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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變奏

第四變奏

「冒昧請問您如此失禮的事真是不好意思,但是,天知老師和我們家是怎樣的關係呢?您和姑姑們似乎也十分親近的樣子,然而,我除了聽說您是我們家的舊識之外,其他卻一無所知。」
「是啊,有點可怕呢。還是遮起來比較好吧?」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也許單單隻是氣味強烈的香煙吧!」
沉默。M看了照片一眼。
不可思議的笑容。隱含著所有情感的笑容。
不曉得為什麼,在那一瞬間我整個背脊感到一陣寒意。真的。她是真的打算說那件事。真實就在虛構里。真實就在謊言里。真實就在玩笑里。那樣的真實,就要在接下來的虛構之中遭到揭露——
「天知老師是知道的吧?在這裏流掉雙胞胎的,是瑞穗的母親。」
「大家都知道,只要過了池塘上的小橋,就可以到達那座不知是什麼時代建築而成的古老小廟,因此就決定到那裡去。我們隔幾分鐘,一個接一個出發,把湯匙放到廟前再回來。那就是你確實去過那裡的證據。」
我在她的口氣里,嗅出了不吉利的味道。
「至於究竟是誰放了手套和跳繩,我並沒有任何頭緒。或許,那只是她們姐妹之間的問題也說不定。是否和外部的人有關,我則不得而知。」
我翻開了解剖學者的論文集;這似乎頗為適合我現在閱讀的心情。
「前代家主的夫人懇求說:『不要啊!那麼危險的事,您卻要用錢來引誘孩子,使他們相互競爭;還是請您打消這個念頭吧!』不過前代家主當然聽不進去,而孩子們也受到了獎金的誘惑,變得躍躍欲試。」
「那,就讓我喝一杯作陪吧。」
例如。
M佇立在第一次出現於鏡頭裡的門邊。
她慢條斯理地反問道。
「不知道。」
「最晚回來的是伊茅子女士,所以她拿到了那一部分的獎金,但,因為沒有人願意說出在『試膽大賽』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所以那部分的獎金得主便從缺了。」
伊茅子抓準時機,接著說下去:
瑞穗小姐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似的,皺起了眉頭。
X的聲音:「他就睡在和你隔著一個私人客廳的隔壁房間里。」
「川口醫生應該在旅館里才對。」
隆介先生問著。或許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我覺得他的臉色相當蒼白。
「是這樣嗎?」
A:「那麼,一定不是在這裏拍的……大概在法蘭德利·斯巴特吧……要不然就是別人拍的。」
我奔回大廳,找到隆介先生;根據我的判斷,他是最適合破門而入的角色。
「您知道,還有誰也熟知我們家的事情嗎?」
聽著她那有如念咒般的呢喃,我和隆介先生靜靜看著彼此的臉。
如果櫻子小姐對雙親的死抱有疑問。如果她知道伊茅子女士想收她為養女。屆時,她到底會怎麼做呢?
我一邊思索著,一邊慢條斯理地開始說道。
第一次見到櫻子小姐時,我有種像是時光倒流般的錯覺。
沒錯。所以父親的壽命才會縮短吧。關於這點,伊茅子女士她們也非常清楚。
最後,我緩緩地點點頭說:
我點點頭。
我想起剛剛在大廳,不曉得正看著什麼、似乎十分不安的她。
瑞穗小姐一臉不安地問著。
沒有苦痛、也沒有大災難。只是看著生命逐漸沉沒于玻璃杯的邊緣和湯里,這樣應該也算是個完美的結局吧。
但是她低下了頭,目光依然持續搜索著。M往門的方向走去。A因此抬起頭。
「誰知道呢!老師您也有值得怨恨的理由吧?」
隆介表情陰鬱地喃喃說著。
我循著視線的終點望去。
「瑞穗小姐現在在哪裡呢?」被我這麼一問,田所小姐似乎注意到了自己不尋常的表情,「大概正在跟隆介先生說話吧?剛剛,我看到他們倆一起進了圖書室。」
「這樣突然站起來,不要緊嗎?」
「這陣子發生了很多奇怪的事,」
我開始緊張。
兩人異口同聲地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沒關係的,用不著勉強喔!我也是將就看完的。不過,請把它當作是改編成電影的話題大作來討論喔;預計明年夏天,它就要公開上映了。」
說罷,他便微笑著走出了房間。
感覺像是從夢中驚醒。
我感到絕望。對這可怕的世界。
M幾乎是立刻開始說話。對話斷斷續續,兩人簡直就像是位在「別的地方」一樣。
M:「原來如此(停頓)是什麼時候拍的呢?」
癱在椅子上的伊茅子女士,像是對隆介先生的喃喃自語產生了反應似的,發出一聲呻|吟。我倆急忙走上前去,開口探問。
「眾所周知,丹伽子女士她們在用餐的時候,總是會說著各種故事。其中也包括了小孩的故事。前幾天,她們也提到了小時候的事吧。說不定是因此有人惡作劇。不一定得和以前的事連在一起思考吧?」
在我煞有介事地加以分析之後,瑞穗小姐也沉默了。
櫻子小姐在邁開腳步的同時,向我這樣詢問著。
我在大廳里找尋著熟面孔,好籌借其他書籍。
「總覺得昏昏沉沉的呢。」
「你,今天去過伊茅子女士的房間拜訪她嗎?」
「沒錯。你們小時候應該也玩過吧?在參加夏季森林學校之類活動的時候,到山裡的寺廟等地,取回或放置證明自己去過的東西。」
我帶兩人進到房間里。
突然,未州子女士開口了。她的臉色慘白,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似的圓睜雙眼。
坐在像是置放于角落的裝飾品般、小小的沙發上。
隆介先生轉換了問題。看樣子,他好像不打算就這麼輕言放棄。
隆介先生也跟著補充說道。
站在樓梯平台上的老人的笑容,和伊茅子女士嚴肅的表情重疊在一起,接著又和櫻子小姐的臉龐重合為一。果然很像。血緣這種東西是違抗不了的。但我在時光先生的身上,卻沒有找到這種感受。
我不自覺地這麼問出口。
知性和野性。還有,毀滅的預感。在她身體的某處,流著他的、他們的血。
田所小姐留下一個曖昧的微笑,對我點點頭示意之後便離開了。
「沒有。我是更早之前去的。」
「是這樣嗎?」
這模糊的曖昧讓我感到不安。
映入眼帘的是和顏悅色談笑著的湊時光先生,不過一旁還有其他幾位客人,看不出她到底是在看誰。還是說,她所望著的是圖書室的方向呢?
從某處傳來沙子逐漸崩塌、沙沙作響的聲音。靜悄悄的、不祥的聲音。
「那時,我們想到了一個遊戲。」
有好一陣子,我們三人什麼就只是無言地各自享受著葡萄酒。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樂在其中,但至少可以說,我非常沉醉於那香氣和味道。然後,我感覺到自己好像終於可以了解世人在酒精里尋求的是什麼了;真是新鮮的驚奇。
再過幾年,事故發生了。
「您知道姑姑們開始像那樣捏造故事的契機嗎?」
我試著這麼問。如果她真的做出了危害伊茅子女士性命的事,多少應該會有點猶豫才對。
「是啊。那麼,晚餐時間見了。」
「我?我為什麼要恨?」
話雖如此,但我對前代家主並沒有抱持著太大的恨意。
「要開窗嗎?」
「請您務必跟我們一同出席參加晚餐——我等著您的大駕光臨呢!」
櫻子小姐的口氣中帶著些許的輕蔑。
瑞穗小姐為我們在玻璃杯里倒進白葡萄酒。
「我們興奮極了。既然這樣,光是試膽還不夠有趣,我們還附加了一項有趣的條件:比賽自己一個人可以在那龐大的黑暗之中忍耐多久。」
我想,父親大概是被構陷的。
現在,已經聽不出哪句話是誰的聲音了。她們的聲音互相重疊,敲出完美的節奏。
兒子質問父親:「是什麼讓您如此不安?是什麼不吉利的未來等著這孩子嗎?拜託告訴我啊!」兒子苦苦追問著。
「一切誠如您所說的那樣,所以您用不著道歉的。」

01

在一如既往的神情下,恐怖靜悄悄地拉開了序幕。
讓櫻子小姐和時光先生養父母過世的事故。我在報紙上看到了報導的照片。連環追撞——拖車車體有著澤渡集團的標誌。
那是沙子流動的聲音。
「我想:我需要武器,不管怎樣都不能輕易被打敗。我需要可以作戰的武器。於是,我偷偷到餐廳里去,除了要放在廟前的湯匙之外,還拿了切肉用的銀色小刀和叉子,並用餐巾裹起來帶在身上。」
隆介先生張開口,像是想說些什麼似的,但或許是察覺到就算問了也是白問,於是又別過臉去。
不過,我又再次刻意省略了一些細節。不,其實我只有扭曲了一個地方。如果連那裡也正確地說明清楚的話,他們兩人的印象又會有所不同吧。
「啊,您結婚了呀!」
瑞穗小姐壓低了聲音。
「嗯,這無聊的山中小屋生活就要結束了,那我們今天就來說說壓箱底的故事吧。」
我感到很無聊。
鴉雀無聲的餐廳里,只有我聽到了那聲音。
「我聽到的情況是這樣的。」
各式各樣的特質化作斑點,浮上他的側臉。平常是親切和誠實佔了大部分,然而現在卻是由奸詐和猜忌心等平常不輕易顯露的部分,構成了他冷漠的輪廓。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我回頭一看,在窗玻璃上映著的另一個自己,正同樣地回頭凝望著。
剛剛在伊茅子女士房裡聞到的怪味在腦海里再次浮現。
她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喃喃自語著。
隆介先生也點點頭說道。覺得姑姑三人間的情感糾葛,還不至於嚴重到要外部的人來幫忙解決的安心,以及正因為是那三人,那深刻的糾葛是自己所無法應付的憂心,交錯著浮現在他的臉上。
伊茅子以開玩笑似的聲音說著。
「不要緊的,真不知道你們是誤會了什麼。」
而我和父親似乎就是那被選中的存在。
「我還以為是雪崩呢!」
不過,就我的情況來說,比起恐怖,那更讓我覺得無聊。因為那時候,這世上讓我感到絕望的東西,已經比讓我害怕的東西要多得多了。相較之下,只是走在漆黑的地方,什麼也看不到,真是無聊至極。
「咦?啊,是我呀」
「我想你們應該都知道,父親是個有點奇怪的人,而我也稍微遺傳了一點他的古怪。」
沒錯。譬如說櫻子小姐的事……
「就在出發前,前代家主開出了一個條件。」
我們兩人一起往窗邊靠近。
我沉默了。
她抿了抿嘴說。
我想起那雙充滿知性、卻又偶爾顯露獰猛兇惡神情的瞳孔。
伊茅子女士瞪視著虛空當中的一點開始說道。

03

九_九_藏_書
M:「或許吧,去射擊室。」
「去年吧。那個人好像口風不太緊呢。要是不引起災禍的話,那倒還好……」
我微微低下頭,隆介先生馬上慌張地擺了擺手說:

05

X的聲音:「當我再次進入你的房間時,你果然還在害怕他正朝向這裏來,害怕著他本身的存在。」
櫻子稍稍回過頭來,微笑著。
他也不年輕了呢,我的腦海中不由得湧現出這樣的感慨。過去我所認識的他,總是一副只有在良好環境中成長的人才具備,無憂無慮、心胸開闊的樣子。
我之所以作為一名奇怪的陌生人獨自在這裏看著書,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天知老師真是愛書人呢。明天回去之前,我也來讀一點書吧!有什麼書可以借給我的嗎?啊,瑞穗,你先走吧。」
然後,現在,有紅色的東西從她嘴裏流了出來。那是比紅酒更深更深、顯示出生命顏色的紅色。
「嗯。感覺頗有一番道理呢!」
瑞穗小姐佩服地說著。
「我不知道呢。」
兩人啞口無言。
我冷淡地答道。
隆介先生這樣問著。我搖搖頭說:
A:「有什麼事嗎?」
「我看還是請川口醫生……」
起頭的是伊茅子女士。
但是,我卻一如既往地哀傷。絕望蔓延到心底的最深處。
「我在等你呢,天知老師。」
一樓是普通的客廳。拜訪旅館其他房間時,往往得在床邊談話,這裏就不會有類似的尷尬。
「的確如此。所以說,姑姑是抽了煙才昏倒的?」
「是復讎呀。」
雖然我覺得父親很可憐,但沒看穿丹伽子的謊言、做了讓自己背負罪惡感的事,父親本身也有疏失。
我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聳聳肩回應她。
看樣子,她是打算裝傻裝到底了。為什麼呢?明明自己的生命都遭到威脅了,她仍要包庇那兇手?
到了午餐時分,她也沒出現;一天之內必定現身三次,以誇示澤渡家威嚴的她,這麼長時間不見蹤影,確實是很稀奇。
一陣特別響亮的喀嚓聲響起。
從她手上的大提袋裡,我可以窺見酒瓶的形狀。
「您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嗎?」
「確實很像是爺爺會做的事。」
「那,我就先走了。待會兒見。不好意思打擾了。」
看了我的臉,他好像也察覺到事態有異,於是我們兩人便一起回到伊茅子女士的房門前。看樣子,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我們的行動。
在我想來,應該有好幾個人認為自己是孩子的父親吧。他們一定是各自掉入了陷阱,才會如此認為、背負著罪惡感。而就是那些人,支撐著澤渡家的特權和資產。
田所小姐的眼神四處游移。
每次看到因為我正經的談話而不禁發笑的人們,總會讓我想起以前看過的短篇漫畫。
我頻頻地偷偷望著腳下和窗邊。
當X說著這最後的台詞時,A慢慢地抬起頭,然後在一片寂靜之中轉向鏡頭。
不過是沒有陽光、天候惡劣的一天,白天和夜晚的界線就變得如此模糊曖昧;原本還在心裏一直想著「應該已經是日落時分了吧」,沒想到一轉眼間,夜晚就這麼來臨了。
「我不喝酒的。」
她看起來閃閃發亮,就像是被光所包圍著似的。或許,那是因為她的和服花樣之故也說不定。
桌上的煙灰缸里,放著尚未熄滅的香煙。煙霧就是從這裏冉冉上升的。
「天知是令堂的姓氏嗎?」
突然間,我注意到隆介先生剛剛只說了「姑姑」。
同時也對雖然總是說這說那,卻還是像這樣每年來到這裏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
X(非常溫柔地):「不,不行。那是不可能的……(夢囈般地反覆著)那當然。(停頓)不過,你非常清楚,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你已經準備好了,而我們即將要出發。」
瑞穗小姐搓揉著自己的手臂。

02

隆介先生再次用輕蔑的語氣喃喃說道。
他思索了一下之後說:
聽到這話,隆介先生和瑞穗小姐的臉上明顯露出了相當不悅的表情。
「我一直以為他是單身呢!」
畫面在M打開門走出去的時候切斷了。
A:「沒有……那當然……安排是指?」
「還有,剛剛在伊茅子姑姑房間里發生的事,我們也想和您討論一下。」
隆介一臉詫異地問著。
我聽到了沙子的聲音。
瑞穗再次不假思索地發出驚訝的聲音,然後又面紅耳赤地遮住嘴巴。
看她的樣子,彷彿像是有道聚光燈從那視線的盡頭打在她身上一樣。
圍繞著血緣的紛紛擾擾。這才是有錢人的娛樂。
「從未州子姑姑那裡啊!」
那老人平靜地這麼說著。我原以為他在開玩笑,但有一半好像又是認真的。他撒下各種災難的種子。然後毫無保留地把一切告訴父親,享受著折磨父親的樂趣。
「您也被吵醒了?」
「姑姑房裡那邊的門上了鎖。」
「這香煙是誰抽的?」
「咦?」
實際上,這真的是怪談啊。但也是真實故事。
那個人,就像是在等我發現她似的,慢慢地抬起頭和我對上視線后,才默默站起身來。
沉默。
「——前代家主也是位奇特的人物呢。」
「是什麼牌子的香煙?」
伊茅子女士笑嘻嘻地看著我,但那眼神卻充滿著銳利而不見絲毫笑意。
「嗯,非常感謝。雖然對我來說好像有點太過青春了,不過還蠻有趣的呢。」
「鬼怪是不是循著那味道追過來的呢?我害怕得不得了。」
「——那是在暑假所發生的事情。」
M:「這樣啊……可是我也有經過那裡呢。」(沉默)
停頓。
「這個嘛……我只知道,從我小時候開始,她們三個人就已經會那樣玩了。對現在的姑姑們而言,那好像變成了一種儀式或是義務似的,是一種單純的習慣,或者說是遊戲。」
「我拚命地往前跑。遇到平緩的斜坡就用滾的。」
「總之,在那深山裡只有一整片的黑暗,而大家也都知道,小孩最怕黑了。當時的大部分人家都還有壁櫥啦、儲藏室和倉庫,應該有很多小孩都最怕聽到『把你關進壁櫥喔』這句話吧!不過,在什麼都沒有的深山裡,恐怖可比稱得上是很了不起的娛樂呢。這點到現在好像也沒變,大家老愛拍恐怖電影嘛!」
「那麼,天知老師您呢?」
未州子女士加大了音量說著。然後有一瞬間,那雙眼神飄浮在半空中,隨即又停留于排在自己眼前的刀叉上。
而,會不會只是我沒有發現,其實我已經變成了幽靈,在這世界盡頭的旅館房間里,直盯著窗外的雪看——
有一瞬間,我覺得她的眼裡似乎閃過一道殺氣。
「姑姑怎麼了嗎?」
我知道,大家都認為我是怪人,而我也承認自己的確是有點古怪。不,老實說,我認為自己是個極其認真、正經的人,但我知道對世人而言,這樣的想法本身聽起來就很古怪。
桌邊一些人竊竊私語討論著的,果然還是有關於早上掛鐘的事情。
隆介先生也像是回想起小時候的事似的,肩膀誇張地顫抖著。
我的耳邊響起父親的聲音。
瑞穗小姐在膝蓋上將十指交疊,隨後用交疊的雙手掩著臉說道:
「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們才可怕,」父親如是回答著,「擁有正常想像力的話,應該能夠猜想得到在那延長線上會發什麼事,應該知道這現實里充滿了絕望。」但是,兒子還是一臉茫然。
M:「法蘭克去年不在這裏。」
房間里瀰漫著薄薄的煙霧,空氣感覺沉重又混濁。
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在說著怪談似的。
她驚嚇似的瞪大了眼。看起來像是因為故事被打斷而火冒三丈的樣子。
她眉頭微皺地這麼問道。我搖搖頭。
「天知老師,方便打擾一下嗎?有很多事想請教您。」
她的臉上浮現出奇妙的表情。那是宛如頗有同感、又像是憐憫似的表情。
事實上,丹伽子女士真的懷孕、流產過,而讓她懷孕的男人也確實是存在的,不過,那真的是父親嗎?我對此抱持著疑問。然而,我父親的確認為自己是雙胞胎的父親;或許真的發生過什麼,才讓父親這麼認為吧。然後,可想而知地,父親對那件事是抱著如何重大的罪惡感。
父親也是怪人。而且在我的感覺中,遠比我超然遁世多了。
人啊,總是很樂於把自己讀完的書借給別人的。
終於來了。苦澀的東西滑過我的喉間。當然我並沒有表現在臉上。
沙發因為沾滿沙子而變得一片白,花瓶里的花瓣上,也積起了一層細細的沙粒。
隆介先生聲音嘶啞地,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然後,我笑了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沙子崩落的聲音。
「我用刀狠狠戳了那傢伙好幾次,但刀子只是滋滋響地陷進去,那傢伙卻好像一點反應也沒有。我又試了叉子,但依然完全沒有反應。不過我知道,那一瞬間,它還是有點畏縮的。於是我就趁著那一瞬間,朝著池塘水聲的方向狂奔而去。」
突然,我和從桌子對面看著自己的櫻子小姐對上了眼。
M:「啊。(停頓)是誰拍的?」
但是,那蕩漾著鮮明意志的美麗輪廓,讓我看得出神。
隆介先生小聲地喃喃說著。
不會吧,真的嗎?
到底應該告訴他們多少呢?
瑞穗小姐沉默地,為大家的酒杯注入葡萄酒。我並沒有拒絕。
有個著名的預言家,迄今為止曾經屢次透過幻視預見未來,許多未來發生的事情,全都讓他說中了。然而,這十幾年來,他卻足不出戶,過著隱者般的生活。有一天,久違的兒子帶來了孫子,請他無論如何都要幫忙看一下孫子的未來。
聽我這樣一說,他們兩人不由得驚訝地看著我的臉。
A:「嗯……大概是法蘭克吧……」
「我看過她房裡的桌上放著香煙和打火機。只是,有人在身邊的時候,她好像是不抽的。她看起來,就是那種一個人的時候才會抽煙的樣子。」
過了幾年,他讓沒有子嗣的長女嗅到這件事的存在——長得跟自己和長女很像的孩子們,正在鄉下的某個地方生活著。他期待著——期待著發生些什麼。發生悲劇。發生會讓他興奮悸動的紛擾。
A:「沒做什麼……看了點書而已。」
那樣也不錯吧。
當她一邊這麼說一邊回頭看著兩個妹妹時,兩人的身體看起來略顯僵硬。是我的心理作用嗎?
「復讎?」
未州子女士繼續說道。
「什麼嘛,你太誇張啦!哎呀,都這個時間了。對我來說,九九藏書睡前一根煙還是有點危險呢。真不好意思,天知老師,讓您看到這麼不像樣的場面。」
我看了一眼空無一物的煙灰缸。
我一本正經地嘀咕著。這次,隆介先生「啊哈哈哈」地發出大笑;這是他來到這房間后,第一次露出放鬆的表情。
「——怎麼回事啊,隆介?哎呀,連天知老師也在呢。」
華麗而喧鬧的氣氛一下子復活了。專註地看著酒瓶研究品牌的人們,他們的竊竊私語,醞釀出一種歡鬧的氛圍。
就算像這樣吃著美味的食物、和樂地談笑著,世界仍然在逐漸被沙子掩埋,沉沒到沙漏的砂丘下。就這樣,世界靜悄悄地走向終結。
伊茅子女士稍作休息似的,將高腳杯湊到唇邊,喝了一口酒。
遊戲開始了。故事不得不繼續下去。但是很明顯地,妹妹們正在猶豫著要不要接續這個故事。就算伊茅子女士不斷用眼神催促、施壓,她們就是無法開口。
「呀,整理得好乾凈哪!哪像我的房間,才住個兩天就亂七八糟了呢!」
我從冰箱拿出礦泉水,喝了起來。
我一開口說話,眼前這纖細卻擁有強韌存在感的女人隨即露出微笑盯著我看。
「啊。隆介先生。是瑞穗小姐的表哥對吧?」
現在,我有一種奇妙的預感。
「您還好嗎?有醫生在這裏嗎?」
從樓梯下方抬頭仰望著他的小孩。
瑞穗小姐勉強擠出笑容,對我點點頭后便回去了。當然我也知道,隆介先生說要借書什麼的,只是他為了繼續留在這裏的借口罷了。
「而你是前代家主的孫女。」
會有這樣的疑問,其實是很合理的。我知道有很多客人對我為什麼會出現在此,都感到相當不解。然而,我並不需要說明關於自己的事。因為我是個奇怪的陌生人。而且,那是我被賦予的義務。
突然,我注意到在走廊的陰暗處,有人坐在那裡。
A又注視著身旁的地板,注視著剛剛弄壞手環時珍珠可能灑落的地方。M則是看著那樣的她。
於是,我乾脆地答道。
前代家主說過很多很多話。其中有一些至今仍像山谷里的迴音似的,在我腦海中不停迴響著。

04

還有,對我每年註定被束縛在此的黑暗命運。
「鬼怪出現了。」
「失禮了。」
伊茅子女士的茶會因為今早掛鐘的騷動而取消,田所早紀小姐借給我的小說雖然是勉強讀完了,但老實說看到後來真的很痛苦。好在因為句子簡短又頻頻換行,所以整體而言字數並不多,這讓我不禁稍稍有點得救的感覺。一想到這小說要拍成電影,我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我對所謂的電影仍抱持著幻想和崇敬,所以如果只是徒然浪費膠捲的話。我還真想勸當事人放棄算了。
「我們和鬼怪經過了一番決鬥,」伊茅子女士用帶著勝利的語氣驕傲地說道,「用各自帶著的武器和它決鬥。」
就在此時,田所小姐剛好從我背後經過,讓我嚇了一跳。

07

例如,隆介先生恐怕不知道吧。他摯愛的妻子,是他的表妹。
「在那裡」
食物很美味,同席的隆介先生和瑞穗小姐、櫻子小姐,也對時光先生和田所小姐的談話報以熱烈的回應。隆介先生好像明天早上就要離開這裏了。
「嗯。什麼時候?」
他帶著一流的親切笑容對我說,「我好像可以了解,為什麼爺爺會喜歡你了。」
隆介先生迅速地奔向櫃檯,不一會兒,他手裡就拿著萬能鑰匙回來了。
我心想是瞞不過了,於是只好點點頭。
站在樓梯平台上笑著的老人。
我眼看著澤渡家妹妹們的臉色逐漸發白。
「然後,」
X:「就是那一天,你給了我那個小小的白色手環。(停頓)然後你對我說,要我給你一年時間考慮。你這麼做,大概是想試探我吧……不然就是想讓我感到厭倦……再不就是你想把我給忘了。(停頓)但是,時間根本不成問題。此刻,我正是為了迎接你,而來到了這裏。」(沉默)
隆介先生飛奔上前,把臉靠過去。
事實上,他們也中了自家的毒,所以才會下意識地想要以某種形式將之抵消。另外,他們也察覺到了自己異樣的存在,所以才會需要另一個願意認同、願意冷靜觀察澤渡家的存在。
她看了煙灰缸里的香煙一眼,倏地伸出手將香煙揉熄。
看著那雙眼睛,我很難什麼也不回答。
隆介先生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隨即在我背上用力地拍了一下。
A:「沒有……我在想會不會丟了珍珠……剛剛我不小心把手環弄壞了。」
「還好,還有呼吸。睡著了嗎?還是昏迷了——怎麼回事啊,這怪味?」
「直到實際要出發的時候,大家才體悟到事情的嚴重性。白天天還亮著的時候,試膽的確是非常有魅力的活動,但等到太陽一下山、周遭完全暗下來以後,我們才逐漸深切地感受到,那是多麼有勇無謀的決定。不過,孩子們個個都死要面子,所以就算害怕,也絕對說不出口。隨著預定的時間逼近,不安逐漸膨脹。我心想——要是出現什麼妖魔鬼怪,那該怎麼辦!我說的就是那種心想它會不會躲在床底下、衣櫃里的鬼怪,每次都要把房間搜過一遍才敢睡覺。它都有可能存在於那麼狹小的黑暗中了,更何況是在這巨大的黑暗之中呢!要是被又大又黑的鬼怪攻擊,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丹伽子女士以豁出去似的聲音,加入了姐妹的行列當中。
這兩個人已經知道,流產的是瑞穗小姐的母親丹伽子女士了嗎?一般來說,外界都認為是伊茅子女士流掉了孩子,但實際上流產的是妹妹丹伽子女士。知道這件事的,大概只有我和那三姐妹而已吧。
看他臉色蒼白地呆立在門前,我忍不住催促他:「快啊、快點」,他才好像下定決心似的,將鑰匙插|進鑰匙孔,打開了門。
暫時在後方沒有動靜的A,表情突然變了。A的嘴巴漸漸張開,大叫了起來。那是尖銳又高亢的喊叫聲。然而,那尖叫在將要發出而未發出的那一瞬間,便因為一聲近距離的猛烈槍響而消失、停止了。之後,在寂靜中,槍聲一發接著一發,就和之前在射擊室里聽到的槍聲一樣,間隔規律地持續著。
或許,今年是該這麼做了。
「嗯。」
「沒什麼好奇怪的吧,畢竟姑姑是一個人住嘛!」
「我說得沒錯吧?」
「這個嘛,我沒記得那麼清楚呢。好像是白色的盒子吧?」
但也就是這一點,讓他很得那男人和伊茅子女士她們的歡心。表裡如一、對他人的閑話毫無興趣的個性,讓他作為一名會計師能盡情發揮所長、一生清廉潔白。所以,不只在事業方面,他在私底下,也和澤渡家建立了極為深厚的關係——
對這世界、對這社會的扭曲、對這即將毀滅的空中樓閣。
「這,有毒嗎?」
我是個怪人。我奇怪的地方,在於我的絕望不和情感相系。沒有人察覺我的絕望。
「真是失禮了。因為就算問姑姑們有關天知老師的事,她們也什麼都不說,所以我們才如此冒昧的。我家真是承蒙玉置先生多所關照了;爺爺過世的時候,多虧玉置先生很有耐心地,把大量的業務處理得完美無缺。我曾聽說,他一直等到親眼確認一切交接順利之後,便放心地離開了人世。而且大家常說,只有玉置先生才能讓爺爺完全卸下心防。」
「真是不好意思,打擾太久了。」
「對了對了,我差點忘記了。其實,今天是一位曾經對我們照顧有加的人的忌日,請大家也一起來喝酒緬懷他吧。接下來服務生會依次為大家斟酒,請務必賞光。」
一瞬間,像是尷尬、又像是互探敵情似的氣氛圍繞著我們。隆介先生像是要清清喉嚨般地輕咳了一聲,然後看著我說:
但是,根本不需要找。
伊茅子女士微笑著,自顧自地開始說了起來。
父親臉色蒼白地抱起了孫子。(能幫你預見的未來已經不存在了呀……)他默默地喃喃自語著。
A:「為什麼你那麼確信?(停頓)出發?去哪裡?」
X的聲音:「那段時間,他應該在娛樂室里。——我事先曾經跟你預告過我會去拜訪,而你並沒有對此做出回應——當我前往一看時,每扇門都是半掩著的;你們相連的房間大門、私人客廳的門、還有你卧房的門,全部都是如此。——當時,我要是推推門,再一扇接一扇、一扇接一扇地背著手將它們關上,那樣就好了。」
我也有關於「試膽大賽」的記憶。
瑞穗充分表露出她的好奇心。
這不安的眼神是怎麼了?她的視線在追尋著什麼呢?
那香味真是絕佳無比,為這乾燥而充滿無機質感覺的房間,增添了幾分柔軟的潤澤。
「我去櫃檯借萬能鑰匙來!」
瑞穗小姐再次以認真的口吻說著。
M(看著柜子上的珍珠):「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是仿製品吧。」
世界會不會在我以為仍然存在的時候,其實已經終結了呢?
沒有了掛鐘的現在,沙子的聲音比以往更加靜謐、更令人感到不祥。搞不好,這是砂漏的聲音也說不定。它會不會是為了代替掛鐘,刻畫末日來臨的時間而響起的呢?
那是沙子崩落的聲音。
我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她是熟睡了嗎?就算如此,這沉默又是怎麼一回事?
「試膽大賽。」
我突然浮現這樣的想法。
「然後,當我手裡拿著的手電筒終於映照出寺廟時,心裏真是欣喜無比呀!」
聽了我的話,他們兩人不知怎麼地,臉色全都變得慘白了起來。看樣子,他們也對這故事的後續發展有著不好的預感吧。
「不知不覺中,我氣喘吁吁、呼吸變得困難、全身到處流著血。原來是我只顧著抵擋鬼怪,沒發現自己也受傷了。」
「真實是最為無趣的——」
我不自覺地掩住口鼻。
「嗯,不自覺地醒來之後,就睡不著了。」
「沒有鑰匙嗎?」
丹伽子女士說著說著越說越快。同時,聽者不安的情緒也一起跟著迅速高漲。
「知道以後,你們又能怎樣呢?」
坐在附近沙發上的婦人一副興緻勃勃的樣子,於是我便提議,把我從田所小姐那裡借來的書再轉借給她;當然,田所小姐也沒有任何異議。真是完美的讀書鏈。
「一定要快點到廟裡去。」
「現今這世上,您認為最浪漫的東西是什麼?」
先發生的,應該是丹伽子的未婚懷孕吧。
「『試膽大賽』?」
X的聲音:「庭園……哪裡的庭園都好……我非讓你看不可,那作為背景的雪白蕾絲,在你四周、像海一樣蔓延開來的白色蕾絲,而你就身在其中……但是人類的身體都大同小異,不管是哪件蕾絲的家居服、哪間旅館、哪座雕像、哪個庭園,都是大同小異……(停頓)不過,這庭園對我來說,和其他任何庭園都不一樣……我每天都在那裡和你相遇……」https://read.99csw•com
寫在那裡的是一如往常的報導。不曾間斷的民族紛爭、毫無預警的核子實驗、氣候異常、含有添加物的食品、衝動殺人,以及其他種種。
同桌的其他成員們也都掩飾不住緊張。每個人都緊握著玻璃杯的杯腳,注視著三姐妹所在的方向。
像是看見兇猛野生動物的目光般,我的背脊一陣冰涼。她似乎知道父親和丹伽子的過去。那也是聽未州子女士說的嗎?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未州子的確是太過輕率了。難道說,歲月會使得秘密的重量逐漸減輕嗎?
那表情,或許是下一次真正的恐怖即將降臨的預兆也說不定。
M:「嗯……一定是這樣。(停頓)你下午在做什麼?」
「那裡頭好像加了什麼。說不定是有人想取姑姑性命呢!」
她從容不迫,雙手抱肘,站在走廊的正中央。
前代家主並不是對父親有所懷疑。那隻不過是一個有能力的經營者,一個身經百戰、率領企業和整個家族的人,理所當然似的設下的一道安全防護措施罷了。
「他說:『人啊,比起無趣的真實,更願意把錢花在有趣的無稽之談上。世上的人們,誰也不需要真實。以謊言娛樂別人,讓自己看起來神秘——人總是對謎樣的人物,懷抱著興趣和敬意。』」
「——山裡有一間小小的廟。」
「嗯。我也說不清楚。」
「那可真是了不起,連我們都沒有那樣跟爺爺說過話呢!」
兩人頻頻點頭。
隆介先生用另有深意的語氣說著。
兩人對我的回答,顯露出一副同意和失望交織的表情。
我一邊聽著餐廳里的笑鬧聲和杯盤的碰撞聲,一邊卻覺得彷彿從某處正傳來白沙逐漸崩落、沙沙作響的聲音。
「——真無情呢。」
「那,是誰得到獎金呢?」
兒子問父親:「哪裡有問題嗎?這不就是報紙每天都會記載的普通報導嗎?」
丹伽子女士也點點頭。
「天知老師,你是玉置先生的兒子吧!」
不祥的沉默。
老人的笑容。
「他們一定很害怕吧!這旅館建立之前——那黑暗、荒涼可不是現在可以比擬的呢!」
突然,「乓」的一響,傳出尖銳的聲音。
「又更冷了哪!一直都是這種天氣。好像還會持續個幾天呢!」
然而,只有伊茅子女士的表情,完全沒有任何改變。
M:「我找了你很久呢……到庭園去了?」
真實就該混在謊言里。這樣看起來才會合理。而且,正因為真實里混合了玩笑,所以才會讓故事顯得更有張力。
「不,是妻子的姓氏。我是入贅的。」
「啊呀,真是的,嚇死我了。完全聽不出來是在開玩笑呢!」
我一邊慎選著用詞,一邊點點頭。
即將掉落的最後一粒沙。在那之後,我就會闔起書,拍拍膝蓋上的沙子站起來,然後悠悠地離開這裏吧。那一天終於要來了。
堆積在桌腳處的白色沙子。鋪在膝蓋的餐巾上,也灑滿了白沙。在窗欞的縫隙間,也有沙子不斷地侵入。這旅館彷彿就像是快要被沙子給淹沒了一般。
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一樣,她吃吃地輕笑了起來。
「即使在我眼中看來,我的父母親也是一對不可思議的夫婦呢。當時,他們可以說是處於徹底的分居狀態,不過兩個人似乎又商量好,說一個月見面一次會比較好;於是,父親就成了小時候常到家裡來的怪叔叔。」
隆介先生雖然很有禮貌地說著,但他的口氣卻讓我感到一股強硬的壓力。這時候的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強烈的光暈之中:那是經營者的必備特質。這麼說起來,平常溫和沉穩的妻子,在她身上也有著這樣的魄力。果然,我還是不適合做生意呢。
A:「你看吧!哪,我們還是分開比較好吧,永遠地……去年……不,那是不可能的。你一個人出發吧……然後我們分開:水遠永遠地。」
X說著最後一句話時,書本從A的膝蓋上掉落到地面,書頁里掉出一張照片。A彎下身,看著那張照片,隨後又將它夾到書里,把書放回膝蓋上。然後,她想了想,又把書重新拿起來,茫然地翻著書頁,找出照片后,比剛剛更加專註地盯著照片看(就連照片的背面也看了許久)。那是她自己在庭園裡的照片。過了一會兒,畫面外的聲音繼續說。
解剖學者寫的論文集、美國現代文學、現居德國的女作家之最新著作……不到三十分鐘,我的手邊已經有了好幾本書。雖然對田所小姐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這些方面的書比較符合我個人的興趣,感覺也比較有讀的價值。
我感覺,彷彿有某種沉重的東西堆積在胃裡。
「要說是聽說好呢,還是該說是被暗示好呢。當然,我並沒有要說出去的意思。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未州子女士面前的桌巾紅成一片。那好像是她的酒杯在掉下地板時灑出來的。
我否定了他們的質問。
瑞穗小姐一反常態,語氣認真地說著。
我點點頭,儘力掩飾著自己的狼狽。
瑞穗小姐神情認真地,將身子往前探了過來。
隆介先生看了窗外一眼。
「哎呀。」
X的聲音:「除此之外,你還要什麼證據?(停頓)我還有你的照片呢。那是你出發前幾天的午後,在庭園裡拍的。但是,當我把那照片給你看的時候,你再次這麼回答著:『那種東西不足以作為任何證據。不管是誰,不管什麼時候、在哪裡都可以弄到底片吧。那張照片的背景那麼模糊、又遠,幾乎什麼也看不到啊……』」
「這並不是伊茅子女士平常所抽的煙;你看一下那小提包,裡頭應該有她平常抽的煙才對。這香煙,應該是某人帶來給伊茅子女士的吧!」
A:「在這時間?」
三人之間,漂浮著一種像是鬆了口氣的奇妙聯繫感。
「但是」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預告著會喚來災禍似的。
「正是如此。那間小廟從以前就存在了:前代家主決定讓孩子們全體到那裡去,放下他們手裡各自拿的一把湯匙再回來。」
我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房裡。
我按下門鈴,將臉靠近對講機說:
他的語速變快,聲音開始顯得緊張、逐漸無法壓抑。而這傾向在接下來的台詞里越來越明顯,最後更因情緒激昂而使得說話變得斷斷續續:不過在那之後,又慢慢鎮定了下來。
M:「我敲了門呢……你沒聽到嗎?」
「嗯,大概就是這樣。還有,我老實說了,前代家主有個邪惡的興趣:他以看著人與人之間的紛擾,特別是血緣關係者之間的紛擾為樂。」
X(比剛剛更加激動地打斷了她的話):「那都是謊話!說什麼我們必須失去彼此,一個人孤零零地永遠等待著,那全都是謊話、謊話。不過是你在害怕罷了!」
M:「嗯。很奇怪嗎?(停頓)安德森明天會到……十二點不是要跟他一起吃飯嗎……你要是沒有其他安排的話……」
她若無其事地抓住我伸出的手,在沙發上再次坐下。然而,從我手腕所感受到的力道,我可以察覺得出,她果然相當害怕。
這些昏昏欲睡的客人們,看起來莫名不安的客人們,似乎都聽不到那聲音。
M:「那麼,晚上見了。」
我開口輕聲問道。
「那麼,讓我們開始吧。怎麼啦,這故事你們也都很清楚的不是嗎?真拿你們沒辦法,那就從我開始啰!」
A:「不,在溫室……音樂室旁邊那裡。」
她那充滿自信的笑容有點可怕。
我靜靜地看著她。她在說話的時候,我沒有發言的道理。那就是這裏的成規。
我把剩下的酒一口飲盡。
我明顯地確信,一定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櫻子小姐像是搜尋著記憶般,不過隨後便輕輕地點點頭說:
「您應該知道的吧。」
伊茅子女士像是在等著這樣的喧鬧告一段落似的。
我表示同意,但不過前代家主真正可怕的地方還在後頭。
「嗯。小家子氣的『報復』或『騷擾』雖然屢見不鮮,但『復讎』這個詞,現在幾乎等於是廢詞了吧!完美的復讎既困難,又不留一點痕迹,所以我才認為它是現今這世上最浪漫的東西。」
X的聲音:「你已經知道接下來的發展了。」
「我的母親是藥劑師,在藥局里工作。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協定,但長年以來,兩人就是維持著這般淡淡的關係。」
「您不嫌棄的話,我從家裡帶來了葡萄酒。怎麼樣?晚餐之前一起喝一杯吧。」
優秀、美麗、野性十足,而且,還帶著某種程度的毀滅性。
她嫣然一笑地回答道。那是嬌而不媚、不可思議的聲音。
站在樓梯平台上的老人。
這個人,就是那位女性的女兒啊——同時,也是前代家主的孫女啊。
「不過,您說的沒錯。的確是這樣呢。」
瞬間,瑞穗小姐的眼裡閃過了一絲不安。
A:「要出門嗎?」
「嗯。」
不管怎樣都是不能出生於這世上的嬰兒。不得不趕緊處理。但是,考慮著把這件事情導向對澤渡家最有效的利用方式,才是澤渡家之所以為澤渡家的原因。
櫻子小姐像在唱歌似的問著。
在A盯著照片看的時候,畫面變了。
為什麼大家都看不見呢?
「聽說就是從那之後,那三姐妹便開始像現在這樣編起了故事。三個人共同分擔長長的故事,變成了她們的習慣,一直到今天都是如此。雖然我也不知道理由為何,但契機確實是那次的『試膽大賽』。」
我在自己的房間里,眺望著窗外的景色一點一點慢慢地暗淡下來。
「這麼說來,我在那附近看見了田所小姐呢。我想那方向,大概是從伊茅子姑姑的房間過來的。因為聽說茶會取消了,所以我正覺得納悶呢!」
「於是,大家各自隱瞞著彼此,偷偷地帶了刀叉在身上。去冒險的時候就是要帶上武器,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恰巧,前一天我們一起讀了一本書,故事是在描述幾個漂流到無人島的少年,利用島上僅有的各種東西堅強地活了下來。在那個故事里,刀子對少年們來說是最重要的器具,可以保護自己、取得食物、和製作道具。那些少年當時就出現在我們腦海里,所以大家才各自帶上刀叉。」
伊茅子女士輕輕發出一聲鼻息,臉上浮現諷刺的笑容。
田所小姐吃吃地笑了起來。
我確實是那樣想的。
「嗯。您說的沒錯。爺爺就是那樣的人——而我總覺得,我們整個家https://read.99csw.com族或多或少,似乎都繼承了那樣的血液。」
但是,不要和他們有所糾纏。不要太靠近也不要離開。永遠做個旁觀者。
瑞穗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回答道。
但是,對講機的另一端依然鴉雀無聲。
兩個妹妹這次則是筆直盯視著她們的姐姐。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幾乎從來沒跟別人提過自己有妻子的事。不過,應該也沒什麼人會想問他有關私人的事吧,因為他就是那種嚴謹正直、讓人感覺不出會有私人一面存在的男人。
「你怎麼會在這裏呢?在等誰嗎?」
我瞥了煙灰缸一眼。
打開門一看,隆介先生和瑞穗小姐正站在那裡。兩人感覺起來,臉色都十分蒼白。
隆介先生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驚訝似的看著我。或許是心理作用吧,我總覺得那眼色當中,還帶有幾分尊敬的意味。
瑞穗小姐站起身,對隆介先生使了個眼色。那是「差不多該告辭了」的信號。
「是的,我們各自都想到需要武器這件事。那是當然的。因為,我們要在黑暗中和鬼怪決鬥呀!」
A:「只是有點疲倦罷了……」
「從以前我就一直搞不清楚,那三個人,究竟是緊密相連著呢,還是相互決裂的呢?是彼此相愛呢,還是互相憎恨著對方?我一方面覺得,她們三人倘若真的有所糾葛,應該也可以自己調和化解;然而,我又覺得,事情有可能是經過長時間的發酵醞釀,至今才逐漸浮上檯面也說不定。」
恐怕,不管對澤渡家或是對前代家主而言,那就像是押在父親身上的保險一樣吧!
「我也聽過他這麼說。」
櫻子小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說著。
「天知老師知道姑姑曾在此流掉一對雙胞胎的事嗎?」
她不會是打算說那個故事吧。
「——但是」
「我自己的話,倒是寧願從單純的外人所為來加以考量呢。」
「那麼,是誰送給您的呢?」
「想在池塘里把血洗乾淨。」
「發生了什麼事?」
或許,這就是人類這種生物生來就被賦予的命運吧。所以,儘管再怎麼哀傷,也於事無補。雖然我試著這麼說服自己,但卻拿那虛無感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房間有個相連的隔間,現在應該是隆介先生在使用著。
我不喝酒,因為不喜歡喝酒時那股不尋常的感覺。雖然似乎是可以緩和絕望的東西,不過一想到酒醒時那更深層的絕望,我就無法浸淫其中。事實上,看遍世上的人們之後,我發現,當酒醒之際,他們的絕望似乎總是深不見底,同時還伴隨著自我厭惡和肉體的苦痛。但嘗過那般滋味的人,卻可以一再反覆地喝酒,這讓我感到相當不可思議。那時候我就會想,其實世上人們的絕望,或許比我想的更深、更深也說不定。
明明那聲音是如此的清楚,清楚到連客人們無聊的對話都幾乎要被掩蓋過去的程度。
我一邊看著澤渡家的兩人,一邊思索著。
M:「這照片是?」
未州子女士頻頻點頭。
我住的房間是挑高的樓中樓,卧室位在二樓。
伊茅子女士的臉色逐漸恢復了過來:令人意外地,她的意識相當清醒。她輕輕地揉著雙眼說道:
互相望了彼此一眼,我向他問道:
那男人是笑著的嗎?他的表情是帶著輕蔑嗎?在詛咒著世界嗎?還是——
「我的父親是前代家主的專屬會計師,玉置昭次。」
「話說回來,今天早上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請坐下吧。用不著勉強站著。」
兩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
「那,我可以就此認為,天知老師對我們家的事情相當了解嗎?」
聲音就是從舞台上傳來的。
在我看著報紙的大廳里,也到處堆起了小沙丘。
兩人的視線倏地漂浮在空中,迅速地看了對方一眼。客人們看穿了她們的舉動,也跟著緊張起來。吵吵嚷嚷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客人們的視線裝做若無其事地注視著她們三人。
瑞穗小姐反射性地脫口而出后,有點難為情似的臉紅了起來。
「還有,剛剛在伊茅子姑姑房裡發生的事。很明顯地,姑姑對某些事情有所隱瞞。如果天知老師知道些什麼的話,無論如何都希望您能告訴我們。這不只是因為害怕,而且也因為如果再有什麼發生,那就太遲了。我們也差不多是該負起責任、為家族著想的年紀了。爺爺和令尊或許有過約定,但無論如何請您一定要幫忙。」
隆介先生並沒有試著隱藏他的焦躁。
一瞬間,我感覺到心裏有什麼在醞釀著。
不過,那好像只有我看得見。
隆介先生呵呵笑地走向房門。
「我總覺得,這故事讓人毛骨悚然呢。」
我有種「這天終於來了嗎」的感覺;或者,毋寧說,迄今為止我們還沒有聊過這件事,這才是真正不可思議之處。
櫻子一動也不動地回答道。
我喝了一口酒。冰涼的、香醇的液體在口中蔓延。雖然我不懂酒,但也可以猜得出,這應該是相當高級的好酒。
舞台的溫度在剎那間急速下降。
「真令人高興呢!」
我聳聳肩。
我這樣反問著。
「姑姑、姑姑,聽得見嗎?」
那是餐具的叉子。在黑暗中作為兇器的替代品。
在我的腦中,響起沙子崩落的沙沙聲。
我剛剛只不過是遵循前代家主的教誨罷了。
她應該是想到自己的工作夥伴瑞穗小姐,才會顯露出這種表情吧。
為什麼他們不感到絕望呢?
就算是再怎麼嚴謹正直的會計師,也無法預測他會不會在什麼意外之處出紕漏。無法預想他可能會在什麼時候變成澤渡家的敵人、變成澤渡家的阿基里斯腱。就算父親完全沒有那個意思,說不定也會遭到某人以料想不到的形式所利用。
「看哪,總覺得那很像幽靈的影子呢!」
X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陣沉默。我從沒聽過有人在這旅館里大聲說話——不管是誰,一次也沒有……大家的對話都是空談,好像所有的字句都沒有意義,就算有,也要說得像是沒有一樣。說出口的話不經意地漂浮在空中,就好像凍結了一般……不過,那些話的後續一定又會再從頭開始,在其他地方、從同一點開始。只是,並沒有人在意那種事,反正到頭來還是一樣的對話、一樣空洞的聲音。僕人們不說話,遊戲當然也是在沉默中進行。那裡是靜養的地方,人們不談什麼要事,也不思考什麼計策,無論如何絕不談起容易激發熱情的話題。到處都貼滿了標語,上面寫的東西除了『安靜』,還是『安靜』。」
天氣一樣糟透了。外面仍是一片混著雪的暴雨。
我冷淡地點點頭。這是我不希望出現的話題。
真實本身雖然無趣,但只要混合了虛構,就會散發出香氣。
「玉置先生的……但是,姓氏……」
「但是,鬼怪在後面追趕著。」
「哎呀,天知老師,我借給您的書已經看完了啊?」
瑞穗小姐茫然地重複著我的話。我點點頭說:
「前代家主並沒有等到孩子們回來,很早就睡了。夫人雖然醒著,擔心地等到了他們回來,但就算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受傷,孩子們卻一片沉默,什麼也不說。」
我的任務即將要結束了吧。從大廳的沙發上站起身、闔上書本,一走出這裏以後就不會再回來的日子,應該近了吧。
「到廟裡去一定就沒事了。鬼怪應該最害怕那種東西的。」
我刻意省略了大部分的說明。
「那是個炎熱、黏答答的夏天。明明就已經來到了山裡避暑,卻還是像在三溫暖里一樣炎熱的夏天。我們因為很無聊,所以期盼著能有什麼刺|激的事發生。當時我是那麼想的呢——喂,你們也是那樣想的吧?山裡真是無聊,不但熱、又儘是咬人的蟲子,所以我們一直嚷嚷著說想早點回去呢!」
「然後呢?」
隆介先生的臉色頓時大變,我感覺得到那一瞬間,他的呼吸停止了。
我不自覺地發出了聲音。
「在夜裡?爺爺命令的?」
我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當孩子們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他們是零零散散各自回來的,全身是傷,聽說還有孩子流著血。」
長長的沉默。接著聲音在畫面外繼續。
我將書本挾在腋下,站了起來。
田所小姐的表情像是瞬間籠罩了一片烏雲。
「因為我都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嘛。會被認為是單身也沒辦法。內人是一家大佛壇店的獨生女。當初是打算讓我繼承,才招我入贅的,可我是典型的學者性格,說起做生意,她也比我有才能多了。在她漸漸產生那樣的自覺之後,好像就徹底對做生意感興趣了起來,所以現在店裡完全由她來掌管,至於我,則是隨心所欲地從事著我的學問。」
正中間的丹伽子女士有點動搖地看著妹妹。伊茅子女士則笑眯眯地,以慈愛的眼神凝視著么妹。那眼神就像是在鼓勵她說:「幹得好啊」。
隆介有點憤怒地說著。
她在早餐時雖然現身了一下,但那身影看起來毫無生氣,臉色也很不好。果然,那座掛鐘的事,一定讓她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吧。
M:「啊,這樣啊……那大概是聲音太小了吧。」
A:「我聽到了。我有說請進啊。」
M:「一定要好好休息喔。不要忘了我們是來這裏休養的。(停頓)有什麼弄丟了嗎?」

06

剛剛在伊茅子女士房間里的,該不會是櫻子小姐吧?
「龐大的身軀拖在草地上,緊跟在身後。非到廟裡去不可!」
「然後,應該是在老么未州子女士上小學的某個暑假吧?前代家主提出了一個奇妙的提案。當時雖然還沒有這家旅館,不過好像全家一起到了這裏來避暑的樣子——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用意。前代家主讓孩子們進行了所謂的『試膽大賽』。」
三個人一邊喝酒,一邊很有節奏地輪流說著故事。
「好像真的是這樣呢。每次我在說笑的時候,周遭總像是結凍了般。這樣就不成玩笑啦。」
就在此時,服務生走向伊茅子女士,悄悄地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她點點頭。
櫻子小姐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眼神像是在探尋著什麼。
「外頭可是暴風雪呢——把氣窗稍微打開一點好了。」
但是,只要我待在這旅館里,就總是會聽到沙子崩塌時沙沙作響的聲音。
「這是所謂的密室啊。請看,窗戶因為天氣不好所以緊閉著,當然,通往你房間的門也上了鎖,至於入口的門呢,你剛剛才打開而已。」
A:「如你所見唷……是我以前的照片。」
「呵,那還真令人開心呢。有什麼事嗎?」
「最晚回來的人就是贏家。大家都充滿幹勁,一個接一個地出發去了。」
「今天就來說說,我們為什麼會變得如此饒舌的故事吧!」
父親指指報紙。兒子愣了一下,拿起報紙,讀著某一面。
「改編成電影?」
隆介先https://read.99csw.com生像是不吐不快地說著。看來,他確實不很喜歡那習慣。當然,我承認那是個奇妙的習慣。可是,在我看來,那既是旅館客人們的娛樂,也是那三姐妹的魅力所在。她們故事的怪誕,在以虛構為前提的情況下,成為了適度的生活調劑。
突然,我在他的眼裡看見了冷冽的殺氣。
「那也不一定吧。」
話一說出口,我立刻感受到兩人迫切注視的眼光。
但是,她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就這樣慢慢地倒在桌上。紅酒蔓延到桌巾上,隨著重力逐漸在桌巾上暈染開來。
「有血的味道。混著青草的味道。」
「沒錯。他說真實最無趣了,一點用也沒有。」
我無法理解她的行動。到底是誰想置她于死地?
「您曾經從姑姑們那裡聽說過嗎?獨獨今年,不只寄來了奇怪的信,還有奇怪的東西放在門前。不管哪件事都一樣,如果不是熟知我們家內情、而且還是相當私密內幕的人,是做不到的。」
恐怕,他們是用叉子互相攻擊了吧。兄弟姐妹們為了獎金,在夏日深山的黑暗中相互攻擊。不曉得是因為憎恨、因為害怕,還是誤看了什麼。但總之,他們傷害了彼此是事實。
攝影機為A那明顯因苦惱而顯得僵硬的表情進行了一個特寫之後,那片寂靜依然。過了幾秒之後,X在畫面外,用溫和、低沉卻斷然的聲音說著。
「我是天知。您的身體狀況如何?我想來問候一下。聽到您的聲音,我馬上回去。」
就好像看著完美演出的默劇般,觀眾們在不知不覺間,全都出神地盯著舞台看。
X(聲音溫柔地):「去哪裡……我也不是很清楚。」
這問題似乎讓伊茅子女士徹底清醒了過來。她迅速地環視屋內一周,看了看隆介先生和我,然後似乎猜出了自己現在所以身處的狀況,以及隆介先生想問出些什麼。
前代家主馬上讓她入院,孩子們則送給人當養子。
假設伊茅子女士知道櫻子小姐的殺意,但她的內疚又讓她無法告發櫻子小姐的話——
一聽到關門聲,隆介先生馬上以認真的表情看著我。
接著,是一股刺鼻的怪味撲面襲來。
「小孩的手套和跳繩;媽媽她們收到了明顯在暗示著那件事情的東西。」
「如果我要復讎的話,那麼老師您的份也交給我吧!」
「只是,從伊茅子女士的態度看來,很明顯地那對她們來說,是關係到極其細微、私人的事。至於那是不是在我們所能踏進的範圍之內嘛……」
很明顯地,她在說謊。
服務生也來到我們這一桌倒酒,但我毫無確認品牌的心思。
隆介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插口問道。
我突然覺得這幾年來,每年花費在這裏的時間是虛度了。
看來,我似乎是自找麻煩。我錯把櫻子當成犯人了。
大家像是被摑了一巴掌般,蜷縮著身體,驚慌失措地尋找聲音的來源。
「巨大、黑壓壓的鬼怪;比我們的身體大上不知多少倍、全身黏答答、吐著惡臭氣息的可怕鬼怪。相較之下,繪本里的鬼怪實在可愛多了。至少不會那麼黏答答又臭吧。」
我啜飲了一口酒。在我的口中充滿了冰涼的香味。
我佯裝出一副不知情的樣子。
不會吧。
「櫻子小姐。」
「你恨嗎?」
掛鐘的聲音。
「所以啊,我因為承蒙前代家主關照的緣故,每年都被邀請來此。而在諸多理由下,訪問伊茅子女士們的習慣,也就這麼持續下來了。」
「沒事、沒事的。」
面對單刀直入卻又一派若無其事問著的櫻子小姐,我驚訝地看著她的臉。
「這裏和你房間是相連的吧。從那裡進不去嗎?」
不自覺地,我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
一伸手,指尖便已清楚感受到外面的寒氣。
臉上浮現令人畏懼笑容的男人。
M:「沒有。(停頓。溫柔地、有點哀傷地說)你好像有心事呢。」
然後,她再次凝視著空中的一點,自己接下去說:
「這個嘛……到底是誰呢?好像是誰從國外帶回來的伴手禮吧。因為很稀有,所以我就試著抽了一點呢。」
「他說,他會看著時鐘,計算每個人回來所花費的時間,然後給最晚回來的人獎金。不只如此,要是誰有比大家都可怕的體驗,並且可以清楚地把它說出來的話,還可以得到更多的獎金。那獎金以小孩子的零用錢來說,聽說是筆非同小可的金額。」
「沒有啦,我只是單純喜歡整理罷了。喝茶嗎?」
服務生們以利落的動作來回穿梭席間。伊茅子女士她們三個人的杯子里,也倒進了紅酒。
我迷惑了。她到底想說什麼,我覺得自己好像知道,卻又似乎不知道。
「我玩過啊,而且也是在這裏玩過。我記得那是暑假的時候;在遊憩步道的深處,有間小小的廟,我和朋友一起去了那裡。那可不是開玩笑地恐怖呢!不管怎麼說,和東京完全不一樣,山裡可真的是一片漆黑呢!而我的朋友們也都是都市小孩,因此我記得我們途中突然害怕起來,就夾著尾巴逃回來了。」
那到底代表著什麼?我想起前陣子一直在思考的這個問題。
走在通往餐廳的長走廊上,我感受到那股強烈的確信。
A僵硬的臉龐到這場景結束前始終都凍結著,其間,槍聲依然不斷。
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臉龐上浮現出既像微笑著又像是淚眼婆娑、完全無法判別的表情,但隨即又消失了。
「接著,果不其然,在黑暗中,鬼怪出現了。」
A:「不知道……大概是去年吧……」
隆介先生驚訝地看著我,而我則是沉醉於自己的發現當中。
我會不會在以為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其實已經死了呢?
我忽然很想拜訪一下伊茅子女士。
我是什麼時候見過那張笑臉的呢?搜尋抬頭仰望的記憶,那或許是我很小的時候所發生的事。也許,父親當時正牽著我的手望著他也說不定。不過,那笑容絕不是向著我的。那麼,那是對著父親的笑容嗎?
「沒事,只是剛剛去拜訪的時候,房間里充斥著稀有香煙的味道。我在想是哪個客人抽這種煙而已。」
A:「不,不行。那是不可能的。」
A:「嗯……」
我擺擺手說:
澤渡家的孩子們在『試膽大賽』中拿在手裡的,並不是湯匙。
響起的門鈴聲,打斷了我的幻想。
她的語氣還是維持一貫的強硬;不過,似乎是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的緣故,她在說這話的時候,臉色又開始變糟了起來。
妹妹們驚嚇地顫抖著身體。
「到了廟裡」
田所早紀。那名字讓我有點意外。
「父親每年會帶我來這裏一次,讓我和前代家主見見面。前代家主好像非常喜歡父親,不過不知為什麼,他對我也疼愛有加。其實我也沒特別做什麼,但他總會跟我聊上好幾個小時,還請我吃豐盛的料理。」
伊茅子女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伊茅子女士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她看起來面無血色、全身無力。
「令堂是從事什麼樣的工作呢?」
獨自被留下來的我低聲嘆氣,喝了一口杯里剩下的白葡萄酒。因為室內的暖和,讓酒變得溫溫的,味道也變得模糊了起來。
我凝視著雪。
曖昧的微笑浮上她的臉龐。然而,那微笑卻顯得嬌艷無比。
反射性地這麼回答后,她理所當然似的點點頭。
不要離開那個家。
我看著大廳里被沙子淹沒的客人們。
「父親雖然沒提過對前代家主的想法,但即使是他,也曾透露過前代家主的確有些難以理解的地方。」
對於我的回答,兩人好像不知道該不該笑:他們最後勉強擠出的笑容,顯得有些扭曲變形。雖然,我確實是想開一下玩笑的沒錯……
隆介先生倏地低下了頭。
密閉性高的旅館里總是相當乾燥。
「田所小姐抽煙嗎?」
掛鐘。
「你是從令尊那裡聽說的吧?」
隨著背後傳來的竊竊私語,我仰起頭一看,樓梯平台的牆上,殘留著一片空蕩蕩、像是掛鐘形狀的空白。的確,從這裏看起來,就好像有一片巨大的白色影子映在那裡似的。現在,雖然在那裡姑且放著一張小桌台和花瓶,然而要遮掩住那片空白,仍然顯得相當不足。
「當三姐妹還是小孩的時候,只要前代家主在家裡吃晚餐時,總會要孩子們說故事,還會給說得有趣的孩子零用錢。孩子們也因此而被激發出了競爭意識吧——」
我認識櫻子小姐和時光先生的母親。一手將前代家主所設立的子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條的女性——前代家主的女兒。簡單來說就是私生女,不過聽說前代家主看透了她的潛力、所以養育她、提拔她——她非常優秀而且美麗、野性十足又具備強烈的上進心——然而,當她生下了兩個已有家室男人的孩子之後,便像是受到什麼刺|激似的患了精神疾病。
隆介先生質問道。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呢。『真實是最為無趣的』,這是前代家主總是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站在樓梯平台上的老人。臉上掛著奇妙的笑容,站在掛鐘前的男人。
「是我的父親。」
門扉相當厚重,我完全無法窺探房間里的情況。
「開玩笑的啦,開玩笑。我真的不知道。至少不是我們認識的人就對了,父親是這麼說的。」
那是設計好的。簡單說,真正的父親是誰都無所謂。只要讓我父親認為自己是孩子的爸爸,那就夠了。
「隆介先生聽到的情況是怎樣的呢?」
隆介先生再一次問了我這個問題。
笑著的老人。
「孩子的父親是誰?」
但是,預言家的表情顯得憔悴而且害怕,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
隆介先生有些猶豫地跟著站起身。突然,他的視線停留在我放在桌上,那本看了一半的書。
伊茅子女士轉頭看了妹妹們一眼。
「你是說,那是姑姑們各自做的?怎麼可能?」

08

「我並沒有這麼說,」
「恨什麼?而且,要恨誰呢?」
「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這麼說。不過,我知道自己有保守秘密的義務。」
「那可真是完美的組合呢。」
另一方面,我也更加感受到澤渡家的不可思議。
我倆一起敲了門,果然還是沒有回應。
我們互相凝視了好一陣子。
當我如此堅定地拒絕後,卻又重新考慮了起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我如此反覆無常。果然,還是受到那和平常不一樣的氣氛所影響吧!
「嗯。就在晚飯後。從長子開始,每隔十分鐘,一個接著一個地按照順序讓他們出發。」
那是可憐父親的遺言。當然,澤渡家給予父親的報酬是相當可觀的,對我們家族也照顧有加,還為我們留下充分的資產。對此,不管是我或母親(不,母親是怎麼想的呢?至今我還是無法理解那對夫婦)都十分感謝,不過,在此之外,他們也對我們釋放出強烈的毒液。我們中了澤渡家的毒。但老實說,對此我們是感到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