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愁
「現在的女人都在醫院生產了,人死的時候也是。生和死都在醫院。明明不久前大家都還是在家裡出生,在家裡死去的。」
「不,那是我的記憶。我還記得當時媽媽手臂碰觸我的感覺。剛上小學時,我曾畫那個『洋蔥和尚』給媽媽看,告訴她我待過有著這張照片的房間。聽我這麼一說,她才頭一次想起產婆家掛有月曆。總之,這就是我最早也最懷念的記憶。」
我打了個呵欠,將腳放在應該沒有人會來坐的位置上,打開了啤酒。零食是今天早上在便利商店買的炸花生、起司和牛蒡,這搭配意外地美味。
即將出生的孩子。那孩子會看見什麼樣的世界呢?第一眼會看見什麼呢?
我站在開智學校前,這是棟美麗洋館風格的博物館。
她對這話題似乎沒什麼興趣,認真看起了雜誌。
我斜眼看著隔壁的空床鋪,茫然地思考著各種事。
我和她造訪了夜間的松元城。今天晚上一定要看到城堡化為烏鴉的瞬間。我們屏息等待。我知道,那是你編出來的。話都湧上喉頭了,我卻說不出口。身旁的她將手指豎在唇邊,要我安靜,眼前的景象發生了變化。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是怎麼了?
我在桌布白得炫目、晨光照射入內的西式房間吃著早餐,因為睡眠不足腦袋昏沉沉的。
「你該不會喝醉了吧?該回房間了。」
我喝下咖啡讓腦袋清醒后,首先打了自己公寓的錄音機,沒有任何留言。我的記事本上沒有她老家的電話,所以我打回自己家裡,最小的妹妹接了電話。我問她有沒有接到什麼聯絡。
她拿出橘子遞給我。
妹妹在話筒另一端似乎說了些什麼,我吞下支離破碎的話語,掛了電話。
他看來毫不在意,然而周圍的人還是懷抱恐懼地議論了一陣子。
「輪到我了嗎?」
好累,我嘆了口氣,打開超商的塑料袋取出罐裝咖啡。
「我小時候曾讓石燈籠飛起來。」
這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城鎮,我隨意地朝松元城走去。孩提時代,這座城鎮是世界的全部。到了這個年紀,我不禁覺得這城鎮宛如箱庭,原本該在遙不可及之處的城堡其實就在身邊而已。
「再來呢?」
06
「以前發生過什麼事而留下了心理創傷嗎?我也常聽說這樣的情況。」
被工作追著跑、當上主管、每年和朋友一起出國旅行幾次、抱怨公司、吃好吃的東西,煩惱臉上的痘子或是生理不順、聽父母親的牢騷——當我幾乎以為人生就要這樣過去時,有一天,我在信箱里發現了眼熟的字跡。
她聰慧又敏感,想必明白我為什麼疏遠她。但是,她卻執拗地追逐著我。即使彼此上了不同的大學,分住在距離遙遠的地方,深夜的電話、直接放到信箱里的信件、突如其來的造訪卻接踵而至,她的存在成了某種威脅。我們好好談一下吧,我能夠這樣說話的對象只有你了,我想知道你在想什麼,跟我聊聊吧。
我站起來,從上方的透明玻璃望向窗外,看見了長發翻飛的背影。難道是她?她在做什麼?莫非她一直在車站前等著我,還偷偷尾隨在後?為什麼?
電車的發車聲響起。
「什麼夢?」
突然,城堡呼吸似的膨脹起來,轉眼間便冒出了鳥嘴,接著是氣勢十足的巨大翅膀,最後是兩隻腳。你看,她小聲地說道。烏鴉輕巧無聲地飛往漆黑的天空。
被指名的人有些猶豫,需要小小的決心才能開始那件事。然而,僅僅一會兒,他便以混雜著羞恥和自我厭惡的生硬口吻說起話來。
「不是這樣的。我想了很久,應該是在教育電視台的節目中第一次看到那幅風景,而這個記憶反覆拜訪了小時候的我。所以我說過了吧?時間並非連續不斷,記憶也不是。它們會在許多地方扭曲和倒流。」
「是啊。」
電車的韻律像是心髒的跳動,我彷彿陷入了夢境。
哇,好恐怖,四周響起了害怕的尖叫聲。
「什麼?」
我小跑步追在她後頭,突然想起在電車中看見的少女背影。她和那時的女孩很相似,難道她搭了同一班電車?那究竟是誰?
搭上公交車時,我總算恢復了冷靜。總之她沒來,我還是回東京吧,沒必要留在這裏。不論她說什麼,就以請不了假為由,拒絕見面吧……
傳來乘務員播報預定停靠站名和停車時間的聲音。
「那麼就從你開始吧。」
「等一下。」
令人懷念的嗓音。
車窗外,單調的田園風景持續著。
懷念,那是我們短促人生的證據。許許多多的記憶造就了每個人。記憶中懷念的人們、懷念的風景、我們所愛的人、愛著我們的人,那些是我們的全部。我們必須持續傾訴著關於懷念的一切,因為那是證明我們存在的線索。
又一個不知道在說什麼的,聽眾間響起了厭煩的抱怨聲。
一來,我認為一切都沒問題了。某種程度上,我也已是個社會化的成年人,能站在平等的位置和她抗衡了。二來,我對她的期待是,經歷人生的苦痛后,或許她也有所改變。
窗戶上鑲著樸素的彩繪玻璃,看似常客的老人在店內悠閑地聊天。旅行的好處在於時間的流動和平常不同,令人難以相信與忙碌不堪的平日是相同的一天。而以往居住過的城鎮,時間的流動更為獨九*九*藏*書特,記憶中的時間洪流逐漸將我拉回過去。
有人站在那裡,我感覺到一股柔軟的長發女性氣息。
那是在飄著毛毛細雨的早晨進行的。寒冷的星期天早晨,坐在有著直立式鋼琴的房間沙發上。
「哦,你不相信嗎?」
「我剛剛做了個奇怪的夢。」我看著窗外說道。
我慌張地追在她身後。
她總是公主,而我是王子。我們在白色城堡的周圍摘著花朵,一直玩到太陽西沉。
我加快腳步走近那家店。那是有名的大型藝品店,透過窗戶能看見許多玻璃製品和陶器。我也跟著踏進店內,裡頭有很多貨架,民藝品堆到天花板附近,年輕女客們依喜好各自挑選著商品。我邊喘氣邊尋找少女的蹤影。這家店並不特別寬敞。
眾人閉上雙眼,各自沉向橫亘在內心深處那片名為過去的海洋。將自己逼至感受到懷念、心痛、幾乎落淚的心情為止一將從遙遠記憶深處浮上的褪色片段一一取出——
白色的高塔伸入了蔚藍的天空。
我沒理會,相同的聲音卻反覆響起。
和她約好見面的旅館,位於從這裏搭公交車將近三十分鐘的地方。那裡並非一般的溫泉街,只有一棟旅館,氣氛感覺不錯。
我以前曾在電視的紀錄片節目看過,中國有一支名為客家的民族,他們共同生活在鄉下的巨大圓筒型建築物里。那棟特異的建築物是他們的家、他們的城堡、他們的城鎮。一樓是飼養家畜的地方和食堂,是眾人公用的部分。二樓以上則分住著各個家庭,只要結婚就能獲得一個新房間。建築物中的生活完全自給自足,有著數百年的歷史,是個封閉的王國。
他慌亂了一陣后,呼地嘆了口氣,露出了做夢般的神情。
她還沒抵達,只有「工作時間延長了,我會很晚才到」的留言等著我。我一直緊張于和她的對決,看到留言后,我的氣勢頓時消減不少。我先洗澡,接著吃晚飯。
原本我就是喜歡木製畫框才買下它的。為了辦事而前往宮益坂時,無意間在途中的裱框店看見了那副畫框。那畫框帶著紅色,邊緣很粗且浮現著清晰的木頭紋路,四個角落有著樸素的花朵浮雕。當我告訴店員想要那副畫框時,對方回答只有這一個。那我就買這個,一說完,店員立刻答覆沒有箱子可以裝。沒有箱子也沒關係,聽我這麼表示,店員終於不太情願地包裝起那畫框。說不定他也偷偷喜歡著那副畫框,不想賣人。
話筒另一端瞬間陷入沉默,使我更加不安。
總之就是說你在哪裡看過那張照片而已嘛,有人不以為然地說道。
不可思議的夜晚。
或者是初冬某個晴朗的傍晚,在鄉村田園中行走的慢車裡。
「等你好久了。」
該不會是你媽的記憶吧?你才剛生下來,連眼睛都還沒張開不是嗎?另一個聲音這麼說道。
時間過得真快,尤其是大學畢業后,轉眼便過了好多年。我雖然很早就意識到自己正過著平凡的人生,然而那種平凡有時卻也帶著無能為力的絕望和焦躁。我討厭自己明明早習慣於平凡安逸的日子,卻還是能敏感地察覺那種心情。
不過,我們終究各自開始工作,過著每天被這個世界追得團團轉的生活,她也減少了聯絡我的次數,甚至在她結婚後,便完全失去了音訊。反正女性朋友的交往就是這樣,偶爾想起她時,我總是既感到安心,卻又不自覺地苦笑起來。
當我低頭查看公交車時刻時,耳邊響起了叩叩聲。
我聽見少女走下樓梯時,樓梯發出了唧唧聲。
店主訝異地搖搖頭。我相信少女的確走進了這家店,然而店主也不像在說謊。更重要的是,他沒有理由騙我。
我和她一塊兒長大,到高中為止都在一起。她既美麗又堅強,什麼事都難不倒她。我從小就很尊敬她,總是跟在她身邊。然而,隨著時間流逝,我逐漸對她真摯的處世態度感到痛苦,進而難以忍受。我是個只要能平凡安穩地過日子便心滿意足的人,她卻始終無法認同,不停地責難我。雖然知道她是為我好,內心仍受到了傷害,而逐漸開始退縮。最後,沒辦法變得和她同樣堅強的我,憎恨起她,疏遠了她。
「開始吧。」
眾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氣氛變得有些拘謹。他盤腿坐著,悠閑地抽著煙。眾人無言地催促著他開口。
如今收在那副畫框里的,是安德魯·魏斯「黑爾嘉」系列中名為《田間小路》的畫。畫面右方是綁著辮子的女性頭頸背影,風吹散了她的頭髮,左邊的田間小路則延伸到遠方山丘上。我從小就容易被有著道路的畫吸引,如果遇上道路消失在地平線或是森林之中的畫,便會忘我地緊盯著,甚至忘記了時間。我想象著道路的另一端將出現某種事物,同時也覺得自己能夠沿著那條道路走向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我離婚了,想和你見面好好地聊一聊。
「你決定名字了嗎?今年遇上奧運,很多人會取有『聖』這個字的名字喔。」
「是的。我媽是福島人,老家那一帶的人至今還是到產婆家裡生產,也就是所謂的座產——坐著生小孩。孕婦會帶著一升瓶、白米和一捆舊報紙去,非常豪爽。幾乎所有人都在生產當天就抱著小孩回家了,鄉下女人真是健壯。我剛剛說的似乎便是在那個產婆家的記憶。」https://read•99csw.com
「九段下的靖國神社?」
我用我的名字預約了房間,會從出差地直接過去,請在房間等候。我有很多話想說,非常期待和你見面。
「當晚回家后,夢見小時候的事我才想起來。」
那你就說說看吧,眾人間冒出略帶揶揄的話語。
「你在說什麼啊?」
「我有段非常懷念的回憶。只要一想起,時間的波浪便會排山倒海地衝進我腦中,讓我既想掉淚又頭暈目眩,悲喜交加,十分難受。至於是什麼樣的回憶——我站在霧氣繚繞的曠野上,曠野正中央有道未經修築的路,兩個小孩慢慢地從霧的另一端跑過來。不曉得名字的雙胞胎女孩,微笑著跑向我。腦海有時會突如其來地浮現這個情景,而後我便會全身無力,陷入低落的憂鬱狀態中。我一直不知道那發生於何時何地,只記得十歲起就有了這段記憶。前陣子,我無意間看到教育電視台的節目,嚇了好大一跳。有個叫做牛腸茂雄的攝影師,還很年輕就因脊椎潰瘍去世。那個人拍攝的作品中,有張和我剛才描述的風景一模一樣的照片。那是張黑白照片,有兩個孩子從霧中曠野的道路奔跑過來。她們和我記憶中的女孩非常相像。」
「我認為時間並不是連續不斷的。有時繞了一圈,有時倒退回去,也有時是四處斷裂和重合。」
「剛剛有沒有一個國中生年紀的女孩子進來?她穿著藍洋裝。」
咚地一聲,電車開動了,逐漸遠離繁忙的日常生活。
「首先是房間中的景象。周圍有人吵鬧著,我看見了有裂縫的牆壁,上頭掛著我媽的外套。是暗紅色的。牆壁旁邊有建設公司的月曆,能清楚看見1964.11的數字。我也記得上面的圖案,是世界各地建築物的照片。之後我才知道那是俄羅斯的傳統建築。俄羅斯有種趣味的木造建築,別名『洋蔥和尚』,這是由於在像是寄木細工的建築物屋頂上,蓋了洋蔥般的渾圓球狀物體。月曆上便是這種建築物的照片。」
05
我等著她的到來,不知不覺就這麼亮著燈睡著了。
「怎麼了?」
地下室?
「——接下來輪到我了。」
「……我身處深夜的巨大神社裡。那神社非常雄偉,許多比我還高的石燈籠並排在兩側。不知為何,我非常恐懼,無法繼續往前,總覺得只要踏進去,一定會發生可怕的事。雖然不清楚那是什麼,但有人在後面追趕著,我必須穿過這條參拜的道路。我內心雖焦急不已,兩腿卻像生了根似的動也不動。然而,我終究抵擋不住背後追逐上來的某種氣息,踏進了神社境內。瞬間,我聽見咚的一聲,仔細一看,黑暗中飄浮著無數的石燈籠……」
微光中,她微笑地抬頭看著我。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正打算翻開時刻表的瞬間,旅館介紹手冊和她寄來的明信片掉了下來。看,這不是她寄來的明信片嗎?果然妹妹還是將她跟別人搞混了。我撿起明信片,然而那上頭並非我所熟悉的她的筆跡,而是由毛筆寫成,通知由紀子一周年法事日期與時間的明信片。
她抱著便當沖了進來,她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我好像不知不覺打起瞌睡了。
跟我來。她沖了出去,我跟在後面。無意間抬頭一看,許多石燈籠飄浮在漆黑的天空中。糟糕!不快逃的話會被石燈籠壓死。我和她在黑暗中默默奔跑著。遠處的山丘上看得見白色洋館,那是開智學校。我以前常和她在那棟建築物附近玩扮演公主的家家酒。我們爬上一直延伸到山丘的道路,那是條懷念的道路。只要沿著這條路前行,就能進入遙遠而令人懷念的世界。山丘上某人背對佇立著。那人綁著辮子,一頭麥芽糖色頭髮,她是安德魯·魏斯的「黑爾嘉」。啊,居然在這裏見到你。好久不見了,我好想見你呢。她回過頭,口齒清晰地對我說道:
09
大學的朋友一臉認真地這麼說道。人生當中,必定會出現這樣的對象。我也認識一個。你只能和對方戰鬥,不read•99csw.com然便是一直逃避。因為是天敵,你和她就像食物鏈般閉鎖的關係,如果不做點什麼,她會一輩子都是你的天敵。
「讓你久等了,由紀子。」
眾人對他如此堅持的記憶內容議論紛紛,但不久便告一段落。
「你在說什麼?由紀子去年過世了啊,她因為離婚問題自殺了。我們家也收到了阿姨寄來的一周年法事的聯絡明信片啊。」
「那裡很恐怖喔,高大的石燈籠並排在參拜道路兩側,我光站在門口看就嚇壞了。那裡不是賞櫻名勝嗎?每到花季便人潮擁擠。我曾參加公司的賞花活動到那兒,但實在太害怕了根本踏不進去,最後只好先回家了。」
伸了個懶腰,我似乎是在等待發車時發起呆來了。非觀光季節的平日早上,電車內沒什麼乘客,附近只有我一個人。新宿站的月台上站著許多穿著西裝的上班族。隔著一扇車窗便能同時看見日常與非日常的時間流動,真是不可思議。正覺得車窗像畫框時,我想起了掛在自己房中的一幅畫。
來吧,繼續說吧,愈多愈好。
「姐姐……」
「好慢喔,不要讓孕婦窮緊張啊。」
我驚訝地往下看,那個曾見過的藍洋裝少女正迅速走下樓梯。
10
又或是深夜也可以。在凍得幾乎全身僵硬的寒冷夜晚中,從音樂會或派對回家的路上,喀喀喀地走在長長的石坂路上時。
那棟三層樓高的木造旅館,孤伶伶地蓋在地勢較高的田野中。
咚地響起了某種聲音。
稍微填飽肚子后,我在河邊某家民俗風的老字號咖啡廳喝著咖啡。
「對不起、對不起。不過你居然能挺著這個肚子搭電車啊。」
04
突然間,我感受到了某股視線。
我彷彿從那力道強勁的筆跡中聽見了她的聲音。「我有很多話想說」,我竟然對這句話感到恐懼,真是太難為情了。
那是在五月的夜晚進行的。在黏膩、漆黑的深夜十二點半,天蛾在外面飛舞的舊家二樓窗邊。白色蕾絲窗帘對面的庭院里,茂密的樹叢搖晃著。
02
我聽見了隔壁那對男女的低聲對話。
「我先走了。」
這座城別名「烏城」,你知道為什麼嗎?這座城晚上會飛喔。在沒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它會化為一隻巨大的烏鴉,在眾人熟睡的寂靜深夜裡翱翔。誰都沒見過它飛的樣子,下次我們一起去看吧。等我們長大,能夠很晚都不睡覺的時候,一起去看大烏鴉飛的樣子吧。
「不過你也真有勇氣,這年頭居然不在醫院生,不害怕嗎?」
我試著重新構築剛才的夢。那是個不可思議的夢,夜晚的城堡,黑色的城堡化為一隻烏鴉飛上天空。而我和她抬頭看著那隻烏鴉,一起在長長的路上奔跑著,有股奇妙的懷念之情。
帶著塵味的木頭香氣令人懷念,那是衣櫃中的味道。玩捉迷藏時,我屏住呼吸躲在衣櫃里,耳邊清晰可聞自己的心跳聲……
那一定是只很大的烏鴉吧,我俯瞰市內風景如此想著。那麼大的烏鴉要真的飛起來,它振翅飛翔的聲量肯定會驚醒大家。當我們成為大人後,別說是深夜,甚至能通宵不眠。如今的我和她還看得見烏鴉起飛的情景嗎?
如此茫然眺望著車窗外的風景,對我來說是無上幸福的一刻。只要一放空,隱藏在日常生活下的種種回憶就如波浪排山倒海地湧進來。令人忍不住想放聲大叫的記憶、心痛的記憶,根本不記得何時發生的記憶。我滿懷喜悅地享受著這樣的狀態,同時卻也感到恐懼。如果一直保持現狀,我是否有一天會被自己的回憶吞沒?封閉在潛意識的某個角落中,永遠搭著這班電車,做著永恆的夢……
「什麼?」
07
然而,一方面我也察覺到,自己有意識地避開思考即將見面的朋友的事。我捏扁啤酒空罐,從提包里取出一張明信片和旅館介紹手冊。
「……我在某個圓筒型的大型建築物裏面。那裡有小孩、老人、狗、貓和家畜,也能聞到稀飯的香甜味。我似乎在其中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雨天,大家會在房間里眺望外面的風景。很多人聚在房間里。建築物外邊是廣大的田地。我有預感遲早必須離開這棟建築物,那令我感到有些寂寞……」
她慎重地將裝著照相機的背包重新放好。她目前還是個正起步的攝影師,聽到我要回老家福島的產婆家生產時,便央求我讓她跟著去拍照。
「你這玩笑還真難笑。」
「一點都不恐怖,我非常懷念那女孩和那海邊小鎮。只要回想起這段,心裏便覺得很溫暖。我還偷偷期待著或許哪天能夠見到她呢。」
「她不可能不來的,該不會出了什麼意外吧?」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何時?過了七年,她現在是什麼模樣?這麼一想,我發現自己雖能憶起她兒時照片上的臉孔,卻記不得她成人後的容貌。她非常美,有張輪廓很深、清楚展現出過人意志的臉,還有著纖瘦高挑的身材、小麥色肌膚、黑色直長發——然而這些都只是空談,她的面部還是空白一片。
「我不曉得三島由紀夫是怎麼回read•99csw•com事,不過我沒有說謊。要說懷念的話,沒有比這個更令人懷念了,畢竟是人生開始之日的記憶啊。」
「我先去等你了。」
在那之後,每當我看見田園風景時,便會下意識地找尋圓筒型建築物。那個小小王國一定存在於某處。某處必定存在著和我們的時間流動完全不同、能一舉推翻我們既有價值觀的美麗小國,不是嗎?
她不可能放棄這個機會,一定發生什麼事了。
眾人看向某張臉孔。他一直在發獃,撐著臉頰看著遠處。坐在附近的人捏了下他的手臂,他驚訝地看著周圍。
不論怎麼往下走,樓梯彷彿永無止境,走下一段又是另一段。黑暗之中依稀能看見樓梯。
08
一定是聽錯了,妹妹一定是和其他人弄混了。
我慌張地付了錢,走出店外,某個穿藍洋裝的少女正轉過街角。看來不是她,那女孩個子很小,怎麼瞧都只有十三歲左右。
我不由得全身僵硬,邊窺視著周遭的狀況。然而周圍只有學生和中年女性遊客悠閑地走著,是我的錯覺嗎?
「這麼說也是。但你可別在電車裡生喔,我沒自信能幫你接生。」
我抬起頭。
三樓的和式餐廳十分安靜,頗富歷史感的拉門及挑高的天花板上繪滿古老的畫,彷彿帶著某種怨念。看著這個天花板睡覺的話,一定會做惡夢吧。寬敞的和式餐廳以屏風區隔出座位,方便客人們用餐。客人幾乎都是老夫婦及怎麼看都像偷情的情侶之類的組合,大家都低聲聊天,悠閑地進食。只有我孤伶伶地吃著飯,卻不可思議地並不感到寂寞。
如果此刻她在身邊,會說些什麼呢?
你媽是在家裡生產的嗎?眾人間傳出了訝異聲。
「您的同伴怎麼了呢?」
「出現『懷念』的心情了嗎?」
大家的視線集中在另一人身上。他愣了下,接著一臉困惑地低聲說道:
「清醒前我就忘了,沒辦法說得很明白,不過那很令人懷念。我和你在別的世界,在那裡好像也是朋友。」
終於爬上天守閣了。透過開在四面牆上的長方形小窗戶,能將市內風景三百六十度地盡收眼底。這時我的汗終於止歇,從窗戶吹進的風令人通體舒暢。
然而,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第一聲時,我立刻知道她完全沒變,一切都按照她的腳步進行。不知何時,原本要留給年底旅行的年假,卻被迫為她用掉了其中幾天。而由於她的出差,取消預約的期限就這麼過去了。
01
我察覺有人停下了腳步,有道安靜的呼吸聲。
小巧、黑色的城堡。我混在旅行者中進入城裡。登上微暗、角度陡斜的樓梯后,運動不足的雙腿立刻酸痛得彷彿發出哀嚎,我清楚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小學時,只要經過這座城堡,她就會這麼說。後來,我才知道那只是她的幻想,我卻一直都深信著這件事。每次仰望這座城堡,我便會想象著城堡幻化為巨大烏鴉遨遊在夜空中的模樣。
我踉蹌走進學校,經過販賣部和展示室,咚咚地爬上木製樓梯走向二樓。木頭的味道刺|激了我的記憶,令人懷念的氣味。從樓梯間的窗戶看得見飄動的白雲。我一陣暈眩,倚靠在白色牆壁上。
或是雨停的傍晚,在明亮的陽光再次歸來、空氣中散發著雨水味道的緣廊上。
我在這裏,遭回憶的波浪吞噬。我就這樣靠著牆壁,永遠看著流動的白雲……
「下一個是誰?」
轉過街角后,少女進了路上某家店。
在松元站下車后,我再次驚訝于這裏居然如此靠近山邊。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城鎮里,流動著硬質空氣。每當前往地方都市時,雖不知這樣形容是否適切,但我總會感受到某種「宗教」的氣息。東京彷彿有著形狀顏色各異的太陽,大家各自選擇要行走在哪道陽光下。然而,地方都市卻有種眾人都仰望唯一陽光的氣氛。
「那接下來是你嗎?」
「等一下。」
她砰砰地拍了我的肚子。預產期是一周后。
從某處射進了一道細微光芒,閃亮的灰塵飛舞其中。在那景象深處我看見了長發且成熟的女性肩線。
不要管他了,雖然周圍的人都搖頭否定他,他卻毫不在意。
「這不止發生過一次。好幾個夜晚,我都看見同樣的畫面,攝影機一直拍著同一個小鎮的同一條道路。今天晚上看到的風景是昨天晚上的後續。攝影機似乎是慢慢地往遠處移動。我開始厭倦延續不斷的單調風景。不過,我雖然心裏厭煩地想著究竟要走到哪裡,卻仍動也不動地緊盯著屏幕。結果,某天道路盡頭突然出現一個長發女孩。最初只能隱約看見她站在畫面遠方,接著便愈來愈靠近。那是個十三歲左右、還帶著稚氣的女孩。在那之前原本是完全無聲的狀態,但當她的臉近到鏡頭只能拍攝到她的上半身時,她突然說『我要先去由紀那裡了』。只有這樣,這就是最後。接著畫面便驟然切換回普通的電視節目。」
「沒去過,怎麼了?」
她的聲音聽來很可疑。
「出現『懷念』的心情了嗎?」
心臟咚咚咚地狂跳著。
「對,每次只要從旁走過,我就會很緊張。真的,連冷汗都冒出來了。我原本沒什麼感覺,直到畢業旅行時,才頭一次發現自己九-九-藏-書害怕石燈籠。你去過靖國神社嗎?」
鑲在窗上的綠色玻璃另一邊出現小小的拳頭。有人在外面敲著窗玻璃。我嚇了一跳往後退,那個影子也迅速離開窗旁。
腦中一片空白。
「真的,我做了夢后才想起來的。以前我家附近有個會故意放狗嚇唬小孩的老太太。她獨自住一間大房子,裡頭擺設很大的石燈籠。一天,和我一塊兒玩的朋友被狗咬了。老太太故意在我們經過時放出那只有攻擊性的狗,然後在一旁抽著煙,眼睜睜地看我朋友喊痛。那時,石燈籠直直地飄了起來。我正想著『啊,浮起來了』的瞬間,石燈籠就掉到老太太身上了。」
「沒辦法啊,我本來想早點回來的,但店裡太忙了。」
我混亂不已地收好行李、支付費用后,逃出了旅館。
我打量店內一圈,和一臉狐疑的店主對上了視線。
隔天早上天氣好得驚人,隔壁床鋪還是空蕩蕩的。
四周響起嗤笑聲,也傳出了「你是三島由紀夫嗎?」的嘲弄。
「我殺了人。」
「由紀子?」
不見了,怎麼可能?我明明看見她走進來。
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走進那令人懷念的黑暗中。
我慌張地抬起頭,長發少女的背影恰好消失在門關上的另一節車廂。是她嗎?是我認識的人?還是錯覺?
「嗯,我想了很多候選名字。」
由於太過混亂,我的大腦已拒絕思考。全身因冷汗濕答答的,我最後和她通電話是在何時?前天?三天前?還是一年前?
長得和尾形一成很像的旅館老闆悠哉地這麼說道。看著他那張有點傻氣的臉孔,我初次不安了起來。
「石燈籠?你是說寺廟或神社裡的那種?」
「我還記得自己出生那天的情景。」
「是誰在那裡?」
明亮清爽的山中早晨,一塵不染的藍天飄浮著雪白的捲雲,樹梢閃耀著柔和的綠色光芒。
這就是所謂的天敵啊。
「我從小就很害怕石燈籠。」
我啞然地再次環視店內,掛在牆上的畫框映人眼帘。那是原木畫框,裡頭收著一張照片。那是年幼少女奔跑在霧中曠野道路上的照片。我有種奇妙的感覺,似乎在某處看過這張照片。我走近仔細地盯著它瞧,接著又和一臉不可思議的店主對上了視線。我問他,這畫能賣我嗎?他以那是非賣品的理由拒絕了我。
「……我不知道那是自己真正的體驗還是夢境。在某個安靜、古老的不知名小鎮住宅區里,有棟蓋著黑瓦片屋頂的木造兩層樓建築,我就住在那裡。時值二月左右,我似乎是承租某戶人家的房子。我坐在二樓窗邊的榻榻米上,低頭看向窗外。那天萬里無雲、十分晴朗,空氣很冷但陽光暖烘烘的,我的心情十分輕鬆。窗外是那戶人家的庭院,裡頭有棵梅樹。白色的梅花盛開,連空氣都染上了梅花的色彩。那片光景美麗得難以逼視,彷彿只有夢中才能見到。我心想,春天就要到了。我和坐在身邊的某個人分享此刻的心情。對我而言,他是能放鬆相處的對象,我們不需要言語就能溝通。我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誰,只知道他在我心中非常重要。我只記得那男人和我年紀相仿。直到現在我都還能清楚回憶起當時的情景,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鳥啼聲,也能想起陽光照射在臉頰上的感觸和溫度。然而,我就是想不起那究竟是什麼人的房子,自己到底和什麼人在一起……」
然後,今天晚上又得聽她說教了。認真生活著的她,過著問心無愧人生的她。我內心突然湧起一股至今未曾有過的深刻憎惡。我都背負著「一生平庸」這巨大的痛苦活著了,為什麼還要遭受她的責備?
眾人安靜地聽著。
我不自覺地開口叫道。
彷彿有人在我耳邊輕聲說道,我剎時清醒過來。
「對。」
盛夏也無妨。烈日當空時,海邊的車站裡。坐在候車室陰影中那張清涼的木製長椅上。
「是嗎,那還真是孽緣啊。」
「聽起來很嚴重哪,你想過是什麼原因嗎?」
懷念,這般不可思議的情感究竟從何而來?這種帶著神秘感,明明毫無意義卻讓人喘不過氣的奇妙情感,為何能如此擾亂人心?
「……你們看過斯皮爾伯格的《鬼哭神號》嗎?劇情講述在深夜看著變成雪花狀態的電視畫面時,幽靈出現的故事。我有過類似的經驗,小時候因為有非常想看的節目,常在深夜偷看電視。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那時並沒那麼晚,只是對小孩子來說,九點或十點也就算深夜了。總之,房間里只有我一人,全家都睡著了。我穿著睡衣、披著外套,坐在暖桌上,邊擔心著萬一被爸媽抓到怎麼辦,邊緊盯著屏幕不放。就在那時,廣告戛然而止,畫面唰地變成雪花狀態。接著那畫面又突然停止,出現了不知道位於哪裡的小鎮。那是北方——雖然不清楚理由,但我從畫面色彩感覺到,那應該是北方的小鎮。那是個海邊小鎮,畫面角落看得見大海,正中央則是一條綿延不絕的柏油路。影像粒子粗糙、畫質非常惡劣,從電線杆緩緩後退的景象能察覺攝影機一直沿著道路前行。無聲的畫面就這樣持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