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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想曲

夜想曲

真讓人欣慰,如果我們早點來到這兒就好了,不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啊!而且他竟然一語道破我們的本質。他這麼年輕,真了不起。
真奇怪!
青年嚇了一跳,於是,他再次睜著驚恐的眼睛抬頭仰望屋頂。
在已經磨得光亮的櫥柜上擺著一台留聲機,正對著櫥櫃玻璃門的是一些擺放得密密實實的唱片,這些東西似乎表明住在這裏的人格外熱衷於音樂。
這間房子的主人真不錯,房間里有一種真實的藝術氣息。我們已經很久不曾好好工作了,我都忍不住了!
青年的手顫抖著,他緩緩地移動鉛筆,在紙上滑出一行行字跡。
據說一段時期,在法國和美國,那些聽到我們聲音的人相繼自殺,甚至他們留下的作品也寥寥無幾。
「不,現在沒有誰住在這裏。沒有哪個年輕人通得過主人制定的考核,也沒有人能忍受寂寞和持續的思考。有才能的青年學者在企業豐厚的金錢誘惑下離開,他們忙於工作,漸漸放棄了學業。這裏曾經門庭若市、熙熙攘攘,到了去年春天,最後一個人也離開了。現在,這裏只有我一個人。」
青年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隨即靜靜地站起身,將唱片放回原位。
窗檯前有一張又氣派又寬敞的獨板書桌。
這個嘛,現在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青年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等等,有點奇怪哦。書桌的紋理,跟多年前相比一點變化都沒有——玻璃杯放置的位置都絲毫沒有變化。
走進屋來的是一個面孔和善的青年。他手裡端著一隻盤子,盤子上擱著一杯冒熱氣的紅茶和一隻斟滿琥珀色酒的玻璃杯。
頓時,房間里流淌著肖邦的音樂。
「是的!雖然他一直忙於編撰歷史著作,但早在青年時期,他也曾熱衷於文學、小說和詩歌。他有過從事文學創作的想法,他還對我說過,出於興趣,他打算在閑暇時嘗試寫作。但就在那時,他的身體突然垮了。」
風兒輕輕地吹進屋內,他本能地壓住他拿起的草稿。
「不必客氣!好久沒有人和我這樣交談了,我也很開心。如果主人還在世,見到你們一定會很高興。對了,主人生前也曾有過寫小說的打算。」
又響起其他的聲音。
我想他一定是個思想深刻、堂堂正正的學者。
沒關係,別擔心!你被我們選中了,我們會好好地教給你,不用擔心。從很久很久以前,所有人都曾經歷過你現在的狀態。
不再堅持,你的意思是?
是嗎?可是,人類一樣是由非常複雜的程序進化而來的,他們因為腦部電波的活動產生知性。如果你和他們之間有區別,區別在哪兒?你擁有這麼多知識,經過比較研究,能對年輕的學者進行考核。這不是思考的過程嗎?你難道不是在創造嗎?
是嗎?
其中一個房間的正門開得極高,幾乎直抵天花板,兩扇窗戶對開,其中一扇敞著。
在過去,我們是被召喚的對象,只有得到來自人的召喚,我們才成為存在。現在,一切都本末倒置了。
書桌上擺著幾種https://read.99csw.com用過的工具書,最外側的書靠著一個小巧的書擋。

07

書桌正中是一疊夾好的草稿紙,草稿紙上壓著一把雕有貓頭鷹圖案的鎮紙,草稿紙的一角偶爾被輕輕掠過的風拂起一個角來。
等等,嗯,一定是這樣。
唉呀!你現在的反應和人類毫無二致。剛才你還能作出那樣冷靜的判斷,現在你的思維已經開始混亂了。
一瞬間,青年茫然地眺望著天空。他面色蒼白,目光局促不安,悄悄地交叉著雙手,緩緩地朝那張椅子走去。
「主人雖然不在了,但我不會改變他生前的習慣。每逢夜晚臨睡前,他總是習慣聽一支曲子,並喚我過來。我喝茶,他則一邊品威士忌,一邊和我談天。這間屋子、這張唱片、還有我,所有的一切都保持著主人在世時的模樣,只缺少了主人,而我依然無法適應這種孤獨。」
「也就是說,你們是賦予人類藝術靈感的存在嗎?」

11

你現在孤身一人?
嗯,這是事實,我們來到了這裏。或許我們與你的相逢存在著某種必然。
這個房間一定沒問題。這兒有這麼多書,如果住在這兒的人能夠讀懂這些書,他一定願意接受我們帶給他的禮物。

01

青年聳了聳肩。
真的!這麼完美的房間,我們已經很久沒碰上了。
「誰?給我出來。」
嗨!一個聲音明快地響起來,似乎在勸慰眾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茶已經冷了,唱片也停了下來。
「我?我只是一個機器,從事不了藝術,我不過是一個複雜程序的集合體罷了。雖然我每天在書桌的同一位置擺上同一個玻璃杯,但是我創造不了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06

也許是吧!
嗯,能聽到聲音的對象,僅限於那些需要我們存在的人。如果在這個人的隔壁住著一個與他不同的人,那麼,即便我們和他交談,隔壁的人也聽不到我們的聲音,這就是我們存在的原因。能夠聽到我們的聲音的人,往往被世上的人視作精神異常,或者被誤認為生病或神志不清。因此,他往往會受到歧視,或遭受周圍人的冷遇。
到現在為止,你已經度過漫長的歲月。當你作為一個機器人助手被製造出來的一刻,你得以和人生的老師,一位德高望重的學者相逢。在無數歲月中你們交流過思想,你的面頰曾感受過風和光,感受過春天的氣息和夏天的瞬息無常。請你慢慢地回憶那些更迭的歲月,在這沓草稿上記錄那些點點滴滴。
房間的皮椅上也透著被歲月侵蝕過的痕迹。
唉呀呀!你可幫了大忙了。從早到晚,我跑來跑去找個不停,早就累得筋疲力盡了。
就在不久前,我們看到的書https://read.99csw.com也只用於裝飾,人們根本看也不看。當新書的書頁還緊緊地貼在一起時,就被人們當做擺設擺在房間里。這種做法竟然蔚然成風,真是可氣!現在想想,與其那樣對待書籍,還不如沒有它們。
最初的聲音頗為自豪地說道。
這個人?
「你們不是實際的存在?讓我隨心所欲地想象?你們是什麼人?」
「那麼,為什麼我能聽到你們的聲音?我並非人類!」
對,他是由機械組成的人,我說的是他所屬的種族。
他這麼年輕,太讓人意外了!
青年戰戰兢兢地環視著四周,終於他將視線投向搭著圍毯的椅子上,隨後,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這時,青年肩膀一震,他再次回過身來環視著房間。
從一開始,我們就應該把注意力放在能聽到我們聲音的地方。
屋內靠牆處有一個書架,書架的高得逼近天花板。書架上堆著滿滿的書,有可用於引經據典的古典讀本,有囊括古今中外思想的哲學書籍,也有偉大先賢的詩作。每本書似乎都在向人們講述著房間主人的思想軌跡,每本書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好似在一曲緊張的旋律中各自飾演各自的角色。
這個人的理解力真強,這也很罕見。大多數人即使聽到我們的聲音也不願承認,他們或者變得瘋瘋癲癲,或者興奮不已,或者激動得不知所措。
他目光黯淡地拖著慢吞吞的步子朝書桌走去,眼神始終不曾離開那隻玻璃杯。過了一會兒,他的眼中濕潤起來,他斷斷續續地念叨著「主人」,接下來就拭了拭淚,將玻璃杯重新收回盤子,起身打算離去。
青年按照那些聲音的指示拿起鉛筆,將鎮尺從草稿上移開。

13

青年還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青年大吃一驚,接著就呆住了。
老宅中悄然無聲,幾乎所有的房間都沉浸在黑暗中,只是從一樓角落的幾個地方透出些許光亮。
一時間,說話的人們似乎沉浸在花香中,欣賞著這個秩序井然的房間。
那些聲音顯得格外失望,其中還夾雜著淡淡的嘆息。
有道理。唉,這個人,這個人……
啊,這是怎麼回事?
對!可以那麼說。
怎麼樣?
什麼一定是這樣?
你別急。
他撫摸著椅子上的睡袍,一時間有些猶豫,隨即便慢慢地拉開椅子,靜靜地在椅子上坐下來。
這張有漂亮自來水筆的桌子得讓給我。啊!是漆木製的,一定是從東方運來的。
他走得太早了。這麼多藏書,怎能不讓人懷戀過去。我們曾經見過很多這樣的人,可是……
他對面前沏好的紅茶瞧也不瞧一眼,只是怔怔地望著書桌上的玻璃杯。

03

你在想什麼?

08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了?如果這樣下去,難道人們就不再需要我們了嗎?我們聽不到召喚,即使我們九_九_藏_書主動向人們搭話,也沒有人理睬。
屋內空無一人,濃重的沉寂籠罩著整個房間。
在皮革製成的筆架里,漂亮的自來水筆和削好的鉛筆擺放得整齊有序,筆桿上隱隱留下主人用過的痕迹。
不對!這個人不是房間的主人。
真想不到,怎麼看他都像人。
和你說的情況相比,我覺得人們已經不再堅持了。
而且他的表現也很老成!
屋內鑲嵌著精緻圖案的蕾絲窗帘正迎風微微飄動,風兒悠悠地吹進昏暗的房間深處。
青年面帶詫異,他警惕地抬起頭,向天花板四處張望。
空氣中還透著一股熱鬧的氣息,但寧靜寂寥的蟲鳴聲已輕輕響起。時值夏季,從枝頭繁茂的葉片間散發出甘美的香氣,在空中瀰漫。
我也覺得,難道人類已經……
剛才他不是流淚了嗎?那種表情,那種動作,只有人類才會那樣。
難道我們消失了?
房間里的人不是唱歌就是跳舞,在那種環境下,我們的聲音都被淹沒了。
為什麼沒人來?
真可惜!我們來得太遲了。
頓時,三個人的眼前似乎浮現出昔日的光景。
青年的神情變得憂鬱起來。
「難道,難道我身體的某個部分出故障了嗎?或者我的程序錯誤了?所以,我才能聽到你們的聲音。」
呵呵,你還能做夢?你已經越來越讓我們覺得可靠了。
太美了,這個房間簡直完美無缺、無可挑剔。
「哦!這一定是個夢。一定是哪個指令失控,所以我才做了這場錯誤的夢。」
但是,你卻能聽到我們的聲音。
有人在門外停住,接著,屋門被打開了。
難道,奇怪,這個青年難道不是人類。
那個聲音顯得格外冷靜。現在,三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變成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已經進入青年體內、青年的腦海,在那些集成電路中迴響。
我們好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感覺了。

02

「是我。」
好了,拿起那隻自來水筆。
青年將手中的盤子放在櫥櫃前的咖啡桌上,再將玻璃杯輕輕地擱在書桌上。接下來,他從櫥櫃中取出一張唱片,輕輕地置於唱機上,然後撥動了唱針。
是啊!
或許此前主人已經在這裏度過了漫長的歲月,如果你倚身坐下,就能清楚地看到書桌上有幾處小小的圓暈,像是被人的手腕和肘部磨過的痕迹,那圓暈上反射出烏木淡淡的光澤。
不,現在這個青年不是聽到我們的聲音了嘛。
隨後,他扭過頭,無精打采地坐在咖啡桌前的一把小椅子上。
從遙遠的昔日起持續存在的真正的靈感,從存在的內側和外側降臨,將一併指引著他。
一瞬間,令人難堪的沉默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讓我們在這裏休息一陣好嗎?我們跑來跑去,已經相當疲憊了,這個房間多麼適意啊!

04

那麼,這裏還住著其他人了?
嗯,這個年輕人應該正在等候房間的主人,或許他是主人的隨從。read.99csw•com
是的,人類已經聽不到我們的聲音了。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不需要我們存在。
不錯吧?是昨天我偶然發現的。
「什麼?我該幹什麼?」
可是,你的主人現在在哪兒?
「究其根源?」青年不解。
突然,房間里響起一種似有若無的聲息,那聲息與衣物的摩擦聲或蝴蝶扇動翅膀的聲音極為相似,如果不側耳細聽幾乎聽不出來。
現在有書的房間太罕見了,人們的房間里總是擺設著一些奇怪的盒子(傢具)。我們看到的房間里除了盒子還是盒子。或者是一些組合的盒子,或者是一堆小盒子。
「當妻子年少,兒子還在襁褓中,主人便撒手人寰了。以後,我再也沒有尋覓新的棲身之所,我要守著主人。主人曾經拿我當兒子看待,他把這個家託付給我,此外,還有一個學習人文科學的年輕人搬進來,於是,便由我來照料他們和這個家。」
我剛才說過,我們的形象是由人類創造的,是由那些能聽到我們聲音的人按照自己的想象創造出來的出。究其根源,現在這種情形也一樣。
幾個驚訝的聲音同時響了起來。
他能聽到我們的聲音。

05

或許作為存在,我們將面臨終結。
初夏的花兒散發著香氣飄進來,房間里飄散著一股淡淡的甜香。

09

你只需要回憶。
唉,你說得是啊!

12

夜色尚淺,暮色蒼茫。
真遺憾,真想見你的主人一面。
「主人已經不在了,早在十二年前他就辭世了。他是一位偉大的歷史學家,德高望重、受人擁戴。我作為一個機器人助手,或者幫他做一些輔助性工作,或者陪他聊天。對我而言,他是我的父親,是我的師長,是我的世界的全部。」
從幾個聲音判斷,似乎一共有三個人。最初說話的是一名年輕的女子,其餘兩人,一個是年輕的男子,一位年紀略長。
「您不用驚訝,我的感覺原本就設置得比人類敏銳。」
可是,過去相信我們存在的人曾經那麼多。起初只需讓他們聽到我們的聲音,後來,他們就能自行發現蘊藏在自己體內的聲音,漸漸地,他們就擁有了自主創造的能力。
好了,坐在那兒吧。從今天起那個位置將屬於你。

14

喂,難道是這個人?
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想象我們!
我也有些累了。這陣子住的地方,要麼採光太亮,要麼太熱鬧,總也靜不下心來。

10

我們不是所謂實際的存在。
噓!有人來了。
不,不對。
「抱歉,讓你們的造訪落空了。請你們再去其他什麼地方尋找合適的人選吧!」
人們賦予我們形形色|色的名字,有的把我們叫作「靈感」,有的把我們稱為「禮物」,或九*九*藏*書者管我們叫「思想」,等等。
「不,我還有對主人的思念為伴。我不會衰老,也不會損壞。受主人的遺言之託,我可以一直在這裏住下去。」
我願意坐在窗邊,風吹過,一定是個心情不錯的夜晚。
或者是兒子?
或許人們不相信我們的存在吧!
「誰,誰在這兒?」
還是沒有人出現。
青年吃了一驚,他不安地朝四下張望著。
我嘛,人們賦予我各種各樣的女神形象,有人叫我「詩神」,有人叫我「繆斯」。
擱在皮椅上的天鵝絨坐墊完全塌陷下去,表面已經磨起一層絨毛。椅背上搭著一條皺巴巴的圍毯和一件嵌有纖細的蔓藤花紋的紅色睡袍,從睡袍圖案的設計和尺寸看,主人應該是一名高齡的男子。
好了,坐在那兒吧!不,不是那張小小的椅子,是你的主人曾經坐過的座位。在那扇窗前,那張巨大的書桌上,有一沓草稿紙。
是啊!
即使我們特意讓人們聽到我們的聲音,效果總是無法持續很久。
幾個困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鉛筆也好。
「當然!主人曾教給我很多知識。選擇助手的標準非常嚴格,我必須按照主人制定的標準對學生進行考核。主人曾反覆叮囑過我,如果學生不具備最低限度的知識、不勤奮努力、人格不夠謙虛,思想不夠靈動,是不允許他畢業的。」
他不住地哆嗦著。
好久沒有這種事了。
在這座宅邸中學習的人,由誰負責考核?
在靜謐的夜晚,音樂緩緩地流淌著,老學者和年輕的機器人助手坐在椅子上,在結束一天的工作后,兩人安靜地交談著。他們舉起玻璃杯和咖啡杯啜飲,空氣中洋溢著和諧、縝密和充滿知性的氣息。
唉,難道現在他正在考慮和我們相同的問題?
對了,年輕人,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迴廊里響起腳步聲。
青年坦然地點了點頭。
街區的一角處有一座巨大的老宅,老宅中有一處寬敞的庭院。放眼望去,那園子寬闊得一眼望不到邊。凝神而觀,可以看出庭院經過了精心修飾,整個老宅蘊含著一種深邃的意趣。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一個等得不耐煩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不像這個房間的主人。
你?難道,你讀過這裏所有的書?
「請講!」
青年緩緩地搖了搖頭。
青年靜靜地將目光投向窗外。
這個煙斗讓我用好了,多麼純正的香味。是海泡石,我得好好愛惜它。
譬如啟示、靈感、天啟、造訪、降臨等,人類用各種各樣的詞彙來描述我們。
是嗎?
把鎮尺移開。
作為一個新生的生命,他開始寫下嶄新的一頁。
「主人。」
他看起來好像很寂寞。
嗯,你是看不到我們的,我們的形象是由那些能聽到我們聲音的人創造出來的。
三個人懷著對房間主人的期待繼續等下去。
「不。那些工作不過是由組成我身體的程序在發揮作用罷了。我只是一個機器,只是一個仿照助手製造出來的機器。」
「對!我不是人,我是一個機器。從我為主人,不,為這個家做事時起,大概已經過去了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