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的聲音
可是我看到那張紙片是事實呀。也確定那不是小哥的筆跡。因為小哥在教我功課時,我常看到他的筆跡。
當時我也沒有很留意那件事,只是腦海中不免想著小哥所說的「聲音」,或許真的存在吧。
小哥人很好。
小哥每次都很認真地說。
直到新學期開始不久后,有一天我才靈機一動,想到去看看小哥怎麼了。
我猛然一抬起頭,看見眼前開滿了純白色的花朵。
嗄?我為什麼叫他「哥哥」嗎?
像我,是因為大家知道我離過婚,所以還好。不然一有什麼狀況,首先就會被當成可疑人物處理。實際上許多事件的發生,也都是因為無業的年輕男子所起。
誰叫小哥長得那麼帥。雖然憔悴卻很有氣質。弱不禁風的樣子,看在女人眼裡反而更添一種男性魅力。
他教我自然和算數時的明快俐落,至今我仍印象鮮明。我現在能身為一介小工程師,都是小哥的指導有方。
花的聲音。我不知道是什麼花?我也問過他:是什麼樣的花呢?是櫻花還是鬱金香呢?還是說只要是花都可以?
因為紙片上所寫的很有可能是訂購那些下了毒的啤酒、果汁的委託人位於山形的醫院住址,和有許多人遇害的送貨地點——那間醫院的住址。
嗯……我是結過一次婚啦。
2
小哥常去看佛像的那間寺廟接管了小哥的骨灰。那裡的住持是個有些奇怪、很有意思的人。當然,小哥並沒有舉行像樣的喪禮。我很想去跟他告別,卻沒有機會。聽說那兩名刑警有參加小哥的秘葬,我想那是因為他們也不認為小哥就是兇手的關係吧。
他回答說是白色的花。漂亮的白花,盛開的花,開得很多的白花。
調查繼續進行的過程中,夏天過去了,小哥獨自一個人在房間里日漸衰弱。
附近的人都謠傳說:要是在冬天,房東一定放著不管。之所以報警,也是因為其他房客已經知道了。如果不知道的話,房東一定會自行處理掉遺體,然後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尋找下一名房客。還說因為小哥早已付清了這半年的房租,所以房東根本沒有損失。
在前往公園集體上學的集合地點時,突然和一個白色身影擦身而過。
那名刑警先生好像學校的老師一樣,態度平穩,看起來很老實。同行的還有一名胖胖的女警,兩個人都是很好的聽眾,很容易在他們面前說話。
說完話之後肚子就餓了。我可以點份明太子意大利麵嗎?
然而小哥卻不吝於給小朋友時間。當然,可能是因為實際上他並沒有在工作的關係吧。
畢竟那個時候我還小,即使到了現在,我也不敢自誇自己對別人的觀察很敏銳。
當然,他到底有沒有聽見我不知道。不管他有沒有聽見,我都無所謂。因為即便是身為小孩子的我,也知道小哥精神上有其脆弱的部分,只要小哥的心情能變好,我覺得也不錯呀。
小哥說那是很好聽的聲音。
自從那個事件引起社會軒然大|波開始,小哥就因身體不適而躺在屋裡休息。
我看著小哥的手裡。本來以為他的手上應該什麼東西都沒有,但令人驚課的是,上面有著一張類似草紙的紙片。有摺疊過的痕迹,一眼就能看得出上面用工整的文字寫著兩個住址。在這一瞬間,我覺得那應該是女人的筆跡。
這個女人怎麼會在這裏?
哥哥的字很有個性,筆壓得很用力,寫出來字卻很小。那張紙片上的字,根本就不一樣,漂亮的筆跡顯得十分流暢。
結果找到了,就是那個事件。而且那個人還因為自殺離開人世了。
為什麼住在上億的豪華公寓、擁有好幾輛進口車、蓋了別墅就叫做成功呢?我不明白。那些東西有什麼值得羡慕的?對於住家的需求,基本上每個人不都一樣嗎?浴室、廁所、睡覺的地方和休閑的地方。就算可能因為有書房、庭院等空間增減,但再怎麼大的豪宅,構成要素還是一樣的呀。儘管大小不同,但我仍無法理解為什麼豪華公寓和國民住宅的價格差異會那麼懸殊?說到無法理解,我覺得美國人也是一樣。他們的成功也是附設游泳池的豪宅、名車、美女、香檳酒和家庭宴會。真是無聊。看來他們根本沒什麼想像力嘛。
你不覺得嗎?每次聽到都讓我感覺怪怪的。
書?我不知道欸。寫了那個事件的書?我沒聽說呀。噢,還很暢銷嗎?真是好管閑事的女人。那結果兇手是誰?書裏面沒寫?那也難怪,因為不是小哥做的嘛。
小哥在提到學問相關的話題時……該怎麼說呢?感覺小哥好像能在腦子裡建築立體的理論架構,縝密細緻,自成體系。因為任何細節都很完備,所以不管從哪個方向提問,都有其一貫性,容易形成概念。
除此之外,就沒有聽說他和女人有什麼瓜葛了。
連我也跟著身邊的大人們一起興奮。當時整個城市都陷入異樣的氣氛,到處都看得到警察。
說什麼乳臭味乾的小女生真是不要臉啦、長得那副德行還想叫別人定下來、大概只能夠撐個三天就不得了云云。那個胖女孩被說得這麼難聽,居然無動於衷。其實兩邊都是可怕的女人哩。
剛好跟九九藏書讀經書的時期重疊。該怎麼說才好呢,我也說不清楚。好像是找到了目標吧。聽起來也許很老生常談,不過應該就是他找到了心靈寄託吧。
語聲是那麼明快、清脆。
想起這張紙片的存在,是在小哥自殺、警方大批蜂擁而至、媒體窮追不捨這些風波平息很久之後的事了。老實說,在那之前我真的忘了。
不過也許是被我說中的關係吧。事實上從隔天起,我媽便不再說東道西,也開始迴避起媒體了。
光是他沒有工作在家閑著,已經很惹人嫌了,偏偏小哥住處的房東——那對五金行老闆夫婦,又是附近最難相處的人。
至於那個「花的聲音」,我絕對相信是女人。什麼白色的花、好聽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是女人,沒錯吧?
在那之前的小哥,感覺上有些不安。好像不知道生活的重心該放在哪裡,像在樹葉上打轉的水滴一樣,遭受風吹雨打早已經讓他遍體鱗傷了。然而在那事件發生之前的小哥,卻彷彿有了信念一般。
我停下腳步看著四周。
只是他有時候會說些奇怪的話,可是並不會讓人覺得可怕或是異於常態,反而有種飄飄然、遺世獨立的感覺。與其說傷害人,他應該更像是容易受傷的類型吧。他不會欺負人,而是被欺負的那一方。
突然,我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但是不管我怎麼找他、麻煩他、哀求他,他也只是一臉悲傷地看著我。看到他那種目光,我便說不出話來,只好乖乖地回家了。
真兇?肯定是個女的。
因為在條理井然地講解三角函數、方程式時,他也會「啊」地抬頭看著各種方向。
另一方面,她又很怕讓媒體知道我和小哥很熟的事,只要看到有人上門採訪,就趕緊把我支開來。因為我也不喜歡看到別人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挖掘小哥的事,所以只要看到記者來了,我就假裝出去玩,順勢逃走。
學生時代的朋友也是一樣。四年來我們在社團里一直都很好,就業后,他在分發的部門因為人際關係問題而自殺了。
男人問我是不是要找那個房間里的人?聽他的口氣,應該是工匠之類的人吧。
哈哈!所以大家才都會死掉嘛。因為他們連我的壓力都幫我承擔了。
住在兩邊的房客都抱怨小哥的房間里傳出了異臭。
他幾乎從來不提自己的事,問他也是被岔開。
你不覺得莫名其妙嗎?
那是發生在事件之前的前幾天吧。
那是一棟古老的豪宅。感覺有些荒涼寂寥。西式的建築風格,牆上有著三扇圓形窗戶。
唉,既然如此,當初為什麼會結婚呢?因為周遭的人都結婚了嘛。因為我根深蒂固地認為應該結一次婚看看。因為有朋友結婚後看起來很快樂。當身邊的人都結婚了,人們不都有一種焦慮感,覺得自己好像被丟在一邊了嗎?
的確,在出事之前的幾個禮拜,他老是讀經書,根本不理我。
看我點頭,他叫我回去。趕快回家比較好,住在裏面的男人生病了,好像是肺部有問題,搞不好那種病會傳染給小子你,他一直都是長病不起的樣子——男人這麼說。當時我很害怕,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對方人很親切。如果真是肺結核,那可就麻煩了。
哎呀,說起那個時候的我媽,還真是可怕!在那之前和以後,我都沒有看過她那麼生氣。順帶一提,被那麼狠狠地刮耳光,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小哥手很巧,做事很認真。他一定很慎重其事地進行作業吧?在自己房間一瓶又一瓶地重新蓋好瓶蓋,注意不要有蓋歪的瓶蓋或是泄了氣的啤酒,免得讓別人看出有打開過的跡象。
大家躲在背後取笑他們倆,那些曾經調侃過小哥的姐姐們更是瞧不起那個胖女孩。女人對於長得比自己丑的同性,怎麼會那麼殘酷呢?
小哥不待我問,便自行回答,然後轉身邁步離去。看他連走路都有問題,腳步踉踉蹌蹌,直教人擔心他會不會在半路上倒了下來。
是呀,很遺憾我沒有成為工程師。我雖然喜歡玩機械、做東西,不過卻完全沒有發明創意、堅持到底的耐性和想成為工程師的野心。現在的工作是業務、企劃一把抓,我覺得還滿適合自己的。
很熱。因為球賽打輸了,我又很累,心情簡直是盪到谷底。當時還是強調精神主義的時代,根本沒有補充水分的想法。因為太累了,我連喝水的氣力都沒有。
小哥像少女般露齒一笑后,走回住處。
對於沒有慾望成為工程師、對於事業沒有野心等,有時候我自己也會覺得很遺憾。說實在的,現在的我對於那些仍抱有一些憧憬。
不過因為看到媽媽太過得意地每天跟客人吹噓,有一次吃晚飯的時候,我忍不住說了她幾句。
而且我也不認為小哥是兇手。
總之,他們夫妻倆的脾氣都很怪。不管是丟垃圾的規定、里民會的工作分攤,他們總是會和鄰居起糾紛。就連那棟公寓,他們也沒先告知周遭一聲就蓋了起來。一下子來了許多新房客,每天在私人巷道進進出出,引起附近鄰居怨聲載道。
問他怎麼了嗎?他說有聲音。
5
小哥在我媽https://read•99csw•com這種良家婦女之中也許風評不好,但我卻看到許多年輕女孩總是偷偷地打量他。還有,從事特種營業的小姐也常露骨地跟他搭訕。
就像小哥一樣,一個人承受著所有人的壓力死去了。
不,我不認為小哥有女朋友。
那個年輕男子雖然沒有工作,但他的行為舉止、外觀打扮又沒有問題,根本沒有毛病好挑。我媽應該一直很想找到借口讓自己的小孩和男子脫離關係吧?
小孩子對於大人不願意將時間花在他們身上,是很敏感的。對方越是吝嗇,小孩子就越想要索取,拚命地想從大人身上奪取時間。但大部分獲得的都是反效果,終歸失敗,於是小孩子便越來越不相信大人。
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一定是有人利用了小哥的精神脆弱,現在正逍遙法外。做得還真高明!把所有的罪都推到小哥一個人身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
我不知道耶。我倒是有受到小哥的影響,比方說成為一名工程師。
結果似乎教唆殺人的可能性也就不了了之了。
對,這就是小哥聽到的聲音,我心想。
這麼一想,family-less的字眼倒也滿貼切的嘛。
那聲音鮮明得令人心頭一驚。
還記得「該怎麼辦才好」和「原來如此」這兩種恐怖和理解的心情,同時在心頭交錯。
快死了,我邊走邊想。感覺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來。
我媽安心了。那名男子已經和自己兒子毫無瓜葛了,而且還證明了自己的眼睛沒看錯。難怪她會那麼興奮。
也難怪我會覺得是個人影。小哥消瘦得很厲害,一頭蓬亂的頭髮,簡直就像老人一般憔悴。他的肩膀下垂,很明顯地已經瘦得前胸貼後背了。
話說回來,所謂的社會共同體從過去以來,對於獨自一人生活的男性就都很冷酷。比方說那個小哥,他是因為家人被殺而長期生病,精神狀況不適合工作的,卻被說是「遊手好閒的年輕人」。
也常被說是沒有情感、個性纖細。
柏油路上冒出了熱氣使得周遭景物有些模糊扭曲,路上沒有其他行人。
沒有風,整個城市顯得有氣無力。
剛剛我也說過哥哥每次提到那個「聲音」,就顯得心情很好。我還注意到小哥自從提起這件事開始,也起了微妙的變化。
高中時期,我曾經想起小哥一次。
「那你就去死呀。」
小哥沒有親人,如果當初是被當作不耐病痛而自殺,遺書和所有物品都被銷毀的話,那個事件搞不好就會永遠陷入迷宮裡。
在小哥被斷定是兇手后,教唆殺人的可能性依然甚囂塵上。警方很清楚哥哥的精神狀態,但又查不出來他有任何動機。
小哥的交友關係也被徹底調查過了。聽說只要是看過他的人,也都遭到詳細的訊問。連小哥經常去看佛像的那間寺廟住持也接受好幾天的訊問,氣得抗議自己簡直遭到如同了嫌犯一般的待遇。
想來,那個時候的小哥,應該真的很孤單吧。
分手的時候,她這麼對我說。我想分手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因為那種家庭餐廳的燈光明亮、桌面很大,很多人喜歡坐在裏面辦公、洽談業務,或是點份商業午餐來吃。
最大的問題是他和委託人的山形醫院,以及被下了毒的青澤醫院之間有何關聯。同住在一個城市,他知道遇害的醫院也是理所當然。至於他怎麼會知道被害人朋友的山形醫院住址,則是該事件之中最大的謎題。
我幹嘛說這些呢?算了,不提也罷。反正這也不是你想要聽的吧?
只要我一問,他就會那麼回答。
小哥一向吃得很少。沒有好好進過餐的他,體力當然很差。可是跑去送啤酒和果汁的小哥卻顯得神采奕奕,一點都沒有可疑之處。究竟是什麼驅使小哥變成那樣的呢?
可是社會說他是史上少見的殺人魔、異常的惡魔什麼的,我還是覺得無法認同。因為他跟我所認識的哥哥形象完全兜不攏。
我說你是不是聽錯了?他卻搖搖頭。
10
房東沒有銷毀遺書真是奇迹——大家在背後議論紛紛。大概是因為兩邊的房客一起跟房東進去裏面,所以他才沒有機會丟掉吧。
於是揭開了那個可怕事件的第二幕。
去快遞死亡的小哥。
我常被別人說沒有什麼慾望。
可是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幾乎已忘記了小哥的存在。
他是個安靜的人。我覺得他的頭腦真的很好。
我還記得她這麼說過呢。
百日紅樹的後面有個窗子,裏面傳來好幾個女人的談笑聲。窗子好像是打開的。
給了你什麼呢?
我覺得十分恐怖,恐怖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被吸幹了一樣。實際上,我很擔心自己的體溫是否正在下降,那種發冷的程度至今仍讓我記憶猶新。
可是遺書被發現了。而且人們也發現了內容的嚴重性。
我聽見了花的聲音。
可是我想:小哥應該是聽到了那個聲音吧。
是呀,小時候我的好朋友是從大阪船場過來的轉學生,受到他的影響,我那時說話的關西口音比現在還嚴重。的確,如果我現在被小孩用那種語氣諷刺,不殺了他才怪呢!那個年紀的小孩說話真的很有道理,很正確,也九_九_藏_書很殘酷。
我也幾乎都沒去找他了。
過去不知道已經進去過多少次了,當時我卻有種很強烈的抗拒感,不想走進他房間。
我記得有一次他被批評:一個大男人,幹嘛裝成柳下惠的樣子?我不知道誰是柳下惠,回去問我媽后,還被著實教訓了一頓。
8
嗯,事到如今,我不禁有些同情我媽了。
啊,對了,他常提到第三隻眼的話題。
我看見小哥很慎重地拿著那張紙片。
不過仔細想想,在我身邊最早死去的,應該是那個小哥吧。
不過從那個時候起,女孩就不見人影了。聽說是跟著父母把店給收了,回去鄉下老家。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總之,我還記得小哥一臉安心的表情。
結果我每次看到前妻時,心裏都會這麼想。倒也不是變得生疏或是討厭她了,就只是很單純的疑問句吧。Why?為什麼這個女人現在和我會存在於同一空間呢?
可是女人家的眼睛倒是很尖。
我無法完整看到上面的住址,只知道其中一個寫著「山形縣」。
小哥究竟是找到了什麼呢?
雖然心裏明白它是Family-restaurant的簡稱,我卻總是聯想到family-less,沒有家人的字去。沒錯,就跟sex-less的用法一樣。
11
我在門口磨磨蹭蹭的。想進去,又覺得不可以進去。
最近我發現了一些事。例如:員工的笑臉並非為了客人,而是為了作業手冊;客人來這裏也不是為了看笑容,只是想打發時間、討厭一個人待在家裡,或是轉換心情而已。雖然不是最棒的,不過感覺這裏還算是個可以待的地方啦。似乎店員和客人到此都抱持著這種瞭然的心態。所以大家都素著一張臉,不笑也不裝出任何表情,各自將自己房間里的日常樣貌帶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事實上他幾乎不做任何的人際往來。他雖然很容易跟小孩子親近,卻很不擅長跟大人來往。
在我的印象之中,好像沒有在這種店裡看過真正的家庭聚餐畫面耶。大概一般家庭來的時間,都是限定在某個特定的時段吧。像我一向會來的深夜時間,幾乎看到的都是貨真價實的family-less——一個人、有什麼問題的親子和學生之類的,都是些家庭有缺陷的人們。這些人們就像一根又一根的幽暗燭火一般,散落在燈光明亮的店內。
那些長期和我在一起相處的人都死了。到了最近,我有時候會想:該不會是因為我的緣故吧?該不會是我的冷淡薄情逐漸轉移到相處的人身上,經年累月慢慢累積,終於使得他們無法承受了呢?
而且小哥不會因為對方是小孩子就改變態度。小哥知道小孩子會本能性地察覺自己是否受到平等的對待啊。所以,小哥很受到小朋友的喜歡。
被那個聲音毫不在乎地那麼一說,似乎任何人也不得不照做吧。
我對那個話題毫無興趣,只要他一提起,我心裏就想小哥又開始說夢話了,從沒仔細聽,所以也就沒有記住什麼了。
「嗨。」微笑的小哥果然還是小哥,但他衰弱的樣子實在非同小可。就像枯木一樣,皮包著骨頭、眼眶也深陷。
我有些錯亂了,還以為是自己的頭腦有問題。如果說是幻聽,未免也太清楚了。
原來好像是開醫院的,招牌有被塗過的痕迹。
不給小孩子自己的時間,可是卻要求小孩子把時間完全貢獻在他們身上?小孩子當然會反抗啊。
嗯,小哥說話的時候,常常會有突然看著天花板或是窗戶外面的瞬間。
刑警先生聽到我說小哥手上拿著那張紙片時,顯得很有興趣。
4
我茫然地呆立在那裡,接著突然間,我終於發覺這不是我的幻聽,而是真的聽見了說話聲。
意味著有另外一個人和這個事件有關。
可是周遭沒有任何人在。
真是不可思議。長年以來,我一直都忘了小哥的存在。不論是那個事件,還是小哥的死,我早就已經忘光了,過著自己的生活。可是在那一瞬間,我又想起了小哥。
這問題我倒是想都沒有想過。在我心中,他就是「小哥」呀。我有個大我四歲的親哥哥,我叫他「哥」,而那個人是「小哥」。不然我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
我受不了你那種奇異的視線。你好像沒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有多殘酷,可是那彷彿否定了我的存在似的,我真的覺得很痛苦。我知道你沒有惡意,所以就更覺得殘酷了。
是呀,遺書上也有寫著類似的內容,但我不認為是像報導寫的那樣子。
哥哥如此回答。
那你就去死呀。
我想她大概也意識到我懷疑的視線吧。
在那麼惡劣的天候下,運著下了毒的飲料,小哥眼中究竟看到了什麼?
我的心情有些平穩了。什麼跟什麼嘛,原來我把樹後面窗子里的說話聲當成了花的聲音。仔細想想,這種情形不也很稀鬆平常嗎?
6
下課後,我在去朋友家的路上,
https://read.99csw.com正好遇見了正在走路的小哥。
小心翼翼打開瓶蓋下毒時,小哥的眼中究竟看到了什麼?
老實說,我不覺得那是必要的。
看你一副不在乎的樣子,站在旁邊的人家可是都快嚇死了。這個人總有一天會掉進洞里吧?是今天吧?還是明天呢?每次我都想著這些,心裏七上八下的。可是你完全都沒有發覺到。
而且附近的大人們也都瞧他不太順眼。
嗯,小哥的五官長得很端正。平常他總是低著頭,感覺有些寂寞的樣子。可是偶爾笑了的時候,卻很俊美喔。小哥聽到花的聲音時,總是顯得很高興又英俊,看到那樣子的小哥,我自然也覺得很高興。
小哥,那是什麼?
我聽了大吃一驚。當然我知道那是小哥經常提到的那個聲音,只是因為我從來都沒想過那個聲音真的存在。
一方面是因為他從前一段時間起就不陪我玩了,而且當時我也正好迷上了棒球。
我比較有印象的,倒是聲音的部分。
9
我剛參加完棒球的比賽回家。很湊巧地。一個人走在一條從沒走過的路上。
所謂的大人,其實給予小孩子的時間是很吝嗇的。
我還是無所謂,常常去找他,因為我已經習慣放學回家后跑去跟他打聲招呼了。
可是該怎麼說呢?就是找不到繼續在一起生活下去的理由。
好像有一個經常纏著小哥的女人,是賣豬排飯的女孩還是咖啡廳的女服務生,我忘了。我曾經看到她很認真地對小哥說:你生病了,我可以好好照顧你。你必須要找個人定下來才行……那是個看起來渾身肥油、身材胖大、土裡土氣的女孩。小哥覺得很困擾,拚命想躲開她,卻反而造成了女追男的畫面。
覺得納悶的我回頭一看,對方竟是小哥。
即便遲鈍如我,也能強烈感受到那種惡意。
換句話說,小哥從某人手上接過紙片,要他根據上面的地址開立單據。只要稍微一想,就會知道這多麼重要的事實。
看到他變成這樣,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這時走廊上,出現一個剃著五分頭的男子,嚇得我幾乎要跳起來。
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呀。
嗄?我有跟警方說呀,不過最終他們還是不相信我吧。因為看見那張紙片的人好像只有我嘛。
我站在那裡望著小哥的背影良久,直到發覺該去上學了,才連忙跑開。
那聲音像銀鈴似的——我腦海中浮現這樣的形容詞。非常明亮、清脆,是一種很怡然自得的聲音。年輕女孩的聲音。那個聲音就是這樣。
是百日紅的花。
最近社會對於有家庭的單身者,也是憎惡得很厲害。那種厭惡的情感是怎麼回事啊?我們既不羡慕別人有家有室,卻也不曾否定呀。我們也希望他們能過得幸福,完全沒有妨礙他們的意思。可是他們不但不同情我們,居然還嫉妒我們。以前的人,就只會一味的同情吧——獨自生活,真是可憐、悲慘的人呀。可是現在,同情之餘卻還夾雜著嫉妒,認為都是我們這群人在享樂。
房東發現小哥,應該是在那之後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內吧。
假如自己能夠運用的時間是一百,那麼用在小孩子身上的只有十吧。鄰居大人們用在別人家小孩子身上頂多隻有二或三吧?開口召喚時,也能很明顯地看得出來對方大概只打算用一的時間。所以只要他們說了什麼讓小孩子緊咬著不放的東西,感覺自己要花的時間得從一變成三的時候,他們就會趕緊丟下小孩子逃跑。
白色的花也有很多種呀。像是百合、菊花、木蓮呀?我舉出許多花的名字,哥哥只是搖搖頭。
不過事到如今,我更加相信他的清白了。
知道他是那個事件的兇手時,我媽幾乎要瘋了。或者應該說,就像取下妖魔鬼怪的首級一樣,她樂得快發瘋了,整天不知羞恥地對著來香煙鋪採訪的媒體和鄰居們吹噓。我的眼睛沒有看錯吧,我就覺得那個男人不太對勁,他絕對會搞出什麼問題的。
可是提到對於生活的慾望,至今我仍搞不清楚。
前妻討厭魚卵類的東西,說什麼痛風很可怕。可是因為體質的關係,痛風多半是男人才有的毛病。她真是個愛為奇怪事情擔心的膽小女人。
她還很害怕下水道的洞口,絕對不敢把腳跨過去。理由是因為小時候淹大水,聽說有小朋友跌進了蓋子脫落的下水道里淹死了。
在你來之前,我老早就忘記這件事了。
最初的波濤過去后,刑警又來過一次,我說出了小哥的事。由於剛開始的刑警們都顯得殺氣騰騰,我媽也不太願意讓我說出有關小哥的事,所以實際上,那是我頭一次能夠好好跟警方談談。
每次都踩在下水道的蓋子上,你絕對不會掉下去吧。
那天早上,小哥也聽到了這句話。
Familes,真是個奇怪的字眼呢。
我覺得其實女人的本質是很笨,笨手笨腳、粗枝大葉的。我沒有蔑視女性的意思。因為生兒育女本來就是很辛苦的,所以上九-九-藏-書帝創造女人在這方面也就隨便一點、得過且過。我真的覺得男人比較神經質。
小哥是犧牲者呀!
我要去聽聲音說話。
這是聲音給我的。
小哥聽了只是曖昧地搖搖頭。
他還是一樣看起來很哀傷,但有一種接受命運的達觀。
離婚的前妻也在分手不到半年就死了。雖然是出車禍,但也有人懷疑說是自殺,至今我仍不知道真相為何。
的確,像這樣說出來,聽起來是很荒唐無稽,可是在那個時候、那個地點,從小哥嘴裏說出來,感覺卻一點也不可笑。
說到讀書的事時,他頭腦清晰綿密得嚇人。可是說到其他話題時,他的眼光就會立刻變得渙散,彷彿身處在夢境一般。
能把簡單的事說得很複雜,這種人到處都有。能夠深入淺出說明困難的事,卻是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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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組男女的刑警之後也常來。儘管我提過很多次那張紙片的事,但因為始終沒有找到那張紙片,刑警先生的表情也越來越緊繃。我知道刑警先生相信我所說的,只是從他說話的語氣聽來,警方對外的說法似乎已偏向是小哥一個人犯案的結論。
我最後一次看到小哥,是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早晨。
我叫了一聲「小哥」,他停頓了一下才過頭來。
為了生活、為了這個家、為了老后、為了面子、害怕寂寞、擁有婚姻比較有助於出人頭地。人們提出各種的理由,但看在我眼裡卻都不是那麼的重要。
媽,你好像很樂呢。你那麼高興隔壁住了一個殺人魔嗎?還每天口沬橫飛地到處宣傳?
大概是陷入一種熱壞了的精神狀態吧。
站在小哥的房門前,我心中就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由於房客多半是工匠或是餐飲店的老闆,幾乎很少跟鄰居們碰面,大白天就只有小哥一個人最醒目。於是他們對於五金行的反感和對公寓住戶的偏見等,全都由小哥一個人承擔了。不知道該說是運氣不好,還是他就是屬於那種容易被人欺負的類型,老是低著頭,一副很對不起人的樣子,就更招人怨了。
常有人說我很冷淡,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冷淡。如果知道的話,或許會改善一些也說不定。
他常常喃喃自語說:只要修行,就能突破獲得吧。
自己的小孩和住在附近來路不明的男人很親近,卻對自己說的話充耳不聞,甚至還有一大堆歪理。雖然擔心,卻不能做什麼。身為母親遇到這種狀況,當然會既不安又一肚子氣吧。
當然,我是完全聽不見的。
那是在炎熱的夏天。
事件的影響嗎?
當然小哥完全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種事,常常被調侃得很慘,才面紅耳赤地逃開。
大概是因為連日來的好天氣,氣溫也升高的關係。
果然小哥還是被陷害的。
不,不是對方的問題。我的前妻並沒有錯,她真的是個好人,儘管是我單方面提出要離婚的,她卻沒有吵著要贍養費。我不是不喜歡她了,我想她應該也是一樣吧。
排山倒海的白。盛開的花朵幾乎讓整個樹看起來像是全白的一樣,甚至令觀者心想:這花綻放得非常燦爛。
嗯,對於家事我並不以為苦,甚至對自己的做法還滿自得其樂的。
我調整好心情,繼續往回家的路走。可能是自己覺得「天氣快熱死人了」的時候,剛好聽見窗子里的人說出「那你就去死呀」的句子。我如此自圓其說,讓自己回復到平常心。
問題是,那個聲音真的存在嗎?
嗯……直到現在我還是無法認同那個事件的兇手竟是小哥。
又聽見了嗎?我也習以為常了。
這種family-less的客人,臉上都沒有笑容呢。
聽到那個聲音說話時,小哥似乎很高興。
自己做的話,還要剝鱈魚卵的皮膜,麻煩得很呢。
嗯,關於聲音的事,在事件公諸於世后,的確被寫成許多可笑和奇怪的說法。說什麼他是聽到上天的聲音,指引他去殺死那一家人的啦,或是因為他受不了每天聽的聲音之類的。我也讀過幾篇周刊雜誌的報導,那種寫法豈不是把小哥完全當成變態看待嗎?
我趕緊夾著尾巴逃跑,但始終忘不了站在小哥房門前感受到的異樣氣氛。我總覺得房間裏面的男人,已經不再是我所認識的小哥了。
所以哥哥說了聲「是」,就回到房間,親自在脖子上套上了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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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不甘心,想不透為什麼是那樣,但當時的我根本無能為力。比起事件的真相,我更不滿的是沒有人肯相信我看到了那張紙片。我甚至沒想到那張紙片能夠證明哥哥的清白。
至於是不是就是那個「聲音」,我很難說是或不是。
直到長大以後,我才知道其理由何在。
明明平常對於時間吝嗇得要命,可是一旦發生什麼事情,父母親和老師們就會說:「來,什麼都別隱瞞,全說出來讓我們聽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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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比起過去,現在的社會已經比較能接受各種的家庭型態了。
小哥很高興地捧著那張紙。因為他很慎重地用雙手捧著,所以我不禁好奇他手上拿的究竟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