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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色的小瓶子

褐色的小瓶子

她的眼神飄向遠方。
趁午休時間去買備用絲|襪時,我巧遇交情不錯的前上司,便和他一起進了咖啡廳。當下可能是心裏一直記著他是法人營業部長,還暗中期待或許他的部下也會同席。
我揉著太陽穴走進更衣室。鐵制的置物櫃門像墓碑般並排著。
我不太起勁地附和她。
更衣室里鬧哄哄的。
最深處的置物櫃中有個紅色的巧克力罐,裡頭緊緊並排著褐色的小瓶子,然後裏面有……

05

兩種矛盾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重合般地叫喊著。
她突然笑了起來。
但是,摸到罐子的瞬間,我就知道裡頭裝的不是巧克力,因為裏面傳出了喀鏘喀鏘的玻璃互撞聲。
「咦?啊,不、不是的,我只是很累了,四處走走而已。」
「好慘。」
「那我先走了。」
其中一個女孩突然想起似的說道,再次引發了我的好奇心。護校,眼前浮現出她測量脈搏的模樣。原來如此,這就能夠解釋她當時那準確的急救行為。
鐵青著臉的卡車司機打開靠近馬路這邊的車門跳了下來,顧不得自己額頭上還在流血,衝到電話亭旁邊,砰砰砰地拍打著玻璃門。
那天從早上起天空便暗沉沉的,寒冷的雨水敲打著柏油路面。就算同樣都地處西新宿,從公司所在的高層大樓到飯店也得走上十分鐘。大家透過窗戶望著樓下開著一朵朵傘花的馬路,嘆息著披上了雨衣離開公司。四月對包含人事課在內的總務部而言,是非常忙碌的時期,所以其他員工眼中的新人,在總務部早就是熟面孔。這時候總務部已著手進行下個年度的招募工作了。身為庶務課的一員,公司內部印刷品的送印是我的工作。由於明天必須回稿給印刷廠,我花了很多時間檢查公司簡介的原稿,離開公司的時間比其他人晚了一些。
她看著沾附在指尖上的血跡笑了。
我知道自己臉泛紅潮。她表情不變地清楚說道:
「直到現在,我還難以忘懷遠足時發生的事。當時班上的孩子,有的是單親家庭,有的為了幫忙家業而無法參加學校活動,還有的缺乏親情關愛。我會偷偷在春假時集合這些孩子,帶他們去遠足。如果在上課期間這麼做,會被指責偏愛某些孩子,所以我趁重新分班前的春假帶他們出門。我也帶了三保一起去。我們花了一整天爬孩子也能輕鬆登上的小山,玩得很開心。下山前稍事休息的時候,我和他們聊到萬一在山裡迷路時該怎麼辦?我先問他們會怎麼做,他們回了像是待在原地不動,或找可以看到遠處的地方等孩子氣的答案。知道三保當時說了什麼嗎?她一臉認真地說『我會去找野鼠』,大家一聽都呆住了。我反問『為什麼』,她立刻回答『抓到后砍掉它的頭』,我們愈聽愈驚訝。我繼續追問『為什麼要砍掉它的頭』,她則一臉無所謂地說『為了它的血,因為血液是最好的營養食品』。」
「知道她是誰嗎?」
有個穿淺藍色薄外套的年輕女子從人牆中穿了出來,迅速蹲在那名男子身旁。眾人驚訝地看著她。
鏡中的她笑了。
這時候,前方傳來沉重的撞擊聲,我驚訝地望向聲源。周遭的人們也都被那聲響吸引了視線。
「對,我也這麼想,所以曾經問她為什麼不當護士。」
靜悄悄的空曠房間里,鐵門緊緊並排著。
我眯眼注視她的雙手。
我緩緩走向那扇門。
「我也相當意外,雖然三保是很少見的姓,但我做夢也沒想到是同一個人。她一直以來都說要當護士,大家也認為她一定辦得到。因為她很能幹,手又很巧。當年她是橄欖球社經理,打橄欖球不是很容易受傷嗎?連教練都稱讚她的緊急治療非常迅速而正確。和我同班的女孩子透露,她從小就持續照顧著家中病人,好像是奶奶和父親的樣子。由於這樣的經驗,才想當護士。沒想到進了公司后發現她居然是同事,真的嚇了好大一跳。她也很驚訝。我問她怎麼沒當護士,她吐了吐舌頭,只表示拿到了執照。我也沒繼續追問,不過她稍稍提到需要錢,我想她應該很辛苦吧。」
「多保重。」
只是好奇而已,一切都是我個人的好奇心。我不會在看了她的履歷后,就告訴別人這些事情。我在心裏九_九_藏_書這樣告訴自己。一定是生活太無聊了,我只是在重複著蓋章動作的日子里,尋求一點小小的刺|激罷了。
「我從小就決心成為護士,從沒想過其他出路。」
突然間,我注意到三保典子站在和我有段距離的置物櫃前,她的側臉恰好對著我。寬敞的更衣室里,回家前的幾個女人散發著各式各樣的味道,鬧哄哄的。雖然我們的置物櫃互為對角線,她的側臉仍醒目地闖進我的視線範圍。
「相當獨立的孩子,這是我對她的印象。我還清楚記得那孩子的事。我是她五年級的導師。她坐在教室角落,總是很認真地直視著我,聽我說話。當然也有其他專註聽講的孩子,但她和其他人不太一樣。感覺上,她非常在意講話的人能帶給自己多少有用的知識。她並非輕視對方,而是不得不這麼做。因為她一回家就得忙著照顧病人及做家事,根本沒辦法念書。大部分的學生,只要老師說起與課本內容無關的事就會很高興,但她聽到我開始講其他話題時,就立刻失去了集中力;相反地,如果是實用的內容,她的反應則熱烈許多。
「護士當中,許多是小時候家裡有病人,或是有過住院經驗的。不,我的情況是媽媽也是護士的關係。小時候曾因太過寂寞而埋怨她,隨著年紀愈來愈大,卻開始覺得媽媽實在很了不起,決定升學方向時便很自然地選了這條路。三保小姐在同儕中也十分優秀。該怎麼說呢,她好像早下定決心走這條路了。大家都還只是十幾歲的女孩子,就算懷抱著成為護士的目標,內心仍會感到迷惘,會想這樣好嗎?我真的適合走這條路嗎?可是三保小姐完全沒有這種問題,有種『我一定會成為護士』的氣質——因為她沒有絲毫迷惑,總是冷靜而正確地判斷、處理各種狀況,患者一定也能安下心來。聽說三保小姐小學時就在家照顧癌症末期的爸爸,她媽媽是上晚班的,兩人輪流照顧。啊,這樣的話,我就懂了。在醫院實習時,她總想照顧病況最嚴重的病患,只要是負責的病患一定會看顧到最後——有時能順利出院,有時則不幸去世。年輕女孩通常都討厭做這些事情。咦,香水?三保小姐用什麼香水?我們不擦香水的,我也沒看過她拿香水。」
不可能打得開,大家肯定都上鎖了。
「關谷小姐還沒來上班呢。」
加班讓我非常疲倦。
突然,有人看是男子肩膀流出的血,相當害怕似的低聲說道。大概是被玻璃碎片刺傷了。眾人心裏或許都想著不止血不行,但沒人知道該怎麼做,只好無助地彼此對望。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比起有人打個電話卻碰上意外的狀況,更讓我不舒服的是,此刻眾多看熱鬧的行人中,競沒人知道正確的急救方法,只能茫然地望著發生意外而受傷的男子。
阻止了卡車繼續前進的電話亭,面對馬路的那側呈「く」狀扭曲著。玻璃因為衝擊和裂痕變成一片白色,裏面有個中年男子看似倚靠綠色話機站著。與其說是站著,不如說他被夾住了。記事簿及開了上蓋的公文包,混雜著玻璃碎片掉落在他腳邊。看到飛濺在記事簿上的血痕的瞬間,我不禁感到一陣反胃。
三保典子悄悄望向庶務課的方向低聲說道。大概是因為關谷和我很親近吧。
「你丟掉了吧。」
在安靜到讓人不舒服的房間里,從後面傳來「喀喀喀」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

01

既然要動手,就得速戰速決。萬一被人發現,傳出我站在某人置物櫃前之類的謠言可麻煩了,但我只能遲緩地移動手指。
明明馬上就要五月了,春天的夜晚卻又冷了起來,我凍得全身發抖。雨雖然停了,穿著單薄上衣的女子仍在傘下交抱著雙臂,逃也似地快步走著。唉,又是新人歡迎會,不是剛出席過嗎?我在傘下呼出了白色氣息。身為資深女性員工,對新人的興趣是一年比一年低了。他們總是大舉入侵,在公司內部造成漩渦,等到漩渦停止后,有些人便沉到了水底,或是消失無蹤了。我已不再為這種日子特別準備新的套裝,不光是新人歡迎會,公司內的任何活動我都提不起興趣。
「是啊,她好像一九*九*藏*書直沒康復的樣子。」
「沒什麼,我只是看到你很熟練地急救了受傷的人而已,就是這樣。」
「我覺得很困擾,簡直像被人調查了日常行為一樣。朋友和老師聯絡我這件事情,擔心我是不是卷進了什麼麻煩。難道是上面的人要你調查的嗎?我究竟做了什麼?」
公司成立五十周年的慶祝大會,對總務而言是惡夢般的大活動。寄送邀請函、確認VIP的行程、訂購紀念品。雖然幾名男性員工還在加班,不過我已經沒什麼工作效率,決定視而不見堆積如山的工作,下班回家。
她還是笑著,拿著一個能包覆在掌中的小瓶子。
我差點自嘲地笑了出來。
「她說,雖然努力地考取了執照,但就是沒辦法看到血。很意外吧。不過像她那麼能幹的人,卻害怕見血,反而很可愛呢。」
關谷俊子一個月前被人發現倒在更衣室里,似乎是加班后貧血而昏厥。公司高層為了連續加班的責任歸屬問題陷入慌亂,更麻煩的是,從她的口袋裡發現了其他員工的手錶和化妝品。在那之後,公司便把她當成麻煩人物,希望她能就此不來上班。我雖然不覺得她是會偷東西的人,但長期在公司工作之後,以最陳腐的字眼解釋,只能說她是「著魔」了,常變得有些「神經質」。我曾到醫院探望她好幾次,但她似乎因為體內紅血球數少了非常多,總是熟睡著,沒有清醒過。
眾人不安的低語聲瞬間轉變為帶著興奮的喧嘩。我也不例外,對這個遠離日常的氣氛心跳不已,擠進了轉眼便聚集起來的人群中。傘尖和濕掉的外套冷到讓我很不舒服。
他們將電話亭中的男子拉出來后,讓他躺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但他似乎失去了意識,臉色慘白,雙眼緊閉。他可能撞到了話機,嘴唇裂開,下巴也腫了起來。即便在耳邊出大聲叫他,男子依舊動也不動。雨滴啪答啪答地打在男子臉頰上,他可能覺得很冷,身體抖了一下。
背後突然傳來一道十分沉著的聲音。
「是。」
那個置物櫃在更衣室最深處。
「護士是種充滿矛盾的職業。成天被各種工作和雜事追著跑,根本不可能好好地照顧個別病患。那和我的理想完全不同,我絕不會忘記自己看護過的人。我想陪伴每個人到最後——為了不忘記那個人,我會向對方要一些小小的紀念品——如此而已。從小我就對那東西著迷不已。我父親曾擔任生物老師,我照顧他的那段期間,只要他不感到疼痛時,就會告訴我關於那東西的各種事情。大家都有的紅色東西,延續大家生命的不可思議的紅色東西……」
「我才沒有丟掉什麼東西——就算我真的收集了你所說的東西,那又何罪之有?那是什麼不該做的事情嗎?」
她大步大步地走近我,打開了自己的置物櫃。
那也是偶然發生的事情。有個會計課的女職員恰巧休假,平時都與她一起吃便當的女孩子便跟著會計課的瑞枝來找我。而附近的總務課剛好有兩個人跟那女孩同期,大家就一塊兒吃便當了。於是這個和平常成員完全不同的午餐時間,大家熱切交換起從平常成員那裡得不到的情報,甚至能知道一些連在同單位也無法輕易開口詢問的事。聽了一些結婚與離職相關消息、某些糾葛的人際關係等最新八卦后,突然有人提到了她的名字。在這之前,我早忘了自己曾對她懷抱興趣。但聽到她名字的瞬間,當時的好奇心又冒了出來。鏡中微笑的女孩。雖然我想了解更多關於她的事情,但她為人不錯,沒什麼可以談論的話題,談話一下子就結束了。
那是什麼?香水嗎?
我下定決心轉過身去。
「即使會計課每天下午都忙碌得像戰場,她還是很冷靜。我每次有事到會計課時,總是不知不覺便去找她了。」
我注視著三保典子的側臉,她又拿著那個小瓶子。那似乎是很重要的東西,是某種藥物嗎?但她沒有打開蓋子,只是靜靜地享受著瓶子的觸感而已。
「你去見了我的小學導師和護校時代的朋友吧,為什麼這麼做?」
折迭好的小毛毯里,放著那個東西。
女孩們吃著小小的便當,如同小鳥般聚在一起談笑。

07

「對,一二三的https://read.99csw.com『三』與保持的『保』,很特殊的姓呢。全名是三保典子。怎麼了?」
我瞬間愣住了,只能茫然地望著她奇異的神情。雖然我為胸中那無法說明的情緒陷入困惑,然而,我更驚訝于露出笑容的她竟是如此惹人憐愛。
「三保」
我結結巴巴、使盡全力以輕蔑的口吻說道。
我下意識地看向更衣室深處的鐵門,為何只有那扇門散發著光芒似的浮現出來?
我察覺自己的臉色蒼白,明明不想前進,卻還是拖著腳步慢慢走了過去。日光燈在鐵門上反射出鈍重的光芒。
她從神奈川的公立高中畢業后,便進入東京一流醫科大學的看護系。讀了三年順利畢業,也通過了那一年的國家考試。她的籍貫是兵庫縣,而身為緊急聯絡人的母親,住址也在寶冢市,看來雙親在她高中畢業后就搬回老家了。她獨自住在東急池上線沿線的公寓里。
「沒事,因為她一直走在我前面,結果發現目的地相同,有些好奇而已。我現在才注意到原來她也是公司的人。」
在微暗的數據室中,我邊思考邊悄悄將她的數據歸位。
「咦,真的嗎?你聽誰說的?」
我覺得應該對她照護事故傷員一事保持沉默比較好。她對趕來的急救人員交代了幾句話后,便若無其事地快步走向飯店會場。那模樣簡直就是落荒而逃,顯然她無意誇耀自己剛才的行為。進入飯店后,她直接走往洗手間,我也悄悄尾隨進入。除了想仔細看看她,一方面也是因為走在寒冷的天氣中,突然感到了一陣尿意。她沒分神注意我,緊盯手掌,緩緩地洗著手。
女孩們繼續聊著八卦傳聞。
「她到過在職專班之類的地方上課嗎?」
我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對三保典子產生了興趣。
她看起來就像是隨處可見的年輕女孩,纖瘦而姿態優美,穿著時尚卻不過份的衣服,中等長度的髮型和時下OL沒什麼差別。她的妝容仔細而乾淨,長相不差卻表情貧乏,是張有些無趣、一旦自眼前消失就會立刻遭到遺忘的臉。當我走進洗手間,經過她身後時,注意到她的外套染上一大片血跡。只見鏡中的她察覺我的視線后,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她低頭看著外套下擺,摸了一下血跡。
我全身動彈不得,她站在哪裡?原來如此,她一定躲在更衣室大門的陰影處。這層樓現在只剩下我一個女性員工,所以她一直等著我推開更衣室大門。
「是啊。雖然只差一歲,但我覺得她就和姐姐一樣。」
喀嚓一聲,鐵門簡單地開了。我感到有點虛脫,不過還是悄悄地窺看了置物櫃中的東西。
裡頭空蕩蕩,沒有小毛毯、沒有紙袋,也沒有巧克力罐,空空如也。
「她今年好像是第六年了吧。這是她頭一次在總公司工作,你不知道也不奇怪。她很老實,也很靠得住,是個很能幹的年輕人。好久沒有這麼像樣的人才了。」
當我悄悄走進宴會廳時,新人致詞早已開始,混雜酒氣的談笑聲搖晃著沉澱的空氣。如我所料,沒剩什麼食物了。
接著,她以那清醒到令人恐懼的雙眸很快地看了我一眼。
「是車禍。」
我輕輕深呼吸一口氣,心跳聲咚咚咚地響亮到擾人。
為什麼我會做出這種事情?
我站在那扇門前。
突然,她沉默了下來,那是陣奇妙的沉默。
「不過一定很累吧?要值夜班,薪水也不高。」
「關谷小姐,你聽過置物櫃小偷的傳聞嗎?」
更衣室里,女人們以毫無緊張感的語氣聊著天。那是回家前,卸下業務用面具回歸日常臉孔的瞬間。不會被汗水弄糊的粉底、聚餐的餐廳名單、郵購內衣的好壞等等,全都和我無緣。那些話題離我十分遙遠了。如果想加入談話當然沒問題,但隨著歲月流逝,一切都麻煩了起來。逐漸腐朽的每一天,不停重複著永無休止的每一天,我似乎看見覆蓋在身上的外殼慢慢增厚。
「我看見了哦,你收藏在置物櫃里的東西,那個瓶子裝的東西。你總是拿著那東西無聲地微笑著,實在太奇怪了,你根本就有問題。」
「對了,偶爾以不同的方式要一點紀念品也不錯。」
「三保(Miho)小姐?那是她的姓嗎?」
「對了,三保小姐好像是護校畢業。」
她臉上逐漸泛出憤怒的神色,緊盯著我。即使如此,read.99csw.com她依然很冷靜也很有禮貌。雖然理智上明白她沒有錯,但這樣的追問讓我失去了理性。我對如此質問我的她感到不悅,被這個比自己小上一輪的女孩步步進逼,我覺得十分屈辱。
會計課的勝又瑞枝眼尖地發現我,走了過來。她是我少數的女性同期之一。她發現我晚到,事先替我留了一些食物。我雙手合十地感謝她后,悄悄使了個眼色,要她看向在我之前進場的年輕女子。她很快就加入宴會廳後方的一群年輕女孩。
所謂的關係有很多種,她是由某箇舊財閥系統大客戶的幹部級人物介紹進來的,後台相當地硬。不過,三保典子並沒有讓引介她的人丟臉,她不僅工作態度認真,能力也獲得相當好的評價,對公司而言是十分划算的交易。
就在這個時候。
我輕輕打開了蓋子。
瑞枝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嗯嗯」地用力點頭。
她關上置物櫃,靠在門上低聲說道:
不期然地,瑞枝脫口問道:
女子的表情十分冷靜。她湊近男子的臉確認呼吸,邊看著手錶邊壓住他的頸動脈測量脈搏。從她利落地將手指壓在男子頸動脈的動作看來,顯然十分習慣這種狀況。她判斷男人沒有生命危險后,接著碰觸男子的肩膀和手腕,似乎在檢查是否骨折了。當她發現男人的上臂正在出血時,便迅速拉下男人的領帶,毫不猶豫地用力綁緊男人的腋下。這中間其實只過了短短几分鐘。救護車從遠處來到附近的這段期間,圍觀的人們一直盯著她壓著領帶的手指看。纖細白皙的手指——可能是相當用力才那麼蒼白——仔細一看,她的手掌還沾上了血。這時,我才發現那名女子和我是同一家公司的員工。
因此我若無其事地點了點瑞枝——我想知道瑞枝會怎麼評價那個女孩,然而向來毒舌的瑞枝也大大稱讚了共同工作三個月的三保典子,看來只得承認那女孩確實很能幹。

03

04

她完全不理會我說的話,不,她已經知道我做的所有事。她還是若無其事地看著我,我開始手足無措。我只是好奇,只是想瞧瞧而已。我莫名火大了起來,像小孩般稍不順心就暴跳如雷。
沒有回應。司機拚命想拉開變形的門扉,但由於屋頂扭曲的關係,屏風式的門扉動都不動。站在附近的幾個年輕上班族跑了過去,四人使勁地拉著門。圍成人牆的群眾氣也不敢喘地緊盯著事態發展。終於,隨著「軋」的聲響,門被打開了,周遭傳出鬆了口氣的嘆息。
她是個穩重、隨處可見的年輕女子。然而,不同於我至今的印象,如此近看,才發現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
裏面非常整齊。吊在衣架上的便服和放在底部的高跟鞋,沒有開封的茶包,放在紙袋內的生理用品及三雙一套的淡褐色絲|襪。
「嗯,那真是太好了。」
她為什麼不當護士呢?
聽了田中的話后,我愈發感到混亂。她在少女時代一直照顧祖母和父親——要論動機,沒有比這點更強烈的。橄欖球員受傷的話,不光是骨折或腦震蕩,一定也經常會看到血。既然她能幹凈利落地處理那些傷勢,想必也早預料到當了護士后,會遇上更多見血的場面。既然這樣,那又是為什麼?我無法接受她告訴同事放棄當護士的理由,怕見血?不,我認為她……
「真可惜,護士有很多機會認識醫生的。」
三保典子露出意志堅強的微笑。這女孩一定沒問題的。在經理課舉辦的歡送會上,我聽到她往後的計劃時不由得感動了起來。
「他受傷了。」
「電話亭裏面還有人喔。」
午休。
典子眼中似乎已不再有我的存在。
很漂亮的紅色巧克力罐。
「勝又小姐,雖然時間很短,還是感謝你的多方照顧。」
「我的置物櫃怎麼了嗎?」
「可是,你之前也開過我的置物櫃吧?」
「那是什麼?你說我在收集什麼呢?」
三保典子深深一鞠躬后,轉身離開了。我再次低頭回到傳票之中,但意識一隅卻有某樣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在我抬頭的瞬間,三保典子對我露出的奇妙笑容。那究竟是什麼意思?我稍微思考了一會兒,隨即被平常的業務分了神,心裏的疑九_九_藏_書問立刻消失無蹤。
為何我會想象這麼殘酷的事情?難道生性認真的OL,一臉陶醉地拿著私人物品有罪嗎?
關上廁所門的瞬間,我在心中暗暗驚叫。
我能理解瑞枝的想法。對OL而言,二十六七歲正是迷惘的時期,究竟該留在公司追求自我實現,還是向外發展?若是對現況感到迷惘,通常會不知不覺地在職場流露出猶疑不定的那一面。然而,若是預定要結婚或有其他目標之類,和外邊世界有所聯絡的人,則懂得適度保留,能清楚地劃分工作與私事的界線。三保典子顯然屬於後者。
「喂!你還好嗎!」
她悄悄地將瓶子放到鼻子附近,獨自安靜微笑著。
「怎麼了?」
三保典子拿著花束走過來和我致意。我從傳票堆中抬起頭來看著她。她似乎已搬完家,接下來要直接回去寶冢。
「什麼?怎麼可能,我才沒做那種事情。」
最讓我在意的是那張笑臉。她平常不會整天將笑容掛在臉上,而是一副沉穩、讓人心情愉快的表情。就算偶爾露出笑容,也不會發出聲音。然而,她拿著那個小瓶子時的笑容卻完全不一樣,那是我曾在鏡中見過的神情,是種會讓看見的人內心湧現不安的奇妙笑容。彷彿她已在更衣室里安裝了定時炸彈,在場的女人幾分鐘后就會全部死掉,而她正偷偷嘲笑著竟然沒人察覺。
「你要加油喔,忍耐三年就好了。」
「結果?」
「哇,卡車撞進電話亭了。」

02

我無話可說,心跳加速。
每年黃金周前,我任職的公司會在新宿的城市大飯店舉辦新進員工歡迎會。除了避開新年度開始之際的忙亂期外,新人這時也逐漸適應了公司,職務調動的員工也習慣了新工作。只不過,還是卡到了月底和月初的連續假期,因此不論何時舉辦,忙碌程度都沒有差別。
「啊,她是三保小姐,今年四月從品川營業部調到我們這裏的。」
她緊盯著我,以平靜的口吻若無其事地說道。我不禁愕然。
我一直想著幾分鐘前看見的情景,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個隸屬法人營業部的田中青年,看起來雖然個性很好,但似乎不太會察顏觀色。感覺上是那種將工作交給他后,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丟回來,讓人不太想和他共事的類型。如果是瑞枝,大概一星期就會放棄他了。不過做為三保典子情報的提供者,他倒是相當稱職。
「我是沒辦法,但三保小姐或許很適合。」
一定沒上鎖,整天要開這麼多次門,誰會每回上鎖?
典子不知道為什麼親昵地對我說了這些,聲音聽來就像歌唱一樣。她直盯著我,以她那對沉穩、知性的雙眼。遠比此刻的我還要理智的雙眼,讓我感到混亂不已。
三保典子似乎真的非常有工作能力。不知何時起,只要經過會計課,我便會下意識地注意她。她總是淡淡地融人職場的氣氛,安靜地工作著,雖然不起眼,但並未封閉心房,是個相當平凡的員工。只是,我總覺得她將一切打理得過於周到,給我一種為了某個目標正默默累積實力,在實現前絕不宣之於口的印象。
「三保小姐很能幹呢。她雖然不喜歡跟大家一起吵吵鬧鬧,但也不是很內向。」
「好奇怪啊,護校畢業卻來當OL。」
「哦哦。」她露出了理解的表情點點頭。我對她有興趣一她一定為此感到不可思議吧。然而,她很快地恢復冷靜的表情,開口說道:
三保典子是靠關係進入公司的。
她要回老家開設一間看護公司。為了籌措資金,她花了一段時日進一般企業上班,在這期間努力地朝目標金額存錢。據她所說,很多前任護士雖然無法在醫院負責全職的工作,卻仍想有所貢獻。聚集這些人,照顧需要長期在家接受高度醫學治療的病人是她的夢想。
「最近聚餐的時候,法人營業部的田中說的。他和三保小姐是高中同學。」
「怎麼可能,我為什麼要開你的置物櫃?」
大家來拿外套和便當的十二點出頭,以及開始上班的一點前,更衣室便會鬧哄哄的。不過,到了十二點二十分,更衣室就空無一人了。

06

三保典子站在離我約兩米尺的地方,這是我初次正面直視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