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蓮
理瀨表現得最好、最可愛了。
我凝神細看,終於看見輕輕浮在水面上的青白色花朵。
稔心情甚佳地走在最前面,我和亘不知為何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頭。手上的非洲菊花束和磨得亮晶晶的腳尖,映入我的眼帘。蕾絲|襪,垂著鞋帶的黑皮鞋,黑色天鵝絨洋裝。名為美麗少女的偶像,名為完美女孩的商品。我第一次察覺到稔眼中的話語。
在鎮上小型會館舉辦的鋼琴教室發表會之後——
逆光中,我握著她的大手一邊思考著。她柔軟的鬈髮輪廓閃閃發亮,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可惡,這次又刷新數學小考的最低分了。亘把脫下來的學生帽粗魯地扣在我頭上。
啊,那個女孩呀。她是個砂糖般的女孩呢。
她那冷漠又乾澀的聲音嚇了我一跳,宛如咒語般鑽進我心底。
開門進來的亘面無表情地說了聲「理瀨」,接著便閉口不語。
你必須躺在暗冷濕滑的泥土中。
我立刻躲回房間。那女人和祖母的談笑聲直到深夜都還回蕩在家中。她似乎住下來了。
隨著冬天的到來,他變得十分憂鬱。
黑色高跟鞋踩著砂地走遠了。祖母和稔送她到大門口,我則站在玄關凝視著穿紅外套的背影。
那人是男人。
突然,我察覺有人正看著我。
02
隔天早上,她在萬里晴空下離開了。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會在某個時間回家。每當稔打開鐵門進來,我的喜悅總帶著緊張。稔看到我坐在階梯上時,必定會面無表情地直盯著我看。我則佯裝平靜,全身緊繃。稔就像銀色匕首般美麗。他總是一貫地沉穩冷靜,總是隨時觀察著周遭一切,總是如此聰明伶俐。我們隔著採光窗的玻璃互相凝視。他打開玄關的門,對我說道——
亘停止了發怒的口吻,不再繼續說。我等著他的下文。只是?
為什麼?那不是你最擅長的科目嗎?亘的帽子有頑皮男孩子的味道。
聲音尖銳到連我自己都驚訝。我撇開臉,避開尷尬的沉默。
她緩緩將臉頰貼在我的額頭上,然後悄悄離開了。
我的臉頰瞬時火燙起來,果然被她看穿了。
隨著雨季變換,吹過深夜的風帶來了睡意。
她突然用力掐住我的肩膀。理瀨,你聽好。
初雪的那一天,我發現亘在大門旁和少女低聲爭執著。一開始,我沒認出對方就是那天晚餐時坐在亘身邊的少女。她化了妝、燙了頭髮,更重要的轉變是,她帶著不屑的眼神看著亘。
我正打算
https://read•99csw•com起身時,廚房傳來了微微的驚叫聲,祖母小跑步出來。祖母很少如此情緒高昂。她開門招呼那人進來,兩人泛紅著臉互相擁抱,十分開心。我也能讓花朵盛開嗎?
晚餐十分地華麗、熱鬧,令人不知如何自處。
才不像,我這麼骯髒。
如此說著的亘,側臉顯得極其蒼白。
亘不再陪我一起玩耍。漫長的灰色午後持續著。稔在晚餐餐桌上挖苦帶著女孩在堤防上散步的亘。祖母制止了稔,亘則面紅耳赤。我默默地抓起麵包,喝了一點湯。
那天的夕陽有點陰暗,但很溫暖。鬱鬱蔥蔥的樹木扭動身軀似的搖晃著。
它們好像在發亮呢。
04
理瀨,你知道《源氏物語》嗎?我把滿是泥土的鞋子掛在腰邊,赤腳傾身緊挨亘的背後時,他突然這樣問我。
包裹著亘的某種閃亮事物消失了。
下一刻,我知道自己的表情僵住了,也發現望著我的女人察覺到這件事。她將視線移向我正注視著的對象。
簡直就像寶石。
某天午後,我坐在老地方等哥哥們回家時,家門前停了一輛很大的黑色車子。有個穿著紅色外套、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了出來。
對,就像理瀨一樣的女孩。耳畔飄來她的氣息。
黑暗中的睡蓮。
連月光都凍結了的夜晚。
那女人帶著壓倒性的氣勢闖入我們之中,支配了餐桌的氣氛。但我完全不清楚她和我們家的關係。一個看起來很親密的女人,很擅長談話的女人。祖母和稔似乎都和她很熟,兩人都眼睛發亮地和她切切對話。亘則有點不同,他對那女人露出了些許困惑和害怕的奇妙神色。不,那或許只是我多想了而已。因為坐在他身邊的美麗少女吸引了我所有注意力。
我登上亘的腳踏車,我們往堤防騎去。我配合著前方雙手放開龍頭、發出怪叫的亘,也跟著大叫出聲。我們一起收集蛇莓,爬到樹上找鳥巢。亘明朗的笑臉就像太陽一樣燦爛。
這人不是女人。
理瀨好厲害,這個給你。
我為了借寫作業要用的書而翻動亘的書架時,一本英日字典里掉出了照片。
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向這裏,某種銳利的東西貫穿了我的心臟。羞恥和恐懼猛烈朝我襲來,但我仍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少女不滿地對突然沉默不語的亘說了什麼難聽的話后,很快地轉身離開了。留下亘一人站在大門邊。他望著少女離去九-九-藏-書的方向好一會兒后,拖著蹣跚的腳步朝這兒走來。
當時的住處是棟老舊的洋館,從玄關爬上二樓的第三層階梯,是我的專屬位置。我總在降雨的午後,撐著下巴透過玄關的採光窗盯著大門,等待哥哥們回家。灰色的時間彷彿靜止了,世界進入永恆,雨永遠不會停。
理瀨,不要撐著下巴,你的齒列會變形,變成不幹凈的女孩喔。
但我想祖母是如假包換的祖母。和她在一起時,我感受到我們之間有道大河般的存在,而稔和亘或許是我的堂哥吧。從懂事起,我便發覺自己的家庭狀態和其他人大不相同。雖然對自己身邊不存在其他孩子都會有的,名為「雙親」的成年男女一事感到不可思議,卻從未為此感到不自由。然而,我還是嗅出了這個贗品家族的味道。暫時的組合,偽裝的組合。我學會在裡頭扮演恰如其分的角色。在稔面前是完美的女孩,在亘面前是開朗而男孩子氣的妹妹,在祖母面前則是不需費心照料的孫女。女孩子是塑造出來的,由男孩和大人的視線所塑造。
悲傷的宴會結束了,亘送少女回家。我佇立在玄關的陰影中,緊盯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睡蓮下埋著美麗的少女。
05
不,沒事。亘移開視線走進屋裡。
抬頭只見一輛銀色大型車朝這兒開來。駕駛座上那長相精悍的年輕人對我投來一瞥,露出笑容。我嚇了一跳,愣愣地目送著車子離去。此時,我發覺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女孩似曾相識。那是坐在亘身邊的少女,和亘交換著共犯般羞澀笑容的少女。那個少女陶醉似的臉泛紅潮,張嘴大笑。那表情令我毛骨悚然。
一切都靜靜入眠,黑暗也沉睡了。
昨晚,她站在身後,以臉頰擦過我的額頭時,我所感受到的不協調,終於在晨光中清楚地顯現出來。
她那擦著鮮艷口紅的嘴角微微上揚,緩緩露出彷彿要大聲叫好的笑容。我感到有雙冰冷的手拂過心臟,身體某處騷動了起來。那是內心深處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強行打開的感覺。
她從容地撥了下鬈髮走向玄關,高跟鞋在砂地上踩出聲音,那一刻,我有股奔到玄關鎖上門的衝動。不能讓這人進來。
一道嘆息聲接近。
因為狀況不好啊,我從早上就開始拉肚子了。
不是有人說櫻樹底下埋著屍體嗎?其實睡蓮也是。睡蓮底下埋著美麗的少女喔。若不是池底的暗泥里埋著美麗的少女,九-九-藏-書才開不出那麼美麗的花。
不知道,怎麼了?亘的背部瞬間僵硬了起來。
那女孩成不了睡蓮的。她和你不同,進不了沼澤。她感受不到泥土的冰冷。你剛剛嫉妒著她那溫柔單純的表情吧。直到剛才你都還痛苦得在床上輾轉反側。我喜歡這樣的你,我喜歡覺得受傷痛苦的自己很骯髒的你。
我毫不猶豫地撿起它,胸口瞬間刺痛了一下。
理瀨,你知道《源氏物語》嗎?
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快了,那人馬上就要抬起頭。下個瞬間,她便會隔著玄關的窗看到我了。那時,她眼中將看見什麼?
風愈來愈冷。晴朗無雲的天空助長了冬天帶來的不安。我獨自度過漫長的午後,在乾枯草原唯一的路上漫步著,尋找沒有問題的答案。
稔非常討厭「不幹凈的女孩」。胖女孩、醜女孩、腦筋不好的女孩、個性彆扭的女孩。他雖然從不說出口,但只要看他的眼神就一清二楚。他瞥向路上擦身而過女孩的冷淡視線,就像看到腐爛蘋果般不快,那是短暫如鳥影掠過眼眸的輕蔑。我總在採光窗的彼端探尋那份恐懼,想確認他看著我的眼神中是否夾雜著對「不幹凈的女孩」的輕蔑。
01
理瀨,我很期待你長大喔。
好餓喔,有沒有什麼吃的?我衝下去擁住他。
我感到很混亂,也很氣自己。為什麼,這份痛楚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非得這麼難受不可?至今我從不曾如此。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女孩,我都不曾像現在這般全身緊張,這般懊惱自己是如此不堪。
我緊盯著少女。纖細白皙的喉頭,看似柔軟而綁成馬尾的頭髮,總是微笑著的沉穩雙眼,稚嫩可愛的粉紅色雙唇,從制服袖口伸出的細瘦手腕,偶爾和亘交會帶著惡作劇眼神的褐色雙眸。我窺見亘無言響應的視線中,有著甜美的溫柔。那濕潤熱情的雙眸,使我陷入非洲菊花瓣正搖曳的錯覺。
鐵門開了,亘臉上掛著羞赧的笑容,帶著一個女孩進來。那是我在照片上看到的女孩,遠比照片上還要可愛、還要討人喜歡的女孩。
03
靜謐的夜晚。窗外模糊浮現了幾何形狀的花朵。
亘和一名少女並肩微笑著。那是個清純、可愛的少女。她倚靠亘站著,兩人手臂微微地接觸。我心裏一陣騷亂,眼前浮現橘色非洲菊的殘像。為了掩蓋就要爬上胸口的污濁紛雜情緒,我將照片read.99csw.com夾進字典用力闔上。
但,我彷彿聽見了他未完的話語,一個曾在他背後聽過的問題。
亘抬起頭,發覺我后停下腳步,我們透過窗玻璃看著彼此。
我獨自站在沼澤邊。水面如鏡子般映照著夜晚,只有灰色圓葉分散漂浮其上。
字典沒發出任何聲響就消失了,冒出了一個正無聲低語似的水泡。
風吹動樹叢呼嘯而過,群鳥紛紛歸巢。
會啊,理瀨的話一定能開出比任何人都還艷麗的花朵,只是……
猶如水晶的睡蓮,美麗的睡蓮。
那雙眼捕捉到我的剎那,像是先流露出「?」的疑問,接著卻轉變為「!」,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輝。宛如隱藏在雲朵后的太陽露出了臉,一種熱切的喜悅與興奮,不知為什麼隱約摻雜著一絲淫|靡傾泄而出。
亘,你覺得呢?我希望聽他親口保證我是美麗的少女。
深夜,我悄悄下樓去了洗手間后,靜靜站在北側窗旁。
幾天後,我在亘房間的垃圾桶里發現了胡亂丟棄的英日字典。我悄悄撿起它,猛力打開夾著皺巴巴照片的那頁。
身後傳來低語,我沒有回頭。
聽到我如此低語,亘的表情沉了下來。他只要發現我又望著沼澤,就會一臉不快,明明平常是個那麼活潑開朗的少年哩。每當我看到他那樣的神情,心中也沉重起來。我故意忽視這些,開口問他。
我看著窗外低喃。肩上傳來一股沉重感。她的大手陷入了我的肩膀,好大的手啊。我瞄了她的手一眼,雖然漂亮,骨節卻意外地突出顯眼。大顆的紅寶石戒指如血色鮮紅。
啊啊,還是進來了。我有種徒勞的空虛感。
從乾枯草原上遠去的車子,不知為何像是載著某種不祥的東西。
06
什麼事?我不甚感興趣地反問他。
而每當亘回到家時,我只單純地感到愉快,如同等待主人回家的狗般喜悅。那是一種「太好了,終於可以一起玩耍」的安心感。亘只要一看見我,便會露出開心的笑容。
黑暗中的天花板看起來像是詭異的黑色龜殼。遲遲無法入睡的時間里,我從無數的裂縫中窺見了少女方才的微笑。心跳聲咚咚咚地令人生厭。
聽到出乎意料的粗啞嗓音,我回過頭。她認識我?
我坐在第三層階梯,凝視著採光窗外疲憊的他。
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束非洲菊。看見那隻手上方那對濕潤、熱情眼神的瞬間,我感到了強烈的恐懼。這是什麼,這雙眼睛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樣看著我?非洲菊的花瓣九_九_藏_書疲軟地扭曲著,我顫抖地接下了這把恐怖的花束,哭泣著沖向亘。看到我滿臉恐懼和嫌惡,亘嚇了一跳。但當他瞥見因我逃走而呆愣在地的隔壁班男孩時,微微轉過身去,露出了苦悶的眼神。
她在我身後竊笑了起來,我全身僵硬。
太奇怪了,為什麼我會如此痛苦?為什麼會憎惡我最喜歡的亘?為什麼會覺得這個可愛的少女可恨?我喝著無味的濃湯,邊拚命地找尋答案。太奇怪了,這一點都不公平。
不,沒事。亘的聲音混在風中,橙色的河川風景飛過我們身邊。
孩提時代,我的世界非常平淡。從放學到哥哥們回家的這段時間很漫長。升上小學二年級時,我們搬到了這裏。當時的稔已經是高中生了,亘則是國三的准考生。我不討厭獨處,卻也無法融人吵吵鬧鬧、像塑料球般橫衝直撞的同學間,所以不是在家看書,就是練習鋼琴、聽老唱片,或是幫祖母做家事。祖母雖不多話,但只要向她發問就會發現她無所不知。她不會成天嘮叨,但很嚴格。這樣的態度和距離感讓我覺得很自在。比起混亂脫軌,我更喜歡秩序井然的世界。
我靜靜縮起身子,將藏在睡袍里的英日字典沉人沼澤。
何時我也能開出睡蓮呢?我抬頭望著天空。
我吐出白色的氣息,腦海中浮現碩大花朵穿過我額頭,在暗夜中盛開的模樣。
我認得那駕駛座上的男人,在哪裡見道他呢?
理瀨,你長大了呢。
我隱約察覺到他們並不是我真正的哥哥。
我感受到一道視線,彷彿看透一切、艷麗微笑著的女人的視線。女人像要舔遍我全身地關注著我的表情,似乎很享受。對,她發現了,她發現此刻的我是個「不幹凈的女孩」。
僅是這樣的動作,她便彷彿散發著光芒,顯得非常特別。她輪廓很深,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成熟|女子,如此美麗、如此有存在感,如此散發著不祥之氣。
亘眼裡空無一物,他已不再是我熟悉的頑皮少年。他眼中只有乾枯原野般的空虛。
不記得最早是稔還是亘這麼說的,但我記得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時,便十分認同。那能從北側窗戶望見的沼澤不知為何總讓我很鬱悶,但漂浮在又沉又凝滯水面上的幾何形狀花朵卻如同寶石般美麗。即使是晴朗的白晝,沼澤也總顯得陰暗,滿布沉澱的瘴氣,然而那些花居然能出淤泥而不染地生長其中,我不禁覺得每天彷彿都看著一個小小的奇迹。因此,花朵從躺在污泥中、宛如人偶般的白皙少女額頭長出來的說法,對當時的我相當具有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