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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門·DOOR

奇門·DOOR

滿內心慌亂,戰戰兢兢地轉身向後。
滿極力想抬起手,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梯子就設在往地底無限延伸的洞穴牆上。惠彌蹲下身,開始利落地順著梯子往下爬。
「不,這一個禮拜的時光,你一直沒讓我感到枯燥乏味。」
「OK。」
「因為賽利姆偷偷進入遺迹里,所以就此下落不明。就這樣,給這新的傳說又添了一筆。」
兩人從早上起便一直沒有交談。
「賽利姆應該就是去確認這件事。」
滿並不答話。他腦中一片空白,只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他心裏察覺自己已陷入恐慌,但他管不住自己。
惠彌發出困惑的叫聲。
當時我確實悟出了一件事——
從他抽煙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思。
的確,那種體驗在滿的心中留下詭異的深刻印象。一名女子響亮的叫聲,確實也在他耳中回蕩良久。
兩人之間瀰漫一股冷峻的緊張感。
「奇怪。如果是要到『豆腐』裏面,沒必要讓我們昏睡啊?」
今晚靜得可怕,幾乎能聽見山上野獸的腳步聲。
「啊!」
四周靜得可怕,皎潔的明月高懸。
兩人處於虛脫狀態,茫然飄浮在黑暗中。
「確認你匆匆忙忙走出車外后,我就鑽進車子底下,像羚羊似的,在地底隧道里一路飛奔而來。然後就發現你眼中閃著淚光,望著『豆腐』發獃。」
滿感到有些畏懼。
「情況似乎有了意想不到的發展,不過,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惠彌,我的身體在下沉呢。怎麼會這樣?」
惠彌也以冷靜的表情聆聽。
當中有年輕士兵、滿頭銀絲的老人、身材魁梧的大漢、受傷的男子。
「媽?」
一直聆聽他們兩人對話的史考特這才緩緩開口道:
這時,眼前突然回歸一片漆黑。
到處都點著光線微弱的緊急照明燈,但仍舊昏暗。
當這個妄想開始膨脹時,雙腳抵達了地面。
滿閉上眼,朝這香氣深吸一口。
滿望著史考特。
惠彌的烏黑雙瞳顯得無比沉穩。
惠彌一臉認真地問道。
滿驚覺自己正心跳加速。
「但應該是在遷移后才裝設感應器吧?」
但他們旋即化為一團白光,消逝于遠方。
惠彌刻意以悠哉的口吻說。
滿鼓足了勁甩動雙臂。惠彌被整個撞飛,腳下一陣踉蹌。
「這邊走吧。」
雖然他佯裝帶有幾分醉意,但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他絲毫沒醉。這傢伙在演戲。打從一開始他就在演戲。他從以前就很會壓抑自己的情感。他慣於扮演形形色|色的人。身為男人的惠彌。身為女人的惠彌。同時具有男女兩性的惠彌。
兩人以如夢中驚醒般的表情互望了一眼。
隔壁床傳來陣陣鼾聲。
當滿正欲擲出錢幣時,惠彌在一旁插嘴,制止了他。
他們在遺迹中行走,當正要踩出下一步時,突然被吸入那短暫瞬間被拉長成百年的須臾時光中。他們在這裏完全不會變老。因為就他們的肉體而言,這不過是將一瞬間分成百年分之一的須臾時光所發生的事。
不久,他們一面閃耀著光芒,一面在靜止的狀態下慢慢移動。
「不對,不是賽利姆。」
他的語氣顯得有些慌張,惠彌莞爾一笑。
「喂。」
「有某個東西過來了。」
「你從以前就很會幻想,不過上了年紀之後,愛幻想的本事反而愈來愈厲害呢。」
不知不覺間,東方已露魚肚白,繁星正要被晨光掩蓋。
滿依言十指交握冠于腦後。他全身汗水淋漓,前額湧出的汗水滲入眼中。
就快天亮了。我終於要和這個地方告別。
他悚然一驚,腦中的時間就此暫停,同時停下腳步。
「真過分。」
這句話,令滿有一種似會相識的感覺。
「這扇門是?」
滿從床上起身。
「是倉庫。裡頭應該有貯存食糧。不過現在空空如也。」
呈螺旋狀通往地底的通道,牆壁一定是采可動式的構造;為了能將各種大型物品運往裡頭,牆壁和通道應該也都能開啟。
為什麼非得這麼大費周章不可?根本就沒必要專程將我帶來這種地方。
滿有一股想留住他們的衝動。
潮濕的棉被氣味。帶有霉味的壁櫥氣味。彷彿被帶進記憶深處那懷念的氣味中。

35

他感到呼吸困難。
「你一直說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地面又沒有思想。」
「咦?」
惠彌以夢囈般的口吻低語道。
他在黑暗中定睛凝視,觀察周遭的動靜。
他在腦中如此自言自語,身體清楚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逐漸遠去。
好厲害。難道我的動態視力提升了?
滿悄悄掀開門帘。在門帘的邊角綁著一條繩子,一路接往隔壁床。
睫毛以及眼珠的水分,全部清晰可見。
「站住。」
以慢動作掉落的百圓錢幣。以慢動作倒卧的身體。
要是你消失,我可就傷腦筋了——滿想起自己一再被叮囑的這句話。總之,我涉足那個地方,是他們最不樂見的事。
「有兩人已經聽牌啰。」
他指的是呼喚惠彌的聲音,以及浮現在帳篷上的掌印。
「和見看起來很有女人味,但其實骨子裡卻很像男人。」
昨晚的大雨仿如一場夢。
史考特露出冷靜的眼神,如此說道。
滿靜靜注視惠彌的雙眼。
賽利姆的聲音猶如迴音般,在滿的腦中迴響。
滿再次望著飄浮在他身邊的人們。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如果換作是別人,早發瘋了。」
過了一會兒,從山谷那邊傳來咚咚咚的沉悶地鳴聲。
他們盡皆靜止不動。
滿為之一驚。惠彌露出奸笑。
惠彌伸指在桌上寫下漢字。
「沒辦法爬上去嗎?」
惠彌感覺猶如置身夢中,一臉茫然地望著滿。
第五回合。滿彈起錢幣,一陣清響傳向空中。
「那當然。事實上,我也對直升機沒來一事感到納悶呢。今天一早我想和他們聯繫,結果全是雜音,無法接通。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還一直以為士兵們遲遲沒來,是因為路不好走的緣故。只能將這看作是他們早計劃好的。我們被設計了。」
惠彌一愣,接著一臉不悅地大喊:
然後呢?
「啊,你醒啦。」
「我要離開這裏!我不要莫名其妙地在這種地方消失!」
「真的耶。」
這是滿的聲音。賽利姆接著回答道:
「你好像已經冷靜下來了。」
他取出收在露營車內架子上的一片門帘布,攤在桌上充當桌布。
雖然是照習慣準備晚餐,但滿覺得有種無力的虛脫感。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到處都找不到證據。我的任務就快結束了,對於我天馬行空的幻想,你就姑且聽之吧。」
「原來是這樣啊。」
定睛一看,兩人此刻正站在昏暗的房間中。
惠彌開始屈指細數。
「不知道有多久沒像現在這樣,每天準時和人一起用餐了。」
兩人在「豆腐」的入口處佇立良久。
皎潔的明月高掛夜空。
「也許是昨天我們的行為,逼高層改變計劃。」
「托你的福。剛才真不好意思。」
滿感受著身體緩緩傾沉的奇妙感。
黑暗令他感到驚慌。
「史考特,你有何看法?要裝設感應器嗎?」
滿對角落那扇小門很感興趣,隨手將它打開。
腳下響起啪地一聲巨響。
惠彌說得臉不紅氣不喘。滿則聽得張口結舌。
「為什麼賽利姆昨晚認為山谷會被堵住?」
滿極力壓抑這種感覺,向惠彌問道:
這麼一來就扯平了。
「對誰使用障眼法?士兵們遭到活埋。有必要這麼做嗎?甚至還不惜花費龐大經費運來這麼多建材。」
感覺不到恐懼與不安。有種彷彿擁有一切的溫柔之感在體內湧現。
「是用遙控。」
回神一看,有無數人充塞於他們四周。
「是地震嗎?」
保持冷靜的人,並非只有滿。
他全身微微顫抖。
最後話題又回到了這點。
惠彌調皮地向他行了一禮。輸入暗號后,傳來開鎖的聲音。
「其實我是故意讓你以為還有明天一天。因為這麼一來,你就會打消半夜偷偷前往『豆腐』查探的念頭,安分地待在這裏。我原本還打算明天早上趁亂將你送上直升機呢。」
閃爍的光芒,看起來猶如是「豆腐」上的橘色花朵。
「不然會在哪裡?既不在車內,也不在帳篷里。這片視野遼闊的平原,就只剩一個地方還沒搜尋了,不是嗎?」
「長期以來,這地方從未一次這麼多人到來。也沒人長期在此居住。不過,現在卻有眾多機械和士兵將這一帶團團包圍。這個地方察覺到周遭的改變。」
「滿!」
惠彌將手搭向那扇大門。
史考特露出認真的眼神,微微趨身向前。
「好耶!」
「接下來該怎麼辦?」
滿抬起頭來。
他們分別握著擱在桌上的酒杯,靜靜凝視著彼此。
滿背面。惠彌正面。史考特背面。
旁邊空著一張椅子。賽利姆的失蹤,令他們三人感到緊張。
為了讓我成為目擊者嗎?為了讓我當證人?為了讓我相信人們會憑空消失的怪異現象?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好處?像我這樣的無名小卒,根本沒必要讓我相信。應該帶一位更有社會地位的人來,讓他相信這件事才對。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了,你不想到裡頭開開眼界嗎?」
「啐,我看你睡得直打鼾,所以本想明天再告訴你的。」
滿說完這句話后,再次取出口袋裡的百圓錢幣。
滿一時聽傻了眼。惠彌俏皮地吐著舌頭。
兩人輕碰酒杯,但就是無法營造出熱鬧氣氛。
滿抬頭仰望。星辰好遠,牆壁變得愈來愈高。原本約十公尺高,但此刻卻足足有二、三十公尺。
「的確,在某個時代之前確實有這樣的傳說。沒人知道這是真是假,但始終流傳著有人在裡頭消失的傳說。一直到賽利姆以及他祖父的那個年代,這個傳聞依舊繪聲繪影。然而,這項傳聞從某個時候起,便開始帶有陰謀。」
滿一時語塞。經他這麼一說,滿無言以對。那裡頭確實什麼也沒有。他自己也親眼確認過。
「惠彌這孩子真讓人沒轍。今晚真是拿他沒辦法。」
他們為何會在這裏?
「也許是情況有了改變。」
「之前賽利姆說過,他覺得牆壁愈來愈堅固,他說得沒錯。想必是你們為了讓它更方便使用,而不斷加以改良。你們採用的是方便使用、便於刮除的素材,所read.99csw.com以觸感才會那麼粗糙對吧?」
在這座小山丘上,有一座四面被白色牆壁包圍、充滿奇妙色彩的長方形建築。
惠彌走近,輕輕撥開土石,露出黑色的槍口。
一路上只有自己輕盈的腳步相伴,他筆直地走在平原中央。
眼前是雙腳張開,持槍對著他的惠彌。
「——是幻覺嗎?」
「過來這邊。真是的,沒想到你也會方寸大亂,真不像你。」
滿微微撐起身。
惠彌小心翼翼地往下刨掘。接著,他的動作赫然停止。
滿站在入口前,調整自己的呼吸。從口袋裡取出手電筒。
滿也望向史考特。但惠彌卻代替他回答:
惠彌露出一副幾欲衝上前咬人的模樣。滿臉上泛著無邪的笑容,化解惠彌緊緊瞪視他的目光。
「被你要得團團轉是吧?」滿聳聳肩說道。
「我認為賽利姆是在思考『豆腐』的事。不過,仔細想想,還有一個地方也同樣只有一個出入口。就是這裏。這裏除了經由那處狹窄的山谷外,一概沒有任何與外界相通的地方,而且四周為高山阻絕,無法望見外面的世界。」
「好,我先來吧。」
「原來如此,而你叫惠彌(めぐみ)。這麼一來,則是連著兩個孩子的名字尾音都有『み』字。」
熒光燈的亮光照入眼中,他覺得無比刺眼,這時,他發現有顆黑頭出現在燈光中。惠彌正低頭望著他,使勁搖晃他的身體。
——那我就正式邀請你配合吧。之所以找你來,就是要請你在這地處荒山野嶺的聖地里,當一名安樂椅神探。這樣總可以吧?
「可是他們準備了那麼多建材啊?」
「站住!雙手舉高!」
「某個國家——對中東動向很感興趣的國家——突然靈機一動,想到把當地一處人們不敢靠近、同時與他們鎖定的國家邊境相距不遠的遺迹,拿來充當自己國家的偵察基地。」
他想到了「星之井」。在極深的井中,白天時仍會映照出天空的星辰。現在他感覺就像是顛倒過來望著井底。
「托你的福,撤退的準備工作進行得很順利。老實說,幾乎沒剩什麼東西好讓你看。」
慢動作。一切動作看起來全都慢得駭人。
驀然間,背後感覺到某個硬物。背後站了個人,但自己卻一直渾然未覺。
「我肚子餓了。」
當他睜開眼時,從腳下的石縫中透射出柔光。牆壁浮現在朦朧的光芒中,夢幻般的通道不斷向前綿延。

40

那裡是遺迹的中心,盡頭是一面牆,底下有個敞開的黑洞。
「咦?」
「你還真是不死心呢。」
滿第三次擲出背面。惠彌背面。史考特也是背面。
障眼法這句話在這裏不知用了幾次。這確實是如假包換的障眼法。運來這些東西,全是為了運走其他東西。只要給人曾經運來大量建材的印象,到時候就算運走更多的建材,也沒人會起疑。
史考特之所以直截了當地道出這個重要的秘密,可能是因為他認為自己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吧。惠彌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只是望著天空發獃。
這是夢,夢中如果想碰觸某個東西,便會醒來。
「接下來是勝負的關鍵了。」
「那還用說。」
那是人工打造,還是天然形成,此事難以判斷。
「我與和見是異卵雙胞胎。所以才取同樣的語尾。」
兩人猶如電流竄過全身般,面面相覷。
滿朝惠彌瞄了一眼。
如同仙女棒一般,閃過火花后就此熄滅,無聲無息地消失。
「也許是這個地方不想讓我們走出這裏。」
四周再度陷入黑暗。
「沒錯。就像你的演技愈來愈好一樣。」
怎麼回事?我剛才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某件重要的大事。
「周遭的人都說,我們兩人是在出生時靈魂對調了。不過,性別這種東西是相對的。家裡姐妹多,裡頭就一定有人會充當男性的角色。就算家裡都是兄弟,也會出現所謂被動的女性角色以分擔不同的男女角色。男人或女人的主體性其實很模糊不明。大家不過是在扮演自己被分配到的男女角色罷了。」
——到底是像這樣的一個點還是瞬間,我不清楚,但在裡頭的某個瞬間,百年的時光會瞬間流逝。如此一來,在裡頭行走的人看起來就像消失一樣。因為要活一百歲相當困難。你我在百年後,肉體應該都會腐朽消失。
惠彌正想踩上岩石,上頭旋即有土沙掉落。
可以看見百圓錢幣以慢動作從他手中滑落。
「什麼嘛。」
也許令他迷惘的,是不知該如何從正義感和利益中做抉擇。
他全身寒毛直豎。
人們並未消失。他們是被封閉在比眨眼還短暫的須臾時光中。在這裏明明只經過短短的一瞬間,但我們的感覺卻需要百年的時光。所以他們依舊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憑空消失,也不知道有人四處在找尋他們的下落。
怎麼會這樣?最近似乎也有同樣的體驗。
猛然回神,發現兩旁堆滿了客人用的棉被。
拉門敞開著,可以望見走廊。這座日式房子的走廊擦拭得一塵不染,光亮如鏡。壁龕的書本與擺在走廊上的橘子紙箱,飄送著一股新年的熱鬧氣氛。身穿和服的女人們忙碌地傳遞手中的盤子和漆器。好一幅沉靜迷人的畫面。
兩人不知為何,竟然處在和室的壁櫥里。
「要是大家全部都消失怎麼辦?」
有種彷彿永遠也抵達不了的感覺。
史考特朝惠彌的視線前方望去。
剛才自己陷入恐慌,想逃離這裏的事,彷彿就像沒發生過似的。將惠彌撞飛,還被他拿槍比著自己,好像是許久以前的事。人的內心,竟是建構在如此模糊而微妙的平衡上。
靜止的人們。靜止的時間。
驀地,咚地一聲,傳來腳掌著地的觸感。
「我想到裏面一觀究竟,害你們變得神經兮兮,這也是理所當然。一旦我進入裏面,便可明白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甚至會發現腳下的通道另有玄機。因為你們知道我絕不可能消失。」
「我認為,他們兩人都在『豆腐』裏面。賽利姆恐怕已經死了。」

39

可是,從滿醒來的那一瞬間,他心裏便一道有個疑問。
「哦,那個啊。」
直升機隨即向上攀升,飛向高空。
滿長嘆一聲。
「喂,是不是在搖晃?」
滿至今仍無法置信。
「哎呀,你忘了剛才我說的話嗎?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你明天就得回去。」
其他兩人沒有回應,因為他們和惠彌想著同樣的問題。
真不浪漫。
定睛一看,一旁有個隧道,前方光明萬丈。惠彌的輪廓浮現在前方的亮光中。
「其實你們知道那裡面到底有什麼對吧?所以才不想讓我進去,是不是?」
這個地方已不是國與國之間的問題。我只是個聘期一周的外行偵探,個性好奇,但沒有半點影響力。
極具壓倒性的不存在。這裏除了他和惠彌外,沒有任何人存在。不論是在車內、帳篷,還是放眼望去的整面平原。
咖啡的熱氣讓人心情平靜。
「不,沒什麼。」
身體的感覺似乎變得相當敏銳。遠山的一切動靜感覺離自己好近。
「和你相反呢。」
只有他們兩人。
「這麼一來,三個人都聽牌了。」
「放心,底下有充足的氧氣流通。」
他把手移向一旁。眾人的目光皆被他吸引。
滿在桌上托著腮,試著回想賽利姆昨晚與他的對話。占卜。百年後消失的肉體。是結果,但不是目的。間接殺人。
「他們兩人到底在哪裡?」
他緩緩踏上那條之前清出的小徑。
惠彌側著頭,伸手揉著眼睛。
兩人全身一震,猛然回神。
「什麼嘛,空蕩蕩的。」
既像波紋,又像明亮的泡泡。
滿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
以修長的手指擺牌的賽利姆。
滿非常肯定。
「什麼?」
惠彌一臉驚悚的表情。
像是有人以沙啞的聲音在做發聲練習似的。
史考特擲出背面。大家同時嘆了口氣。惠彌揉著肩膀說道:
惠彌整個人攤坐在椅子上,以焦急的神情說道。
「抱歉,當時我顯得有些歇斯底里。因為我也服了葯。」
方向感逐漸麻痹。
惠彌鐵青著臉,站在他身後。
滿朝堆積在「豆腐」附近的建材望了一眼。
鄰床的惠彌完全沒有清醒的動靜。
眼前是一處空蕩蕩的房間。老舊的磚牆猶如墓窟一般,感受得出它年代的久遠。正面是一扇大門,角落則是一扇老舊的小門。
廣闊的平原只有他們三人。今日原本預定搭蓋高台,但似乎計劃順延,不見士兵們前來。由於突然出現這樣的狀況,此時並不適合搭建高台。
滿望見惠彌在地上揮手,當他也想朝惠彌揮手時,發現地上突然多了好幾名朝他揮手的人。
「嗯。惠彌,就你們來說,將山谷堵死不是預定計劃內的行動對吧?」
「什麼?不是還有一天嗎?」
他們動用了如此龐大的人力和資金。以驚人的人海戰術捏造出漫天大謊。我個人的情感、微不足道的正義感,一點也起不了作用。惠彌和史考特並非愚昧沒有常識的人,不如說,充滿道德感的他們,在執行這項工作時,始終極力壓抑各種情感,這點滿心裏很清楚。
「嗯?」
滿氣定神閑地含了一口酒。
史考特原本一直在一旁靜靜沉思,這時重新坐正。
惠彌暗哼一聲。
兩人緩緩走在通道上。轉彎、轉彎,一再地轉彎。
惠彌猛發牢騷,滿聞言后,腦中急速冷卻,一股羞慚湧上心頭。他覺得身體在搖晃。難道是剛才的藥效仍殘留體內?
我想起來了!
怎麼辦,一定是因為氧氣變稀薄了。
「你竟然……」
「好的開始。」
史考特以堅定的口吻如此宣告。經他這麼一說,讓人覺得還是按兵不動比較好。惠彌臉上浮現迷惘的神色。
「難道是賽利姆?」
惠彌以驚訝的眼神回望滿。
三人之間瀰漫著一股令人坐立難安的氣氛。之前是現場籠罩在一股怒意下,此刻卻陡然轉為不安的氣氛。
滿感覺到心中有個深信不疑的念頭逐漸成形浮現。他在腦中不斷思索這個念頭。
這個國家又是怎麼回事?雖然不是擁有核武的國家,但卻飽受周遭可能擁有核武的國家威脅。再怎麼說,如果長期以來一直有其他國家擅自在自己的領土上建九九藏書造基地,不可能渾然未覺。那麼,倒不如說是佯裝沒發覺,而刻意提供這處場所讓他們進行監視。製造「人類不存在的場所」這樣的禁忌,假裝什麼也不知情,讓當地居民不敢靠近。
「我只是想讓眾人機會平等。要是有人最先擲出三次正面,接下來的兩人不就少擲一次了嗎?我希望大家擲錢幣的次數要一樣。」
「那麼,史考特呢?」
「哎呀呀,還真緊張呢。」
「我當初聽到這句話,深有同感,但我的情況有些不同。不過,我是如假包換的男人,我有這樣的自覺,兩者之間有些雷同……怎麼了,你那什麼奇怪的表情。」
是惠彌的聲音。
「沒看到。」
「昨晚我會和賽利姆在帳篷里聊天。我提到『豆腐』只有一個出入口,也許是為了不讓進入裡頭的獵物逃脫,賽利姆聞言后,便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史考特已泡好咖啡,端了過來。
這也難怪。因為已事先將溶解好的安眠藥塗抹在惠彌的酒杯上,光是這樣,他便已服下不少藥量,就算酒量再好,也會一覺不醒。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事令他迷惘?
「明天?」
「我原本打算在『豆腐』的地底下設置精密度極高的感應器,以監視伊拉克的地下核武實驗。」
「原本計劃是預定怎麼做?」
滿感到驚訝莫名。
賽利姆前天夜裡的表情再度浮現腦海。
一人、兩人、三人。
惠彌微微打了個酒嗝。滿震驚不已。
驀地,滿心頭有個疑問浮現。
滿對此頗感興趣,向他詢問。惠彌頷首。
沐浴在月光下的「豆腐」浮現在黑暗中。
「告訴你吧,秘密基地有許多隧道通往各處,露營車下面就隱藏了一個入口。之前不是有留下腳印嗎?那件事害我緊張得半死,不知道是哪個傻瓜冒了出來,留下腳印。後來我把工作人員狠狠訓了一頓。」
自從賽利姆和史考特失蹤后,餐桌上只剩滿與惠彌兩人,顯得格外冷清。

37

「我也不知道。」
「你也曾經說過,賽利姆是這個國家的名門望族,同時也是日後將擔任國家要職的重要人才,所以我才發現這點。當一名目擊者和證人,我不夠格,但賽利姆卻是不二人選。如果能讓他信以為真,以為你們是真的相信這座遺迹會令人憑空消失,因而專程前來調查此事,這樣對你們就非常有利了。」
「你果然和我想得一樣。」
倘若這一切全是謊言,如果那只是普通的遺迹,一切全是在演戲,為了讓我以為有人會在裡頭消失……?
直升機大搖大擺地飛過明亮的天空。
我要離開這裏。這是此刻他腦中唯一的想法。
「要是可以三個人一起進去就好了。哎呀,真煩,突然愛睏了起來。」
在舞台上呈現出世上不存在的女人、比真女人更有女人味的女人。
他站在山丘下方仰望。儘管現在已知道它是經由人工一再改建而成,但其神秘性依舊絲毫未減。
惠彌以冷漠的眼神回望。
惠彌臉上一陣青一陣紫,沉聲低語道。
「這裡是哪裡?」
「有這樣的地方嗎?」
惠彌真的是和我一起昏睡嗎?不會當時他佯裝睡著,其實只有我一個人昏睡了六小時吧?搞不好史考特就藏身在某處呢。
「咦?」
滿如此低語道,惠彌則是微微嘆了口氣,接在滿的話之後說道:
「我們先回去吧。這裏很危險。」
「仔細想想,我一直在說錯話。當真是蠢得可以。你們明明就說賽利姆進入『豆腐』里了,我卻還一直往其他方面去想。」
據說裡頭有永遠不滅的短暫瞬間,至今仍未聽說有人證實這項傳說的真偽。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後天早上,將你送離這裏后,會有更多部隊前來,開始進行大規模的遷移計劃。」
山谷被堵住。
「滿!滿!快起來啊!」
方形的「豆腐」在明亮的秋日下閃閃生輝。
剛才四面八方全是一片漆黑的黑暗中,此刻有無數人飄浮其中。
滿以死心的口吻說道。
從土沙中露出一隻穿著長褲的腿。剛才並未察覺,但此時因為土石塌坍而現形。
「怎麼可能!他為何非得摸黑在那種天候下這麼做?你還記得昨晚那場大雨嗎?以前這裡是一座湖泊,河水會流向那座山谷,可見山谷應該是一片泥濘。三更半夜前往那種地方,無疑是自殺的行徑。一想到賽利姆為人小心謹慎,我就不覺得他會這麼做。」
「真的只有那條路可以離開這裏嗎?」
滿靜靜闔上眼,感受片刻的冥想。
滿趨身向前。惠彌反射性地將身子往後縮,表情僵硬地反問:
聲音旋即向平原的各個角落擴散,消失於夜空中。
由於眼前這幕景象無比柔美,引人懷舊之情,滿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流下兩行熱淚。
冷靜想過之後,自然會認為這個想法有點愚蠢,但心頭萌生的疑問,卻始終揮之不去。
「真拿你這傢伙沒轍。算了,就讓你見識一下我們的秘密基地吧。已經大致整理好了,就算你看了,也惹不出什麼麻煩。但要是你走進不該去的地方,而被史考特射殺的話,我反而頭痛。」
正面。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你會遇到落石的。而且現在天色這麼暗。」
滿在黑暗中茫然佇立。
接著腦中浮現被史考特下藥,即將失去意識前的影像。
在清澈的空氣中,滿將午餐端向置於戶外的白色餐桌。
「這是你的推論是吧。那不如來抽籤吧。」
史考特似乎也坐在一旁。他很清楚賽利姆的苦惱。賽利姆想必會花不少時間慢慢從國家的矛盾、他個人情感與現實的矛盾之中取得妥協吧。
惠彌一臉困惑地望著史考特。
「六個多小時!」
多出來的那兩人,似乎是從露營車下鑽出。
「你把我騙得好慘啊。」
「之前我曾在一部紀錄片里見過一名歌舞伎旦角的回答。他說自己從未徹底成功地扮演女人。他始終都是依照自己眼中的女人,以及男人眼中的女人這樣的印象來扮演。所以才能在舞台上呈現出世上不存在的女人、比真女人更有女人味的女人。」
「怎麼可能。」
有人莫名消失是怎麼一回事?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可以。現在落石還很不穩定。而且當中含有水分,要是在這麼狹窄的地方坍塌,肯定無處可逃,轉眼間便會被活埋。」
「幹嘛突然叫那麼大聲。」
「真過分!」
「討厭,這裏好黑。」
「嗯。如果是平時的賽利姆,或許絕不會這麼做。所以我才說,應該是發生了相當急迫的事。」
惠彌的聲音湧向背後,滿感覺得到惠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宛如水泡破裂的聲響。這種窸窸窣窣的吵雜聲愈來愈響。前方某個東西陡然一亮,光亮逐漸膨脹變大。
「到時候,就重新再擲一次,看誰先擲出三次正面。」
「沒錯。」
「賽利姆真的死了嗎?」
惠彌持杯的手陡然停住,以冰冷的眼神望著滿。
滿抬頭仰望磚造的天花板。
「好吧。那麼,就算有人先擲出三次正面,剩下的兩人也要再擲一次。這樣總行了吧?」
惠彌反射性地喊道。
此刻他的內心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可怕。由於情感超越沸點,滿溢而出,所以已一滴不剩。就像餓過頭而沒有食慾一樣。
惠彌嗤之以鼻,話鋒犀利地加以駁斥。
「曉良。」
先前惠彌很高興我提出那樣的推理,甚至大為讚賞。也難怪他會那麼說,因為我提出方向錯誤、但聽起來頭頭是道的推理,使得取信賽利姆的要素增加許多。僱用我當安樂椅神探,這步棋算是下對了。
他腦中浮現賽利姆靜靜坐在某個地方,以冷靜的眼神陷入沉思的表情。
他感到背後一片濕汗,也許是在帳篷內睡覺時感染了風寒。
滿心裏這麼想,開始踩著規律的步伐向前走去。
「昨天我們的行為?」
出不去。無法離開這裏。無法走出這座被群山包圍的密室。有人讓山谷的山壁崩塌,殺害那群士兵,不讓我們離開這裏。滿突然陷入一陣沉悶的錯覺中。
一聽史考特的叫喊,三人急忙快步朝原路奔回。沙石湧向腳下。
惠彌將杯里的酒一飲而盡,彷彿在告訴滿——不管是怎樣,都已經無所謂了。
「少啰嗦。安靜一點。」
三人盡皆沉默無語。惠彌雖然沒有繼續往下挖,但感覺得出來,前方埋藏了更多屍體。
吵死人了,再讓我多睡一會兒嘛。
滿全力疾奔。他已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這樣全力狂奔了。
「這麼說來,也可能是伊拉克乾的吧?」
「那也許也是一種障眼法。刻意假裝是要進行某種作業。」
「可是,一旦有什麼萬一,總需要有人回報吧?要是最後留下我一人,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真是無上的誇獎。在找出這個規則之前,我也很樂在其中呢。」
滿四處張望。他朝上下左右猛瞧,眼前是無盡的黑暗。
惠彌不禁舉起手護住自己的身體。
「連我都看得津津有味,所以我很想誇你們一句,那份資料的確整理得不錯。雖然不知道是由誰執筆。」
「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蹤我的?我完全沒發現呢。沒聽見任何腳步聲。」
滿一臉茫然地問道。
惠彌朗聲叫喚,不由自主地伸手搭向壁櫥拉門,使勁將它推開。
還是說,一切都在預定計劃中?
「沒錯。我上面三個姐姐各差兩歲。大姐叫曉良(あきら),二姐叫香折(かおる),三姐叫光理(ひかり),妹妹叫和見(かずみ)。」
「操作面板在哪裡?」
得一直這樣朝永遠暗無天日的洞穴走去嗎?惠彌去哪兒了?我會孤零零一人一直待在這個漆黑的地方嗎?
這個地方再度空無一人。
「真拿你沒轍。好吧,擲錢幣決定總行了吧?不可以耍詐喔。」

41

不讓人從裏面走出。
「好。」
一個銳利的東西從他肩頭掠過。
猶如落向宇宙的星辰、沉積海底的白雪。
露出一隻手臂。不是這名腳露在外頭的男子所有。是另一個人的手。
感覺得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漩渦中心。腦中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再過不久,整個遺迹便會開始緩緩轉動。一面轉動,一面鬆脫。朝向世界、朝向宇宙。
「傳說成了一種障眼法read.99csw.com。靠近遺迹、發現遺迹秘密的人,就算被做掉,也只是成為傳說的一部分罷了。傳聞後來確實成真。之前的確有不少人在靠近遺迹后就此消失。因為被帶往遺迹地底下的秘密基地。」
但他發現是地面在搖晃。
速度愈來愈快,朝遠方飛去。
惠彌一臉驚訝莫名的神情。
滿就像孩子般大叫。
「不知道。依我猜,賽利姆應該是被埋在那座山谷里。史考特則是消失在『豆腐』當中。」
換惠彌擲。這次擲出背面。史考特則是正面。
所謂的外交,無法光憑其中的一面來理解。
山丘上突然發出閃光。
小門緊閉著,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惠彌聳了聳肩。
士兵們不再前來進行作業,這也是想當然爾。因為他們的工作其實已經結束。當然了,我的工作在開始拆解前結束,也是理所當然的安排。我只要將心思放在解開遺迹暗藏的規則中,就算是成功達成我理應扮演的角色。惠彌當初說過的話再度浮現在滿的腦中:
「是在地下爆破基地,爆破的風從通道衝出。爆炸的威力似乎比預料中還來得強。」
惠彌雙臂盤胸,一語不發地前來送行。
他猛然清醒。
「你是『虎膽妙算』(Mission: Impossible)看太多了。」
「曉良的聲音一直在我耳中回蕩,我一直在想那個聲音的事。」
滿如此說道,正想將百圓錢幣彈向空中時,突然覺得百圓錢幣變重不少,心裏一驚。
「也不知道明天是否真是最後一天。」
惠彌冷酷的聲音刺向他背後。
惠彌手上加了幾分勁道。滿粗魯地甩動手臂,強行將惠彌的手甩開。
四周彷彿驟然一亮。
「好,大家靜下心,再比一次。不過話說回來,這裏還真安靜。在這種地方擲錢幣,跟傻瓜似的,連一台直升機也沒看到。不過,建築用的建材搬完后,還會補給生活物資吧?屎尿也要回收呢。」
「你們撒了彌天大謊。謊稱只要有人進入那座遺迹就會消失,還說那座遺迹有一套會讓人消失的規則。」
惠彌朝他瞪了一眼,滿不由自主地將身體挺正。
「原來是這樣。」
這是什麼香味?
史考特面無表情地說道,三人這才慢慢邁步離去。
惠彌茫然地低語著。滿暗自發著牢騷——我才想問你呢。
惠彌快步走進「豆腐」中。滿抱著一種幻想破滅的心情尾隨在後。

43

「怎麼回事?」
「你是指『豆腐』嗎?」
滿如此思忖,側著頭思考這個可能性。但這個想法實在不合邏輯。很難想像賽利姆會那麼輕易遭人襲擊得手。而且從帳篷到露營車,僅只十幾公尺的距離。他不僅警覺性高,不露破綻,而且身手矯健。問題是,他到底遭何人襲擊?窗上出現的小手是誰?那雙纖瘦的腳又是誰?
滿不禁眉頭微蹙。他悄悄解開綁在門帘邊角的繩子,起身換裝。
滿盤起雙臂,隔了一會兒接著說道:
其他國家的留學生曾令他感到挫敗,也曾對自己國家的未來感到擔憂。他應該很清楚,光靠理想無法前進。
惠彌一面擦拭額頭的汗水,一面如此說道,目光停在某個事物上。
滿急忙望向位於房間角落的那扇小門。
意思是從三人當中選一人進入漩渦狀的「豆腐」中心。時間愈來愈急迫。雖然將這件事擱著,交由施工來解決也是個辦法,但此時三人達成共識,想到裡頭一探究竟。
滿忍不住問道:
惠彌也快步跟上。滿背後旋即傳來飛快的腳步聲。
「嚇。」滿不禁打了個哆嗦。
滿點點頭,關掉開關。若從遠處望向這邊,手電筒的燈光會相當顯眼。腳下之所以有微光,想必是為了方便行走。
「讓『烏龜』進迷宮裡拍照,然後架上木板,拍了許多俯瞰照,而且傳送了資料。一定是因為這麼一來,美國在這裏的工作就算結束了。他們打算就此結束調查,順便將我們也一起葬送在這裏。」
滿微微嘆了口氣。
「等一下,你未免也太會幻想了吧。你不是也有看到嗎?這麼多的工作人員、建材、士兵,以及直升機,我們花了這麼大筆稅金來設局騙你,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你看!」
滿全身一僵,一時忘了呼吸。
人類的骨頭。滿不禁露出苦笑。當時史考特之所以顯得坐立不安,必定是因為擔心被他發現牆壁是人為建造,一顆心七上八下的緣故吧。
「咦?」
「咦?」
「賽利姆真的在那裡面嗎?」
滿感到無比沮喪。剛才那種像是初次約會的心情已被吹至九霄雲外。此刻的感覺,好比在和自己喜歡的女孩約會時,半路卻跑出一個啰嗦的兒時玩伴,搞砸了一切。
這是那些消失的人們。
史考特淡淡地說道。
惠彌低頭望向地面,感到頭皮發麻。
來到確定安全的地方后,三人喘息,調勻呼吸,回頭往後望。
「真安靜。」
「真么說來,到底是誰?」
怎麼會有這種事?我確實是幾乎整晚沒闔眼,覺得很疲倦,但總不至於突然這麼想睡覺吧?
滿用眼角餘光感覺到惠彌同樣也癱倒在桌上。
「你有沒有聽到一個聲音?」
這句話暗指——你其他什麼事也別管。
惠彌以妖嬈的動作喝著葡萄酒。
「走出那座山谷?」
問題是位於山丘上的物體。
我是怎麼了?就像第一次約會的國中生似的。
應該更早發現才對。為什麼他們兩人始終不願讓我到「豆腐」里冒險。他們不是擔心我的安危,而是怕被我揭穿謊言,事情因而變得棘手。畢竟這是他們耗費巨資、辛辛苦苦營造的謊言。絕不能因為我而讓事迹敗露。
「你指的是什麼?」
那疊資料前面缺了幾頁。那並不是缺頁,而是一開始原本就沒有,因為要捏造一份寫有企業或國家名稱的資料得冒不小的風險。美國有訂定資訊公開法,若稍有閃失,恐怕會因為偽造文書而落人口實。
惠彌一臉狐疑,滿不予理會,接著將錢幣彈向空中。
三人盡皆沉默,靜靜凝望著桌上的一點。
「為什麼?我反倒認為我最適合。」
三人默默吃著盤裡的咖哩飯。
滿沉默不語地走著,望著他們兩人緊張僵硬的背影。就連平時沉著冷靜、處事泰然的史考特,也能從他背後感受到焦躁不安。「原來是這麼回事。」當時他那聲喊叫,仍在滿的耳中回蕩。
滿從醒來的那一刻起,便已對惠彌起了疑心;他一面準備晚飯,一面在杯子里動手腳。
滿覺得自己彷彿曉悟了一切。
「在這裏不會覺得很難過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
全身五感產生一股暈眩,滿緩緩跟在惠彌身後。
臨走前,我至少得帶樣禮物才行。
「現在幾點?」
「因為剛才的震動,山谷的沙石又崩塌了。」
直升機內的士兵一臉驚訝地望著不斷揮手的滿。
「然而,昨晚賽利姆與我聊天時,卻又再度流露疑惑之色。他和我談到『不讓進來的人走出這裏』的話題,他發現就算把這想作是你們為了保護秘密基地所採取的行動,也不足為奇。他懷疑真的有人將進入迷宮的人們強行擄走,偏偏獨自進入『豆腐』里的機會少之又少,因此才會在走出帳篷后,偷偷獨自前往『豆腐』查探。不過,見賽利姆一直沒回來因而起疑的史考特,也同樣前往『豆腐』查看,結果正好撞見從那裡返回,已看穿『豆腐』是你們秘密基地的賽利姆。」
「沒看到?他會去哪裡?」
還是說……他遭人襲擊?
那個暴風夜的體驗。
「不過,總覺得不太對勁。你說被設計,是被準備這項任務的高層給設計了嗎?」
「賽利姆幾乎就要相信你們的謊言。你們如此大費周章,確實沒有白費工夫。還刻意找我來這裏進行推理,使得賽利姆深信真的有人會在裡頭消失。你們的目的差點就達成了。」
「我怎麼了?」
「喂,滿。」
「也許是這個地方在妨礙我們。它察覺出有危險逼近『豆腐』。一旦『豆腐』被撤走,真正感到困擾的,或許是這個地方。」
「我明白了。那我再問一個問題就好:前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冰冷的入口出現眼前。
現在仔細回想,那幾句話實在寓意深遠。直接開門見山,以人類憑空消失這種超自然現象作為前提,光是這點就很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拜託你,別問太多,就這樣回去吧。我們一開始不是就說好的嗎?我保證你不會有性命之憂。」
「所以呢?」

34

惠彌緩緩打開鐵門。
「如果能騙過賽利姆,對你們而言是再好不過了,不是嗎?」
惠彌頷首同意。
滿取出口袋裡的百圓硬幣。
「唔。感覺就像搭乘奇怪的電梯,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原來那是這個意思。不讓我們從裏面走出。
之所以感到呼吸困難,是因為地面往下降的關係嗎?空氣不斷往下沉積,變得無比沉重。滿幾欲喘不過氣來。
滿大吃一驚,不斷朝他們兩人臉上張望。
「這邊。」
原本同桌用餐的人現在只剩一半,若仔細思考這項事實,肯定會無比驚駭,但此刻內心卻不願去細想此事。
不存在的事物,過去從未令他覺得如此恐懼。
「我還是想到那裡頭看看。要不要繼續剛才的勝負?」
兩人大吃一驚,目光被眼前的異象所吸引。
這是我的手。我的雙手。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做動作。裡頭有骨骼,有血液在流動。這是可以確定的。因為我有意識。但這是真的嗎?世上有所謂的虛擬現實。也許有人正在某處操控我的手。
惠彌與史考特同時大叫。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走入那溫暖的黑暗中。
滿不經意地提到這點,惠彌和史考特驀然一驚。
「他們趁著昨天的大雨將這裏爆破。他們就是看準這處最狹窄的地方。」
滿東張西望,惠彌很直接地回答道:
滿望著史考特。史考特似乎已恢復冷靜。剛才他前往山谷時,似乎比此刻焦躁許多。
「你在佩服個什麼勁啊。我和她一點都不像。」
惠彌發現滿向前飛奔,朗聲叫喚。
滿這句話才剛說出口,惠彌旋即哈哈大笑。
接著,四周不約而同地響起不可思議的聲響。
這是怎麼回事?我怎麼了?
「滿!」
無限九九藏書的時間和生命緩緩飄降,伴隨著燦然光輝。
惠彌莞爾一笑,不顯一絲羞慚。
「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惠彌則是氣得無法出聲。他駐足而立,靜靜望著前方。
惠彌朝他走近。
「今天過得還真快,一來也是因為在昏睡的那段時間就已經天黑了。」
「哇!」
「封鎖山谷入口,是你們下的指示對吧?你們為了不讓賽利姆離開這裏,而將山谷封鎖。你們佯裝活埋了許多士兵,其實真正只犧牲了兩個人。他們奉命進行緊急作業,才會慘遭意外。你們說要前往山谷,也是在我執意要擲錢幣決定人選,即將要進入『豆腐』一探究竟時所發生的事。史考特在我的咖啡里下藥,也是因為我始終學不乖,仍執意要進到裏面查探。」
我該不會是從當初抵達這裏的那一刻起,便一直被蒙在鼓裡吧?不會原本就是為了要騙我,才把我找來這裏吧?為了塑造一個人們會在遺迹內憑空消失的彌天大謊。首先,我並未親眼見證有人在裡頭消失;就算是「烏龜」拍攝的影像中出現的那雙腳,只要對方順著牆壁往上爬,就能從眼前消失。對方只要趁我們架設木板時翻越牆壁,便不會被人發現。
酒還剩下許多。
彷彿有人正緊盯著他,在他耳邊低語著——你就快要從這世上消失了。就算你消失了,也沒人會覺得難過。一切還是一樣沒變。就算你消失了,這幅景緻還是一樣會維持數百年不變。
傷腦筋,我還真是天真。被人捧為安樂椅神探,就得意忘形了。
感覺不是他們向它走近,而是它自己一步步逼近。
「倒也不是沒有,但都是崎嶇難行的山路。而且,越過一山,又會有更險峻的另一山緊接在後。就算是裝備齊全的團隊,恐怕也得花上將近一星期的時間才能抵達最近的村落。何況氣溫低,路上又都是岩石。要翻越相當不易。」
「那我們走吧。」
今天的午餐是咖哩飯。空氣中飄送著香料的香氣,引人食指大動,每張盤子旁各擺一瓶礦泉水。其實滿很想擺盆花當裝飾,但這裏花草不生。偏偏又不能切下「鐵絲網」充當鮮花。
滿和惠彌都為之一震。
當他驚覺時,之前發生的事頓時以驚人的速度在腦中蘇醒。
「如果要按兵不動的話……」
夜,被無垠的沉默籠罩。
「我不是說了嗎,沒動過手腳啦。」
裡頭一片漆黑。
滿搖著頭,發現自己正躺在帳篷內,他急忙望向塑膠窗,外頭已是一片昏暗。
是花香,而且是日本的花。是桃花嗎?還是梅花?我明白了,是水仙!
然而,走在裡頭,卻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冥想感不斷湧來,感覺像是走在一座深井中。
滿與惠彌看得目瞪口呆。
最後是史考特,他也擲出正面。
「還是得裝設才行。因為上級沒有下令變更預定計劃。」
惠彌的表情微微一變。
滿不禁邁步向前跑去。若不動一動身體,感受自己的存在,他會就此發狂。
滿悄悄走出露營車外。
「像羚羊是吧。」
滿自言自語道。史考特和惠彌冷冷地望著滿。
「滿,接下來要爬梯子。得垂直往下爬,你小心一點。」
那是很不可思議的景象。有許多人呈靜止狀態,朝他們緩緩靠近。
如果只看餐桌,會覺得像是優雅的野餐。但在這片遼闊的空間,擱著這張白色餐桌,只會顯得滑稽古怪。
「可惡,原來是這麼回事。」
沒人知道這座山丘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
「我不知道是否該稱之為思想。也許該說是反撲。」
「哼。你想騙我,再等十年吧。我發現自己的杯子是濕的,覺得事有蹊蹺,早換過其他杯子了。」
「有沒有其他可能性?」
惠彌帶著疲憊的表情回答。平時的精悍已不復見。
——總之,一旦進入遺迹內,總有幾個人會消失,這是不爭的事實。我們就是在這樣的前提下才來到這裏。
「剛才是怎麼回事?」
「賽利姆也許是發現某件重要的事,昨晚特地離開這裏。」
惠彌以平靜的口吻道。滿難為情地點點頭。
「為我們美好的回憶乾杯。」
「賽利姆不知是否平安無事。該不會和那群士兵一起被活埋吧?」
「是嗎?我都忘了那件事。這項任務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這個。在它結束前,不可能連史考特也一起犧牲。」
眼前無邊的夜,靜得駭人。
「你要去哪裡啊!」
滿將義大利通心麵沙拉分成兩份。
滿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感覺得出那顆背光的人頭鬆了口氣。
重力法則在這裏似乎不成立。他們有的面向一旁、有的身體倒懸、有的則是斜斜地浮在半空。
當滿聽見這聲叫喚時,他完全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所謂的消失,指的是從眼界中消失對吧?如同魔術師手中的硬幣、在車站裡被偷走的皮包。從理應存在的場所消失時,人們稱之為消失。但人總有一天會消失。雖然不可能在短短一秒后,但百年後,我們人確實可能會消失。我們的身體是由有機物組成,死後細菌會將我們分解。只要歷經漫長的歲月,要徹底讓一個人消失,並非難事。
滿將咖啡一飲而盡,望著他們兩人。
「那是什麼?」
喂,怎麼了,惠彌!我們得決定由誰到「豆腐」里一探究竟。現在不能睡啊。
「真令人吃驚。沒想到你這麼不怕死。」
每個人全身散發著光輝。那是一瞬間的時光所綻放的光芒:速度快得連眼睛都跟不上,甚至感覺不到。短暫瞬間的生命之光。
滿從他們兩人中間往前窺視,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也許我也會就此消失。可能我此刻站在這裏,待會兒卻驀然消失無蹤。在那一瞬間,我會知道自己消失嗎?還是在那一剎那,我的意識也會一同被拔除?

44

「的確。」
「不過,這或許可說是美好的幻覺。」
兩人沉默無語地來到「豆腐」外頭,望著一路朝宇宙盡頭綿延的滿天星斗。
滿不住東張西望。
我們已喚醒過去的亡靈。
這是他們在用餐時刻意避開的問題。
「我知道你的手錶不能顯示日期,其實你昏睡了三十個小時。因為處在這種地方,所以你才感受不出日期。」
滿迷迷糊糊地跟在後頭。
「沒錯。通道正慢慢往下沉。」
走進山谷后,頓時一暗。兩旁極具壓迫感的高牆,形成一股直逼而來的壓迫感,令眾人臉色為之一沉。
「原來如此。明白之後,就覺得很沒意思了。」
約三張榻榻米大的空間中,設有一道鐵門。
「也許我們應該思考離開這裏的方法。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覺得若是擅自接觸那座遺迹,情況會變得更糟。」
正面。
惠彌急著將鮭魚切開,但沒能切好,鮭魚肉散成一團。
——你就當這是我的妄想,姑且聽之吧。假設裡頭有某個瞬間,時間會過得特別快,你覺得會怎樣呢?
「這怎麼行!」
前方滲出細微的光線。
那隻腳穿著軍靴,此人似乎相當高大。賽利姆較為清瘦。
過去的亡靈。滿突然想起賽利姆說過的話。
昨晚賽利姆一面發牌,一面平靜地陳述自己的假設,滿回想起當時他的模樣。
哦,原來是那個氣味。
滿將烤鮭魚送入口中。他很清楚惠彌正等著自己把話說完。
「他們是之前來這裏作業的士兵們。這是殺人滅口。有人騙他們來這裏作業,然後在此地爆破。看準了這條通道狹窄,無處可逃。」
「啐,我不會耍詐啦。」
猶如滿天星辰。
當他望著惠彌的黑色雙瞳時,原本已掏空的內心又開始蠢蠢欲動。
好可怕。待在這裏好可怕。在這裏消失的人好可怕。我無法逃離這裏。也許我隨時都會從這世上消失。
就像有一大群女人放聲尖叫,從地底奔向四面八方。
但它至今依舊完好地存在。
突然清楚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
「OK。」
他的輪廓轉身,滿鬆了口氣,朝他走去。
他為何能如此鎮靜?明明就有兩名同伴下落不明啊?難道他也經歷過內心的恐慌,因而變得豁然嗎?
「也許賽利姆一直懷疑這項傳聞的真實性。也可能這個傳聞已流傳許久,他為了確認真偽,才潛入這項任務中。不過,你們早已隱約察覺他對此事的懷疑,因此才反過來利用這點,同時佯裝花時間進行調查。你們確實花了不少工夫,甚至還弄來了那是資料。」
滿在心底如此自言自語,直直地向前邁進。

42

「想聽聽我的意見嗎?」
滿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
「會不會是因為你一直很想去,讓他覺得很困擾?如果是以擲錢幣決定,也許最後真的是由你去。」
滿不發一語地喝了一會兒酒,接著,他抬起頭來,語帶躊躇地說道:
「我說你啊……」滿站起身咆哮。
「等一下,若是這樣,先開始的人勝面比較大。既然是這種規則的話,得先決定由誰開始。」
兩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持續舉杯共飲。
「就用錢幣決定吧。由擲出三次正面的人去。」
「總之,『有人』不想讓我們離開這裏。我知道你心裏很慌,但我勸你最好別到山谷去送死。」
「我要去山谷!只要越過那堆石塊,就能離開這裏。」
「是嗎,那就好。明天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喔。」
史考特怒氣沖沖地喊道。口中暗自咒罵。
「這我哪知道。」
「你好像說過,你的姐妹們個個也都取了男女不分的名字對吧?曉良是你大姐的名字嗎?」
他那冷若寒冰的聲音,令滿有一種近乎挫敗的感覺。
「史考特勢必得向我們報告賽利姆失蹤的事,同時也得前往找尋。然而,夜裡他沒察覺,等到早上前往『豆腐』一看,才發現通往基地的通道仍通往地底,未恢複原狀。但這時候,他又不能不讓我看,所以他才裝出一副很吃驚的模樣。」
「我沒想到最後竟然得拿槍比著你。把雙手繞到腦後。」
但黑暗逐漸變得溫暖。他感到一陣暖意,同時間到一股略微刺鼻的濃郁香氣。
「真難想像。」
「對我而言是沒有好處,但是對賽利姆呢?」
滿莞爾一笑,使勁地朝地面揮手。
遠處傳來女孩子們開朗的笑聲。
「喂,滿,你去哪裡?」
九_九_藏_書人再次躡腳走回土石堆積處。
「沒錯。明天早上直升機會來迎接你。」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原來是這樣啊。當你的雙胞胎一定很不簡單。」
「多虧你睡得沉,遺迹的善後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不過有點趕工就是了。」
惠彌以手帕擦嘴,陡然改變話題。
「滿,你怎麼了?怎麼望著暗處發獃啊?」
我人在這裏嗎?我真的在這裏嗎?有人憑空消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昨天還和我一起玩牌,為人小心謹慎的賽利姆,中午還一起吃咖哩飯,體魄強健的史考特,他們怎麼全都莫名其妙失蹤了呢?難道他們在某個地方被吞噬了?
沁涼的空氣舒爽宜人,頭腦因而清醒許多。
惠彌露出思索的神情。
「咦?」
最後他們緊緊地握手,滿坐上直升機。
——人只有在迷惘時才會占卜。
惠彌以平靜的口吻說道,舉起葡萄酒杯喝了一口。
史考特急忙拉住惠彌的手。這時,傳來一聲駭人的地鳴,碎石開始從上頭滾落。
「所以才派我們當先遣部隊,進行調查啊。」
「山谷不是被堵住了嗎?難道他沿著山路跑掉了?」
「每個人各擲一次。誰先擲出三次正面,就由他去。」
巨大的岩石堆疊,整個通道完全被阻塞。
「已經晚上了。我們在這裏睡了六個多小時。」
滿雙手放在桌上,十指交纏,腦中思路清晰。
「這枚錢幣不會有動過手腳吧?」
「啊,你看們。有人埋在土沙中。」
頭髮一根一根地浮在空中,閃閃生輝。
儘管如此自嘲,但還是難以抑制內心激昂的鼓動。
——喂,請你記得剛才我說的原則。我們來到這裏,為的不是調查「為什麼有人會消失」、「是在什麼構造下讓人消失」。
確實是地面在劇烈晃動。

36

滿不由自主地微微站起身。
惠彌一臉失望的神情,霍然起身。
史考特一臉認真地問道。
不存在的女人。自己被分配到的男女角色。
兩人定睛凝視那道細光。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和室。壁龕里擺著一盆插花,是一枝娉婷而立的檸檬色日本水仙。
滿打包好行李,收拾好早餐的碗盤后,來到戶外。地表的塵沙被強風卷上高空,現實伴隨著轟然巨響從天而降。
「危險,快回去!」
同一時間,眼皮變得無比沉重。
「沒錯。就高層而言,我們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棋子,可以輕易被犧牲。」
方形的灰色建築漸漸來到眼前。
這次一樣是正面。惠彌發出噓聲。
是時間暫停嗎?
他緩緩轉頭望向身後。
我終於要走進裏面了。走進那充滿傳奇色彩的遺迹中。
賽利姆說完這句話后,陷入沉思。他那時候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接著他便就此消失。難道他事後直接走向「豆腐」?在那樣的惡劣天候下,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這又是為了什麼?
兩人失去平衡,步履踉蹌。
有不祥的預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他們走下垂直洞穴,一開始走進的那個房間中央。
惠彌和史考特散發出一股平時罕見的緊繃氣氛。儘管步履穩健如昔,但看得出他們心中的焦急。
匆匆結束秘密基地的參觀后,兩人來到地上。

38

「滿,我看你還是別參与吧?把不相干的民間人士牽扯進來,不太好呢。」
「這是一名士兵。你們看,他身上有槍。」
曉良、香折、光理、和見。
「這個地方?」
「我發現我們總是在吃飯。」
惠彌深深嘆了口氣,重新倒了杯葡萄酒。
「嗯,或許吧。你不也是欣賞我的幻想力,才請我來這裏嗎?你把身為民間人士的我卷進來,假裝想和我一起努力解開遺迹之謎,全力投入解謎的工作中,為了讓賽利姆相信這項傳說屬實。」
「你是又下藥了嗎?」
惠彌嘴角揚起。
「這樣就得重來了。」
三人之間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氣氛。滿仍是一臉納悶,惠彌和史考特則是一句話也不說,突然便整裝朝「盤子」入口的山谷走去。滿急忙跟在他們兩人身後。
滿茫然地抱著膝蓋沉思。
滿以全新的心情仰望明月。因為之前被迫昏睡許久,此時感到通體舒暢。自從到這裏之後,接連過著緊張的日子,也許體重掉了不少。
惠彌還是緊抓著他不放。
我不知道被利用做了多少事,才走到現在這一步。難道我是推動這整件事的關鍵人物?
滿隨手將百圓錢幣彈向空中,發出鏘地一聲清響。接著,他將空中舞落的百圓錢幣按在左手手背上,朝桌上伸手,掀開右手。
滿感覺腦中整個凍結,他努力甩頭想保持清醒,勉強撐起身子。雖然感覺睡了個好覺,但全身依舊疲憊,一種人為造成的惱人睡意仍緊緊包覆全身。
「情況?」
惠彌持杯的手停在空中。
昔日在這裏頭消失的人們。確實被這座遺迹吞噬的人們。
「那就去啊。你們不想去的話,我去。我求之不得。」
「一旦賽利姆發現這個事實,將會演變成嚴重的外交問題。因為悄悄在這個國家建造秘密基地,將會受盡全球的責難,此事可想而知。就算沒演變成那樣,這世界愈來愈沒有距離,雖地處邊陲之地,也難保不會有人大舉前來展開研究。所以你們決定從這秘密基地撤退。但多年來偷偷搬運的建材已累積相當的數量,要一次撤除,未免過於引人注意,所以你們才想到這個辦法。對外宣稱是要對『豆腐』展開調查,加以遷移,並運來許多建材。說是要搭建高台,以拆解這座遺迹;但其實是一種障眼法,為了將『豆腐』拆解,撤收藏在地底下的基地。那裡堆積如山的鋼筋,想必一直到最後都不會派上用場吧。因為它的用意,就只是堆在那裡好看罷了。」
「他在我們的咖啡里下藥,把我們拖進帳篷里,然後就此消失無蹤。當時我就覺得奇怪,史考特難得會泡咖啡給我們喝。」
「史考特現在應該是在忙著處置賽利姆的遺體、整理基地內部;你則是緊跟在我身邊,看著我合約期限到期,乖乖離開這裏。到了後天早上,直升機一定會適時地出現。說什麼無法取得聯繫、只聽得到雜音,這全是你們單方面的說辭,其實你們現在仍偷偷與自己人聯絡對吧?」
滿朝惠彌悄聲問道。惠彌一臉茫然,輕輕搖了搖頭。
「我們被史考特下藥了。」
「不會吧!」
「一點都不過分。你能夠離開這裏耶,應該高興才對。我也想早點離開這種鬼地方。既不神秘,又不浪漫,後續還有一大堆麻煩事得善後,包括『豆腐』和賽利姆。」
「如果大家都一樣擲出三次正面怎麼辦?」
「把手電筒關掉。」
「你看天空。是不是愈來愈遠呢?」
「很佩服我的演技吧?」
難怪我覺得自己睡得好沉。
「女正月。」
當時史考特全身濕淋淋地走進帳篷里。就算天候再惡劣,也不過是從露營車走到帳篷而已,全身淋濕成這樣實在啟人疑竇;想必他是一把抓住賽利姆,將他關進基地后,才回到帳篷里。
「你想說什麼?」
惠彌朝塑膠窗瞄了一眼。
卡嚓卡嚓,刀叉在盤子上發出聲響。
「那麼,剛才的光芒和震動又是什麼?」
「沒想到他這麼不知變通。」
「不知道。不過,食物並沒有減少,他的行李也還在。我猜他是到『豆腐』裏面去了。」
滿隱約覺得賽利姆仍活在世上。
惠彌將空杯擱下。
一股乾涸的空虛感湧上心頭。
接著換惠彌。一樣是正面。
空氣因而歪斜,看起來彷彿是由濃淡不同的空氣所組成。
「這兩天就像做夢一樣。」
「你說這什麼話!你見過『烏龜』拍到的影像,也爬到『豆腐』上面看過,不是嗎?除此之外,我真的一無所知。」
「就算是隧道也沒這麼暗啊。」
滿突然想起賽利姆說過的話:
駭人的寂靜。緩緩流逝的時間。
惠彌呵呵笑,以他平時的表情把玩著手中的酒杯。
「是『鐵絲網』啦。抱歉,為了不讓你靠近『豆腐』,我才說得那麼誇張,其實它的成分沒什麼。不過,如果觸碰到皮膚確實會發炎紅腫,所以我們才穿上那身重裝備加以切除。我想試試看它的效用,所以把它乾燥后的粉末加進我們兩人的杯子里。啊,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嘛。我不是也有出現迷幻癥狀嗎?我不會單獨拿你當實驗品的。不過,也許是因為在疲勞的狀態下喝酒的關係,效用特彆強。連我也嚇了一大跳呢。沒想到是這種恐怖幻覺。我還想偷偷上網拍賣呢。也許能小賺一筆。啊,你放心,它不會上癮,也不會對神經造成影響。」
三人面無表情地坐在餐桌前。
惠彌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不可能。知道我們這項任務的,只有惠彌和美國。我不認為伊拉克有辦法得知這項情報。」
「說得也是。傷腦筋。也不知道無法和美國聯絡是因為有人妨礙,還是美國自己的意思。」
這時,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歡迎來到我們的房間。」
「當然想。」
不讓人從裏面走出。
這不是圖像,是人類以三次元的形態靜止不動。
「為什麼?」
滿擺出勝利的姿勢。惠彌一臉不悅地擲出錢幣。他同樣擲出了正面。
「滿,你振作一點!你這根本就是去送命。」
「你們看!」
滿惴惴不安地望向背後。但抵在他背後的,是惠彌的食指。
惠彌轉頭悄聲低語道:
地鳴逐漸遠去,土石崩塌似乎已經平息。
三人的表情愈來愈認真。
滿搖了搖頭。一切都顯得很不合情理。
這不是我應該介入的事。
滿有一種白忙一場的強烈感受。
「我就等到第八天吧。也許美國方面也很想和我們取得聯繫,只是有困難罷了。搞不好支援部隊會依照預定計劃,於後天早上趕到。一想到那崎嶇難行的山路,我認為留在這裏才是明智之舉。這裏還有足夠的水和食物。」
剛才看起來無比優雅、閃著白色光輝的餐桌和門帘桌布,此刻看起來全褪了色,顯得詭譎怪異。
它充滿耽美幻想,感覺是不屬於這世上的事物,這種氛圍還是和之前第一次目睹時沒有兩樣。
「你也有這種感覺嗎?」
「那我就洗耳恭聽吧。」
他全身的肌膚正吸取著夜晚沁涼且緊繃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