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BUSH
最後,德國終於入侵波蘭。今後想必會是一場漫長的戰爭。世界將疲於戰事,有眾多無辜的生命將就此犧牲。但那個地方仍會繼續存在。那處「人類不存在的場所」、「不該有人類的場所」,日後我是否會再次踏上那塊土地呢?
一名留著八字鬍、一身褐色肌膚的男子,朝山腳下排列整齊的四名士兵朗聲道。
就算我想去哪兒,也去不成,因為我在醫院里住了將近半年之久。由於我性情驟變,親人們都勸我住院。我食不下咽,才四十四歲,看起來卻活像個老太婆。來探望我的朋友看到我躺在病榻上的模樣,幾乎沒人認得我。
就在即將繞完牆壁一圈時,傳來大漢的叫喊。
起初,那只是個真假難辨的傳說。
兩人無限感動,向神明獻上感謝之意后,手牽著手朝灰色山丘走去。
所幸當時是乾季。少年憑藉太陽和星辰的指引,沿著岩岸溯行於河床上。他並不知道,自己能以最短的距離來到此處,已近乎奇迹。
「可能吧。裏面有人嗎?」
「講白了,就是會出現和毒品相同的癥狀。好像會出現嚴重的幻覺。琴·歐恩在回國後生病住院,就是因為被刺傷的緣故。」
惠彌緊咬著香煙。滿抬頭望著他。
她再度低頭望向地面。
滿一臉疑惑地問道。
「有可能。肯定有不少人住在這裏,用一生的時間投入這項工作。」
她的理性所判斷的事實與情感,完全背道而馳。
滿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想走近「豆腐」一探究竟。但站在這裏遙望籠罩在夕陽餘暉下的「豆腐」,它宛如海市蜃樓,感覺不出它的實體,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沒來由的不安,彷彿任你再怎麼走也抵達不了。
為什麼我會在這裏?和他這個怪人一起。
由於腳下覺得刺痛,兩人伸手一摸,這才發現地上爬滿帶刺的植物。
只有心術不正的人才會喪命。
我再三請求英國政府前往搜尋我丈夫,並對該地展開調查,但那已是我逃回英國后一年多的事,政府根本無暇理會。如今政府正全力掌握巴爾幹半島與德國納粹的動向,為了因應戰爭而與西亞結盟的工作,已令他們忙得焦頭爛額。一個民間人士擅自前往他國,刻意深入當地人視為禁忌的場所,因而遭逢意外,這對政府而言是件麻煩事,他們不認為有必要為了這種小事出面。
「喂,這裡有根奇怪的柱子耶。上面畫有奇怪的圖案。」
他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羅伯特消失了。
「沒想到這種地方會有人住。」
前面沒人。
「就是那座白色的建築啊。我們都稱它為豆腐。」
他欲前往的場所,在他的部落里,人稱「不存在的場所」、「不該有的場所」。從他懂事的時候起,每次聽到這個名稱,便會和祖父或父親辯論。
滿心中興起一種奇特的感動。
「嗯。」
「小隊長!」
她嘴巴一張一闔,彷彿忘了怎麼說話。
他的目的地應該已經不遠。
小隊長發現自己已汗流浹背。
「什麼樣的怪病?」
那名清瘦的男子一面低語,一面在路上行進。雖然被推向戰場,但平時他是個沉溺書中的男人。
「可以這麼說。」
這裏當真是蠻荒之地,猶如天然的密室、陸上的孤島,擔心有人會將工作內容外泄,根本就是杞人憂天。他禁止我攜帶通訊器材,甚至還對我搜身,不過話說回來,他也沒帶手機和電腦在身上。
冷靜下來,這隻是普通的牆壁。只是普通的牆壁。
事情來得過於突然。真的就在那一瞬間,聲音就這麼消失。當然了,不只是腳步聲——發出腳步聲的那兩名男子,也從現場失去蹤影。
「這不是我們所熟悉的宗教。明明有這麼一大面牆壁,卻沒有任何文字和圖案,真是罕見。」
「你沒碰那些植物吧?」
「啐,真氣人。差點被絆倒。」
既然這樣,你就好好工作吧。
滿在腦中如此思忖著,獨自一人站在帳篷外,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
「那樣得耗費多少人力啊?」
這名男子名叫神原惠彌。名字也很像女性,但由於神原家取名的方針並不會拘泥於性別,所以取這個名字並無特別用意。不過,他之所以習慣采女性用語和人交談,是因為他家中只有祖母、母親,以及四位姐妹,從小在陰盛陽衰的環境中長大的緣故。他在幼稚園和小學時,受盡同儕的嘲笑,而他也一度搭配男性用語,變成「雙聲帶」,但升上國中后,認為自己采女性用語比較自然,所以便下定決心,今後一律采女性用語。在第一次班會自我介紹時,他便向眾人如此宣布。同學和老師都聽得目瞪口呆,起初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但由於他處之泰然,而且舉止自然,所以大家也就習以為常了。當時他的一名同學,就是此刻在他身旁,坐在旅行箱上的那名身材略胖的男子,名叫時枝滿。
迷宮中光線昏暗,空氣冷冽。
牆壁遠比站在遠處眺望還來得高大。走近一看才知道,這隻是外表粗糙、平凡無奇的石灰岩。但牆壁給少年一種奇特之感。這似乎出自人為,而且給人一種隨手打造的感覺。就像一名非專門從事建築的藝術家,趁閑暇之餘所打造而成。他沿著沒有接縫、均勻平整的牆壁往前走,發現這座建築呈長方形。
但愈往前走,愈難壓抑心中不斷膨脹的不安。
血色的山丘浮現在他們眼前。
「是牆壁,應該是城牆吧。」
「啊!」
琴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事實上,明明是酷熱的天氣,全身卻雞皮疙瘩直冒,她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往後的歲月,我一直深受折磨,對我拋下丈夫、自己一個人逃命的事感到內疚。這是我一輩子永難愈合的創傷,但當時丈夫憑空消失的事,我至今仍堅信不疑,未曾動搖。
「他們彼此互相殘殺。一旦踏進『豆腐』中,就會有殺人的衝動。但因為『鐵絲網』的毒性,殺人的行為會變成有人消失的記憶。他們都動手殺了某人,但因為中毒的緣故,不記得自己所做的事。殺人者在無意識下,將死者埋在『豆腐』地下。毒性的強度與殺人的衝動成正比。所以殺人衝動較弱的團體就算走進裡頭,還是能全部平安歸來。而心中潛藏強烈殺人衝動的人,則很容易動手殺人。啊,我又想到一點。這可以用來解釋為什麼只有那座山丘長滿植物。因為掩埋在山丘里的屍體成為植物的養分。不是有一種菌類,只會生長在昆蟲的屍體上嗎?如何,這樣是否可以解釋這一切?」
滿一陣毛骨悚然。搞不好剛才摸過那些刺也說不定。
一陣詭譎的沉默湧來,走在小隊長身後的那名士兵一臉納悶的神情,抬頭望向天空。藍天布滿高牆深處。
01
也許這座山丘下蘊含地下水脈。
羅伯特突然以雙手靠在嘴巴前朗聲大喊。
賽利姆則是手指交纏,置於膝上。
「這些植物可真煩人。」
「至於為什麼這裡會被視為不祥之地……」
聽完滿的回答,惠彌默默點了點頭。
「詹姆,你還在嗎?」
惠彌聳了聳肩。
這群灰色植物,令他感受到一股對入侵者散發的冰冷敵意。
滿一臉錯愕。惠彌莞爾一笑。
「這是怎麼回事?」
五官端正的那名男子,語帶玄機地向身旁的男子笑著說道。
琴站在山腳下,手持相機自言自語道。
三人的烏黑大眼閃爍著不安之色,面面相覷。
惠彌微哼一聲,拿走滿點燃的香煙,徑自抽了起來。
「我之所以會參与這項計劃,都是因為那個『鐵絲網』。」
琴蹙起眉頭,攤開手掌。
「不光只是琴。」
我也差不多該出聲叫喚了吧?雖然小隊長不時會發火,但他的個性認真,事後總是會責備自己。
三人靜靜望著他的臉。
滿將臉轉向正面,把CD隨身聽的耳機塞進耳中。
「噢。」
「真不敢相信。水一定是從剛才我們行經的那條通道流出。」
聽不見。真的聽不見小隊長的腳步聲。也沒聽見步槍戳刺地面的聲響。
08
琴朝即將走入建築內的丈夫尖聲喊道。
一襲襤褸破衣,臉和手腳沾滿沙塵,而且打著赤腳。
滿追問道。惠彌對他們兩人的問題顯得意興闌珊。
他身為一名幹練的約聘人員,有自信不會因為一點小事而大驚小怪。但惠彌給他一筆驚人的報酬,甚至還要他簽下切結書,同意不會泄漏工作內容、不會追究詳情、不會有任何意見,這才被帶來這裏。不過,他萬萬沒想到竟是前往日本西方的亞洲深處,大出意料之外。而且從首都搭車,足足花了五天的車程,最後還走了好長一段路,才抵達這處白色的荒野。這是他從未有過的經驗。看過惠彌準備的車輛,以及周遭這群工作人員的人數和素質后,他更確定惠彌是花了大把鈔票才得以來到這亞洲的極西之地。
「因為那個植物?」
這趟旅行結束后,我逃回祖國英國。過去我的人生幾乎都在旅行,我深信自己的人生就存在於旅行中,但現在,我卻哪兒也不想去。
啊,我雖然不是同性戀,但卻是個雙性戀者,這點你可別搞混喔。惠彌在一旁插嘴道。由於滿這還是第一次聽聞,所以在心中暗叫一聲「原來是這樣」,但表面上仍故作鎮定。思考了一會兒,滿回答道:
她伸手拂去,手上卻傳來陣陣刺痛。
兩人的腳步聲就此憑空消失。
史考特十指交纏擺在桌上,專註聆聽惠彌說的話。
這地方被人們取了一個像是反話的名稱。光聽這樣的稱呼,便知道這是一處禁地。正因如此,這地方在國內可能同樣是隱藏多年的秘密。也許至今仍完好地保存著。他們夫妻倆對此充滿期待。
「問得好。」
一處平凡無奇的狹窄縫隙,勉強可讓一人通行。就像唯獨這個地方忘了造牆似的。
在走出通道的那一剎那,眼前出現的開闊景緻令女子看傻了眼,嘴巴張得老大,達一分鐘之久。
此處位於亞洲極西之地,地殼變動多,是數一數二的地震國。這座山丘是在反覆的地殼變動下所造成,只要加以挖掘,應該就能對其生成時期有相當程度的了解。
「不是的,羅伯特。我突然覺得有點害怕。」
「今日的任務,是調查這座山丘能否當作後勤補給基地,或是充當作戰之用,並回報連隊長。」
「你的解釋我聽不太懂。這哪裡浪漫了?」
「滿,你剛才去過那座山丘底下對吧。」
「總之,可以確定它從遠古便已存在。抱歉,解釋得如此草率。因為這和我們的目的沒有多大關聯。滿,我只希望你牢記一點。我們此刻身在此地,你不必去想『為什麼』。這個問題,自然有其他人會代替我們花數年的時間去思考。這世上有許多人就是靠坐在桌子前思考來賺錢。」
「如何?還有追上來嗎?」
「腳印要怎麼處理?」
將所有聲音清除,就是此刻的狀態。
抬頭望,只看見夜色漸深的清澈天空。開始閃爍星光的繁星,似乎也無法成為辨識自身九*九*藏*書方位的線索。
小隊長再度喃喃低語。這次他召集部下,自己親自帶隊踏進遺迹中。
他不自主地伸手按住帽子。
「那麼,動物呢?只有人會消失嗎?」
「可能是那種仙人掌的進化品種。」
「真是不可思議。好像真的如字面所說,就此『憑空消失』。就只是短短的一瞬間。遺迹內就像摺疊的皺褶一樣,由鋸齒狀的迷宮所構成,寬度僅容一人通行,所以就算多人一同進入,也只能排成一列。因為裡頭曲曲折折,同伴很快便會離開自己的視線。舉例來說,如果有四人在迷宮中行進,這四人都看不到彼此的身影。當他們走出迷宮時,就只有前面第二個人或第三個人會莫名其妙地消失。」
望著山丘,他一度以為山丘上有座神殿。
兩人步履蹣跚地前進,抵達山丘底下。
「然後呢?剛才我問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
「這麼一來,廚師的工作非你莫屬了。」
上方確實有像是漩渦的圖案。
「你這樣不行喔。應該要馬上就想到才對。如今提到美國的製藥公司,可說是連上帝也不怕的生物科技總部。基因的商機,是新世紀的美國主流產業。」
雖然始終無法擺脫這種擔心害怕,但少年還是一步一步走在幽暗的谷底,未有一絲躊躇。
她腦中驀然閃過這個念頭。只要使用人力,要建造這樣的假山並非難事。但若真是如此,為何選在這種場所?土石要從何運來?
05
而就在不遠處,有兩名日本男性正望著他們利落工作的模樣。兩人皆年約四旬。一人看來略顯清瘦,但仔細一看,此人擁有一身健壯的肌肉,外加端正的五官。另外一位則是名身材略眫、戴著圓框眼鏡、滿臉鬍鬚的圓臉男子。
現場陷入片刻的沉默。
「也許這地方被人棄置了。」
「資料。」
柱子前方的地面,留有一個大腳印。雙腳併攏,面朝柱子站立的腳印。那是她熟悉的丈夫腳印。
走近山丘底下一看,他明白山丘之所以呈現灰色,是因為植物的緣故。從未見過的植物,猶如滿地的灰色棉團。仔細一看,上面交纏著許多帶刺的堅硬樹枝。
空無一物。
他將這疊紙重重放在桌上。
這怎麼可能。他應該就走在我前面才對。是因為彼此踩著同樣的步伐,所以耳朵習慣這樣的聲音。只是因為聲音重疊,才會聽不見腳步聲。
滿冷冷地問道。惠彌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她原本應該是金髮。由於長年從事野外活動,如今幾乎已成了玉米色。她腦後綁了個簡單的馬尾,被烈日晒得皺紋密布的臉龐上有一對淡綠色的眼珠,此時正泛著淚光。
史考特吃驚地坐起身子。看來,此事他們也從未聽聞。
好個景緻獨特的河谷,就像走在兩座屏風中一般。
「好奇怪的植物。既不像樹,又不像草。」
「琴,你看。這裡有根奇怪的柱子。上頭畫有像是記號的東西。呃……這是……」
「就是查明那塊豆腐中發生了什麼事。」
「簡單來說,就是有人會失蹤。看過琴的手札,便可推斷出這樣的結論。踏進遺迹的人會憑空消失。前往那座遺迹的人皆一去不回。」
兩人走進建築中。可以望見裡頭有條被牆壁包圍的曲折道路。
滿覺得又驚又怕,頻頻搖頭。
她肩頭震顫,以哭笑難分的表情望向山丘頂端。
他們已不記得自己跑了多久。因為山谷的昏暗與夕陽的顏色混在一塊,不易分辨現在是何時辰。兩人身上的衣服沾滿了血,雙腳因疲勞而步履踉蹌,只有充血的眼珠目光炯炯,頻頻向後張望,看看有無追兵。
「阿布德爾、阿布德爾!」
「滿,你有沒有仔細看清楚合約和切結書?你以為我會向你說明嗎?反正你也很閑對吧?你只要乖乖當我的助手,替我打雜,這樣就行了。」
「那座山丘?」
車子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顛簸,終於在日暮時分抵達山穀人口。他們先在車內度過一夜,天亮時,兩人開始踏上地形簡單的山路。
「因為你遇上這樣的場面,不會打退堂鼓,而且就算你長期不在家,也不會有人替你擔心。況且,你應該也已經發現,這是一項極機密的任務。我不想讓太多工作成員留在這裏。人愈多,愈可能泄露秘密。你樣樣行,但樣樣不精,所以應該可以派上用場。」
「我不是說過了嗎?要從過去的資料中推算出人們是任何種情況下、在什麼地方消失,找出人們消失的規則。」
「這牆壁相當高,大約有二十二、三尺高吧。」
可以意識到有人正從遙遠的高空俯瞰,一種近乎瘋狂的歡喜之色。
聖地。這會是誰的聖地呢?如果是聖地,應該會受人崇拜,人們每天都會到此參拜才對。但知道這地方的人們卻有截然不同的反應。琴感覺到羅伯特的興奮感染了自己,同時也冷靜地感受到心中掠過一絲不安。她決定相信此時的直覺。
最後終於看見那熟悉的縫隙。她不斷吶喊鬼叫,從遺迹里衝出,連滾帶爬地跑下山丘。腳下被灰色的樹叢纏住,翻了個跟斗,重重跌向地面。
「可是他們總是緊追不放,千萬不能大意。」
「我走在前頭,阿布德爾走我後面,後面則是跟著他們兩人。遺迹內是一座迷宮,路線複雜曲折。當我察覺時,理應在我身後的阿布德爾已經消失。阿布德爾身後的兩人也沒注意到這件事。我在途中停下腳步,他們兩人旋即出現在我身後。迷宮的寬度僅能容納一人通行,阿布德爾絕不可能追過我,或是往回折返,與他們兩人擦身而過。」
在這昏暗的通道上不知走了多久。
「不過話說回來,這裏當真古怪。好奇特的建築,不會沒有入口吧?」
只看見一根柱子,仿如嵌進灰色牆壁里一般。這應該就是丈夫所說的柱子。
「恭喜你,我現在正要回答你的問題。」
這五人都知曉,這並非什麼特別任務。
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有意思。也許那座神殿原本也是山丘的一部分。是直接由山丘雕刻而成,才造就現在的形狀。」
「你是怎麼了,莫不像平時的你。人們都說你琴·歐恩的心臟就像鐵打的一樣,很難相信你會說這種話。」
那麼,這座山丘上的物體又是什麼?
「老公?」
他有氣無力地在口中輕喚,繼續在迷宮中徘徊。
天空突然開始轉為暗紫色。在完全天黑之前,最好能找到住處。
「不存在的場所」、「不該有的場所」。
滿嘆了口氣,又再取出一根香煙。
測量山丘的高度、遺迹的佔地面積、調查地底有無洞窟、畫出現場的草圖,這正是他們的工作。此地是於何時建造,出自何人之手,一切未知,但這些對他們而言都不成問題。地圖。一切為的就是地圖。在這片廣闊的國土上,為了追求軍隊現代化,一份精準的地圖是不可或缺的。
「要進去看看嗎?不知裡頭是什麼構造。」
「真不敢相信。竟然有人真的要做這種離譜、不合常理的事。」
惠彌以清楚的口吻應道。
小隊長心想,這簡直就像刺鐵網嘛。
「嗯,我曾在非洲見過這樣的部落。為了防止其他部族來襲,以高牆將自己的部落包圍。要進入部落,只能經由這種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通道。和這裡有點相似。」
滿決定逐一清除心中的疑問。
「飛來這麼大一架飛機,不要緊嗎?這難能可貴的遺迹會被它破壞掉的。」
女子摘下她頭上那頂坍塌的帽子,將它緊緊握在手中,帽子當場不住地跳躍。
滿在帳篷里的白燈下豎耳凝聽,臉上泛著微笑的惠彌正單手拿著罐裝啤酒走來,朝他身旁坐下。
「你們去山丘周圍找一找。看他人在哪裡。」
「是啊。都來到這種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地了,確實不應該開玩笑。」
「不知道。所以我不是說嗎?這是個很浪漫的任務。這樣不是正合你的口味嗎?你從國中時代就愛看解謎的推理小說。」
入夜後,在真空狀態般的靜謐包圍下,滿始終無法靜下心來。
「你這樣說不夠正確。雖然我明白你的意思。」
頭頂上是一片萬里晴空。
問題是位於山丘上的物體。
惠彌望著遠方,靠著椅背。
「之後,琴夫人還沒來得及見到戰爭結束,便身染離奇的怪病辭世。看來,聖地的詛咒也一路追到了英國。」
琴抬頭望著那個圖案,但視線卻突然被吸往腳下。
「……嗯,原來如此。」
走完不知何時會結束的漫長路途,才發現那條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通道。這時兩人皆已疲憊得無法言語。因為已走了足足五個小時之久。
她身旁的丈夫也脫下帽子,捧在胸前。他臉上的紅鬍子相當茂密,但頭髮稀疏,頭頂童山濯濯。所剩不多的頭髮因汗水而捲曲零亂,模樣看來有些滑稽,但他似乎不以為意。
琴發出幾不成聲的悲鳴。宛如直逼而來的恐懼在驅趕她似的,她開始轉身折返,走在複雜而曲折的道路上,無法全力奔跑。她就像是搖搖晃晃地踩著拙劣的舞步,一面揮動著手臂,一面朝出口走去,一心想逃離這面詭異的高牆。她張著嘴,淚流滿面,擔心自己將會困在此地,這股沒來由的恐懼向她襲來,走向出口的這段時間感覺特別漫長。
這個男人說「保證你不會有性命之憂」,反而令滿覺得毛骨悚然。
這次其他三人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呼。
這地方感覺真不舒服。
四周一片死寂,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應該是被高牆包圍的緣故。
為什麼?
一個陽光普照的清晨。
少年屏息斂息,豎耳凝聽,查探牆壁對面的動靜。
「沒錯。目前這個階段,人愈少愈好。也許再過不久,會有更多人來也說不定。」
滿抬頭望向他,惠彌點了點頭。
阿布德爾一定是在某處找到了其他出入口。他必定是從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離開這座迷宮。在調查奧茲科那達的地底時,也曾因為在意想不到之處設有通道,所以先前失蹤的部下突然從其他地方冒出。這裏肯定也暗藏玄機。既然它刻意蓋在山丘上,就絕對會在地底挖洞。
琴猛然回神,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望見壁面中一道狹窄的縫隙。雖說是入口,但並無任何特別之處。感覺是有人半途放棄這面牆壁的工程,才留下這道縫隙。
滿如此低語,惠彌呵呵而笑,隨即以駭人的冷峻眼神望著滿。
「新品種是嗎?難怪從沒見過。」
「你們知道永久凍土嗎?」
「他憑空消失了。」
晚餐是滿親自烹煮。他曾經營一家居酒屋,身兼廚師與店長的職務。在看過巨大冰箱里所準備的豐富食材(連豆腐都有)后,他用了三十分鐘的時間,在不製造任何廚餘的情況下,融合西餐和日本料理,做出四人份的七道菜,從下酒菜到飯後甜點全部都有。之前一直對滿流露狐疑眼神的史考特和賽利姆,對他的評價登時提升許多。人不管從事再辛苦的工作,只要晚餐能吃得滿足,大致都忍得了苦。
男子展現出豪邁的個性。那名清瘦的男子走在他身後,微微一笑。自從開戰後從未笑過的臉龐,如今正露齒而笑。
出自琴·歐恩手札
「人類不存在的場所」九_九_藏_書。「不該有人類的場所」。這裡會不會是這樣的場所呢?我們該不會誤闖一處生人止步的場所吧?
「好像是有神經障礙,手腳沒辦法行動。」
河床完全乾涸,不見任何生物的蹤跡。巨大的岩石恍如藝術品一般,遍佈於河床上。
滿蹲身凝視眼前的植物。
「有拿那些植物去研究嗎?」
「它只長在這座山丘上。也許是這裏的地質與眾不同的緣故。待會兒再挖一些回去。」
「也許動用了數以千計的人力吧。雖然凝灰岩算是比較好雕鏤的石材。」
他從未體驗過這樣的寧靜。平時住在都會裡,鮮少有片刻像這樣的完全寂靜。特別是住在社區里,生活中各種聲音總是充斥著整個世界。車聲、電視聲、電器產品的電子音。總之,我們皆生活在眾多的聲音當中。
賽利姆低語道。他的語氣沉著冷靜。
史考特突然以正經的口吻問道,滿為之一怔。
「咦!」
惠彌吃著淋上熱騰騰焦糖的罐裝紅豆,一臉滿足。史考特就像從未吃過紅豆似的,以無比認真的眼神觀察著每一匙,像在確認味道,將紅豆吞進腹中,模樣著實古怪。不過,看他吃得津津有味,連罐頭內最後的醬汁也不放過,看來,這道菜很合他的胃口。
好,請問。
為了調查地底下有無洞窟,士兵們進入遺迹已逾一小時之久。
「可是……」
他以肯定的語氣說道。
但只有三人。
惠彌主要是向滿做說明,不過,應該也是順便向已知曉此事的其他兩人再次確認這些資訊。
在某個角落,有一群看似士兵的青年,正默默地來回奔忙,架設起數座卡其色的帳篷。指揮這群青年的,是一名歷經多年鍛煉,身材勻稱的白人男子。和士兵們一起架設帳篷的,是和士兵們一樣擁有褐色肌膚,但氣質略顯不同的壯年男子。他的身材中等,似乎是名混血兒。
再度傳來含糊的聲音。
「沒錯。我們猜測,應該是在某種契機下才會消失。」
遠處傳來羅伯特純真的讚歎聲,琴急忙加快腳步。
惠彌突然話鋒一轉,其他三人面面相覷。
沒人知曉這座小山丘是從何時開始存在。
「有什麼問題嗎?那植物叫什麼名字?」
手中的資料被強風吹得不住翻飛。
眾人皆靜靜望著他。從剛才起一直不發一語的賽利姆,也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時而望向惠彌,時而望向滿。
「是的。以自然界的植物來說,大麻和罌粟根本和它沒得比。它的程度和興奮劑差不多。」
「說得簡單。要怎麼做?」
琴敏銳的直覺告訴她,在這巨大的封閉空間里,如今只有她一人。
其中一人是名身材壯碩的大漢,滿臉絡腮胡。另一人是名身材瘦長的男子,太陽穴一帶血流不止,但他似乎絲毫不以為意,看起來神色自若。他的眼瞳帶有一點微藍,似乎有異國血統。
該不會是裡頭設有某種陷阱吧。琴回答道。
還有,我喜歡女人。女人有剛強與溫柔的一面,她們自己沒發現,但我卻很喜歡。這方面我始終辦不到,我如果真是女人,就會看不見自己這一部分。我認為男人想成為女人的願望,遠比女人想成為男人的願望來得強烈。而且男人要靠近女人,遠比女人靠近男人容易得多。方法有千百種。
少年心中忐忑,不時抬頭仰望。因為他感到恐懼,擔心陡峭的山壁會從左右包夾,將他壓扁。通道兩旁高大的山壁近乎垂直,谷底幽暗不見陽光。
惠彌打開一隻擱在地上的公事包,取出一疊資料。
他們低聲叫喚失蹤者的名字,但沒有迴音。
是我自己想多了。儘管心裏這麼想,但琴發現自己正微微顫抖,她為之一怔。想到自己過去不論是何種蠻荒之地,都勇往直前,毫不畏懼,對此,琴感到難以置信。沒錯,不管是何種蠻荒之地,我都不怕。因為當中存在著人類的生活和生活模式。
這是一場惡夢。
小隊長以驚訝的口吻喊道。不過,如此回答的那名部下,也和他是同樣的神情;雖然口頭上如此報告,但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其他兩人也惴惴不安地互望著彼此。
丈夫只在柱子前方留下一雙併攏的腳印,之後便未再遺留任何行跡。琴在抵達柱子前,一路上留下零亂的腳印,而丈夫闊步留下的腳印也同樣一路綿延。但接下來的路上卻……
「最近我們進行了大規模的調查。什麼樣的調查呢?就是針對本世紀初,在世界各地不斷流行的influenza,亦即人們常說的流行性感冒,從埋藏在凍土裡的屍體中取出流感病毒,加以調查。」
說著說著,兩人往山丘走近。夜幕漸垂,得找地方過夜才行。在通道的岩石下方過夜也是個法子,但那裡凹凸不平,而且巨石的壓迫感令人膽顫心驚,要在那種地方過夜,當真是有千百個不願意。人在闔眼休息時,總希望有東西能遮蔽身軀:現在要是躺下來休息,肯定馬上呼呼大睡,就算睡夢中遭人偷襲,恐怕也得等到上了天堂醒來后才會發現。
羅伯特興奮地喊道。
「啊——」
琴一面拍照,一面往山丘走近。褲子纏到某樣東西。
就我對日語的了解,日本的男女用語互不相同。雖然年輕人說話好像沒多大差別,但據說兩者還是有差異存在。為什麼惠彌卻是采這種說話方式?雖然他堅稱自己不是同性戀。
滿盤起雙臂。
雖然身材清瘦,但他動作敏捷,不會拖泥帶水。他不時從地上的積水處撈取上頭的清水解渴,嚼著皮袋裡的肉乾果腹,調整呼吸后再度邁步前行。
「有時就算不是永久凍土,但在地理因素和環境因素的偶然搭配下,人類的屍體也會在不腐爛的情況下被保存下來。不過這需要濕度和氣溫等各種因素的配合。換言之,我們公司懷疑這裏就是那樣的地方。」
小隊長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兩人開始沿著牆壁走。這粗糙的白色牆壁如果作為一座城堡,會讓人覺得不太牢靠。
「雖然那些植物的毒性也一定得納入考量不可,不過,在裡頭消失的人多達數百人之多。確實有人在裡頭憑空消失,這是不爭的事實,而且是大前提。我們的計劃就是以此作為出發點。」
男子感到不安,朗聲喚道。
「是異教徒的地盤嗎?」
惠彌則是臉色微微發白,緊盯著滿。
從近在咫尺之處,透過牆壁傳來一聲含糊的聲音。由於道路曲折彎曲,理應人已遠在數尺外的大漢,此刻似乎就在近處行走。
其中一人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我明白了。他們一定都中毒了。」
「說得也是。要固定前來這裏施工,確實不容易。搬運食物也是一項不可少的工作。」
滿發出僵硬的笑聲。惠彌表情木然,眉毛微微上挑。
雪白的世界。在空曠的荒野上,浮現一座灰色的山丘。
琴以嚴肅的口吻說道。羅伯特收起笑容。
「是基督教徒做的嗎?」
滿以第三者的角度來思考這個問題,點了根煙。
「不過,確實有人在裡頭消失。」
「我都不知道你是這樣的目的。」
可信度最高的說法,是昔日飄流到此處的基督教徒,對原有的自然造景加以修飾而成。他們的耐力令人驚嘆。可以發現他們在這嚴苛的自然環境中,努力在各地興建部落的遺迹。在其他地方,甚至還有鑿穿山壁,往地底挖掘近二十層樓的深度、在裡頭設置住處的例子。這工程當然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想必是投入了數十年的心血。這裏明明不適合人住,但這些人卻展現了驚人的毅力。
大漢氣喘吁吁地說道。那名流血的男子搖了搖頭。
賽利姆則是默默咀嚼、細細品嘗。他的模樣,令滿想起他出生於麻布的祖母。他祖母是一家老布莊的千金,從小嘗遍美食;當時住在鄉下的滿每次上東京,祖母便會帶他四處上館子。祖母一見到愛吃的東西,便會微微抖動著身軀。祖母用餐時就像一名天真的少女,一臉陶醉其中的模樣,年幼的滿看了,臉上也不禁露出微笑。賽利姆臉上雖未顯露情感,但感覺得出他打從內心覺得好吃,所以吃得很認真。雖已是個大人,但仍帶有小孩天真可愛的一面。
兩人一怔,駐足而立。
他在可以望見遺迹入口的場所等候,這時,士兵陸續從中走出。
滿是以開玩笑的口吻反問,但惠彌卻以認真的表情回答,令他為之一怔。
啊,我才沒他那麼大而化之呢,這你應該也知道才對啊。我這個人神經質、膽小,而且又頑固。請給我一杯葡萄酒。冰的白葡萄酒。
夫妻倆在車內思索著這句話。那地方真有那麼危險嗎?好像以前是河川上游,但如今要在乾涸的河川上行走,一點也不難。事實上,既然這名老翁的祖父能以小孩的腳程抵達該處,應該就不會有危險動物或是地形方面的問題。而且,似乎只要走過通道,眼前便是一片寬廣的荒野。為什麼這樣還無法平安歸來?
「羅伯特,要小心一點。」
「嘿,和我想的一樣。我也聯想到鐵絲網。」
「阿布德爾!你在哪兒?你在這裏對吧,快出來啊!」
「可惡,真令人火大。被劍刺傷也比這樣來得痛快。」
「這什麼?」
惠彌帶著滑稽的表情,揉著自己的脖子。
「那些刺有劇毒?」
是人類建造的嗎?還是歷經多年的侵蝕,才雕鏤出這樣的形狀?
「有些仙人掌也會引發幻覺癥狀。」
「我們懷疑土質也許起了什麼變化,山丘里可能大量埋有某種東西,裡頭可能有某種物質能讓植物繁殖數百年之久而不衰退。」
「真有那麼稀奇?」
「咦,什麼樣的圖案?」
滿有一種錯覺,此刻就像在聽什麼傳說故事似的。就像兒童文學里常有的故事,一群聆聽村中長老訴說寶藏傳說的村民。
他一頭黑髮、一身褐膚,外加一對烏黑大眼。
「嗯。但我總覺得裏面好像有人……也許是我多心了吧。」
「我們管它叫『鐵絲網』。」
小隊長開始擔心起其他事。
兩名男子宛如纏在一起似的,跑在這條通道上。
她抬頭望著天空。彷彿在確認羅伯特有沒有在天上一般。
地上沒有腳印。
「我剛剛突然有個想法。那些消失的人,身上穿戴的東西也會一起消失嗎?」
這軍用帳篷住起來相當舒服。氣密性卓越,而且裡頭空間寬敞。還有一輛空運來的巨大露營車,供他們在此住宿。每隔幾天便會有人前來回收垃圾和屎尿。
不可能!他在心裏否定這個念頭。
「啊,這什麼啊?」
「你啊,只要是我心裏盤算的事,總會被你發現。這件事我們一直保密,其實這正是我們製藥公司所看準的一部分。」
他快步奔向前。他一再往前走,但迎接他的只有雪白的牆壁,理應走在他前方數步遠的小隊長,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就說吧。這讓我懷念起柴魚片和薑末了。」
羅伯特緩步而行,彷彿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史考特苦笑著,將即溶咖啡倒入杯子里。
四人就此在山腳下散開,快步于山丘周遭展開搜索。儘管全力搜尋,但這裏視野開闊,根本沒有遮蔽視線的障礙物,就算是灰色的樹叢也無法藏人。即便有人倒地或是蹲身躲藏,應該也一看便知。
有人住在裡頭嗎?
「這麼多!」
02
他微微抬起頭環視眾人,確認其他人是否聽懂他的解釋。
「這個見解不錯。的確,真的發生過幾個這樣的案例。但根據我們的調查,失蹤案件幾乎都是千真萬確的事。不太可能是背後有可疑組織暗中操控。因為類似的事件已連續發生數百年之久。包含未記錄的事件在內,預估失蹤人數至少多達三百人。」
「喂喂,這不是美軍的直升機嗎?怎麼會在這裏?」
儘管如此,滿還是朝「豆腐」緩緩邁步走去。
但少年意志堅決。那天早上,他將計劃付諸執行。當家人醒來時,他已帶著少許的食物和飲水,朝遙遠的山谷出發。
至於賽利姆就不清楚了。他具備民族特有的纖瘦體格與褐色肌膚,以及明顯的五官,此乃其特徵。但他彷彿又摻雜了各種民族特性,給人混沌無從捉摸的印象。他年約五十歲,雖然少言寡語,但不會給人不好親近之感,沉靜中帶有一絲剛毅。此外,他似乎受過高等教育,全身散發一股知識分子的氣質。
小隊長一面走,一面神經質地以步槍戳著地面。
高牆令人感到不安,彷彿置身監牢一般。
山丘呈漂亮的飯糰形狀,慢慢在眼前隆起。
惠彌以強勢的眼神望著滿,盤著雙臂擱在桌上。
兩人緩緩往山丘上走去。原本纏繞腳下的樹叢逐漸高及腰際。
他們兩人都會說日語,但這四人在交談時還是英日語夾雜。
「終於找到了這裏。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滿猜不出惠彌這番話有何含意,一臉納悶地望著他。但這時,惠彌已快步走向一頂剛搭建完成的帳篷。
眼前出現的是一棟長方體的白色建築。宛如放在山丘頂端的一隻白色箱子。沒有窗戶和樑柱,一隻平整的白色箱子。
「我自衛隊的朋友告訴我,最早購買的契努克(Chinook)直升機在登陸時,曾經吹倒過周遭數平方公里內的電話亭呢。」
他發現遠望山丘之所以呈現整麵灰色,是因為山丘的斜坡覆滿了高度及腰的植物。
眼睛?
滿望著他的側臉,心裏已有了底。
由於它出現得過於唐突,所以在踏入這片荒野的瞬間,令人產生一種不安,恍如被拋入一處虛無的空間中。
坦白說,住院期間發生的事,我不復記憶。人們似乎都認為那是因為我先生意外喪生,我心裏大受打擊所造成;其實當時的我,已完全被那個地方的恐懼佔據了心靈。真正發現我失去自己深愛的伴侶,是在我即將出院的時候。
「老公?」
它究竟是人工建築,還是大自然所形成,委實難以判斷。
真有意思。因為這裏的土地乾燥,所以它們才將水分貯存於堅硬的棘刺以及狀似樹枝的葉子中。只有山丘的斜坡有植物生長,表示這當中蘊含水脈是嗎?還是說,地底另有玄機,所以只有這裏的地質與眾不同。
部下表情嚴肅地回答。
一隻布滿紅色體毛的碩大手掌,緊摟著她的肩膀。
這時,滿轉頭望向身後。
兩人朗聲交談,但在吵雜的轟然巨響及風沙之中,他們是否真能聽見彼此的聲音,這還是個疑問。
「我看看。」
「沒錯。換句話說,人們應該是符合某種規則,才會在裡頭消失。」
滿無法理解惠彌說的這番話,他一臉茫然地望著其他三人。史考特和賽利姆則是以奇妙的表情回望著他。
「愈來愈有『大陰謀』里的氣氛了。我不會在回去的路上被做掉吧?」
他獨自一人走在被兩旁陡峭岩壁籠罩的谷底。
「你說消失是什麼意思?這裏又不是多遼闊。會不會是跑到地底下去了?有發現什麼嗎?」
惠彌稱這座被群山包圍的平原是「盤子」,史考特則稱之為「plate」。
兩人愈走愈感不可思議,沒想到在這種深山裡,竟然會有如此開闊的平原。
傳說畢竟是傳說,根本就沒有那樣的地方——兩人走在陰暗的通道上,心中湧現這樣的念頭。就在沉重的疲憊感幾欲取代頹喪感時,眼前的通道豁然開朗。
從這名外表精悍的男子口中道出此等嬌柔的女性用語,肯定會讓聽者大為吃驚,但就他而言,這是很平常的事。
琴感到一種被山丘拒於門外的不舒服感。
「咦,他們回去啦?」
「這種事不會發生啦。」
「啊,我認為很浪漫啊。」
就在那一瞬間。
他隱約覺得遠處傳來某個聲音:在包圍這個白色「盤子」的群山對面,一陣哄堂大笑的神秘聲音。
「好像是一座廢墟。沒有天花板。這牆壁是怎麼回事?」
「底下埋藏著屍體?」
這面牆彎彎曲曲,令人轉眼間失去方向感。
大漢的聲音愈來愈近,所以身材清瘦的男子加快腳步。他一時忘了提高警覺,踩在地上的腳步聲愈來愈響。
07
氣溫隨著天色變暗而下降。
此刻我坐在這裏,頭戴草帽、身穿夏威夷衫,感覺就像身處一場惡夢之中。
09
這也太離奇了吧。但阿布德爾真的就此不見蹤影,就像憑空消失一般。
確實是守口如瓶的成員。
羅伯特消失了。
在這蒼穹之下,是一望無垠的景緻。
惠彌在煙灰缸上擰熄香煙。
抬頭仰望,天空是如此遙遠。藍天看起來好似在兩座山壁縫隙間蛇行的藍色小河。
但這個方形建築還是有它奇妙之處,超乎人為的範疇。
「不祥之氣」一詞驀然浮現腦中。
「截至目前為止的紀錄。曾經走進遺迹里的人們留下的紀錄。上頭記載著人們是在何種狀態下消失。當然了,我們不可能盡信。得扣除當中誇大不實的部分來判斷才行。」
國中時,他只有一次坐過惠彌隔壁的座位,那是相當緊張的經驗。他對惠彌的印象只有一句話可以形容——「這個人很強勢」。正因為是他,所以用女性的說話用語才會被人接受。惠彌是個敦厚冷靜的人,雖然言行與女子無異,但他臂力過人、頭腦聰明,眾人對他無可挑剔。
「為什麼選上我?」
這件事我該如何向上級報告?前往山丘調查,在理應已無路可走的荒野中,竟然會有一名部下失蹤?但他也只能如此回報,因為事實的確是如此。但上級會採信嗎?會不會認為是那名士兵逃脫?從我的小隊逃脫?他全身冷汗直冒。
惠彌挺直腰桿。
「如果是冰凍的屍體,組織還未遭到破壞,所以病毒極可能維持原樣被冷凍保存。流感病毒有時會突變,發揮劇烈毒性。我們就是為了查明其變化的構造,才展開調查。」
「那些消失的人們,就有其他解釋可以說得通了。想進入那座遺迹,勢必得先撥開那些樹叢。如此一來,大部分人都會被刺傷。之所以有人會憑空消失,應該是那些中毒者所產生的幻覺吧?」
沒錯,這天確實是歐恩夫妻值得紀念的一天。
抬頭仰望,彷彿靈魂會被抽離般的天空顏色。
「噢,神啊。沒想到我有生之年能找到這裏。」
「嗯,我先進去。琴,你跟在我後面,我們之間保持一些距離。」
他有這樣的感覺。他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目睹這樣的景物。
待軍用直升機遠去,塵沙落地后,滿吹去帽子上厚厚一層沙。
「阿布德爾怎麼了?」
他還是感受不到真實感。
「然後呢?」
肚子突然咕嚕作響。惠彌以得意的神情冷笑。
那名身形奇偉的白人名叫史考特,另一名身材中等的男子名叫賽利姆,感覺像是當地人民與日本人的混血兒。連同這兩人在內的這四名男子,享有獨佔這片遼闊平原的榮耀,得以在此生活一段時日。
「目前還不清楚這個『盤子』和『豆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
「他……」
他們收拾好桌上的餐具,重新圍坐在餐桌前。閑聊了一會兒后,惠彌說了一句「那我們開始吧」,頓時感到周遭的氣氛緊繃起來。
羅伯特找尋古老的場所:留有老舊而豐富多彩的土壤、能透露出大陸歷史動向的古老場所。而琴則是找尋聖地:尋找從事人類活動的祈禱場所、能證明她的民俗學研究,而且至今仍未被人發現的遺迹。
羅伯特自言自語道。
惠彌重新坐好,喝了口咖啡。
「咦?」
滿拿起當中一疊資料,迅速翻閱。上頭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哎。」
滿如此暗忖。若要形容現在的狀態,最貼近的說法便是——我正身處惡夢之中。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是不是人不舒服?應該是太累的緣故……多攝取點水分吧。等你覺得不舒服就太遲了。」
少年在感動的同時,心生畏懼。可以望見遠處層巒疊嶂。
身材略胖的男子伸手遮著陽光,一臉詫異地抬頭望向那架具有重力卻又能飄浮在空中的物體。
「你這樣說沒人會信吧?被你帶來這種地方后,突然遞給我一份資料,上面寫著什麼『不該有的場所』。簡直就像是『X檔案』里的世界嘛。僱用你的人相信這位叫琴的老太婆所寫的手札是吧。我猜,這應該不是整人節目才對,實在沒必要為了騙我一個人而撒這麼多錢。」
「沒半個人影。」
「完全找不到人為的痕迹嗎?例如大規模的綁架集團,或是神秘組織之類的。我推測真正有人消失,其實只有幾次,而且都是出於意外事故。其他大部分,都是有人利用這項傳聞,和自己想除掉的對象一同前來,然後加以殺害,這樣的可能性頗高。」
會經有此一說:從事埃及挖掘工作的相關人員之所以相繼意外死亡,是因為感染了被封印的某種病毒。
清瘦的男子沉聲低語,往牆上仔細端詳,看上面是否刻有文字。但平順的牆上儘是清一色的白,感覺就像在做白日夢一樣,讓人漸感心底發毛。
滿莞爾一笑,惠彌一直緊盯著他的臉。
眼前面對的事令他無法置信。
告訴你們吧,這是我的策略。我們日本人只會劈頭痛罵,或是動之以情,說「其他人也都是這麼做」,以這種手段令別人服從。然而日本人非但無法做合乎邏輯的解釋,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將講究邏輯的解釋視為一種很不入流的行為。大家知道如今這套已不管用,而且嚴重落伍,所以假裝認為合理、講究邏輯的事物才是最好的選擇,但每個人骨子裡卻仍然很排斥講究邏輯的事物。不過,我並不討厭這樣的日本。再怎麼說,只會清楚說Yes和No實在過於粗糙。不過坦白說,我是個講究邏輯的人,喜歡把話說清楚,以此向人解釋。我從小便覺得自己得天獨厚,我可以預見自己若是就此遵照男人的路線走下去,一定會引來周遭的嫉妒,而被人扯後腿。所以我才刻意選擇這樣的策略。因為用這種說話方式,不但聽起來輕柔,也比較能讓人明白自己的想法,不是嗎?舉例來說,長得眉清目秀的我,若是像湯姆克魯斯那樣提議道:「課長,我對這項作法有疑問。我認為換個作法,結果會更好。」由於男人是對社會地位充滿妒火的動物,找一定會馬上被課長整垮。九九藏書不過,如果我被定位成一個娘娘腔的傢伙,當我說:「課長、課長,這樣做不好吧?數字不會提升啦。而且還會浪費經費,不如用我的方式試試看吧。人家覺得這樣的做法比較可行耶。你覺得呢?我這個方法不好嗎?」大部分的上司都會說好,然後接著說:「也許吧。確實可能會行不通。你也這麼認為是嗎?那就用你的方式試試看吧。」想在日本社會達成目的,我判斷這種作法最不會白費力氣。
見他們三人一臉驚詫莫名的模樣,小隊長開口詢問。
他的聲音被吸入天際,四周復歸於一片平靜。
惠彌突然劈頭問這麼一句,滿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看來,他先前四處閑晃的模樣,惠彌全瞧在眼裡。
從牆壁對面傳來羅伯特的聲音。裡頭曲曲折折,就像被迫胡亂改變方向一樣。琴身上的雞皮疙瘩仍未消退。
史考特一看便知道他是軍人出身。不過,他的舉止溫文,感覺不出軍人與民間人士之間那道清楚的分界線。雖然擁有一身千錘百鏈的體魄,但他如果擔任文官或指導老師之類的職務,倒也相當合適。試著與他握手、短短寒暄幾句后,感覺此人個性沉穩、不溫不火。
惠彌微微頷首。
在抵達目的地之前,惠彌什麼也不會說。
這次換史考特點頭。
惠彌雙臂盤胸,抬頭望著天空,目不稍瞬。他的側臉看起來似乎頗為興奮,但也像是有點神經質。
為什麼?一名大人竟然會消失在這片遼闊的荒野中?
被遠山包圍的盆地是一片乾燥的平原,正面有一座灰色的山丘與白色矩形建築。放眼望去,只有這座山丘聳立在平原中央,其餘儘是空無一物的空曠景緻。
「不存在的場所」、「不該有的場所」,是什麼不存在?什麼不該有?
惠彌以明快的口吻說道。他停頓片刻後接著道:
「有意思。他的想法真有意思。」
「豆腐?」
也許是法老王的詛咒吧。羅伯特握著方向盤,聳聳肩說道。
「此事千真萬確。阿布德爾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雖是神殿,但卻樸實無華。不見任何窗戶或樑柱,只有方形的牆壁。
坦白說,先前在搭機時,他心裡不安的情緒不斷高漲。
猶如是要保護這座建築,阻絕外敵侵擾。
琴以嘶啞的聲音輕聲呼喚。她快步走向通道深處。走了一會兒,她回身而望,地上只留有她的腳印。
「看吧,這就是你的優點。你是我的王牌,這點你要牢記在心。答應我,你要永遠站在我這邊。」
一九三九年
滿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盤子上的豆腐是吧。比起盤子,它更像是一座機場。
迷宮中埋伏著怪物。不知裡頭躲著一隻什麼樣的米諾陶諾斯。
山丘的斜坡覆滿灰色植物,彷彿要將神殿團團包圍一般。
「規則?」
灰色的山丘上,有個矩形的白色物體。
之前最後一次和惠彌見面時,他在醫科大學的研究室工作,後來聽說他在美國人出資的製藥公司上班。這傢伙該不會是從事什麼非法勾當吧?人在頭等艙里的滿朝鄰座偷瞄。但身穿阿曼尼西裝、慵懶地抬起雙腳的惠彌,則是一派輕鬆的模樣,翻閱手中的《anan》雜誌,並將照片湊向滿面前說道:「喂,滿,香取慎吾真不錯呢。像他這種大而化之、天真爛漫的男人,在按下快門的瞬間展現的冷酷表情,真的宣讓人為之一驚呢。」
10
「哦,是迷宮。裡頭會一直是這個模樣嗎?還是說,迷宮的中心會有什麼不同?」
羅伯特的藍色眼珠炯炯生輝,臉泛紅潮。
「什麼資料?」
惠彌的眼神相當認真。滿感到不安,試著回想自己先前的行動。雖然有蹲下來觀察,但並未伸手觸碰。
平順的白色牆壁。曲曲折折的道路,無法看見前後的人們,就像獨自走在迷宮中,讓人漸感惶恐不安。
來到這裏,就像走進袋子里一樣。車輛無法在通道上通行,所以他們搭乘的吉普車只好停放在中途。他們明白山丘上這座看似遺迹的建築,似乎是沒什麼歷史價值的廢墟。先前有一名哨兵前來此處查探,說這裡是一處迷宮,有的只是零亂排列的牆壁。如果拆毀牆壁,在山丘的地底掘洞,或許能興建一處貯藏庫,但搬運物質需要人力,耗時又費力。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此處能充當基地。總而言之,為了製作精細的地圖,需要一份報告,證明他們已調查過此地。
「胡亂消失?」
滿聳著肩,攤開雙手。他頭戴草帽、身穿橘色夏威夷衫,與這片乾燥的大地顯得格格不入。
惠彌像機關槍似的說個不停,史考特對他的解釋聽得似懂非懂,一臉納悶的神情。但看得出來,他極力想要了解。不過,滿倒是因此解開心中多年的疑問,心中豁然。原來如此,這種說法配合他的個性,可以令人接受。
充滿殺伐之氣的落日餘暉,在空中留下一抹渾濁的昏黃。
「這座建築真不可思議。感覺不到宗教色彩。」
06
這架巨大的運輸用直升機,明顯是架軍機。
「我們在離開時,應該會用滾輪滾平,或是以掃把打掃乾淨。」
滿不禁皺起眉頭說道:「你自己才是吧。」
「消失的人去了哪裡?」
小隊長粗魯地拿槍戳著地面。看起來不像會有秘密入口或通道。找不到任何裂縫或石蓋。再說,也不可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打開沉重的石蓋,跳進地面下,而不被後面的士兵察覺。
「契機?」
灰色植物覆滿山丘的模樣,恍如一片鐵絲網。黃昏渾濁的紅光照耀著鐵絲網,讓灰色的葉子染上暗沉的血色。
「我在。這地方當真古怪。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會出現這座建築?既不像房子,又不像城堡。」
「消失?」
惠彌在這種場合中,完全化身為三姑六婆,獨自一人講個沒完。哦,真不錯。滿,這個好吃耶。喂喂喂,你這是怎麼做的啊?史考特,在日本,慶祝的時候都吃這種豆子喔。女兒長大成人時,日本的家庭會將這種豆子放進米飯里一起煮呢。因為當初家裡為姐姐們煮紅豆飯,所以我也一直都很期待日後有一天,家人會為我煮紅豆飯。在美國,女孩長大時,都怎麼慶祝?
少年被深深吸引,快步行走于荒野上。
「怎麼有這種事!」
「我明白了。我會小心謹慎的。」
「踏進遺迹里的人,並不會胡亂消失。」
暗沉的灰褐色樹叢高達成人腰際,要撥開樹叢登上山丘頂端得花一番工夫。樹叢儘是沒有任何枝葉的植物,猶如糾纏的毛線球般聚在一起,而且上頭長滿了刺。
「呵呵呵,是嗎?不過滿(時枝滿),你應該知道才對。我們來這裏的事,是無人知曉的秘密喔。」
琴一本正經地說著,不經意地望向後照鏡。
「怎麼形容好呢……嗯……」
會不會是染上了什麼疾病呢?琴如此思索著。
出乎意料的是,當搭好帳篷和倉庫,完成惠彌等人長期在此紮營的準備后,那一大批士兵突然列隊從來時的通道離去。
可以望見飛鳥悠哉地翱翔于高空。
這不像是人力所為。
小隊長接連問了許多問題。
兩人沿著牆壁緩步而行。
一名少年走在流水潺潺的通道上。
他氣憤地大喊。
小隊長以急躁的口吻道。
史考特一臉感佩地沉吟道:
聽不見前方傳來的腳步聲。
惠彌重新盤腿坐好。
「沒想到你這個人疑心病這麼重。才沒這種事呢。你放心,我保證你不會有性命之憂。怎麼說好呢。這雖然是一項機密任務,但卻沒那麼急迫兇險。就我們來說,這算是相當浪漫的一項工作。」
日暮時分。
琴極力強忍想逃離現場的衝動,勉力前進。
他們發現這個地方擁有某個名字,這才認真看待此事。
空中傳來巨大的聲響,彷彿天就快塌下來似的,有個黑色物體浮在半空。
「不可能會追到這裏來。這裡是一處從未見過的地方。」
突然眼前豁然開朗。世界驟然籠罩在一陣光芒中。那個場所出乎意料的遼闊,就像猛然被拋向空中一般,令人心中感到一陣不安。
「不過,它雖他處這樣的邊境,但當地人似乎從很早以前便已知道它的存在。而且是以一種令人畏懼的形態存在。琴的手札里也曾提到,當地人一直稱呼它是『不存在的場所』、『不該有的場所』。」
03
滿開口詢問眾人心中的疑問。
「小隊長?」
一股令人難受的沉默籠罩現場,滿不住朝惠彌臉上打量。
也許就他們而言,建造這樣的長方體建築只是小事一樁。比起攀附在深數十丈的溪谷懸崖山壁上挖鑿岩石,這樣的工作應該輕鬆許多。
滿又向山丘走近了些許。
少年往裡頭窺探。沒有天花板,像是隔間用的牆壁向內綿延。來到長方形的邊角處附近,從狹窄的通道深處望見一處轉角。
「人從這世上消失,一定有其法則。你得在這裏找出那項法則。」
「這麼說來……」
沒有迴音。唯有一陣冰冷的沉默。非但如此,她甚至感覺不出有人走在前方。
三人一同點頭,滿突然感到一股不安湧上心頭。看來,此事確實非比尋常。
她試圖說服自己,同時悄悄邁步前進。通道上傳來自己的腳步聲,聽起來尤為駭人。感覺像是有人就在一旁豎耳凝聽。
「是啊。因為我們保密到家。這是我們公司打的如意算盤。我們只是認為有這個可能罷了。反正這隻是個摸不著邊際的推論,推論成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隻能算是其中一項目的。抱歉,有點偏離主題了。」
滿這次在接受惠彌邀約時,還想起當時的事。
小時候,大部分喜歡冒險的少年,都會對亞特蘭提斯、馬雅、埃及等古文明深感著迷。他記得從小就曾多次興起研究古代史的風潮,之前在奈良發現高松塚古墳一事,引發一股極大的熱潮。長成后,他到世界各地旅行,但那終究只是「旅行」,不同於日常所見,是電影和小說里才有的特殊風景。旅行與日常生活應該常是相互對立、無法相容,但如今它卻和如此鮮活、充滿殺伐之氣的「現實」緊密結合,以此種形態存在於眼前,令他無法置信。
接下來的事說來話長,惠彌對此露出不耐煩的神情,繼續靜靜地說著:
「有啊,就在這裏。那我就正式邀請你配合吧。之所以找你來,就是要請你在這地處荒山野嶺的聖地里,當一名安樂椅神探,這樣總可以吧?」read•99csw•com
「羅伯特,我們是最早踏入這裏的西方人。也許會有超乎我們想像的事物存在。」
「關於這個,目前沒有資料。我們認為應該是會消失吧。不過,我們並不打算進行測試。」
「豆腐是吧,有道理。經你這麼一提,確實很像巨大的白豆腐。」
「老公?」
這段時間,小隊長在山丘周遭繞圈巡視。他挺直修長的身軀,發出響亮的腳步聲,緩緩而行。說來真不可思議,四周的荒野明明空無一物,但唯獨這座山丘長滿灰色植物。
「我們只確定一件事。」
羅伯特取出小刀,將叢生的灰色植物切除。
但若真是如此,沒有免疫力的孩子應該會率先感染才對。聽說老翁的祖父當時活得好好的。有人走進遺迹后平安歸來,有人卻就此一去不返,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指的是凍原嗎?終年冰封的土地。」
他沉默不語,繼續前行。
「你以為光憑戰前一名住在英國約克夏(Yorkshire)鄉間的老太婆所提的證詞,就能啟動這項計劃嗎?證據多得數不清啊。今晚我會好好說給你聽的。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
這片荒野也許原本是一座湖泊。可能是昔日有條道路穿過這座湖泊,湖水全流至谷底所致。或許有積水的時節與乾涸的時節之分。唯有在乾涸的時節,才能沿著山谷走在河床上,從外頭造訪這處秘境。
少年避開腳下的植物,小心翼翼地往山丘頂端而去。因為這些植物令他覺得很不舒服。他儘可能不去碰觸它們,往牆壁走近。
她再次朝通道深處呼喚。
她這才猛然發現一項可怕的事實。
「喂,請你記得剛才我說的原則。我們來到這裏,為的不是調查『為什麼有人會消失』、『是在什麼構造下讓人消失』。不過,若能順便找出當中的答案,當然是額手稱慶。總之,一旦進入遺迹內,總有幾個人會消失,這是不爭的事實。我們就是在這樣的前提下,才來到這裏。」
羅伯特仰天大笑。
對日本情有獨鍾的琴,抬頭仰望陡峭的黝黑岩石,頻頻拭汗。
「當然,這兩年來,我們已徹底研究過那種植物的成分。」
因為這裏沒有人類的氣息。沒有人類生活過的痕迹。
「琴,入口在那裡。」
他徒步走了整整兩天才來到這座深谷。
「咦?」
沒人能回答他的問題。因為他周遭沒有人造訪過那個地方。那地方是「不存在的場所」,同時也是「不該存在的場所」。少年想親眼一探究竟。周遭的人們嘲笑他的願望。因為那個地方離他們的部落非常遙遠。
他的語氣強硬,彷彿是在做某種宣言。
「你哪壺不開提哪壺啊。害我都想流口水了。」
山丘仍是一樣寧靜。她孤零零一人。
「照這樣看來……」
「怎麼會有這種鳥事?」
「好險。你最好別碰,那些刺得特別小心。」
手上留有像是灰色樹枝般的東西。說是樹枝,似乎太軟,說是樹葉,似乎又太硬,是枝條狀的物體。定睛一看,上面還附有不少小刺。
「沒有。我只是觀察,沒有觸碰。」
滿看士兵們離去,有些心慌,惠彌見狀微微一笑。
滿伸指抵在鼻端下,靜靜沉思。不久,他微微一笑,環視其他三人。
但只傳來一陣沉默。未感受出任何生物的氣息。
滿,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就像是在守護這座神殿似的。哦,就近一看,還真是一件耗費人力的大工程呢。」
大漢一臉不耐煩的模樣,手腳並用,撥開植物往山丘上走去,旋即手掌滿是刺傷。
「對了,我到底該做什麼好?我知道這裡是琴·歐恩手札里所寫的地點。似你們到底想做什麼?難不成是要找尋聖杯?」
「有可能辦得到嗎?」
他們走下山丘,在小隊長面前排成一列。
「找到了。入口在這裏。」
「遠古時,這裏可能是一座湖泊吧。這座山丘原是座小島。」
「不過,完全沒有警戒用的窗戶或高塔,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為什麼會有「不存在的場所」?為什麼要取這麼奇怪的名字?
與外圍一圈的外牆同樣高度的牆壁,繼續往裡頭延伸。
惠彌似乎再也忍受不了煙癮,在徵詢過史考特的同意后,點了根煙。史考特和賽利姆似乎沒有抽煙的習慣。滿也許是難得如此興奮,因為很想聽惠彌繼續說下去,連煙都不想抽了。
「嗯,這種說法可以成立。我們也有朝這個方向調查。」
「還沒有名字。是一種新品種的植物。真要說的話,應該類似仙人掌吧。」
「哦,是一家美國製藥公司對吧?」
在日本,男人也會采女性的用語說話。古時候,朝廷的貴人都以女性用語說話,有些藝人以及演藝相關人員,也采女性用語。大致區分的話,或許可以說,那些與一般社會有些脫節的男性會采這種說法。以惠彌的情況來說,他純粹是個人因素,我認為他是因為家中都是女性,在這種環境中長大,才造成這樣的影響。
「傻瓜,這個樣子怎麼可能住人嘛。這是一座廢墟。」
「我們離去時,不會在這裏留下任何痕迹。滿,你也要多注意手中的香煙。如今只要能取得一個煙屁股,你姓誰名誰、你祖母的出生地,以及你何時罹患胃潰瘍,都可以查得一清二楚。」
惠彌以冰冷不帶情感的口吻喃喃低語道。
走近一看,才明白這個場所的奇特。周遭是空蕩蕩的平地,而且四周被群山包圍。為何只有這個地方隆起呢。琴思忖著這個問題。這太不自然了。這座山丘該不會也是人工造成的吧?難道這是金字塔?
滿的說明只說對一半。
「就是說啊。彷彿可以看見許多人動作緩慢地在這裏工作的模樣。」
不過,他側臉給人的感覺,正是他口中所說的「冷酷」。明明已年近四十,但他臉部輪廓和身材曲線仍是如此鮮明,與昔日在國中教室里看到的他沒什麼兩樣。
無盡的蔚藍。
「羅伯特,找到了。你看!真的有耶。」
灰色的山丘上,方形的白色牆壁在朝陽的照耀下閃閃生輝。
「放心吧,一切我都計算好了。」
史考特低聲以「提醒」的口吻插話道。
「沒錯。你還記得我先前在哪裡上班嗎?」
他們常聽熟識的部落老人提到,他祖父年輕時曾獨自前往那個地方,平安返回村內。聽說前往該處還能平安返回的人,有過人的運氣。
滿一時無言以對。
後方是卡其色的帳篷組成的一面牆。
這類的奇景在這一帶俯拾皆是。堪稱是鬼斧神工的奇景接連不斷,人稱「萬萬不能看」的石灰岩溪谷,長著無數個狀似香菇的奇石;在其他地方則是可以看見井然有序的白色階梯,仿如有人以抹刀刻意修整得如此勻整一般。這樣的景緻,就算說是有人畫好設計圖,以鑿子精雕細琢而成,也能讓人信服。但其實這是歷經漫長的歲月,在強風與河水的侵蝕下所呈現的自然風景。
「沒錯。的確很稀奇。追求遺傳基因的多樣性,是如今製藥公司的最高命令。在熱帶雨林消失前,我們希望能取得所有植物的遺傳基因。真想讓你見識一下每天從世界各地送來多少樣本。」
她突然想到自己害怕的原因。
靜下心來思索此事,這才發現正面有一座灰色的小山丘。
他一面走一面思忖,沿著牆壁走到最後,突然發現一處縫隙。
少年吞了口唾沫,緩緩邁步前進。
小隊長看部下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於是也收起心中的急躁,頷首說了聲「我明白了」。他們都是坦率忠誠的部下,彼此相處已久,他很清楚這點。既然他這麼說,肯定事有蹊蹺。
04
牆壁里是什麼樣的構造?
「不,應該不可能。」
為了尋求有形之物而四處東張西望。
「小心一點,詹姆。」
一想到這點,她登時寒毛直豎。
大漢正往內窺探,那名清瘦的男子向他如此喚道,快步走向前。
「不知道。從未聽說有哪個失蹤的人在哪裡被尋獲。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們究竟去了哪裡,完全無從揣測。不知是去到地球的另一頭,還是異次元。」
「喔。」
史考特問。
她曉悟發生了何事,嘴巴一張一闔,因恐懼而寒毛直豎,頭皮發麻。
惠彌心不在焉地頷首。
「你說得對。正確來說,是有人踏進遺迹后就此消失。有些人走進遺迹后,便沒再走出。」
眼前突然出現一片開闊的景緻。
「愈來愈令人期待了。這裏頭到底藏了些什麼呢?要是有能夠明確指出某個時代或民族的物品就好了。」
這裏堪稱是天然要塞。想必沒人料到前面有一座遼闊的荒野吧。
興奮的聲音戛然而止。琴覺得納悶,往接下來的轉角處窺探。
當他望著腳下往前行時,猛然察覺一件事。
他極力排除心中的厭惡感。
「嗯,所以你才會在這裡是吧?」
「那我倒是謝謝你了。」
就算是以學術研究為目的,這項傳說仍是遲遲未曾傳入外國人耳中。全都多虧待人親切、笑容可掬的琴,才得以打聽到這項傳說。
事實上,此地在漫長的歲月中,經常發生許多超乎人類理解範疇的現象。
惠彌這句話語帶玄機,接著向滿介紹建造這座基地的指揮者。
綿延的山巒,儘是凹凸不平的岩山。四周一片闃靜,幾乎感覺不到生命的存在。
「如果我們的主題不是『為什麼有人會消失』、『是在什麼構造下讓人消失』,那我們在這裏究竟要做什麼?根本就沒事可做啊。」
「我在外面拍幾張照片再進去。發現這個地方,我太感動了,我想用相機收藏這份感動。入口在哪兒?」
他將滿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次,再度令滿無言。
滿發出狡獪的聲音。
「喂,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都來到這種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地了,不應該開這種玩笑吧?」
越過人跡罕至的深谷,眼前意外出現一座遼闊、乾燥的白色荒野。
緊接著下一個瞬間——
「剛才我也說過,我們熱衷於追求基因的多樣性。數百年前的屍體是何等珍貴的樣本,遠超乎各位的想像。日後有天若能發現大量這樣的屍體,科學家們將會來到這座價值連城的寶山,抱著棺材大跳查爾斯頓舞(Charleston)。」
嗯,光聽你現在的解釋,來這一趟就值回票價了。
「那些『鐵絲網』之所以備受矚目,是因為它含有劇毒。」
山裡有座奇妙的聖地,從未有人踏足過的聖地。
——我逃離了那裡。留下我那憑空消失的丈夫(消失的事物能否算是留下,這還是個疑問),什麼也不想,轉頭就跑。
透過像縫隙般的昏暗通道,可以望見五名士兵步伐一致地邁步走來。他們頭上纏著布條,步槍扛在肩上,軍靴響著明快的步伐聲,朝山丘上走來。
他心中的不安達到極限,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湧上心頭。
「這是什麼東西啊,難道是迷宮?」
兩人小心翼翼地在昏暗的牆壁間縫隙前進。不像有人居住。牆壁不斷綿延,包夾這條狹窄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