默地把日本茶的茶包放到杯子里,倒進熱水。在她願意開口說之前,保持沉默應該比較好吧。
姓名?臉?聲音?舉止動作?
然而,我總覺得氣氛有點不自然。
X的聲音:「一年的日子……你怎麼也過不下去,在這掛滿視覺錯亂畫作的建築里、在這鏡子和柱子之間,輕輕一推就開的門扉、和太過寬敞的樓梯,將你團團包圍……在大門總是敞開的這個房間里……」
丹伽子姑姑抬起頭,以一種令人寒毛直豎的眼神瞪著天知老師。
餐桌上一片沉默,不過天知老師仍然表情不變地望著窗外。
「想在池塘里把血洗乾淨」
「你說得沒錯,這的確是很危險呢!你自己也要注意,別提起給過我忠告的事喔!」
X的聲音:「於是,我又開始走個不停,從那同樣的走廊走到另一條迴廊,從好幾天前開始、好幾個月前開始、乃至好幾年前開始,只為了和你見面……在這牆與牆之間,沒有地方可以停留,也沒有地方可以休息……(停頓)我將於今晚出發……帶著你……一起……」
「咦?」
裝作一副面無表情樣子的伊茅子姑姑,瞬間瞥了我一眼。
時光緊抓著我的雙肩用力搖晃,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緊盯著老師看,避開時光的眼神。
老師看著我,直截了當地說道。時光滿是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未州子姑姑逞強地說著,聲音里卻充滿了不安。
「是的。那個人對於這聚會一直持續著感到厭惡。她相信,只要這聚會一直舉辦下去,一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她說她再也不想來了,精神上已經受不了了。」
「但是,鬼怪就近在咫尺。聽著我們說故事,虎視眈眈地,一副在等著我們停下來、等著我們睡著的樣子。它們吐出的惡臭氣息、和濕淋淋的視線,片刻也不曾消失過。僵硬的身體、和因為勉強保持清醒所引起的劇烈頭痛,讓我們失去了活著的感覺。」
隆介雖然說我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但在我看來,隆介才是個更不可思議的人。他可以冷靜地忽視道德,其程度就和他的良好出身以及優秀教養一樣;在我看來,他對於自己時光的執著,似乎也並不特別感到內疚的樣子。
殘酷的歡愉在我身體之中滿溢著。
「的確,今天早上我把隆介行李里的酒掉包了。」
「關於我向你提起的這件事……」
「不,只是有事想請教一下伊茅子女士。」
老師把手擱在背後,就這麼站著開始說起話來。
哎呀哎呀,這表情我記得曾經在哪見過。高中和大學時代纏人的學妹們,當時就是擺出這種表情。那種年紀的女孩子,永遠都需要比她們年長一些的偶像;不過,我倒是沒想到,總是一副冷靜又可靠模樣的田所早紀,竟然也會是那種類型的女孩。
「不,你就是這個意思!到現在才突然提起那種事,你是在責備我吧!」
隆介當然注意到了那變化,也知道時光會把那句話解釋成要我和辰吉結束關係。但我和隆介都假裝沒注意到時光表情的變化。我們暗暗地以此為樂,互相沉浸在殘酷的歡愉之中。
天知老師回到座位上,像是要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似的斷言道,於是她沉默下來。
這麼說完,早紀小姐立刻低下頭。
時光臉色蒼白地看了我一眼。此刻的我,臉上有著怎樣的表情呢?
「咦?」
大家各自拿起杯子,動作一致地將它放到嘴邊。
X的聲音:「不,不是,不是的!(激動)……你說謊!……(接著又冷靜下來)我實在是提不起勇氣……但,請你回想一下……在無數的日子之間、每晚……每個房間都很相像……然而,對我而言,那房間和其他的完全不同……門已經消失了,走廊、旅館、庭園也……就連庭園,也已經不復存在了。」
A凝望著大時鐘。接著,宣告十二點來臨、最初的鐘聲響起。這和電影開場的時候、在戲劇結束時那一幕所聽到的聲音完全一樣。A一動也不動。在第二次鐘聲響起的時候,終於像自動娃娃似的站了起來。她拿起手提包,帶著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僵硬地跨出步伐。X和她保持著些微的距離,同樣緊張地跟著她往前走,看起來就好像她是個有名的囚犯,而他則是護送囚犯的警官一樣。時鐘仍然持續響著,在兩人走出去之前,畫面便已消失了。
A:「哪,請聽我說……拜託你……」
可是,我怎樣也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