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部電影的記憶
她的女兒不見了。
一個女人臉色大變地在喊叫著什麼。
「媽媽,那我走了。」
即使她穿著紅洋裝,帶著長假髮和太陽眼鏡。
畫面中的少年拚命地向前奔去。他按照母親的囑咐,抵抗著逼近腳邊的海浪,朝通往懸崖上的那條路奮力前進。絕壁終於出現在眼前,他找到了通往岩石裂縫的道路。像是被海浪推了一把,少年爬上陸地。
這麼一心生疑惑,我突然好想看那部電影。那部電影曾發行錄像帶嗎?要如何得知有沒有發售錄像帶?好想看,我好想立刻就看。
那幕衝擊我的電影場面。
這座島上沒有泥土。不,要說有還是有的。但那是幾萬年來,海風風化珊瑚礁表面而產生的石頭粉末,和內地平原上那種飽含水分的黑土不同。島上的人們收集這些粉末,種植甘蔗、撒下蔬菜的種子。但因底部很淺無法深耕,蔬菜的根無法垂直成長,只能橫向發展,當強台來襲時,就會像枯葉般地漫天飛舞……
電影開始。
既然讀完了原作,按理應該就這樣告一段落。但將看完的書還回圖書館后,我心裏還是有疙瘩,無法釋懷。
結果並非如此,她的衣服是乾的。
03
經母親這麼一說,我清楚地憶起了當天的情況。
「沒關係,我才不好意思,在你這麼忙的時候還拿私事麻煩你。下次請你喝一杯吧。」
我和叔叔一起堆沙堡,他的手很靈巧。從我還在學走路起,叔叔就送我他親手做的玩具,是我的英雄。由於父親早逝,叔叔經常到家裡來。他讓我體會到親手製作物品的有趣之處。我高中參加話劇社,叔叔招待我去看他導演的舞台劇公演,有時候也會讓我到後台參觀。他是舞台美術設計出身的導演,非常喜歡各種大小道具。他會介紹我認識沉浸在充滿驚奇的世界的人們,像是能夠畫出比天上雲朵更逼真雲朵的名人、能夠以保麗龍雕刻出木製佛像的人、老是收集舞檯布置的古董玩具而導致預算超支的友人等等。
「我可是記住了。那麼,關於你問的《青幻記》作者,並不是山本周五郎,而是一個叫一色次郎的人。他除了這本書就沒寫過什麼有名的作品了。」
那天晴朗無比,前天晚上的激烈雷雨像不曾發生過,我們度過了在海邊平和的一日。除了大雨過後的海水溫度不適合長時間游泳外,悠閑流逝的時光十分適合做為孩子的夏日紀念……
故事的發展很可能一不小心就陷入過度女性化的感傷,但那貫穿全書、充滿透明感的哀傷調性,驚險地維持了這部作品的平衡。
11
應該在畫畫吧。
「嗯……我不記得,真是讓人不舒服的故事。」
「媽媽呢?」
反而是岩石下沉了。
法國有座著名的聖米歇爾修道院。
我腦中的影像和眼前的電視畫面相互交錯。
但她當時在岩石上。
我害怕叫聲被海浪的聲音壓過,高聲地大喊。
魚不是自己逃走的,而是漲潮的海浪來到母親和我的正後方,捲走了那些魚。我們明明在廣大珊瑚礁的正中央,但不知何時,白色的泡沫已覆蓋了大半邊。
令人訝異的是,小說內容確有其事,大海吞沒了作者母親身處的珊瑚礁。
有關那部電影的記憶,時常在我腦海中蘇醒。我始終挂念著。
母親對頂著光頭的小兒子說道,快上岸,絕對不能往後看。兒子聽從了母親的話。海浪彷彿追逐著他似的轟隆作響,浪頭愈來愈高。兒子遵照母親指示,一心一意朝陸地奔去。
為什麼在母親提起前,我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呢?
少年與祖父的再婚對象不合,被迫出門兜售祖父留下來的不值錢發明。
電影逐漸吸引了我。
世上就是有所謂的專家,不到三十分鐘她便回電給我了。
討厭水的叔叔。他啊,很討厭需要用水的場面。在遠離海岸線的地方,堆砌沙堡。從小船跳到岩石上的叔叔。像樹葉般搖晃的小船。只要看起來像真的就好。實物不見得看起來就會像真的。搖晃在海面上的大量松葉。緩緩地、滿滿地掩蓋了海浪。前天晚上下了大雨。因為雷聲,無法人眠。濕淋淋的素描簿。未完成的畫。
我突然有些在意,卻想不起來。
《青幻記》是本淡淡敘寫關於死去母親回憶的抒情小說。書中交錯著主角在沖永良部島上掃母親墓時發生的事,及主角幼年與母親共度的最後時光兩種回憶。島上有個「只有死期將近的人才會回來」的不成文定律。主角的母親患了肺結核,帶著從小就不在身邊的兒子回到島上。老母親看到回鄉的女兒,抱著她痛哭失聲。兒子從小由於各種原因無法和母親一起生活,對母親的思念更是強烈。母親明知能與兒子相處的時光所剩不多,卻因得了會傳染的不治之症,而無法盡情地擁抱孩子。
走在盛夏的鎮上時,突然有水流到腳邊,嚇了我一跳。停下一看,原來有個拿著水桶潑水的陌生人站在離我幾步的前方,正搔著頭。以往也曾發生同樣的事情。
下班后我繞到圖書館,以計算機檢索書名后,發現區立中央圖書館有這本書,於是便直九_九_藏_書接前往。
我看著她纖細的脖子。
那是本很舊、很薄,裝訂簡單的書。
然而,某天當我在計算機上畫著繁複卻單調的圖面時,突然錯覺屏幕上出現了一片遼闊的海洋。
那是暑假即將結束,我、母親及叔叔夫妻四人鄉下假期的最後一天。
上面印著我記憶中的場景。
青幻記,青色的幻影。佔滿整個畫面的大海。
而且是死在有些特殊的狀況下。
狂暴的海面和令人畏懼的海浪生動地在我腦海里再次復甦。
07
05
叔叔很愛我,我也很愛他。叔叔沒有孩子,他想當我的父親嗎?他深愛我到這個地步嗎?
「媽媽!」
叔叔的話及《青幻記》的後記,一字一句都帶著真正的意涵朝我而來。
叔叔是業界知名的舞台導演,所以很多人來追悼。
我還記得當時是由叔叔開著廂型車直接從公演處到鄉下,路上他讓我看了那次公演沒使用的小道具和下次公演的試作品。
討厭水的叔叔搶先從船里爬上岩石,也是為了不讓人察覺岩石上造假的部分。
「抱歉,久等了。」
我從黑暗中小聲地向下呼喚著。
有人找到了嬸嬸漂流在海灣中的素描簿。
「稔,推一下媽媽的背……」
深藍色的大海,緊逼而來的漲潮,佔滿整個畫面轟隆作響的海浪。
繞過水窪后,岩石就在眼前了。還剩兩、三步時,母親像要倒下似的腳步踉蹌,攀住了岩石邊緣。
這裏由於地形的關係,一漲潮就會變得很深,要小心哪。你可不會游泳啊。
「稔,叫我媽媽,你剛剛只叫過一次!」
那是幅懸崖的畫,畫了崖上的松樹林。那是叔叔前一天畫的,尚未遭前晚落雷劈倒的高大松樹。
為什麼母親不和叔叔結婚?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我?
01
幾天後,事情發生了。
我一下子就在書架角落找到那本書。
我沒能照顧母親太久,因為束手無策的時刻就要來臨。我只輕拍母親的背短短一段時間。然而,母親似乎在那期間下了某種決心。某種我不明了的決心。
要到達那個海灣,必須從高聳崖上一條彎曲的小路走下去。
我和叔叔漫無目的地四處找尋嬸嬸的蹤影。
「我會一直在這裏看著你。你要趕緊跑喔,不快點就來不及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回頭。」
母親這麼說著,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將我轉向另一邊,接著在身後說道:
岩石上——
母親冷淡地答道。她重新圍好脖子上的圍巾,從手提包里拿出香煙。
好一會兒,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母親低頭看著我,用力地對我說道:
我們接著閑聊一陣后掛斷了電話。
電影中的海浪和記憶中的海浪重迭,不時在我心裏翻騰。
稔,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想緊緊擁抱你。
洶湧的海浪迫近兩人身後。
我不禁佩服地說著「好厲害」,一起收看的母親則回答「我也能立刻分辨出來喔」。
過了一會兒,我們注意到海邊起了一陣騷動。
「好啊,公司前輩中有人是日本電影迷,我幫你問問看。」
我發現自己翻開書的最後一頁卻動都沒動,便繼續往下讀了作者的後記。
「是嗎?謝了。」
坐在岩石上的人是我的母親。
「我一直忍耐著,讓我抽一根吧。」
我就這樣一口氣讀完《青幻記》,而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看到濕淋淋的素描簿上的畫時,我察覺了。
大概是十歲左右的事,我和母親一起看了電視播放的這部電影。那是在傍晚,不清楚是什麼季節。但我確信這個場景是電影尾聲的高潮處,總之我只記得這個部分。
她這麼回答后,掛斷了電話。
那不是小孩,是穿著紅衣服的女人。
她將錄像帶遞給我,指著談事情用的空間里的電視機說道,和我隨便閑聊幾句后就回去工作了。
當我和叔叔回到沙堡邊,煩惱著要不要再蓋棟別館時,母親從海中叫住我。
不會游泳的話,在海中當然會溺死。
穿著喪服前來弔唁的客人陸陸續續追過我們。從他們的背影隱約能看出儀式后的疲倦與解放感。
以前我看過某個電視節目,讓幾個孩子從屏風後面伸出手,母親再依露出部分猜哪個是自己的孩子。沒有人猶豫,每個母親都在看到的瞬間便走向自己孩子,握住孩子的手。拿開屏風后,沒有一個母親弄錯,大家都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廚房的橘色燈光微微傾泄在樓下的走廊上。
眾人都感到相當不可思議,卻找不出解答,只留下嬸嬸死亡的事實。
我靜靜地看著錄像帶的封面。
對,我早就發覺了。從一開始,從那個瞬間起,就算不看電影我也知道。
沒人預料到會有小孩失蹤。海灣總是渺無人煙,誰都沒想到漲潮前會有人去那裡。嬸嬸比預計的提早被發現,才變成了那樣特殊的狀況。
以前讀過一部以這裏為舞台的推理小說,故事的開頭是描寫在泥灘上進行調查的老人,遭遇突如其來的漲潮而受驚嚇的場面。
「是啊,怎麼了呢。」
06
「稔,再叫一次……」
我對母親說道。接著,看向帶走魚的海浪時,我發現周圍的狀況起了變化。
母親在一旁聽到我們的對話后非常害怕,嚴厲地命令我絕對不能在那一帶游泳。素來膽小的我也沒那個打算,我只要能在小浪打得到的地方玩水就心滿意足了。
那是當然的。為了讓嬸嬸看起來像溺死在海里,叔叔將嬸嬸的頭壓人事先準備好裝有海水的臉盆,淹死了她。
「媽媽有事要拜託你。只要是媽媽說的話,你都會聽吧。一定會吧?回答我。」
「不要被外觀騙了。這一帶看起來雖然很淺,但藏著速度湍急的暗流,已經沖走了好幾個人,也有小孩在只有大人膝蓋高的地方溺死。」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跳加快,彷彿即將見到從孩提時代就未曾謀面的朋友。
過了一會兒,叔叔臉色發青、神情恍惚地回來了。
她邊說著邊爬到岩石上。
聽到叔叔這麼一叫,嬸嬸大夢初醒似的抬起頭,發現我們后便朝著這邊揮手。
浪潮聲又響起。從過去的記憶,從我記憶深處的風景。
他茫然地環視我們后,緩緩搖了搖頭。
但我還是毫不在意地繼續追問。不知為何,我認為非得當下確認這件事情不可。
母親這麼說著,邊按著胸口。母親臉上的肌膚頓時變得粗糙。漲潮的海浪淹過了我們的腳踝,出乎意料地有著強大拉力。
叔叔開著廂型車直接從公演處過來,是為了將嬸嬸的屍體運到海灣。正確地說,應該是為了搬運裝著嬸嬸屍體的大道具。
「謝謝。你不可以走有藍色海水的地方,要踩著黑色石頭快跑喔。媽媽會……」
「吃了嗎?」
當時我還是個小學生。
嬸嬸是個有點神經質的人,她的身體不太好,即使來海邊也都在讀書或畫畫。聽說她和叔叔是因為畫畫這個共同興趣認識的。
不同於我的記憶,這是部色彩相當鮮明的電影。我對這部電影一直只有寂寥日本海的印象,此刻這印象反而被南國的海洋和花朵鮮艷的色彩壓倒了。導演似乎是非常有名的攝影師,畫面從構圖到色調都十分準確,看得出來導演對這部電影胸有成竹。
母親的眼神突然變得毫無表情,低聲說道:
少年無法理解母親的死亡,驚愕地聽著巫女的話語。不久少年終於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我眼前浮現了紅洋裝。鮮艷的紅色,嬸嬸的衣服是乾的。乾燥的岩石上。打到腳邊的波浪。濡濕的腳,濕潤的沙。倒塌的沙堡。海浪一打便消失蹤影的城堡。流動的沙。石頭粉末。這座島上沒有泥土,要說有還是有。被海風風化而成的石頭粉末。強台來襲時,蔬菜便像枯葉似地漫天飛舞…
我注意到從海灣和從懸崖上看到的岩石高度不一樣。
13
母親像在警戒什麼似的看著我,讓我有點害怕。
04
「我是怎麼了?胸口……」
計算機屏幕彷彿是映出海洋的電視畫面。
「到對岸為止,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轉頭看後面。你會答應我吧。」
我內心緩緩湧起一股緊張感,將錄像帶放進了機器。
「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來。」
我悄悄上樓進到自己房間。
過了一會兒,他不經意地回頭。
挑高的天花板和安靜的空氣都相當令人懷念。看到沉重的木製大型書櫃整齊地排列著,我莫名地感到安心。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坐在走道的圓椅上,認真地翻著書頁。
14
看起來像真的就好,實物不見得看起來會像真的。好比歌舞伎中使用的刀或穿的衣服都特別誇張。只要舞台上看起來像真的就行了。說到這個,我朋友里有個專門製作模型的,他曾說連塑料模型也經過變形,如果僅將真車縮小比例,做出來的成品一點也不像車子。我們平常都只看到車子的正面或是側面,但製作塑料模型時,會是從空中往下看的樣子。實際從空中俯瞰車子和我們平常所見的車子不同。為了接近一般的印象,必須改變車子的長高比例。
02
少年放聲大喊著母親。
母親在廚房兼餐廳的飯桌上攤開帳簿,敲打著計算器。
當他還在醫院時,便擬好了自己葬禮的程序。葬禮按照叔叔留下來的行程表進行。會場里播放著叔叔準備好的卡帶,曲子是尾崎紀世彥曾經大受歡迎的《直到再次相見》。
鏡頭特寫了兒子啞然的臉。
那是間像一般住宅的小辦公室,擺滿了一捆捆海報和放著錄像帶的架子。從屏風隔間里傳來了夾雜著英語和法語的對話,似乎有人正在交涉事情,口氣非常粗魯。
對,孩子也是如此。看到的瞬間,便知道那是自己的母親。當時坐在岩石上的女人,她的脖子、肩膀的線條無疑是我的母親。之後,母親為躺在身後的嬸嬸換上洋裝(或是準備了相同的服裝?)以事先穿在衣服下的泳衣渡海回來。母親https://read.99csw.com善於游泳,也許以潛水用的呼吸器躲在某處。即便監視著禁止游泳區域的進出狀況,恐怕也很難察覺有人從海灣潛上來。
漲潮了!我如此專註,以致完全沒注意到時間嗎?真不敢相信。但是,那聲音和吹拂而來的冰冷海風,實實在在告訴我確實漲潮了。如同古老的布列塔尼童謠歌唱的「海浪轟隆作響,以狂奔之馬的速度直奔而來,聖米歇爾即將被海潮包圍」。
導演十分喜歡原著,因而忠實呈現了故事原貌。我還清楚記得原著的內容,戲中台詞也幾乎一模一樣。聽起來,主角的旁白和原著的敘述文完全吻合。
不,雖說是海邊,演員已在海里了。穿著和服的母子在漲潮的海中岩石上交談。母親手撫著發疼的胸口,坐在岩石上。
那一天。
溺死的嬸嬸。
「媽媽在這塊石頭上等你。」
不久,海面上傳來一道巨大的聲響。叔叔和兩個看來十分強壯的男人一起搭上白色的小船。海浪搖晃著小船,好不容易抵達了岩石。叔叔率先爬上岩石,戰戰兢兢地觸摸嬸嬸的身體,似乎察覺她已經斷氣了。叔叔重新振作,抱起嬸嬸,男人則幫忙將嬸嬸放到船上。
我啞然地看著眼前展開的風景。
救生員們試著讓她冷靜下來,一面詢問她狀況。
腦中浮現出回頭朝著大海大叫的幼小少年臉孔。
海灣的光景徹底地改變了。
我之所以受到驚嚇,是那部電影里那個場景的緣故。當時,我雖然知道《青幻記》,但並沒有讀過原作,卻還是因那個場景受到驚嚇,為什麼?
遠方僅有溢滿整個畫面的兇猛大海,到處不見人影,只剩下狂暴的浪濤。
我伸手拿下那本藍色書名的書。
「媽媽,魚逃走了。」
我不禁愣住了。
走到盡頭后,眼前豁然開朗。海灣較淺處有塊橫倒著的大岩石,嬸嬸坐在上頭,面對著沙灘正在畫畫。她似乎在畫崖上的風景,忙著看著上方。她身穿紅洋裝,戴著麥桿帽和太陽眼鏡,專心地揮動畫筆。
他明明可以將嬸嬸推落某處就好,為什麼要採取如此迂迴的方式?為了不在場證明。他和我一起目擊到坐在岩石上的嬸嬸,好證明自己沒有機會下手。也就是說,叔叔認為自己可能受到懷疑——難道,叔叔和嬸嬸的關係發生了問題?或許只有我不知道,周圍的人都很清楚。
叔叔,明明很討厭水的。
我嚇了一跳。
或許是心底還留有孩提時代叔叔教會我的那份手工製作的樂趣,大學時我進了建築系。雖然成績不特別突出,但也順利畢業並進了二線的外包設計室。我經常加班,母親則因接手父親留下來的公司總是鎮日在外奔波,即使同住一個屋檐下,我們也很少一起吃飯。母親和我雖然都因叔叔的去世受到了打擊,但在每天忙碌的工作中,內心慢慢地恢復平靜,叔叔的身影也漸形遙遠。
我一直認為《青幻記》有原著,因為我曾在某間圖書館架上看過寫著這個標題的書脊。當時我對那本書並沒有特別的興趣,只記得書名映人視野一角時,心中想著「原來那部電影有原著啊」。我還以為那是山本周五郎的作品之一,看來是我弄錯了。
多年後,我從電影雜誌之類的管道看見了記憶里那對海中母子的照片,才曉得那部電影叫做《青幻記》。
有岩石,但只剩一片木板的厚度。
原來如此,所以那部電影的那個場景才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晚秋的太陽西沉得很快,母親頭部的輪廓浮現在橘色冷光中。從她逐漸變暗的側臉,吐出了疲倦的煙霧。不抽煙的我無趣地站在一旁,看著如螞蟻般流動的人群。
在叔叔葬禮結束后的路上,不知為何我突然感覺有道浪打到了腳邊,唐突地想起了那部電影。
難道她是受驚于突如其來的漲潮,想逃走卻被捲入海中,掙扎著在快要溺水時爬上岩石,最後力竭而亡嗎?
我身體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有了。
「咦,不是山本周五郎?」
海水浴場的外圍,有個沒有人煙、安靜的海灣。
浮在面對大西洋海灣的島上,就像要塞一樣。退潮時會露出一直連接到法國本土的巨大泥灘,漲潮時被高漲的海面包圍的修道院便成了一座孤島。
母親立刻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她想馬上逃離,卻察覺身體出現了異狀。
我沒有開燈,直接癱坐在椅子上。
09
我們朝著海灣,搖搖晃晃像要跌倒似的從那條唯一的彎曲小路走了下去。
這時我察覺話筒另一端的人回來了。
是電影。
我再次拜託朋友幫忙。我想起高中時參加的話劇社成員中,有人在一家小型電影發行公司工作。我透過好幾名朋友終於和她講到話時,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
我不相信叔叔的話。在當時的我看來,那不過是海水高度最多只到腳踝、海底沙粒清晰可見的溫和淺灘罷了。
經過一番苦戰,總算做出還像樣的城堡了,我們開心地高呼萬歲。
父親鄉下老家的海上,有很多以紅色浮標圍起來、禁止進入的海域。乍看之下和普通可游泳的海域沒什麼差別,不如說是故意將看起來最適合下水的地方全部圍住了。我想必是為此感到不滿
https://read.99csw.com,說不定便問了某個人禁止游泳的理由。當時我剛在游泳教室學會一口氣游二十五公尺,很想在海里游看看。一問之下,對方露出了恐怖的神情這麼說道。女人坐在海中的岩石上。下個場面,女人消失了。上升的海面吞沒了岩石。
我們愣了一下看向他,接著叔叔、我及母親面面相覷。
現在和過去的片段交錯著,電影將要迎向高潮處的珊瑚礁場面了。
「什麼?怎麼突然問這個?」
嬸嬸好認真喔。
死亡之島、死亡之海。讀著作者的後記,我的記憶再次蘇醒。
母親一直都獨自一人,從沒想過依賴什麼人嗎?她從未想過要丟下一切嗎?不曾在疲憊之際渴望有個能夠倚靠的肩膀嗎?
那是部日本電影,我記得的是海邊的場景。
在我記憶中,那部電影是黑白的。
附近有塊桌狀的岩石,母親繞過水窪走向那裡。我從右側支撐著她。
她的公司位於澀谷站往惠比壽方向再稍微走一段路的住商混合大樓里。
老人不需藉助童謠的譬喻,也能夠理解迫在眼前的危險。雖說漲潮的速度無法和急馳的馬匹相比,但發亮的水膜正以時速二十五公里的速度,毫不間斷地翻騰逼近海灣。大浪不足為懼,然而一旦發現海水滲透般悄悄包圍過來,下一秒便淹沒腳踝,接著就高過腰了……
解說寫著,導演太過喜歡原著,所以為這部電影成立了製片公司。這是原著出版六年後的事。
接著,他回頭一看。
嬸嬸的死非常不可思議。
男人的手在身體前揮舞著。
「為什麼會想起那種事情?」
這樣的母親,此時只是輕輕一瞥,就讓我這明明已經三十三歲、人高馬大的兒子,覺得自己像是突然毫無脈絡講起夢話的幼兒,頓時手足無措。
「吃了。我馬上就要睡了。」
10
是誰告訴我這些的?應該是當地的人吧。
她是溺死的。
媽媽?
「稔。」
這麼一來,我便能理解為何《青幻記》會深深刻印在我的記憶里。
的確有岩石,母親卻不在上面。
排列在水窪周圍的魚,五、六隻一起唰地浮了起來。這些魚早就死了,我卻忘了這件事。
分散四處的其中一個大人沖向這裏,聚在海邊的人們都注意著他的行動。
叔叔大聲叫道。但是,我知道叔叔也不會游泳。有個我認識的小道具負責人曾偷偷告訴我,即便叔叔再怎麼熱愛舞台,也因怕水而厭惡必須使用水的舞台表演。
「你就自己隨便看吧,那裡有咖啡。」
「可以了,謝謝。」
12
「我只記得最後的部分——穿著和服的母子在海中的岩石上,母親要兒子獨自跑上岸。可是浪頭卻愈來愈高,兒子回頭一看,母親已不見蹤影了。」
還有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岩石的下沉比他想象中還花時間一因為和平常慣用的高度不同,這也無可奈何。
不對。
母親皺起了眉頭。
話筒另一端傳來的聲音,比起懷念之情更多了一點意外感,她聽完我唐突的請求后說道:
「還記得我小學時和你一起在電視上看過的電影嗎?一部叫《青幻記》的電影。」
我抓著頭。實際上,我看到的場景並非如此,岩石並非被上升的海面吞沒。
「找到錄像帶了,而且是前輩自己的帶子,所以可以借你看。」
我緩緩打開房門。
為什麼母親要幫叔叔製造不在場證明?她愛叔叔嗎?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我?
堆沙堡是件困難的事情。若在接近海岸線的地方堆容易遭浪破壞,但太遠離水邊,沙子又會過於乾燥而缺乏堆成沙堡的黏性。叔叔認真思考了一陣子后,決定從海邊開條小道引水,做一個水流常在的潮濕窪洞,從那裡搬運沙子來堆城堡。
我邊翻著書頁,邊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原來不是山本周五郎啊。
……我出生在亞熱帶的岩石上。那是位於西南諸島中,名為沖永良部的孤島。這座島由珊瑚礁構成。不需多加解說,所謂的珊瑚礁是「腔腸動物」的屍體累積而來。換句話說,宅既是石頭之島,也是死亡之島。
叔叔製作了一個岩石,材料是什麼呢?要能溶於水中的東西,或許是鹽吧。叔叔將其上色,做成了看起來像是岩石的東西。至於要放在海灣原有大岩石上的石頭,他應該也會就地取材。那是從海灣看過去時,可以擋住另一邊嬸嬸屍體的石頭。隨著漲潮,放躺著嬸嬸的石頭便逐漸溶化。
我的嬸嬸堂本悅子死在海水浴場外圍的海灣里。
《青幻記》,導演成島東一郎,一九七三年,青幻記製片公司製作。
我對這畫面留下強烈的印象。泛濫整個畫面的海浪襲來,帶著整片大海空無一人的那份恐怖擊倒了我。那是應該存在的人卻無端失蹤的恐怖,以及母親在孩子眼前消失的衝擊。
母親拿著魚籠勉強走著,說不定其實想當場坐下。
只要看上去像是真的就好。島上遍布著石頭粉末。
我緊張得胸口上下起伏,無法答腔。母親硬逼我答應。
「浪來的話,怎麼亦?」
我抬頭一看,海水幾乎淹沒了整個岩石,只能隱約看見有塊坐墊大小的白色空間。
我隨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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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有人倒在海灣。
接近完成的懸崖畫濕答答的。
海灣變成了轟隆作響的藍色大海,方才如牧歌般的海面消失無蹤,狂暴的風景中,只見剛才的巨大岩石露出了所剩無幾的面積。在那正中央,有個穿著紅洋裝的女人俯卧著。
海浪愈來愈激烈地朝我襲來。
窮困的母子倆專心地在珊瑚礁水窪里撈魚,當他們發現漲潮時已經太遲了。
奇怪,悅子上哪去了?
我們放聲尖叫,手足無措地看著嬸嬸。有人大喊著可以從海上搭小船靠近岩石,叔叔一聽便沖了出去。
這時我倒抽了一口冷氣。那是我從未聽過的嗓音,充滿了慈愛。在這之前我從未聽過母親如此溫柔的語調。溫柔到讓我不舒服。
和煦的午後持續著,太陽緩緩西沉。
喔,你們的城堡堆得真棒。快點過來,媽媽教你在海里游泳的訣竅。
是的,我確實察覺到了。從我看見那個海灣起,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清楚地看見了。因此,我才會將那件事埋葬在自己的記憶中——
我驚訝于自己塵封的記憶居然這麼鮮明。
08
「媽媽,你怎麼了?」
「嗯。版權頁寫的初版日期是一九六七年八月八日,三十年前出的書了。我想大型圖書館應該找得到吧。」
我在電影里看過的海中場面,仍然充滿了壓迫感。
母親這麼說著,緩緩轉向我,她的臉色稍稍好轉了些。母親略微發青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泛著光芒、令人恐懼的微笑。母親的身後晴空萬里,雲朵飄浮在她肩膀一帶。當時,不知為何只覺得母親離我非常遙遠。或許母親的臉是從雲端露出的也不一定,她正從雲朵上呼喚我。
我雖然在母親面前展露了在游泳教室的學習成果,但其實在海里游得不怎麼樣。母親稱讚我后,便示範了起來。我對她那優雅而有力的泳姿佩服不已。
「是嗎?晚安。」
「媽媽!」
「媽媽的胸口,不知道為什麼愈來愈難受,手腳也漸漸麻痹沒辦法動了。我想應該不太嚴重,可是走不了了。我要拜託稔,你看後面,懸崖那裡有個裂縫對吧,我想你可以從那裡爬上去。我要你趕快拚命跑到那裡,然後找人過來。」
深夜,我打開玄關門鎖進到家裡時,母親叫住我。她似乎還沒睡。
好可怕,她女兒在哪裡呢?
母親總是一貫的冷靜,是個相當有才能的女人。從小,我就沒見過她感情用事的模樣。
大人們開始分頭搜尋四周,也有救生員進人海中大聲叫著孩子的名字。海邊籠罩著不安的氣息。我們依偎在一起觀望事情的發展。
身為島上最出色舞者的母親,在死亡來臨前留下奇迹般的舞姿。
媽媽留在這裏,你趕快回去。我茫然地抬頭看著母親。
我覺得自己非照母親說的話行動不可,伸手要拿起魚籠。這時,母親用力地按住我的手,用力到我覺得疼痛。母親的表情眼看就要崩垮,似乎再也無法強顏歡笑。母親下定決心般地喊道:
我對靜靜走在身邊的母親問道。她稍稍偏頭看向我。
波浪上漂浮著許多松葉。我想說些什麼便隨口提了這件事後,身旁的男人回答我,昨天晚上落雷打中懸崖的松樹林了。
比起嬸嬸的死,叔叔的勇氣更令我印象深刻。
「這塊石頭是乾的,浪不會打到這裏來。媽媽會一直在這裏等你,等你來救我。稔,你一定會來救媽媽吧。」
之後便接續到當時我在電影中看過的場景。
「不會是想起悅子去世時的事了吧?」
我本來打算趁這個機會找出原著來看,卻在山本周五郎的作品里遍尋不著,才求助於任職老字號出版社的大學友人。他不愧是專家,立刻就給了我答案。我喜歡看書,也自認還算熟悉文學作品,但從沒聽過這個作家的名字。
我、母親和另一個大人咽著口水,緊盯著海水緩緩吞沒嬸嬸倒卧其上的岩石。時間漫長得彷彿將持續到永遠,但實際上大概只有四、五分鐘吧。
就是這個。
母親微微牽動了下疲憊的臉孔,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彷彿是響應和她感情非常要好的叔叔的死,母親凹陷的眼睛四周顯得十分乾燥。
我點點頭。母親推了推我的背,我離開了母親所在的岩石。
然而,藍色的浪潮立刻緊逼而來。
這麼說來,當時那個女孩找到了嗎?
這幾天她因為加班都睡在公司,加上我家裡的錄像機也壞了,便決定到她公司偷偷地看錄像帶。
她也很容易沉迷於某件事。喂!
我停止回憶,專心在書上。
眾人都很困惑,根據驗屍報告她無疑是溺水而亡。不過,她究竟是怎麼溺死的?嬸嬸既不會游泳,衣服也是乾的,看來她並沒有離開岩石,可是也沒有任何人接近岩石。前往海灣的路只有一條,只能從聳立在海水浴場沙灘懸崖上的那條彎曲小路走下去。那條路前方有一間小商店,那裡的店員證明在我和叔叔后,沒有其他人下去海灣。加上海灣的潮速很快,那裡早圍起來禁止進入了,還有救生員監視著。就算以小船接近,也會發出很大的聲音。
我點了點頭。母親喘個不停,但口齒還是十分清晰。
告一段落後,叔叔突然東張西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