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伊沙歐·歐沙利文
這是哪裡的民謠?
有個和著名電影導演約翰·福特同名的男人在LURP工作了將近六年,頗令人稱奇。他在LURP的後半時期幾乎都擔任小隊長,大約有兩年的時間和伊沙歐屬於同一支小隊。雖然實際上與名字無關,不過我第一次見到他,便覺得他活生生就是美國電影的主人翁,有著天生的男子氣概和領導風範。
伊沙歐心情很好,低聲地哼著歌。他執行任務時總是屏氣凝神,儘可能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但是一旦結束了任務,放鬆的時候就經常哼歌,而且都是同一首曲子。
初次見到伊沙歐時,約翰不禁對上頭又送了個孩子似的隊員來感到無奈。當時的伊沙歐身材纖細,長相稚嫩,頂著頭皮還有點發青的大光頭,約翰覺得這樣的他與其拿著把M16,更適合在泰國沿街托缽。難道東方人鍛煉肌肉的方法很特殊嗎?我們愈是鍛煉身體,肌肉就愈像皮球似的鼓脹。儘管是因人而異,但有些東方人反而愈鍛煉愈瘦削,伊沙歐看來就屬於那一種。在經過幾次作戰後,我十分驚訝於他的能力。他眼力好、持久力強,反射神經也相當出色。優秀的士兵雖深受信賴,另一方面也容易招來他人的反感和嫉妒,不過伊沙歐輕易地克服了這些問題,他有種讓大家不由自主地將他視為小弟弟,並加以疼愛的氣質。小隊里有個脾氣大、舉止粗魯的大塊頭,當大家看到他老實地坐在伊沙歐身邊,等伊沙歐幫他補好破襯衫的樣子,都不禁揶揄他們是《傑克與魔豆》中的巨人和少年。其實伊沙歐剛加入小隊時,大塊頭很討厭伊沙歐。雖然新兵或多或少都會遭到老鳥欺負,但他對伊沙歐的態度實在太過惡劣。大塊頭的父親似乎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和朝鮮戰爭,這樣的他總是找理由拿槍托打伊沙歐,或是踢伊沙歐肚子。有時會在伊沙歐面前出言侮辱東方人,或是連珠炮似的痛罵他。然而,當伊沙歐花了一個晚上整整八個鐘頭,單槍匹馬地將遭炸彈碎片擊中而動彈不得的他,從激戰區的沼澤中拖回來時,一切都改變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天亮了嗎?
約翰不想告訴我之後發生了什麼,只是不停重複著「真搞不懂」。總而言之,葛雷哥萊就這樣消失在叢林里,山谷間再次回歸黑暗與寂靜。兩個鐘頭過後,伊沙歐獨自回來了。他看著約翰,只低聲地說了一句,他走了。
我戴上皮繩,將那個灰色的小東西拿到眼前。
其他人在遠處等待伊沙歐處理完炸彈。
02
他們說伊沙歐會咬著它。
從約翰心虛地不敢說出口的模樣,我立刻知道J·D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一張是他背對水田站立的照片,旁邊有張模糊的黑人士兵臉孔。我雖然就伊沙歐·歐沙利文的事詢問過那名叫劉易斯·麥克法連的黑人士兵,他卻完全不記得了。畢竟加入LURP的多是怪人,且凈是討厭與他人往來的傢伙。
至今為止,我都只考慮到伊沙歐那曾為狩獵者的外公,以及他童年時期生活過的日本山林。或許我也該想想他那當魚貨類中間商的父親。
伊沙歐·歐沙利文,我的父親,最強大、最優秀的破壞者。我必須繼承他的戰鬥,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隱約感覺到,這個調查的尾聲將近。隨著冰冷秋雨即將落下的預感到來,我發覺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經差不多了。
伊沙歐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向大家告退,接著起身將牌讓給在附近看他們玩牌的人,快步離開了。
所謂的地獄其實和天國十分相似。
葛雷哥萊嘶啞著聲音喊道。
不是吧,現在才半夜兩點,而且那東西怎麼看都是從山裡冒出來的。
突然,他抬起頭,望向雷蒙背後遠方的某處。
戴維·華勒斯長得和伍迪·艾倫很像,比起身經百戰的戰地攝影記者,更像是怕老婆的編劇。
成為我真正恐懼開端的紀念。
像是……看到平常看不見的東西之類的。
那是最糟糕的一個晚上。他們大幅落後抵達會合地點的預定時間,這樣下去,眼看兩天後將展開的作戰計劃就要泡湯,而且連個能帶回去的土產也沒有。眾人不滿地默默走在原本該是非武裝地帶的山谷之間。
我連著黑色皮繩緩緩從信封中拿出那東西。
04
read.99csw.com我聽過好幾次「伊沙歐·歐沙利文的臼齒里安裝了某種機器」的傳聞。聽到這個傳聞時,我首先想起了《人造人009》里代號009的島村喬,他臼齒旁邊有個加速裝置的開關,只要以舌頭壓下那開關,便能加快動作直逼音速。難道伊沙歐的臼齒也裝了那個加速裝置嗎?這些都是毫無根據的傳聞。有人說伊沙歐的口中會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或是馬達的聲音,也有人看過他嘴裏冒出火花。關於他牙齒內的東西也有各種傳聞,有人說那是通信器或炸彈,還有人說那是金屬探測器,所以伊沙歐才不會誤入陷阱。傳到最後,甚至有人說伊沙歐是貨真價實的人造人。
是新型炸彈嗎?
是極樂鳥!
還有關於臼齒的事情。
03
我問了約翰好幾次同樣的問題。
伊沙歐去了哪裡?會不會在某處的叢林中化為塵土了?
喂,愈來愈大了。
我以為那是賽門與葛芬柯的歌。
然後,葛雷哥萊——不,包括約翰、伊沙歐和其他成員都看見了那個東西。在某次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的深夜行軍時。
這時候的我幾乎狂熱地愛上伊沙歐了,一定是告訴我關於伊沙歐事情的男人們都喜歡他的關係。該說他們都對他另眼相看嗎?大家都沒講出口,但只要我一提想知道關於伊沙歐·歐沙利文的事情,所有人便會立刻神情一亮,坐立難安地談起他。簡直像是被問到對自己憧憬、喜歡的女孩有何看法的少年,想努力不動聲色地談論對方,反而顯得太過在意的模樣。
我們有點生疏地握手寒暄后,卡謬低頭看著地板上的皮箱,睜靜地說道,我是送這個來給你的。
葛蕾哥萊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最後幾乎都是對著伊沙歐說。雖然其他人都潑他冷水,但是伊沙歐總帶著「葛雷哥萊的話題真是新鮮」的表情認真地聽他傾訴。
什麼的骨頭?兔子嗎?
伊沙歐·歐沙利文一臉沉穩地抽著煙——他的身材瘦長纖細,加上英俊而乾淨的面貌,說是少年也不為過。
約翰似乎省略了那件事的許多細節,但因為他不打算多說了,我遂無法再繼續追究下去。
約翰此時想起了那幅名為《維納斯的誕生》的畫,照耀在海上貝殼後頭的曙光中,等一下該不會出現裸女的臉孔吧?
因為LURP的人數很少,幾乎不公開活動,而且經常無法安全從偵察地歸來。
第三張照片中,伊沙歐裸著上半身正在洗頭,從濕淋淋的發間能窺見化英俊的側臉。他低著頭,原本掛在脖子上的灰色物體便垂了下來。那個以黑色皮繩串起來的東西是什麼?是十字架,還是裝著照片的項鏈?
英國——不,應該說是愛爾蘭民謠。
健治視線依舊落在鍵盤上地說道,接著彈起了《Scar borough Fair》。
稍微停頓一下后,約翰改變口吻開始說道。
長久以來,我一直希望能和伊沙歐在LURP的隊友談話。
你聽說了我在找伊沙歐·歐沙利文嗎?
J·D每隔一秒鐘就在我耳邊大叫「放下我,你這個日本鬼子!」真是吵死了。托他的福,我們兩人總算免於昏睡在沼澤里一起淹死的命運——最後我還是不知道J·D是什麼的縮寫,總不會上司和約翰·福特同名,而他就叫詹姆斯·迪恩吧。
約翰搖了搖頭。
就在某天,他來了。
對,戰爭有著無數的正義和無數的構圖。那明明是為了守護自由民主陣營盤石而開啟的,不知何時卻演變成了民族自決的決鬥。
戰場上總是充斥著傳聞、傳說乃至神話。同時並存著沉默與饒舌,昂揚與絕望。
這裏和中國相連,說不定它們會飛過來呢。
他好像還會咬那塊骨頭,戴維像要測試我的反應似的低語。
伊沙歐看著自己手中的牌,一邊和大家開著無聊的玩笑。
快看!那麼多極樂鳥!真不敢相信!
有好幾個收信者,我一個人畢竟沒辦法全部記錄下來。綜合了所有收信者的紀錄內容就是這個,請看看,這樣一來就能知道伊沙歐到底做了些什麼。
這時候,約翰心血來潮地看了伊沙歐一眼。伊沙歐那冷酷到令人發寒的眼神,教約翰驚訝不已。仔細一看,伊沙九_九_藏_書歐嘴裏似乎咬著什麼東西,那是掛在他脖子上,以皮繩系起的灰色塊狀物。
伊沙歐從四處走動的士兵中消失了。雷蒙等人也沒有特別在意伊沙歐的去向,集中心思在撲克牌上。
但老實說,我毫無頭緒,怎麼也沒辦法將電影中的戰場和伊沙歐戰鬥的戰場重迭在一起。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稍微類似的電影是艾德恩·林導演的《時空攔截》。在這部電影里,士兵們為了證明曾在那場戰爭中被施以大量提高戰意的毒品而奔走。乍看之下是一部政治懸疑電影,途中卻逐漸步入了惡夢般的世界。我認為伊沙歐所看見的世界,或許就近似那部電影所刻畫的。
最根本的問題是,他究竟為什麼要參加那場戰爭?
伊沙歐·歐沙利文。歐沙利文正是愛爾蘭系的姓氏。
那似乎是骨頭,拍了這張照片的攝影師這麼告訴我。
戰鬥並非士兵的工作。士兵的工作是等待,必須等上永恆般長久的時間。據說那場戰爭更是如此。其實不光士兵需要等待,我們的每一天都是場漫長的等待。等天亮,等雨停,等公交車,等水煮沸。等待不誠實的情人的電話,等待無趣的會議結束,等待客人忘記我們的過錯。等待丈夫或孩子回家,縮著脖子等待景氣轉好。等待、等待、等待——未來的一瞬閃光。
男人只說了這些,便留下皮箱打算起身離開,我趕緊阻止他。
有個士兵一直夢想成為作家。他在875高地那場沒日沒夜的猛烈戰爭夾縫中不停寫著一那是發生在戰場壕溝里,永無止境的密室殺人事件。隨著大量屠殺,黑色屍袋層層往上堆積,每起命案都是經過精心算計、有著動機和策略的凶殺案。第一章,隱匿的殺意。第二章,十二年前的爭執。爆炸聲、爆炸聲,戰鬥直升機的嗡嗡聲。挖掘洞穴。第三章,悲劇的序幕。待機、待機、爆炸聲。第四章,保存的信件。煙灰與火焰。第五章,戀人的秘密往事。第六章,被更改的登錄證。撼動大地的聲響、閃光。第七章……
那是什麼?我看了皮箱一眼。
請等一下,你說的事情我完全沒有頭緒,最起碼請留下你的聯絡方式。
伊沙歐露出沉穩的眼神,乾脆地回答了戴維。
我這時才反應過來約翰指的是狩獵者。原來如此,若從小追逐熊的蹤跡,當然能夠成為優秀的士兵。然而,他追逐的恐怕不止熊的蹤影而已。
嗯……小調吧。我想著那首曲子回答健治,健治唱了起來。
那是我們從未見過的光芒,不像是機械發出的。
收列者?
聽到我反問,約翰重新說了一次,就是一年四季都在山中狩獵,幾乎都在山中生活的人,是日本自古以來便有的職業。據說伊沙歐從孩提時代起,只要回日本就會在山裡生活。
士兵們停下腳步,愣愣地看著那道光芒。
約翰也承認伊沙歐的魅力,不過他更重視伊沙歐身為士兵的素質。
那是彷彿不屬於這世上的鳥。它們真的、真的只要在陽光下一照,身上的羽毛立即變得五彩斑斕、燦爛至極。那絕不是嗑了葯后產生的幻象,我想那就像雨後彩虹閃耀在柏油路上的顏色。
此刻,我全部想起來了。伊沙歐為什麼要去那個地方,為什麼選擇那個工作。伊沙歐獨自與之戰鬥的對象為何。他如何思考、如何戰鬥。他的臼齒、他的綠袖子,以及接下來我必須做的事情。
約翰靜靜地看著我,我避開他的目光回答道。
收集伊沙歐·歐沙利文這些瑣碎、雲影般毫無實質作用的傳聞,很類似採集民間故事。這讓我想起格林兄弟——搜集了大量殘酷、情|色故事的他們,究竟在想什麼?肯定和我有著相同的心情——想要結束時隨時都能結束,想要繼續時,便成了永無止境的工作。
我瞄了他一眼。看到他的雙眼,我想他知道我的意思。
混帳日本鬼子!!
我坐在飯店的小桌前度過了一夜。窗帘的另一邊隱約亮起,宣布一天即將開始。
他如果沒在那裡被炸成粉碎的話,一定能寫出和提姆·歐布萊恩匹
read.99csw.com敵的戰場本格推理小說吧。什麼意思?我抬起頭。
那麼,你認為《Scar borough Fair》是大調還是小調的曲子?
雷蒙·丹寧說他在那之後,曾多次回想起當時的狀況。他那時坐在伊沙歐的對面。
有人說士兵的工作便是等待。
雖然他必定也須等待,但嚴格來說,等待並非他的工作。名為LURP的偵察部隊,總是一開始便將最多不超過六人的小隊派遣到遙遠的敵陣中心。伊沙歐·歐沙利文是在十九歲時進入LURP的。他們和有「走動的彈藥庫」之稱的後續部隊不同,後續部隊就像人們擠了一大堆西紅柿醬在熱狗上一樣,被大量派遣到戰場。LURP成員身上只攜帶極少的裝備,總是輕裝上陣。所有人幾乎都是缺乏協調性(或者該說根本不具備)的獨行俠性格,常以兩、三人為一組,散步似的出發偵察叢林內的狀況。尤其,日裔的LURP就算突然碰上敵人,對方也無法立刻判斷是敵是友,在軍事上是相當貴重的人力。
我想見J·D一面,我想問他這些問題——當他和伊沙歐一起漂浮在夜晚的沼澤里時,什麼都沒看見嗎?什麼都沒感覺到?什麼都沒發生嗎?
然後,此刻即將天明。
咦?我懷疑自己是否聽錯。男人淡淡地繼續說道:
敵人早預料到他們的動向——他們在第一發63型迫擊炮飛來時,明白了這項事實。這門追擊炮的精確度高到令人憎恨,毫無偏差地瞄準這個被安裝了炸彈的基地飛來。在約翰開口之前,J·D撲了出去。
和伊沙歐在一起時,曾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我張開口,害怕地將它放進嘴裏。
嗯,雖然和小調幾乎是相同的音階,但這裏不一樣。你聽第二句「Parsley,sage,rosem aryand thyme」的旋律,小調的話這裡會是Fa,它卻是Fa升高一個半音,這就叫二級調式。《綠袖子》也是以同樣音階寫成的。
伊沙歐只是微笑著,沒有回答他。
因為是二級調式啊,健治低聲說道。
那張臉看上去就是個亞洲人——根本就是日本人。略長的黑髮,黑色瞳眸,黃色肌膚。頭上綁著橘色頭巾,穿著抹茶色T恤和陳舊的軍用夾克。如同傳聞,和其他士兵相比下果然是十分簡便的打扮。
營區充滿著眾人輕鬆談笑的喧鬧聲。
你知道《Scar borough Fair》是首民謠吧?
他不喜歡照相,而且從事偵察這種工作的他,想必也不願自己的臉孔廣為眾人所知。即使如此,一生當中只有三張照片也未免太少了。
約翰清楚地記得當時的狀況。當泥球般的兩人終於抵達LZ(降落地區)時,即使是神勇無比的伊沙歐也因為太過疲憊,暈厥似的就地昏睡了五個鐘頭,最後還是大家不停地叫喚,他才終於受不了地開口說話。
男人灰色的,眼眸緊盯著我,好一會兒后才自言自語似地開口:
不久,光芒中傳出了啪沙啪沙的聲響,接著無數不明的生物飛了出來。
伊沙歐沒有吸毒。
在戰場上有時會看見難以置信的事物。我的好友說他看過上百個瑪麗·波平斯撐著傘從C47運輸機上一起跳下來。他那時候真的看見了。
我也很有興趣。
單看發色我以為他年紀很大了,但是臉部皮膚還很光滑,最多只有四十吧。男人提著一個大型皮箱,輕輕地將它擱在我旅館旁間的地板上。
他說在感受到真正的恐懼時,會用力地咬那塊骨頭。這樣一來,那塊骨頭便會帶走他的恐懼。
但在那之後,伊沙歐便沒了消息,就這樣失去蹤影。
爆風和煙霧消散后,伊沙歐踉蹌地從J·D身下鑽了出來。J·D背脊的骨頭陸續散落,上頭還黏著後背的血肉。透過內臟看見J·D那還冒著熱氣、空無一物的背部時,大伙兒都吐了出來。但是伊沙歐輕輕地將J·D殘存的身體翻到正面,雙手捧著J·D滿是鮮血的雙頰,緊盯著他看。
伊沙歐當時正在拆炸彈。他們發現的簡
九-九-藏-書陋基地,其實是敵方故意捨棄、精心設計的陷阱。在基地中發現定時炸彈的是伊沙歐,首先動手拆解炸彈的也是他。大家經常開玩笑,如果大量生產伊沙歐·歐沙利文的話,鐵定能夠大賺一筆。他能像鞋店老闆一樣修補皮靴,能像救護兵一樣進行急救、百發百中地擊中敵人,甚至還能拆除炸彈,是家家戶戶的必需品。咬?我看著戴維的雙眼。
葛雷哥萊不能過去!你會被吃掉的!
在那深處真的有千年王國。
從一九七三年後,就沒有人看過伊沙歐·歐沙利文了。
從狀況看來,軍方認為發生意外的可能性很高,便進行了營區周圍的搜索,卻遍尋不著伊沙歐的蹤跡。然而由於他乃一介優秀LURP,擅長野外求生,夥伴們都期待著說不定他哪天就回來了,可是伊沙歐再也沒有出現在他們面前過。他的名字至今仍登載於那場戰爭中兩千名以上的美軍行蹤不明者名單上。
01
光芒移動著,在黑暗中緩緩搖晃著,逐漸擴散。
彷彿有人在呼喚他。
男人丟下呆若木雞的我,邁開大步——就像眾人最後看見的伊沙歐,離開了房間。
有個對摺的褐色小信封混在成堆的紀錄中。
在櫃檯一旁彈著鋼琴的健治,聽了我哼的歌點頭說道。
我總認為以他的腦袋一定能上一流大學,這樣的話,他根本不會被派到最前線去。他身上沒有絲毫貧窮的氣息,從他良好的教養可以感受到他家裡的經濟狀況應該不錯。但他被徵召時,已經是個訓練完成的士兵了。約翰覺得這點相當不可思議。當其他年輕人還沉迷於爆米花、可口可樂和約會時,伊沙歐究竟在做些什麼?
不是。
聽說伊沙歐的父親丹尼爾·歐沙利文是波士頓的魚貨類中間商,母親君子·歐沙利文則是純日本人,在高中擔任數學老師。約翰感興趣的是伊沙歐的外公,只知道對方姓柳澤,據說是個收列者。
我漫無邊際地思考著,不知何時也低聲哼起歌來,那首伊沙歐經常哼唱的曲子。
夜晚靜靜地加快破曉的速度,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伊沙歐·歐沙利文僅僅留下三張照片。
伊沙歐大叫著追趕在後。
葛雷哥萊!
喜歡思考的攝影師戴維和伊沙歐很合得來。
不止葛雷哥萊感到難以置信。那光景太過異常,四周一片純白耀眼的光芒中,閃爍著斑斕色彩的無數飛鳥大量移動著。
你是和伊沙歐通信的少年嗎?
J·D將正好拔除雷管的伊沙歐拖出破舊小屋的同時,亮起了一陣閃光。
在越過山谷的森林另一邊,有一道圓形、如同破曉陽光的檸檬黃光芒。
我也看電影。我曾多次涉足黑暗,希望能更深入了解伊沙歐·歐沙利文的世界。從代替朋友搭上軍用運輸機的《毛髮》最後一幕,自戰場歸來的計程車司機、俄羅斯輪盤、轟隆作響的女武神與叢林深處的千年王國、奧利佛·斯通、史丹利·庫布里克,到擁有不死之軀的肌肉男冒險電影為止,我都看了。
我對他的家人很有興趣。
LURP的夥伴中有個叫葛雷哥萊的。他非常聰明、敏銳,同時也是個徹頭徹尾的怪人。他的夢想是成為博物學者,說是因為東南亞的植相豐富,昆蟲和鳥類種類繁多,入伍的話就能用國家的錢到東南亞看這些東西了。當政府灑下橘劑(落葉劑)時,我想他是最生氣的人了。大家私底下都認為他自願加入LURP是為了在廣大的叢林里尋找某種鳥類。他總是在任務的空檔中素描或向大家解說花草和昆蟲。這當中唯一派得上用場的,是他非常熟悉蛇的種類。
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確認了信封中那堅硬的觸感。
那是首會引人思鄉的民謠哪。
一開始,只能看見微弱的光芒。
這麼說著的傑德,當時熱切地聽著那個男人的故事,竭力思考密室殺人的嫌犯會是誰,邊穿梭在高地上。他在奔跑過程中推理出了兇手和作案手法,卻在那一瞬間被友軍誤丟的炸彈炸飛,不光兇手和手法,連本來的故事都忘記了。不過,他還記得伊沙歐。
他一定充滿了魅力。不論是精英主義者、粗魯暴躁的男人、小混混還是知識分子,只要和他相處過,不久都會喜歡上他。他的存在非常寶貴,指揮官想必都希望自己的團隊里有個像他一樣九九藏書的人。
健治立刻以徐徐的爵士華爾茲風格彈起那首曲子。
它在我的牙齒之間響起了冰冷乾燥的聲音。
伊沙歐經常咬那塊骨頭嗎?我很感興趣地追問。我不知道,戴維搖搖頭說,只是就我的印象,伊沙歐很少這麼做。這會不會和日本人的食人癖有關呢?當時在法國,日本留學生殺害女友並加以煮食的案件成了喧騰一時的話題。我苦笑了一下,日本並沒有吃人的習慣,但日本人非常重視逝者的骨頭,一般認為在將骨頭放進墳墓之前,死者是無法成佛的。啃咬至親的骨頭並非特別奇怪的事,我曾聽過好幾次。
伊沙歐·歐沙利文也曾等待過嗎?
伊沙歐罕見地激烈叫喊著,但葛雷哥萊已提著來複槍沖了出去。砰、砰,遠方響起來複槍的射擊聲。
光芒愈來愈炫目,覆蓋了叢林和夜空。
我反芻著接到飯店櫃檯通知有人來電時的驚訝,邊如此回答他。卡謬低聲說道,對,我知道你是該收下這個東西的人。
啊,那是《綠袖子》吧。
男人說他叫卡謬。
總有一天我要去中國看極樂鳥。
約翰停下,稍微猶豫了一會兒。
伊沙歐沒有家人,父母好像很早就去世了,所以才總是看起來了無牽挂。他個性安靜,幾乎沒出過什麼聲音,像風平浪靜的大海一樣沉穩。有些人會在感到快要發狂時去找伊沙歐,只要待在他身邊就能冷靜下來。因此有時候便有幾個那樣的人圍著伊沙歐坐著。大家絕不會說出口,自己想坐在伊沙歐附近好平息恐慌,總是拿想抽煙或想吹吹晚風之類的話當借口。偶爾伊沙歐會收到書信,不過次數真的非常少。當大家問起來信者的身分,猜測對方是他的戀人時,伊沙歐總是微微一笑。當他露出微笑時,代表他不會回答問題。不過我瞄到過一次,那好像是小孩子的信,是男孩子。但姓氏不一樣,應該沒有血緣關係吧。我猜想或許是朋友,然而說是朋友年紀又太小了。伊沙歐雖看起來年紀很輕,我們認識時他也已經二十一歲了。可是伊沙歐從不回信。
什麼奇怪的事情?
如今,我終於能夠理解伊沙歐感受到的真正恐懼。他的確在尋找敵人——他真正的敵人。
從那男人關上房門起,過多久了呢?
那個下雨的午後,一個銀髮男人來到我的眼前。
不過,這總好過沒有,認得找尋目標的長相絕對強過一無所知。
寫信給伊沙歐的少年究竟是什麼人呢?我至今還是無從得知,雖然能夠推測,卻想不出符合的人物。而且伊沙歐為什麼不回信?在戰場上沒有比信件更寶貴的東西了。
雷蒙也跟著轉過頭去,但那些站著談話或四處走動的士兵並沒有人特別留意伊沙歐。
難道是人類的嗎?
這是骨頭。
各地收信者所抄寫的生動紀錄在我面前堆積如山,我剛剛才讀完它們。
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戴維含糊地說道。他能夠化身為風景的一部分,如同樹葉能夠融入叢林一樣。他完成過無數的任務,但幾乎沒受過傷。
那是某個晴朗的早晨。伊沙歐在基地營區喝著咖啡,和其他士兵打撲克牌,那是個尋常而適合沉浸在「一切都能順利進行」想象的早晨。
伊沙歐總是面帶微笑地點頭附和。
那個導演究竟是從哪裡聽到傳聞的呢?不過那並非他的想象,簡單地說,那傢伙很類似巨大機械。它擁有統治能力,在遙遠到無法想象的歲月之間,發現了近似自己衛星的存在,於是培育了那些東西,製造出遍布整個王國的網路。那傢伙的力量非常強大,靠近它的人會產生各種反應。然而,那傢伙只對自身從太古時期就帶著的性質有所反應,若置之不理它將持續進化,總有一天會支配我們。一直以來,許多人嘗試要摧毀它,拉踞戰持續到今日。伊沙歐則是備受眾人期待,最強大且最優秀的破壞者。
不知道是誰遲緩地這麼說。
約翰以這句話做為結尾。
他真的是邁開大步走開了,像發現了什麼人而急著追趕上去似的。
另一張照片稍微拍到了伊沙歐的背部,我是從那略長的黑髮和橘色頭巾認出的。他晒黑的左上臂內側,有三顆像星座般並排著的黑痣。
伊沙歐,那是什麼?
我把伊沙歐寄給我的信件內容都抄寫下來了。我雖然收下他的信,卻不知該將這些信送給誰。為了和伊沙歐取得聯絡我必須寫信,我不像他那麼強悍。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