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昏暗。即便如此，在如濁流般濃重而模糊的影畫中，動物們仍默默地移動，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它們前進。

它那如東京塔般龐大的、令人仰視的身軀。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露出驚詫的神色。他左右張望著，似乎聽到了我的聲音，卻看不到我在哪兒。

這樣的風景美麗嗎？還是可怕？它們究竟要前往何方？

無淪草食動物，還是肉食動物，都齊刷刷地排列成一行又一行的隊列，它們執著地注視著前方。

遮天蔽日的鳥群，有的整齊地排成一列，有的隨意組合在一起。既有悠然飛過的黃鶯，也有勢如閃電的雄鷹。

我只能這樣形容海水此時的模樣，因為有幾條碩大的身軀正帶著難以抵擋的力量浮了上來。

雨聲被波浪聲所代替，潮水無情地將整個世界溢滿。浪花濺起，瀰漫了整個宇宙。

「我是你們的同類。或者，是你們的後代。」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重疊在一起，由遠及近。

在海面上跳躍的海豚群，也只留下道道的弧線。

它們橫掃天空，身體的形狀與眾不同。

它們超越了食物與捕食的界限，跳出了自然界的食物鏈循環，它們在遼闊的，形成一條直線的地平線上一起移動著。

它們像在海中跳探戈舞一般，推開水中巨大的牆壁向前遊動著。

男人徑直朝前走著，他的步伐強勁有力，帶領著身後的族群前進著。

獸群的聲音消失了，留下來的只有暴戾的風聲。

它們是一種飛不起來的鳥兒，有著滑稽、肥大而蹣跚的體形，它們屬於鳩鴿目，僅產於非洲的馬達加斯加群島。由於天生不具備飛行的能力，它們被人類當成了航海時的食物，遭到無情的殺戮。在不長的時間里，很快就銷聲匿跡了。

它們夾著水柱，向天空中高高噴起。

男人聳聳肩。

黑壓壓的雲層迅速向四周延伸、飛速地膨脹著，天空被它們填塞了。

啊，它們是帶翅翼的龍。

我知道那種鳥兒，我曾在圖書館的一本厚厚的書上見到過那種鳥兒。曾幾何時，它們那龐大的鳥群，遮天蔽日，令大地一片昏暗，持續數小時也望不到盡頭，它們就是旅鴿。可惜，因為人類的濫捕濫殺，它們慘遭滅絕。還在20世紀初葉時，最後一隻旅鴿在動物園中默默地告別了這個世界。

瞬間停息之後，一道驚天巨雷炸過，震徹肺腑。

最後，我們被留下了。

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我遠遠地眺望著他們的背影，終於，他們也化作地平線上的一個個小點，然後，從我的視線中消失。

不知從何時起，周圍的世界變成了茫茫沙漠。沒有植物，沙丘藉著風力向前流動，只留下風吹過的灰色的地面。

他們雙足著地，正在緩緩地走著。

那麼，跟不上這個隊列的動物們怎麼樣呢？

天空終於暗了下來，滲入地平線的赤色和紫色的微弱光澤也消失不見了。

四周的一切令人心中感到不安，剛才那些聲勢浩大的動物群擠滿地面時熱氣蒸騰的情景簡直像一場虛幻的夢。

世界彷彿凝固在霸王龍的吼叫中，即便如此，其他的動物毫不動搖，它們似乎根本沒有聽到這巨大的吼叫。奇怪！如果聽不到吼叫，難道它們也感覺不到這劇烈的、如超聲波般穿透力的震動嗎？

正用步行的速度前進。

從朝這邊走來的動物的腳下發出山崩地裂的聲音，它們竟然能讓帶翅翼的龍做先導。

它們移動的速度絲毫不變。

它們留下來的聲音中透著悲哀，風劃過長空，令人產生一種略帶寒意的孤寂。

「在這兒，我們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

那是什麼動物的腳步？

那些是糾纏在一起的繩子嗎？啊，不是，那些是蛇群。

象群種類不同，有生活在大草原上的象群，有住在森林里的象群；有的象性格活潑，也有的性情溫順。

它們每天必須攝人數噸食物，而今天似乎對食物卻視若無睹。

白色的塊狀物是蝗蟲或飛蛾飛過的隊列。它們相形之下微小多了，但卻在空中留下了雜亂無章的鋸形痕迹。它們飛行的速度很慢，半晌才從我的視線中消失。

地上偶爾會出現灌木叢或光禿禿的樹林，夾雜在一眼望不到邊的動物群中，彷彿連它們也動了起來，和周圍的動物融為一體，以同樣的速度，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它們專心致志地跟著前進的隊伍，自然界中的食物鏈似乎被擱置到了一旁。

瓢潑大雨傾盆直下。在雨霧中連景色也看不清了。

我感到了一股不穩定的震動。

是魚群。

我慌忙朝那活動的影子望去。

它們飛走了。它們消失在遼闊的遠空中。

又飛來一群新的鳥兒。

它們前進的速度一點也不快，然而，也徑直朝地平線的前方走著。終於，我連它們的身影也看不見了。

「是嗎？」男人點了點頭，視線重新轉回前方。

從波浪中迸出五光十色的水珠。

它們如潛艇般的身體，以壓倒一切的存在撼動著水中的世界。

「你們要去哪兒？」

在這兒，在那兒，什麼東西正跳動著。

隊伍中最精彩的部分出現了。此外，還有許多其他種類的恐龍。有長著尖角的恐龍，有頸上帶棘刺的恐龍，還有像鴕鳥一樣，正匆匆忙忙向前奔跑的恐龍。簡直像翻開《恐龍百科圖鑑》一樣，各個時代的恐龍栩栩如生地出現在我的眼前，一覽無餘。

「誰？」男人的聲音沉九_九_藏_書著而冷靜。他似乎聽到我的聲音，卻看不到我身在何處。

是霸王龍。

「我們能感覺到。所以，我們必須趕往下一個地方。」

我從未聽過如此暴戾而狂躁的吼叫，那是宣戰的信號嗎？還是它在呼喚著同類？

海豚們懷著不肯服輸的心理，炫耀地高高躍起身軀，縱身騰躍在波面之上，時而發出「咔咔」的笑聲，似乎在嗤笑其他的魚類。

我眼前的這群蝴蝶，它們的目的地里哪兒？

但是，動物們沒有動搖。它們趟過水，繼續專心地向前走著。

地表上，已經看不到生物了。

多麼驚人的景緻啊！所有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動物們都朝這邊走過來了。

它們的速度並不快。

「為什麼？你們怎麼知道？」

它們前進著。

無數白色的棉絮迎著似有若無的風，和動物們一起向前飄動。

「不知道。動物們比我們結束得更快，所以，它們比我們出發得更早。我們是最後的隊伍。好了，得快點兒了！本來就晚了。哦，你問完了吧？」

出現在我眼前的一對渡渡鳥，依然是一副呆然若失的模樣。它們端坐在黑豹背上。即使身下發生劇烈的顛簸，它們似乎也沒有察覺。瞧！它們那副隨時可能摔下來的樣子怎能不讓人捏著一把汗。

我仔細望去：駝鹿群的背上馱著負鼠，大象的背上坐著愛偷懶的群猴或攀著難以應付的老鼠。所有的動物都在這裏，不錯，這個隊列中包括了所有的生物。

「哦！我們恐怕是落在隊伍的最後了。因為有太多的準備要做，所以……」

海洋、波浪、雨水都退下去了。

水像波浪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湧上來。

和之前不同，天氣並非變壞，而是已經接近日暮時分。

太陽緩緩地升了起來。所有動物體內都在進行旺盛的生命活動，通過新陳代謝釋放出的熱量，從動物們的汗腺和嘴裏變成熱氣散發到空中。熱氣蒸騰著，那種濃郁的氣息令人喘不過氣來，儘管臊腥，但我卻聞到其中不乏甘美的氣息。曾幾何時，依賴它們生存的人們也曾把這濃郁的氣息看得如同香水一般珍貴。

蛇奇妙地扭動著身軀，數以千計的蛇糾纏在一起，飄過大海。

它們全部離開了。從它們的生態鏈中，從它們組成的隊列中，我們被甩開，留在了這個地方。

他們是尼安德特人。

霸王龍浩浩蕩蕩地走過來了。它們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前挪動，它們的腳步聲震撼著整個大地。

那是我多麼熟悉的身影。

鳥兒的嗚叫聲、呼喚聲、各種動物的腳步聲、鳥群翅膀掠過的風聲，還有動物們甩動尾巴的聲音。

男人乾脆地搖搖頭。

雨下得更猛烈了。暴雨肆虐著、咆哮著，激烈的浪花狠狠地擊打著潮汐，漸漸地，它們的聲息遠了。

在那邊，我能看到龐大的象群。它們像小山一樣的脊背多得數不清。象群在薄暮籠罩下的平原上緩緩移動著身軀，連小象們ｒead•99csw.coｍ也拚命地跟在父母的身後。

它們繼續走著。

漸漸地，動物們的身影遠了。

是揚起的塵埃還是霧靄蒙住了我的視線？眼前的風景被紗一樣的霧氣籠罩了，我看見對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周圍看不到山，地平線無限止地延伸著。放眼望去，在無限延伸的地平線上擠滿了動物，有些地方冷不丁地裂開一個缺口，不久就被後面跟上來的動物再次填滿。

什麼東西突然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在模模糊糊的霧靄中，那東西的眼睛閃耀著紅色的光。

隊伍中，既有蜂群與銅花金龜，也有骨碌碌滾著前進的甲蟲，它們如一堆又一堆的黑霧，在動物們的頭頂上和身體間匆匆忙忙地穿梭著。

天空中颳起一股如赤色龍捲風般的東西。

所有的動物都在前進著。

在它們巨大的脊背上載著數不清的海豹、企鵝，還有北極熊的孩子們，幼小的生物們老老實實地把自己託付給巨大的鯨魚。

他們專心致志地眺望著前方。

它的眼睛炯炯生光，透過它那暗褐色的口腔，我看到了如小塊岩石般尖利的牙齒。

無數列成十字軍隊伍般的鶴的行列。

我再也無法開口問他什麼了，於是，只好沉默下來。

水漫上來了。

啊，我想起來了。

「嗚嗚」的風音在空氣中肆虐，間或飛過一兩隻孤單的蒼鷹或禿鷲。

他們前往何方？

「但是，現在你們不是在朝某個地方走嗎？難道你們沒有什麼目標嗎？」

四五個人正順著薄暮籠罩下的路朝這邊走來。

海洋遠離了地平線，海水退潮了，下面露出凹凸不平的乾涸沼澤狀的地面。只有幾株少得可憐的草，勉勉強強地攀附在岩石般堅硬的土地上。

當所有的聲音被巨大的咆哮聲掩蓋時，倏然間，色彩也消失了。擠滿地表的動物們只剩下黑白兩色的影子，它們在無聲的巨大畫面中移動著。

男人深深地點點頭。

隊伍擁擠雜沓、緩緩地向前移動著，然而，沒有一絲混亂。

大象在怒吼。

白色的身影是在海面上浮著龐大身軀，正朝這邊游過來的北極熊群。

火烈鳥群的旁邊，緊跟著飛來的是海鷗群，它們那白色的翅膀今天空的色彩明朗而純凈。

可憐的渡渡鳥，它們連一個標本也沒有給這個世界留下，人們只能在少量插畫中一瞥它們的身影。

突然，霸王龍嚎叫起來。

終於，渡渡鳥和黑斑羚群從我的視線中走過去了。

我凝神望去，那是飛舞的蝶群。

它發出的嚎叫聲將空氣震得顫抖，瞬間，所有的空間都被震動淹沒了，聲音從世界上消失，似乎在宣告聲音就是震動。震動的波浪相互撞擊著、拍打著，席捲了整個宇宙。曾經有人為霸王龍畫過一副肖像，在畫面上，從它們巨大的口中噴出熊熊的火焰。我想：或許畫家曾見過真正的霸王龍，所以才能把它們描繪得如此栩栩如生。

是人類。

地面上蠕動著的動物，是烏龜、鱷魚，以及黑黢黢的甲蟲群。

預示著那些巨大影子到來的前奏是空中如金屬般「嗡嗡」作響九*九*藏*書的鳴聲。

「不清楚？可是，你們不是一直在向前走嗎？你們是在擔心什麼嗎？」

是鯨魚群游來了。

男人的表情變得怪異起來，他似乎在注視看不見的我。

海潮退下去了。

那是什麼？那是……

「你們要去哪兒？」我問道。

閃電劈空而下，劃過地面，把世界融成黑白兩色。

身材碩大的火烈鳥扇動著翅膀，看上去彷彿粉紅色的光點忽明忽滅。

閃電閃過。

跟在男人背後走著的人們，似乎連男人在和誰說話也沒有留意到。

它們朝這邊走過來了。

我焦躁起來。

男人歪了歪腦袋，若有所思地答道，「怎麼回答好呢，去哪兒我們也不清楚。」

遙遠的風的聲音。

塵土飛揚，偶爾地，四周響起野獸的咆哮聲。地平線被黑壓壓的烏雲籠罩著，那是鳥群在空中飛過。

一陣「嗡嗡」聲從空中傳來。

它們是一個整體。同一個共同的、巨大的意志促使它們堅定地前進。

它們緩慢地挪動腳步。

與其說它們前進的速度緩慢，不如說它們介於中速和緩慢之間。儘管它們的移動像是「步行」，但絕不是慢吞吞的挪步，而是腳踏實地，堅定不移地前進著。

乘坐在鯨魚背上的白色身影們越來越小，終於被一個個小小的白點代替。

當瞬間的寂靜過後，聲音、色彩，一切都回來了。

隊伍中還有女人，她們胸前抱著嬰兒。

多麼奇妙的風景！

冰冷的風中夾著黃沙漫天飛舞。

「誰告訴你們的？」

它們前進著。

看這世上罕有的景色，這麼多絕美的極樂鳥聚在一起，振翅飛翔在空中，這種景象絕無僅有。

他們的額頭略微前傾，身軀不大，骨骼健壯，肌膚曬得黝黑，看上去他們身體很強壯。

火烈鳥群飛過來了。

它們的越冬地在隊列的前方嗎？

又一種白色的生物悠然飄至，那是蒲公英的種子。

它們扇動著翅膀，有如滿天彩霞，流光溢彩。啊，那是極樂鳥群。

鳥群的影子與地面上前進的牛群、馬群|交相輝映，地上鋪滿斑斑駁駁的向前移動的影子。

這喧囂、嘈雜而腥臊的氣息。

「不知道。」男人的回答簡短利落。

我沒完沒了地追問道。

天空遼闊而高遠。

風刮過的勢力越來越強，漸漸地，已經看不到什麼景色了。

孔雀、丹頂鶴、朱鹮。

是什麼力量在驅使他們向前走？

海水涌動起來。

動物們一齊朝這邊走過來了。

在黑白兩色的世界中，如影畫般形態各異的動物們仍緩慢地前進著。

靜寂。

它們穿越海面，正趕往溫暖的森林越冬。九*九*藏*書

目不斜視，堅定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這種事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突然間，空氣變得輕鬆起來。

紅色、黑色和橙色相間的蝴蝶群鋪天蓋地。

天空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暈紅色，多麼奇妙的色彩。現在是黎明？還是黃昏？

接著，如發動機般的聲音由遠及近，原來是昆蟲的隊伍。

霸王龍的嚎叫聲停止了。

「嚓嚓」地，是我聽過的腳步聲。

人們的腳步聲此起彼伏，沒有絲毫停下來的樣子。

修長的黑豹身上坐著醜陋的渡渡鳥。

「嘩嘩——」下起雨來。

那是水母、蝦蟹、珊瑚卵，還有無數浮游生物。

「你們要去哪兒？」我再次問道。

有飛魚和鰹魚，身材嬌小的蝦也吧嗒吧嗒地跳著。

天空中閃爍著奇異的光。

龍用銳利的角撕開蒼穹。它們黑色的身影縱貫著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弧線。

此外，所有美麗的鳥群都扇動著翅翼，在空中盤旋。

男人再一次不安地朝四下張望，雖然他的腳步絲毫沒有停下來。

或者，與劇烈的震撼相比，它們被什麼東西奪去了心神，我卻不知道？

動物們一齊朝這邊走過來了。

突然間，天空暗淡下來。

不知不覺間，恐龍們也安靜下來。它們一個跟著一個，對通常當做食物吃的小動物們瞧也不瞧一眼。它們踏著沉重的步伐前進。

遠方隱約現出一些巨大的身影，不是一隻兩隻，而是一大群。那些影子晃動著，令人畏懼。

它們朝這邊走過來了。

還有緩緩地將整個身體垂直旋轉，如人影般潛入水底的性情溫順的儒艮群。

在北極熊群中間，是自在穿梭的帝企鵝群。它們如同在海洋的天空中自由翻飛的鳥兒。

它們追隨著濺起的浪花悠悠自得地在水中上下翻飛，似乎在拚命跟上鯨魚的腳步。

突然間，天空變得明亮起來，是旅鴿群扇動著翅膀飛走了。現在，天空鍍上了一層華麗的粉紅色。

我放眼望去，視線所及之處，地表的每一寸土地都擠滿了動物。

我本以為這突如其來的雷鳴會驚嚇到前進中的動物，凝神望去：它們依然平靜地走著，絲毫不曾停下前進的腳步。沒有誰橫衝直闖，也沒有誰驚慌失措。

「你們去哪兒？」

真正屬於我們的孤獨，將從現在開始……

動物們一齊前進著。

巨大的霸王龍。

一道道閃電好像無數的鎂光燈般此起彼落地閃爍著，劈開天空，震耳欲聾的雷響如焰火般炸裂，響徹大地。

男人微微嘆了一口氣，似乎急於結束和我的對話，加快了腳步。

看起來，它們似乎堅定不移，所有的動物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而且來自它們的堅強在整個地球上瀰漫開來。

我加重語氣說道，「動物們就在你們的前面，還有海里的生物。所有生物都朝一個方向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