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紅花、白花
她動作遲緩地站起來,朝著沒有客人的商店走去。
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將手支在腿上,然後將額頭靠上去。
感覺眼前開始發暗,難道是中暑了嗎?
感覺血路好像沖不到頭頂,只在下半身流動。
女警說,少女的手不停地在比劃著什麼。
我不知道。不過小時候看到的緋紗子身影卻是如此的鮮明。不論是頭髮的觸感、那個人呼吸的空氣,我好像都能回憶出來似的。
所以就算緋紗子不知道「sarusuberi」、就算她說的是別的東西、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不會有人想指正她的錯誤,甚至心中還會認為搞不好緋紗子才是正確的。這種情形一點也不奇怪。
眼睛深處的疼痛越來越難受了。
她痛苦的抬起頭。陽光傾斜,觀光客已然離去。
鬧區的商店招牌,雜亂地強調自己的存在;感覺上卻都老舊地和城市的皮膚化為一體,好像每天曝晒在同樣的日光下、淋濕在同樣的雨水中,自然就漸漸地同化成相似的顏色了。
暫時忘卻的、試圖忘卻的悔恨,又再度湧上心頭。
這麼一來,我的奇迹就能永遠留存下去了呀。
她和誰站在藍色房間前面。白色百日紅的花很可怕。
我膽戰心驚地又看了裏面一次,於是我知道為什麼會是藍色的。
女子繼續說著。她面無表情,聲音嚴厲。
我說得沒錯吧?
4
緋紗子常常會這麼說。
緋紗子不可能看見那花的。
眼前再度浮現那個專心寫筆記的青年身影。
我想求助於身邊的人,也不得其法。因為我發不出聲音、動彈不得。有種異樣的緊張感,讓我十分害怕。
她想找商店買飲料。
你的家。有著跟船一樣窗戶的家。圓窗戶那家。三個圓形窗戶一字排開,遠看就像船一樣的。
終於了解那孩子在說些什麼時,大家都十分驚訝。
她懇求著,試圖用哭泣來引起注意。
那麼小的女孩犯了什麼罪,要祈求神的原諒呢?還有夫人要那麼小的女兒懺悔什麼呢?
她心裏想著這些事。
兩人站在車站的角落聊天。
有種蝙蝠的感覺。
她不斷重複著還有視力時的往事。
然而,緋紗子沒有回答。
可是緋紗子另一方面也知道有名為「sarusuberi」的花。緋紗子將過去曾經看過的花記成了我知道這件事,恐怕也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無意回答這個質問的她,只是輕輕地搖搖頭。
一如家人一樣。
她腳步蹣跚地走進樹蔭,坐在長椅上。
她的視線從庭院移開了。
我們很困擾,但還是很有耐性的跟她說話。
夫人也常常帶著緋紗子到各地的教會。緋紗子說,她很喜歡聽不同地區的聲音。還說從聲音立刻就能分辨出是在哪個地區。
眼前突然閃過一個目光遙遠的側臉影像。
臉色鐵青,額頭冒著冷汗。
女警的反應靈敏,用詞很貼切,連細節的記憶都很正確,絕不會說出曖昧或是猜測性的話語。當然也會很認真地聽別人說話,不會受到矛盾或眼前的言詞所千擾。而且女警的安定情緒很容易感染對方,是那種能夠贏得任何人相信的女性。所以在此不期然而遇的重逢下,她很自然地和對方親切點頭打招呼。
她一點都不顯眼,就像到處可見走在午後街頭的主婦一樣。沒有人回頭看她,她也沒有什麼值得引人注目的地方。她覺得這樣心情很安詳。
大概都在遊園吧,進來這裏的觀光客倒是不多。少數客人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如水聲潺潺被吸入了建築物之中。
明明我才是監賞者。明明我才是知道一切真相的人呀!
緋紗子必須有所行動才行。必須完成一件重要的大事才行。沒辦法呀。假如沒有發生那個事件,就會有其他更大的事件發生的。
上次見面時她結婚前,照理說外貌和髮型都已經不一樣了。然而只不過是對看一眼,她在還沒想出對方是誰時,對方已經先認出她來了。
她眯起眼睛,看著落在自己臉上的綠色樹影。
我知道的。只有我才能理解。
世界上知道真正的緋紗子的,只有我一個人。我沒有檢舉她的打算。我才不想做那種無聊、不入流的事呢。
她不可思議地環視著街頭,好像街上的某個地方寫有答案似的。
她一直佇立在陽台的走廊上,凝視這四方形的空間。
肥胖的女警只要一提起往事,目光就顯得遙遠。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偷瞄了一下裏面。
我一直想變成別人,變成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我想知道自己以外的人都有著怎樣的心情?
尖銳的蟬叫聲傳來。
我不知道。
她的腳不知不覺之中朝著位於市中心的日本庭園走去。斜眼看著蜂擁而入的團體觀光客,她一個人腳步悠閑九_九_藏_書地慢慢走入,避開順路直接邁向建築物。
之後的事就完全沒有印象了。
而且那個房間里的花,對你而言就是「sarusuberi」。
自己為什麼要在這裏下車呢?老實說她也搞不清楚。對於這個城市的記憶她已寫成書了,而且也已然成為她的過去。
她整個人靠在長椅上。
她看著站在冰冷走廊上的少女。少女身穿白襯衫、深藍色的弔帶裙。
奇迹的存在。當理解這一點的人存在時,那傢伙該如何因應呢?是不是應該找個人說出這件事呢?是否該記錄下這件事呢?
我嘴裏念著「噢」,眼睛一直看著那扇門。
可是聽到那名女警提起的瞬間,我就明白了。
她在心中發出苦笑。
接下來的瞬間,我反射性地向後一退。
就連我們這樣的夫妻,如今也披上了類似的色彩。
那裡插著一朵鮮花。小花瓶里插著一朵白色的百合花。
剛好探望過單身赴任的丈夫后,順道下車來看看。
看的人和被看的人。我應該還是屬於看的人吧?
早知道不要遇見那名女警就好了。
大概她是在重現在那個房間里畫十字的童年時光吧。
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想了很多,還是無法明白。事後再問,那孩子自己卻一點也不記得反覆說過那些話。
她想起來了。小時候,放學回去的路上和朋友一起看過的那個房子。
她心裏想著這些。每個人明明個性不同,卻在呼吸了同一個家庭的空氣之後,隨著歲月染上了相似的顏色。
很奇怪吧?
我只記得和誰在藍色房間里,心裏感覺很害怕而已。
她動作輕緩地揉著太陽穴。
咬呀,你該不會是那個時候的那一位吧?沒錯,果然是你。就是寫出那個事件的作者吧?
一眼看過去是個身材肥胖、感覺人很好的歐巴桑,但其實對方曾是很優秀的女警,上次見面時就曾讓她嘖嘖稱奇。
2
應該還有另一個藍色房間吧?
緋紗子不可能看得見的。
那孩子提起了她小時候的事。
(完)
可是兩人仍是用白色的背部面對著她。白色的背、藍色的光、窗戶中央的Fleur de lis。
警方不知道,而且今後也不可能知道吧?
感覺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在讀那首詩之前。比發生那個事件還要更早之前。感覺好像在出生之前,她就已經知道緋紗子了。
如果沒有看的人存在,也就沒有被看的人存在了。
因為窗戶嵌著藍色的玻璃,透過玻璃灑進來的光線也將房間靜靜地染成一片藍色。
這一次,她們聊起了那件事。
碎石子地的沙沙聲響。觀光客的笑聲。遠處的蟬鳴聲。
緋紗子立刻就能察覺風景的變化。
假如那個女人的記憶力不那麼好——不要認出我的話。
有三個窗戶的地方,被隔成了三個小房間。一個是電話室、一個是有洗手槽的洗手間,還有一個是——
兩人之間頗有一段距離。
我不知道。
還有緋紗子告訴我那件事的聲音——
走進陰暗的走廊,爬上二樓。樓梯傾軋的聲音,輕輕地跟在她的身後。
是的。我看到了那個房間。可是我一直都忘了有這麼一回事。
沒有多餘的東西、走廊擦得閃閃發亮、天花板很高,就像出現在電影裏面的房子一樣。
那年夏天也盛開過的花——
我很高興緋紗子住在海的另一方。時效中斷也是我高興的理由之一,因為那意味著我和那個人的關係將繼續不斷。
真的就像是回遊的魚一樣,慢慢地在人群中走著。
我說的不是百合花,你當然也知道百合是那一種花朵。而是那個藍色窗玻璃的正中央,有著法文稱Fleur de lis的百合花圖案。一種被簡化的西方圖案。你稱呼那是「sarusuberi」。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弄錯。可是在你心目中,肯定那就是你所謂的「我們家的sarusuberi」。
我一直以為就是這個房間,她說。
遺憾的是,我欠缺記錄的能力。如果稍有一點能力的話,就能留下更完整的原貌了。我已經盡全力了。
她完全不知道少女在說些什麼。
灑著藍色光線的房間里,站著一位身穿白色襯衫的少女,和一位身穿和服、始終守護著少女的女子。而她就站在兩人的後面。
來,祈禱吧。
忽然,我的眼睛被中間的架子所吸引。
往這邊走,到我的房間去——我去拿果汁來。
從皮包取出手帕擦汗。感覺背上泛出了討人厭的汗水。
優秀的女警繼續說下去。
她一邊和噁心的感覺交戰、一邊恨恨地想著。
我們讓她慢慢地說了許多次,因為我們認為說出所有藏在心裏的話是很重要的,其中或許會有找到事件真相read.99csw.com的線索。
只有我知道。
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除所受到的衝擊。
不只是窗玻璃而已,以前的工匠還大展功夫地貼上整牆的藍色瓷磚。藍色時間有別於其他房間,快速地在裏面流動。
她揉了一下眼睛。感覺眼睛深處微微作痛。
和那首留在廚房的詩句重疊,一起在她體內響起。
她在夕陽逐漸迫近的庭園裡走動。
緋紗子她不知道百日紅是哪一種花。
天空依然向她投擲光的彈珠,她拚命地忍受著痛楚。
很有耐性問話的女警。充滿慈愛,卻又全身緊繃生怕聽漏了隻字片語。
女警對於這個長年困擾的問題,做出了再度思考的動作,並看了她一眼,徵詢她的意見。
眼前浮現一個站在這裏的年幼少女身影。
那是個藍色,整間都是藍色的房間。
眼前浮現少女躺在床上的樣子。
我找尋著那些窗戶。最有特色的那些窗戶。我好想知道從裏面看會是什麼樣子?
她有些疑惑地繼續慢慢走著。
不過只有幾個小時。
是呀,這是個很有名的房間。是文豪寫在散文里的藍色房間。是用了珍貴顏料、感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房間。像珠寶箱一樣的房間。做工精緻、無懈可擊的房間。是當地小朋友遠足會來的地方。位於有名庭園一隅的建築物。是到此一游觀光客的目的地。
我感覺很害怕,但不記得理由是什麼。我忐忑不安地站在那裡。
當然,我能理解那孩子自己也陷入了驚恐的狀況,她似乎隱約知道家人幾乎都死了,因為周遭一片呼天搶地的哀嚎聲。
她感覺頭殼一角有些麻痹。
長久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她已經什麼都不想了。她變成了一名少女,為了尋求原諒和水,不斷地在藍色房間中徘徊。
眺望著庭院時,腦海中浮現這樣的想法。這個將所有視線都計算在內的庭院。看著這個徹底意識到看的人的庭院時,就會突然明白沒有監賞者的話,就沒有庭院的存在。
每次想起緋紗子說話的聲音、提起的那件事,身體就會有發冷的感覺。現在也是一樣。在這麼悶熱、令人煩悶不已的夏日午後,居然感覺有冷風吹過。
她對著女子的背、少女的肩膀質問。可是兩人對她的質問毫無反應。
我在藍色房間待過,很小的時候。
是在責備我嗎?是在怪罪我嗎?為什麼是我?
身體好重。稍微休息一下再去買飲料吧。
站在車站人群的邊緣,對方開始訴說。
不知道為什麼,那是個令人說不出話來的房間。我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她環視一下周遭,站在冰冷的走廊上低喃。
對著神坦白說出一切吧。
但你今天不就又像這樣回來這裏了嗎?
她好像說過:雖然看不到,但可以感受到大小。在黑暗中,好像氣球脹大一樣的感覺。感覺到處都有憤怒的氣球、悲傷的氣球在脹大。我可以感受到氣球的質感和重量。總之,我可以在腦海中感覺到有東西在膨脹的觸感。一種喜不自勝的感覺,閃閃發光。雖然看不見,我卻知道空氣上方有東西在閃爍。那種喜歡的情感、憧憬像氣流或是熱。
7
祈願奇迹出現的,難道不是夫人嗎?還是她認為女兒是為了什麼而被犧牲的呢?夫人有什麼贖罪的必要嗎?有什麼重大犧牲的必要呢?
憎恨其他並非不幸的人們的可能性呢?
她想起了緋紗子面對盛開花朵時的臉龐。
走在地面冒起的熱空氣,和彷彿蒸過的酸腐空氣中。
同時,我也是頭一次知道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專門用來祈禱的房間。
我得前進才行。得喝點東西、離開這裏才行。
然後就聽見你弟弟的拖鞋聲劈哩啪啦地在走廊上響起。
她抬頭看著樹葉間的光影。
雖然對警方的問話有反應,但回答的內容似乎毫不相干。
人和人的關係真是奇妙。
餘音回蕩的蟬叫聲有一種局部麻痹腦袋的麻醉作用,她想。聽著聽著,總是連頭腦也跟著昏昏沉沉,好像要把身體也給拉回遙遠的季節一樣。
是呀,我們一向都只有聽她說話的分。很少有人能跟她談得來的。那個人會說很多東西,我們根據她說的話發問,那個人再回答,然後我們一點頭稱是,那個人就笑了。我們傾心於她的笑聲、被她所吸引。我們之間的交談一直都那個樣子。
在觀光客踩著碎石子地的沙沙聲譽中,她沉思良久。
蟬聲唧唧響遍她的身體。
她不是很顯眼的人,也不愛說話,總是表現得很節制,像影子般跟在家人身邊。
藍色房間和白色的花。白色百日紅的花。
看的人和被看的人是共犯結構,但兩條線沒有交集。
我們家有「sarusuberi」。
因為太早失去https://read.99csw.com視力,看過有印象的東西容易混淆,常常把看不見的東西當成看得到的東西處理。相反的情形也有。這種說話方式反而更增加緋紗子的神秘性,看成是一種奇迹。對方會覺得如果不能理解緋紗子的用詞是不應該的、是很丟臉的事。
我希望成為一個監賞者。
原來是那樣子的嗎?緋紗子回答。
那個人通常都屬於被看的那一方。這一點那個人也很清楚。
儘管身邊有人,我卻覺得孤立無助。
她是個不會將自我感情顯露出來的人,可是卻好像有什麼信念在支撐著夫人。至於是什麼信念?至今大家都不知道。
心中的某個角落,傳來冷冷的聲音。
大概告訴她的人不知道「百日紅」應該念成「sarusuberi」。
緋紗子還說過那樣子的話。
是呀,緋紗子回答。
遙遠的往事忽而復甦,鮮明的程度令人驚訝。就像現在的這個瞬間。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能如此鮮明地回憶起過去的情景呢?是因為重新造訪這個地方的關係嗎?可是我不記得對哪個地方有過執著的愛戀呀。就連這裏,在我寫完那書後,也已然失去興趣了。
徘徊在從那一天起,就持續至今的夏日。徘徊在無窮無盡的永恆夏日中。
閉上眼睛坐著的她,表情有些扭曲。
我們都以為她說的是長在她家門口的那棵樹。
她專心注視著顏色逐漸變化的庭院。
我默默地一直站在那裡,忍耐著一直站在藍色房間里。
因為這段談話的內容帶給她莫大的衝擊。
少女的背抖動了一下。
她聽見穿著小圓點圖案襯衫的緋紗子,一臉若無其事地低聲朗誦那首詩。
兩人一起站在走廊上,欣賞著冷色調的房間。
正準備移動腳步的她,突然感覺頭暈目眩,於是又坐回長椅休息。
漫無目的,沒有計劃。
那是事件發生之後不久,刑警們首度和生還的那個人訊問時的事。
3
她口中喃喃地說:
8
打了針,暫時休息后,我們開始對她訊問。我們很謹慎、很小心地問話。
那是我眼睛還看得見的時候。身邊有大人在。至於是誰,我不大記得了。
突然眼前浮現一個感覺不錯的青年身影。在悶熱的房間里不斷重聽錄音帶,一邊喝著罐裝可樂、一邊默默地將證詞寫在筆記本上的青年。過去曾經一起度過許多天,個性溫和、比她年輕的青年。
還是說……她心裏想著。
藍色房間。冷冷的藍色房間。光是看著,就覺得氣溫開始下降。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害怕,感覺身體開始發冷。
大家都不會直接稱呼你們家的姓名。大人們都用「圓窗戶那家」來稱呼。一開始我還以為真的有人叫那種名字呢。
那個人說成了「hyakunichioiko」。
和醫生互看一眼的刑警們。
藍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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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任何人都會那麼想吧。那個有圓形窗戶的房子。任何人都會以為是長在跟船一樣有圓形窗戶的那個家門口的大百日紅樹吧。
緋紗子常常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們家有「sarusuberi」。
那個時期,那個人的存在可說是一種奇迹。我知道這一點,但其他人幾乎都不知道。她只是個千金大小姐,只是個被人們推崇為美麗的千金大小姐,不過就是那樣子而已。
一邊覺得陽光刺眼,她繼續陷入沉思。
幽暗的藍色房間,透著一股的冰冷。安靜無聲的房間。那是一個牆壁塗上貴重藍色顏料,做工細緻的房間。光是用看的,就覺得肌膚開始發涼。
然而在和那個皮膚光滑的女警相隔多年的重逢之前,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她發覺自己比想像中還要疲倦,大概是因為在悶熱的街頭散步太久的緣故吧。
白色百日紅的花。
我完全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提起那些。醫生說或許是在下意識之間,想要逃避印象鮮明的過去也說不定。可能是她害怕去理解眼睛看不見時所發生的慘劇,所以才會退縮到還有視力、她能理解的時期吧。
在她的眼帘里浮現出那間她剛走出來的古老日本房屋後面的小房間。
吹來了一點涼風,輕拂過她的臉頰。
感覺好像有一陣冷風吹過。
這麼說來,那名女警好像是完全不流汗的人嘛九九藏書。總是光滑著一張臉,一點都不會掉妝,就像洋娃娃似的。真是不可思議的人,好像假人一樣。
就只是這樣。
少女的肩膀微微顫動。
這個靜謐、潔凈的空間,總是讓她起了些許的恐懼感。
那個房間的門一向都是關著的。我只有看過一次那個房間里的樣子。那一天,房門剛好打開了一點點。
我一直看著眼前藍色冰冷的房間。其實很想拔腿就跑,卻辦不到。
那是他母親祈禱時使用的一個很小很小的房間。
頭一次知道這個答案時,那個房間的門關著。
不知不覺中,彈珠化為藍色的光。
他點點頭「啊」了一聲,指著走廊的盡頭。
百日紅的花期很長,也有開紅色的花。「hyakunichioiko」的名字深植在那個人的腦海里,所以始終以為門前那棵樹開的花就叫做「hyakunichioiko」。
為什麼會想起他呢?還是因為感傷的關係嗎?當時之所以找他幫忙,是因為內心深處有些喜歡他的關係吧?
她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鼓勵因為女兒的不幸而悲傷的丈夫,經常犧牲自我服務地方,到各地教會對不幸的人們做出奉獻。
口好渴。身體好沉重。視野變得極端狹窄,已看不見周遭的東西。
是什麼把人連結在一起?又是什麼把人分開的呢?誰也不知道。
對了、對了,那孩子說那些話時,手還不停地比劃著。該怎麼說呢?就是手在不停地轉動那樣子。她為什麼有那種動作呢?
可是緋紗子她。
她站在走廊的正中間和緋紗子彼此對望。
該怎麼說呢?包含她的家人、周遭的人也都沒有發覺那件事。我只是湊巧發現的。
現在她又站在走廊上了。
緋妙子弄錯了,她以為家門口那棵樹開的花是別種花。
是有關色彩的內容。
她不禁想起才剛剛見過的丈夫。就對別人漠不關心的程度來說,大概再也找不到像他們如此相似的夫妻了吧。他們對彼此也是一樣。因為彼此漠不關心的程度相當,所以才能不起波瀾地相處至今。
今後,我們將會永遠相守。
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情形,想起了不斷重複色彩話題的少女吧。當時女警看不出年齡的臉龐,如今也變老了。
緋紗子經常會跟我們說明她所感受的東西,但有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心急的關係,她會突然說不出話來。
愛與侮蔑交織的情感湧上心頭。
為了與你相逢,我獨自行旅至今——
日本庭院,可以很明顯地區分出看的人和被看的人,裏面瀰漫著強烈的緊張感,有一種以生死為賭注的逼人殺氣。
因為沒想到事到如今還能聽到這種事,她內心十分驚訝,但仍故作鎮靜地聽對方說下去。
她心中突然湧起了不滿和不安的情緒。
緋紗子應該接收到了我的訊息,因為那本書就只是要傳達給緋紗子我是監賞者的訊息呀。只要緋紗子讀過就好,其他人可以不必讀的。
啊,陽光真是刺眼。
她用力抓著手帕,繼續追著心中的影像。
上回因為她還只是個學生,而且對方可能也沒想到她會寫成書吧。但這一次,對方感覺很不經意地提了那件事。
她始終注視著還未失明之前的緋紗子身影。
當然,也跟在緋紗子身邊。
我害怕。我好害怕。
白色百合,奉獻給神的純潔花朵。夫人很喜歡那種花。
那個人——逃過一劫的緋紗子。
她坐下來,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是一個隨時都有古典音樂聲、瀰漫著上流氣氛的家。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之間出了什麼事呢?
身體很自然地記住了地理環境。過去曾經走過這裏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微妙地重疊在一起,雙重的腳步聲在身體裏面響起。
過去她以為等到孩子們獨立了,就是極限了吧。不過最近反倒覺得大概能夠維持到最後。就彼此都不想浪費不必要的心力這一點來看,兩人果然是步調一致的夫妻。她不認為今後還能找到如此不費卡路里的對象。換句話說,兩人應該也算是命運的相遇吧。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大家都這麼說。
我必須知道才行,因為我是監賞者呀。
冷冷的藍色。裏面很涼爽,空氣也靜止不動。
天氣還是一樣熱壞了人,但陽光已經慢慢消失威力了。
夫人是個大好人。
她凝視著緋紗子這麼說:
被人牽著、觀賞這個房間的年幼少女。
我怯生生地東張西望,一邊看著房屋裡面的擺設,一面跟在他後面。
她站在冰冷的走廊上對著緋紗子問。
不管是城市還是人,都發出聲音不斷在改變中。同樣的世界不會再度存在。每一秒、每一瞬間人都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所以你說的身邊的大人就是……
身邊的人也都不動,只是一直站在我的後面。好像在看守著我,不讓我逃出去似的。
看見那個小read.99csw.com房間了。
寂靜。那個小房間裏面只有寂靜埋藏在其中。
小圓點的襯衫。迎著風眯起眼睛的緋紗子。
雖然看過家門口開的花,但緋紗子並不知道那就是百日紅。
她說完,再度看著緋紗子。
對她而言,那是痛苦的悔恨。表現奇迹是很困難的工作。任何一個時代的藝術家不都吃過苦頭嗎?自己完全沒有想要效法他們的念頭。
早已遺忘的感情又再次復甦。
緋紗子的存在難道不就是一種奇迹嗎?還是說對我而言是奇迹,但是對夫人不然呢?
緋紗子。
每次來這裏,總是走在夏天的殘渣中。
外面有青森蓊鬱的松樹。
無關乎有罪與否,只是想成為一個正確的監賞者。
真是個記憶力驚人的婦人。
她從頭到尾只說了這些,只是不斷重複地說著。
尤其對聲音和味道很敏感。一有花,她立刻就能察覺,不論是花苞、開得多大、快凋謝了嗎?她就像是親手摸過一樣,能夠感受得到。
那個窗戶呢?我問他。
小圓點襯衫。隨風搖曳的秀髮。
那孩子在聽著家人痛苦死去的同時,究竟看到了什麼,才會躲進年幼時的幸福日子呢?
感覺好像聊了很久,其實不過才二十分鐘吧。
她已不太記得當時是如何跟女警道別的。大概只是點頭致意、隨便提個理由便離開了吧。她的心思早已經完全被當時所聽到話給吸引了。
我覺得印象很深刻。
這裏沒有白色的百日紅。你所說的藍色房間不是這裏。
剛才站在走廊上、穿著白色襯衫的年幼少女不有跟她四眼相對嗎?
他誤會了。他懷疑自己請他幫忙進行調查是為了要接近他。如今回想起來,其實也未必全然是錯的。當時能拜託幫忙做那件事的人只有他。自己對他的出身良好,感到目眩神迷,也很高興他對自己有好感。我嫉妒他的性情溫柔。在對事件什麼都不知道的他面前,我故意誇耀自己是過去那段慘劇的關係人。
真是不可思議呀。感覺憤怒和悲傷的情緒逐漸在膨脹。
少女也看著她。
1
是的,我知道緋紗子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女子在少女背後低聲催促。
9
平常日的午後喧囂給人慵懶舒適的感覺。
這件事我當時就已經發現了。
那是一個四面有牆的寂靜空間。
結果只能讓緋紗子知道我是監賞者而已。
睜大一雙靈慧的眼睛,專心一意,卻又顯得去忑不安看著房間裏面的少女。
是呀,緋紗子回答。
蝙蝠的感覺。
知道自己是正確監賞者的人,又想得到其他人的認同了。先是這個社會,然後是監賞的對象。
緋紗子只是臉上浮現謎樣的笑容,一直看著她。
她從建築物走出,朝向綠蔭深濃的庭園走去。
我進去過你家好幾次。那個豪華的住家。那個地方上視為中心的房間。你弟弟對我很好,一看到我,都會讓我進去你家,拿出糖果來分我吃。汽水片在舌頭上溶化,滋味苦苦甘甘的,那種好像發抖一樣的感覺,至今我仍記得。
夫人的房間。
她看著腳下碎石子。白色閃亮,帶著溫熱的圓形小石頭。看著看著,小石頭漸漸越變越大,變成了白色的圓點圖案。
然而她的心思早已不在這裏。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那個少女變成了穿小圓點襯衫的緋紗子,站在陰涼微暗的走廊上。
她在剛送到醫院時,是飽受驚嚇的狀態。很興奮、動不動嘴裏就不斷隱隱有詞,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護士和我也聽不出來她說話的內容。
那個人在眼睛還能看得見的時候,曾經看著門前的花。可是知道花名則是在失去視力之後。
聊書的感想、事件之後的種種。時間雖然很短,談話的內容卻很充實。她不禁讚賞對方:果然是個不會浪費自己和別人時間的人。
她一個人走在童年時代的街道上。
好像畫作一樣的光景。假如是畫家,應該很希望將那個畫面切下來描繪吧。
既然已經失去興趣,為什麼還會來到這裏呢?
夫人愛她的女兒,比誰都希望女兒得到幸福。
一踏進巨大的木造建築裏面,溫度立刻下降,霉臭味也撲鼻而來。
6
穿透葉縫灑下的陽光很刺眼,好像有人對著我灑下光的彈珠一樣。
聽到她像錄音機一樣不斷重複那些話,不禁讓我覺得心頭一驚。因為她就像蓋章一樣不斷重複同樣的台詞,真的就像是錄音機一樣。
她一邊聽著大批觀光客的喧鬧聲,陷入沉思。
我在幹什麼呢?
緋紗子是基於什麼打算留下了那些詩句呢?那是寫給誰的信呢?緋紗子全心奉獻的對象,到底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