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牛警報
「我夢見了夜裡的彩虹，那一定是這裏的彩虹。我想它們一定要來了，當我睡醒后，立刻便想起來了。從前我的祖父也做過一個同樣的夢。」
地平線已經被炫目的光芒覆蓋，散發著世間罕有的色彩。
「嗯，是啊。」
「在我的記憶里，它們大批地聚集在一起的情景似乎只出現過一次。」
她的聲音里透出一股熱情。
她一面說，一面用手輕撫著放在餐桌上的書。
剛才她那燃著熱情的眸子再次冷漠如塵。此刻，她像注視著一個毫不相干的人一樣看著我，似乎在提醒我注意店主人正忙著拉下百葉窗。
在夢中，我變成了Singh Rayo。
我倚在沙發上讀書，不知何時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當我問到這兒時，她緩緩地搖搖頭，否定了我的猜測。
這句話令我略微感到一絲不快，言外之意，像在指責我不過是個不知情的外鄉人罷了。
「所有的人都躲在家裡，但是，沒有一個人睡著，連孩子們也一直醒著。人們能感覺到它們正穿越小鎮，也能感覺到那種特殊的氛圍。然後，一直等到它們爬回沼澤，孩子們才會不耐其煩地從家裡一涌而出。那時還是黎明前時分，等一會兒，它們爬過的痕迹就會消失不見。它們爬過的痕迹彷彿彩虹一般，在黎明前的薄暮中堪稱最美的風景。」
「你不介意我坐下來吧？」
小鎮上，只有我一人矗立。
「它們那樣傾巢而出的情景，在我的記憶中似乎是第一次見到。不，或許很早以前也曾發生過，不過，人們傳說的也只有那一次。」
「是，我是那麼說的。」
我的思緒還停留在想象中的石階上，一時沒有回過神來。考慮了一會兒，我答道，「……我想應該是他撰寫的作品中所蘊涵的寓意，以及縈繞在他內心深處的孤獨的流浪感。沒有比旅行藝術家更能打動如我一樣的男性讀者了。早年，我也曾嚮往過做一名身在旅途的藝術家，後來明白了自己缺乏藝術細胞，所以，現在我只能通過追隨Singh Ray的足跡來滿足早年的願望。」
「空襲之夜啊！它們大量地出現了，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夜晚。」
「沒關係，請。」
「什麼夢？」
我的眼前似乎閃動著燃燒的森林，夜空中儘是四散飛濺的火星。
她低語著，彷彿說給自己聽一般。
「是的，蝸牛警報對我來說已經是多年前的事兒了。真讓人懷念！」
它們那超越一切的肉體上負著如小山般的殼，殼上那美麗的螺旋形曲線油亮鮮明。
「寓意？您說吸引您的是Singh Ray作品中的寓意，您覺得Singh Ray的作品不夠真實嗎？」她認真地反問道。
「哦，真有趣。」
「為什麼？」
「根據之前的經驗判斷，應該需要參考各類的數據。比如，沼澤地的水位變化，或者蛙群逃離的現象等等，我想大概是指這些吧。通常情況下，警報是由鎮上的長老們公布的，具體情況我就不清楚了。」
空襲的警報聲還在響。
我張開雙臂，等待著那個瞬間的到來。
它們充滿這個世間。
有什麼東西在動？
在對面人家的屋頂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黑暗中隱約可見一個橢圓形的暗影，在屋頂上緩緩地移動著。
「其實，是它們守護了這座小鎮。它們用自己的身體抵擋了熾熱的火焰，鎮上人們儲存大米和麥子的倉庫、教堂、學校，所有的一切都被它們的身體密密實實地覆蓋了。它們用自己那厚重而濕潤的身體，read.99csw.com完完全全地包裹著、覆蓋著這裏的一切，一聲不響地忍耐著。從它們身體的黏液中散發出甜潤的香氣，和火焰燃燒的氣息融合在一起，將小鎮籠罩在令人窒息的痛苦中。它們忍受著烈焰的炙烤，身體被烤得火辣辣的，那種痛苦令人無法想象。漸漸地，在夜空之下，它們體內的水分開始蒸發，那濕熱的氣息如烈日下的雲煙氤氳而上，整個小鎮籠罩在赤紅的熱浪中。
它們蜂擁而至，它們來到了小鎮。
我被歡喜和鼓舞包圍著，在顫抖中抬頭眺望著天空。
在光芒的照耀下，它們正迎著那奇異的光緩緩地前行。它們散發著濕潤的光澤，擺動著莊嚴的觸角，一隻接一隻走在隊列中，朝路面緩緩地前進著。
它們閃爍著滑潤的光澤，如靜靜蠕動的巨塔般聳立在我面前。
玻璃杯底的冰塊已經融盡。
說完，她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
我小心翼翼地問，她則聳聳肩。
「終於，它們背上的殼裂了，一點一點地皺縮起來。它們殼內的體液升騰了。即便如此，它們還是咬緊牙關忍耐著，它們發出人們聽不到的聲音。它們擺動著觸角，一面扭動身軀，一面抱在一起，它們覆蓋在學校的窗戶、牆壁和屋頂上。終於，連它們的殼也爆裂開，迸發出優美動聽的曲子，那些如林中新生小鹿般柔軟的條紋狀的殼被熾熱的火焰吞噬殆盡，燒焦的碎片在火焰中爆裂成粉末，從夜空中如雨一般傾瀉而下。它們的痕迹沒有了，它們的殼碎裂了，體液里的水分蒸幹了，只剩下一塊像膜一般的茶色殘骸。透過殘骸，我們可以看到它們用生命替我們堅守的小小的村落，儘管，熊熊的火焰還在燃燒。」
「那麼，應該是今夜了？」
我獨自一人坐在店內最深的角落裡，對人們交談的內容一無所知。其實，即便我能清晰地聽到人們的聲音，也因為語言不通，一樣也聽不懂。
「它們生性非常害羞，不喜歡被人看到，即使能看到它們，也至多不過一兩隻。它們極少爬到鎮子里來，通常它們只爬到森林的人口處，便折回巢穴了。」
店主人似乎鬆了一口氣，他臉上浮出一絲淺淺的微笑，然後感激地朝那個女人點了點頭，也算是打招呼，隨即起身離開。
我一面在餐券的收據上簽字，一面問她。
02
一切都恢復了原狀，店裡又重新熱鬧起來。
「嗯。我再也不想回來了。家裡太窮了，爸爸媽媽總是爭吵不休，小時候我總是挨打，還沒有飯吃，我一點兒也不想呆在這兒。」
從窗外看去，遠方的天際黑壓壓的，街上僅有一燈熒然，微弱地浮現出些許光暈。
「嗯。」
「蝸牛警報，剛才你是那麼說的吧？如果我沒聽錯的話。」
我們都沉默下來，將瓶中的殘酒斟入杯中。
它們朝著我緩緩地行進著。它們的身體柔軟無比，它們緩慢而努力地前行著。將道路擠得密密實實，它們殼下柔軟的身體將小鎮一樓的窗戶完全覆蓋。
「天空漸漸亮起來，在少數幾條街道被晨光照耀的瞬間，石階上閃爍著它們留下來的如彩虹般晶瑩剔透的光澤，好似用彩虹織就的布匹般綿延不斷。它們爬過的痕迹無限延伸開來，當它們離去后，天空中飄散著如雨絲般濕潤的空氣，不，確切地說，是雨住不久后的味道。像夜晚下過雨剛剛放晴一般，那種氣息籠罩在黎明前小鎮的上空。從酣睡中https://read.99csw.com醒來的孩子們會哭泣著埋怨大人為什麼不喚醒他們，他們後悔沒能親自體會黎明前那絲絲甜潤的，如風停雨駐后奇妙的風光。沒有聞到那種氣息的孩子，會遭到其他孩子們的嘲笑的。」
警報。
我茫然地啜著杯中的葡萄酒。這時，店主人湊了過來，他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朝我比劃著，像在熱心地向我推薦什麼。可是，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但是，我還是感到了什麼，似乎有什麼不同。
我急於知道原因，於是開口問道。
在一個語言不通的異國旅館與一個單身婦人邂逅，她的話可信嗎？這會不會是她慣用的招攬客人的伎倆，或者是她精心設計的誘惑人的手段？或者，她只是一個痴迷於蝸牛警報的怪人？
我點了點頭：「嗯，他的作品宛如抽象畫。比如《藍鳥》、《三個小妖精》、《銅麒麟》、《葡萄酒的沼澤》，這些作品都採用象徵的手法描繪那些現實中並不存在的風景和動物，這是人們對他作出的定論，我似乎也這麼認為。在撒手人寰前，他在哪兒度過了最後的時光？《漲潮的風景》一文又是在什麼背景下寫出來的？對這些問題業內持有不同的觀點，至今爭論還在繼續。在對他進行長期研究后，我得出了結論，那是因為他慣於採用非現實主義的寫法，而且對此深信不疑。」
店主人忙著用板子加固街麵店鋪的大門。即將到來的會是什麼呢？難道是強勁的颶風嗎？
「請您遵照招牌上寫的內容，不要外出。」
這是一片古老的地區，周圍分佈著綿延的沼澤、湖泊和森林。藝術家們為了追求靈感或尋求凝思，往往特意來這兒短住，知道這裏的人都深諳此地的妙處。Singh Ray也曾在經歷長年的流浪生活后，踏上了這片土地。
望著我躊躇不定的樣子，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般，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冷笑，「沒什麼，它們沒有任何惡意。只是由於身軀過於巨大，會壓碎所有的存在，覆蓋所有的一切罷了，只要別阻擋它們的去路就好。事實上，家畜、小狗，還有幼小的孩子都曾被密密麻麻擠在路上的蝸牛群徹底淹沒過。」
返回房間，我怎麼也睡不著，我呷著烈酒，一邊讀書，一邊把她說過的話斷斷續續地寫在備忘薄上。
我的眼前浮現出這樣的情景。
女人一副愛信不信的表情。
突然，天空大亮。
夢中對Singh Ray的感觸和他的歡欣還在神經上徘徊，我的唇邊還凝固著未及收回的笑。
「我想，是等它們到來之後。」
「到了夜裡，它們很快就會到來。所有的蝸牛排起整齊的隊伍，成群結隊的，一個跟著一個爬過來。傳說中的那場空襲，就是那場把這座小鎮、各處的城市，連同這塊大陸統統焚燒殆盡的大空襲……」
我思索片刻，輕輕扯開窗帘。
可是，她的確在閱讀Singh Ray的著作，在這座鎮上，我從未對人提及我來到此地的目的，而且，因為對這位作家的作品已了如指掌，我也不需要為了了解作家而主動與人攀談。無論如何，她不可能特意準備一本Singh Ray的書，坐在這裏等著與我邂逅。
變成Singh Ray的我矗立在黎明前的小鎮中。
01
我站在街道中央，眺望著它們朝我這邊爬來。
黎明前，森林對面漸漸地亮了起來，濡濕的石階的httｐs://reａｄ.99ｃsw•ｃｏm兩旁冉冉呈現出一道道溝壑。
一個客氣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她的面孔已不再年輕，但仍不失為一張透著知性的美麗的臉。或許因為知道我不諳當地語言的緣故，她似乎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她的話里充滿了孤獨。
我再次回過頭，看了看更加起勁地對我說個不停的店主人，然後將視線投向那個女人。
我從未如此愉快。
她似乎看穿了我心中的疑惑，於是改變了話題。
我半開玩笑地調侃了一句，她驀然間變得認真起來，凝神盯著我。
我眨了眨眼。
我為這前所未有的體驗戰慄不已。
不管發生了什麼，首先得讓店主人放心。想到這裏，我轉過臉對店主人使勁點頭。
我順著聲音望去，與我相隔的餐桌旁坐著一個女人，此刻，她放下手裡的報紙，正注視著我。
她的眼光再次變得熾熱起來。
我做了一個奇特的夢。
望著她謎一般的笑容，我竟感到一絲奇特的滿足。
「我不太懂這兒的方言，不過，是指那東西吧。」
似乎為了迎接黎明前即將升起的太陽般，各色奇異的光華畢現，石階上綿延著一道道黏液的光帶，彷彿一條條通向童話世界的銀光的大道。
它們甘甜的氣息湧入我的鼻翼，它們濕潤而粘膩地將我包裹起來。
多麼美麗的生靈啊！這些靜態的，卻富含生命力的生靈；這些莊嚴的，卻蘊含著哲學意味的生靈。
小鎮漆黑一片，寂靜無邊。
那正是Singh Ray的最後一部作品，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是回這兒嗎？」
孩子們揉著惺忪的睡眼，身著睡衣站在鎮子的角落裡。
本地的食客們漸漸沒了先前用餐時的從容與鎮靜，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結賬，然後起身匆匆離去。無疑，人們對從現在開始即將出現的什麼保持著高度的戒備，即將到來的將是颶風，還是蝸牛呢？現在，留下來的只有住在這裏的客人了。
她的笑容愈發奇妙。
說著說著，她若無其事地扭過頭，向窗外望去。
「對，正是那種蝸牛。」
我的目光始終不曾移開她的臉。
「是。」
我只在照片上見過他。
其實，孤身一人身在旅途，我並不打算稍後出去走走，泡泡吧。對於自己能夠找到一家雅緻而頗感舒適的旅館住下，而且旅館旁邊恰巧鄰接這樣一家不錯的西餐館，我已經很滿足了。一想起臨時棲身的房間，我立刻產生了歸意。
突然間，我明白了Singh Ray筆下這個詞的涵義。
不管她是騙子還是高級交際花，或者是一個奇特的女人，都沒有關係。她給我留下的印象如此美麗，不由得觸動了我的心。今晚，在Singh Ray傳記中，我要好好地為她添上一筆。
我愣了一下，凝神望去。
我的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隨後，我揭開窗帘，悄悄地向窗外眺望。
遠方傳來警報的聲音。
我被它們的偉大所撼動，為自己的猥小而顫抖，我矗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它們到來時，我的感覺就是那樣。Singh Ray的描寫恰到好處，的確，它們造訪小鎮的情形宛如漲潮。」
短短一瞬間，她默不作聲，隨後她舔了舔嘴唇，接著說下去。
原來是她幫我解了圍，把店主人的話翻譯給我。於是，我開口向她問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人拉開門，正用低低的聲音喊著什麼。
咕嘟咕嘟，從哪兒傳來一陣不太文雅的聲音，我偏著頭向旁邊望去，此時，她正面無表情地喝著https://read.99csw.com水。
它們的觸角微微地抖動著，發出青綠相間的光芒。
果然，那不是普通的警報，而是空襲警報。
03
「那是一場凄慘無比的空襲，天空被炮火映得通紅，巨大的火球在空中穿梭而過。」
我看到了，它們帶著平靜、慈愛，它們的身體中充滿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睿智。
「真是巧遇！真沒想到我竟然會在這兒和一位閱讀Singh Ray作品的女士相遇。」
她微微一笑。
店裡稀稀落落的客人身影中，除了我和她以外，還坐著另外一對年邁的老夫婦，此刻，他們正安靜地，面無表情地互相說著什麼。
絢爛的光芒愈發濃重了。
她側著頭，淡淡地答道。似乎連她自己也不清楚。
一樓內側全被封死了，我無法跑到屋外，誰也沒有起來。
儘管我知道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有失禮節，但還是忍不住睜大雙眼望著她。隨後，我下意識地低下頭，目光隨即落到擺在餐桌上的盤子上。真巧！我剛剛吃完一盤烤蝸牛。
「沒有哪部作品比這篇更為清晰。只要鎮上的人們讀過，大家立刻都能領會到。」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
「《漲潮的風景》，只看題目就明白了。」
我興奮不已，於是，也為她叫上一客酒。然後自我介紹道，「我正在撰寫關於Singh Ray的傳記，我是追尋他的足跡來到此地的。」
女人微笑著示意我坐到她身旁的座位。我端起玻璃杯，靜靜地朝她走去。
她一面同我碰了碰杯，一面深深地點了點頭。
照片上是他的側面像，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略帶譏諷和虛無的表情。他出身複雜，終生不曾經歷婚姻，他很少微笑，是一直在旅途中漂泊的男人。
「這一帶，每年都會發出幾次蝸牛警報，但是，蝸牛真正爬出來的情形，恐怕好幾年也碰不上一次。況且，即便它們真的爬出來，要不了多久也會立刻返回巢穴，所以，看到它們的人很少。今夜恐怕也一樣，充其量只是一個警報，應該不要緊。」
低沉而清晰的警報聲拖著長長的尾音，響徹夜空。
「發生什麼了？」
漲潮了！
「讀完這本書後，我就深信不疑了。Singh Ray一定到過這裏。」
「通常什麼時候發出警報呢？」
我感到了什麼，於是唰的一下睜開雙眼。
「《漲潮的風景》。」
在昏黃的街燈照耀下，石階融入黑暗的靜謐之中，街上連一個孩子也看不到。雖然被夜幕籠罩，然而這種情景也透著一絲不尋常。對面的酒吧也早早地關門歇息了，無論朝哪個方向望去，視線所及之處，都是一片閉店的光景。
在黎明前的小鎮上空，流淌著從它們身上散發出的絲絲甘甜，令人心蕩神馳。
「不！這裡是我出生的故鄉，但是，故鄉並未給我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大學畢業后，我就離開了這裏，前往您所在的國家工作。我一直不曾回來過，連父母去世的時候也沒有趕回來。現在，這裏已經沒有我的家了，十多年了，不知怎麼，突然間我想回來看看。」
「你能想象出嗎？小鎮被蹂躪后，它們來了。它們知道毀滅就發生在小鎮附近，或許它們正是為了通知人們毀滅迫近才來到的。然後，它們攜手並肩迎著戰爭的硝煙衝上去。熱愛寧靜和黑暗的它們，在燃燒的烈焰中前行。它們忍受著灼痛，痛苦不堪地翻滾著、蠕動著；它們背負著巨大的殼，彎曲的巨殼如火海中黑色的波浪，ｈｔｔｐｓ://ｒｅaｄ.99ｃｓｗ•com涌動翻轉，前撲後繼。它們抱成一大團，長長的觸角直抵教堂的鍾。那種景象實在觸目驚心！
「您是第一次到這兒來嗎？」
「他是說，今晚請別出去……」
於是，坐在店裡的幾名客人臉上頓時漫過一層陰雲，人們開始嘀嘀咕咕地議論起什麼。之前溫煦的氣氛霎時間就變了，店裡的空氣也彷彿變得有些不安。
我思來想去，還是回答得模糊些比較好。儘管我並不打算對她隱瞞什麼。
那裡有它們巨大的存在。
「我不想回來了。」
她面色一怔，點了點頭，隨即揚了揚手中的書，我立刻便注意到那本書的封面。
快！快！
「《漲潮的風景》也是？」
這是Singh Ray臨終的時刻。
「你知道一位叫做Singh Ray的作家嗎？」
我慌亂地從沙發上起身，重新坐好。
街道寂靜如水。
我熱心地向她解釋道。她卻只是含糊其辭地答道，「也許是吧，雖然我也覺得他的作品具有超現實主義特徵。」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您對Singh Ray作品的什麼地方感興趣？」
她的聲音和言語彷彿魔咒，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恐怖。
Singh Ray被它們淹沒了。
它們形成一道甘美的屏障，如閃爍著異彩的濕潤將我包裹；它們有一點涼意，卻略微透出一絲溫暖；它們平滑地貼在我的身上，將我舒適地包裹其中。
我局促地向她開口搭訕。
我心蕩神馳地眺望著朝我爬過來的它們，雖然眼睛只看到了一隻，但心裏卻無法描述的「它們」的存在。這存在無窮無盡，絕非一隻。我能夠感受到它們的存在，它們遍布四處，遍布所有的地方。
「當時，我的祖父因為工作關係各地奔波，當他做完這個夢后便立刻趕回來了。然後，那天夜裡就發生了。」
「但是，現在你回來了。」
我自嘲地說完這句話，低沉地笑起來。
她啜了一小口酒，聲音恢復了平靜，接著向我問道。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彷彿沉浸在夢魘中一般，一面低低地嘟噥著。
我和他融為一體，Singh Ray已拋下這個世界遠去。
我揉揉眼睛，站起身來。覺得有些心緒不寧，空氣中似有一股異樣的氣息，彷彿在降雪的清晨睜開雙眼時的感覺。
「是嗎？那麼，你也住在這家旅館？」
是一個關於Singh Ray的夢。
「它們會悄悄地從沼澤地里爬過來。」
「你打算在故鄉逗留多長時間？」
我奪步奔出走廊，疾步跑下樓梯。
我一面接過她的話，一面看著自己剛才坐過的位置，那兒的餐桌上擺著一個茶色的陶瓷碟子。
「沒有人知道它們有多少只。有些時候，它們會爬過沼澤、爬過森林，靜靜地朝鎮子爬來。它們的到來總發生在夜裡。它們悄無聲息，人們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種跡象，一種說不清的奇妙跡象。不過當它們爬來時，人們總能感覺得到。那種濃重的跡象緊緊地制約著束縛著夜晚，將夜徹底變成一種異質的存在。只要見過一次，你就永遠不會忘記。」
我再次跑回樓梯，返回房間，推開窗戶，房間的窗戶並未被封住。
那圓形的東西並非一隻，我凝神細看，別處還有若干只在蠕動著。
「原來如此，怪不得您和其他到這兒來的遊客看上去不大一樣。」
「你也是Singh Ray的粉絲嗎？」
森林掩映的地平線，逐漸亮起被樹梢割裂成抽絲一樣的光，石階上留下蝸牛們閃耀著七色光芒的痕迹。
「他說：公布蝸牛警報了。」她平靜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