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當走近自己的房間時,武寬放慢了腳步。現在這裏已經是那位自稱「純」的老者的靜修室,每次武寬走到門前,總會莫名其妙的背上生寒。取出混沌的人,是不是已經與混沌融合了,所以連他們身處的地方都會變得寒冷?
「傳令,作戰部隊和赤金具現在進入作戰準備中,增援趕到后,等我的命令,隨時投放。今天的航行志就由你來寫吧,連同前兩個月的一起送回曜青城。如果真的會有戰鬥……」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下了指揮台。
武寬身著寬大的鎧甲,不方便坐,只在小几前長坐著。老者給他倒了茶水,他喝了一口,道:「我很好奇,想知道閣下的感覺,是否真的那麼準確呢?」
雲中族以軍人執政,軍規最是嚴厲,所有人從小就知道,違反軍規,無論任何情況都是死罪,室內立即寂靜下來。武寬從懷裡取出一塊銅製飛虎印,放在鼎中間一個環內,印的底部與環嵌得天衣無縫。他嚴厲地道:「這是帝君授我之權印,違者立斬!我還要告訴你們,這次的任務十分兇險,有絲毫大意,等待你們的就是殺生之禍。等一下我會親自下到地面,庶吉士,艦船上的一切權利暫時由你接替。」
兩名侍衛看看老者,又看看常吉士,不知所措。武寬道:「我們正在商量要事,不得打擾,你們退下吧。」
數名身著重甲、連著繩索的士兵跳到了銅門上,手持銅勾,相互扣上,又各自站住一個方位,把自己固定在銅纜繩上。其中一人檢查了一會兒,向上面打出了準備完畢的旗語。
這個時候,星槎已經轉向到位,離地三十丈,下面是一片開闊平坦的草地。艦周身的平衡沖鑭一起噴射,將船體穩住。幾乎就在艦身停止轉動的同時,艦下部十六扇沖鑭同時打開了,沖得船身劇烈震動起來。幾名士兵各觀察一個方向,不停地向上打著旗語,逐一調整沖鑭的噴速。
幸虧他住了口,不然武寬真要喊出來了。反對大神?這事簡直……雖然雲中族並不像巫族或人族那樣祭祀伏曦大神,但如此公然的做,卻實在匪夷所思。他們窮其一生向下挖掘,取出混沌,竟是要……
「還沒有,計算日程,最快的沖梭應該在今天下午趕到。」
所有人同時站起身來,轉向武寬的方向。武寬的兩名親信侍衛忙從台下搬出一具八足兩獸龍頭雲紋鼎,放在他面前。鼎前部的龍頭向上,微張著嘴,武寬把劍插入龍嘴裏,沉靜地道:「傳令,今次的任務非比尋常,按最高等級處置。立即投放三支部隊,三十五架作戰赤金具。目標是村落。村落方圓一里範圍內,所有人員一律就地處死。」
老者道:「勞駕,請拉上帘子……我老了,眼睛見不得太
九九藏書強的光了。」武寬走到窗口,嘩啦一下拉開厚厚的帘子,道:「請看,下面就是雲山的三條支脈。有您所說的湖泊么?我已經派出三艘小型星槎仔細搜索附近的山。」
「快!瞰雲鏡侍侯!」兩名伍長飛速升起銅軸。武寬往上一俯,良久喝道:「轉向!左前戊時偏酉方向,二十里,村落,確認!」
老者揉了揉眼睛,抱歉地道:「啊,是了,我還沒有告訴你是什麼……其實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海潮鋪天蓋地襲擊了鮃島,坑道被摧毀了……只有十幾人活了下來……上天未免太冷酷了吧!」
指揮室分坐在前、左、右的三名觀察士兵同時將自己的瞰雲鏡轉動起來,過了一會紛紛回復道:「村落!二十里!」
「常吉士,發現三條山脈,似乎是雲山的三系。」
老者長嘆一聲,拱手道:「我以為修行了幾十年,已經心如止水了,沒想到……常吉士真是豁達之人,叫我更加慚愧。」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武寬眯著眼往東看,那邊是三條山脈里最高的一條。他喃喃地道:「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三條山脈依次是姬山、縉山和梁山。那麼我這就吩咐艦船轉向,先向縉山方向搜索。」
武寬快步走到窗前拉開帘子,往下凝望,菱號星槎正在慢速通過一片雲中間的空隙,空隙下是雲山三系中的姬山。武寬仔細分辨,遲疑地道:「好像……有一處村落……不是很清楚。」
武寬略一思索,道:「還是我去吧。你來指揮全艦,注意隱藏在雲后,我不想有巴國的人看見我們的行蹤,節外生枝。這事早點了斷的好。」
一名伍長向武扁報告道:「庶吉士,風向有點亂,要不要張開定風帆?」
待侍衛退出去,重新拉上房門,武寬幾乎是強迫自己僵硬的手放開劍柄,道:「閣下心神激蕩,原來是為鮃島被海潮襲擊之事。這番心情,我也可體會。」
他再次把几上的竹簡拿起,湊到眼前細細看著,道:「我……我實在……找不到人可以跟我一道承受這個消息,對不起……我在這裡能找的只有你而已,希望你不要介意。」
門猛地被頂開了,兩名重甲侍衛舉劍沖了進來,武寬見那老者眼中精光一閃,大喝道:「住手!給我停下!」
北冥琨城為什麼與他們暗中結盟?武寬腦子轉得飛快……難道那個傳說……那個關於上層有人秘密供奉淫祀(不得正神認可的神祀)的傳說是真的?難道本族內也有支持他們的人……
武寬看了良久,抬起頭來道:「是雲山。通告全艦,減速,保持高度。讓作戰部隊和赤金具的官員立即上來候命。」
武寬拉上帘子,回頭瞧了他一眼,見鬼,就這麼一忽兒功夫,那老者九九藏書的臉竟然老了十歲不止。他剛登上菱號星槎時,雖然老邁卻極有精神,給人一種強大的壓迫感,而現在……他的臉已經灰暗了,鬆軟了,塌陷了……
武扁道:「大人的安危乃最重要之事,請大人下令由末將帶隊下去,大人留守艦上,掌握全局。」
武寬見他神色怪異,又想笑又想哭的不知所謂,忙道:「閣下何出此言?有什麼話請儘管講出來。」
武寬接過來看了一眼封面,有些詫異地道:「是給他的。」
啪——咯!
武寬道:「只剩十幾人?如此大的海潮,恐怕非人可想象的。閣下為同伴之死感慨,何來慚愧之說?」
武寬也注意到了周圍的沉默,道:「這是非常之舉,具體原因,恕我不能詳述。諸軍下去后就會發現,村裡的人……如果還有人的話,大概已經全部變成了鬼怪。」
兩名侍衛一怔,老者微微一點頭,武寬立時能夠動了。他心裏清楚,像這樣狹小的地方,正是法術威力最強的範圍,就算全船的侍衛趕來,也非此人的對手,當即厲聲道:「誰叫你們無禮?還不速速退下!」
老者道:「我明白的。我們做的事,在常人眼中看來,不僅是不知死活,根本就是在造孽……我們沒日沒夜地向下挖著,好像挖掘死屍的人……不,比那更糟……我們挖掘的,簡直就是死亡本身。你討厭我,憎惡我,說明你還是個正常的人,是吧?我是清楚明白的。」
武寬推開指揮室的門,大步走進。周圍的士兵忙不迭向他行禮,他頭也不回地走上自己的指揮台。武扁正在對一名百夫長說著什麼,見他陰沉著臉走上來,忙道:「怎麼了?」
武扁的眼角抽|動兩下。雲中族雖然與人族連年交戰,但都是軍人之間的戰鬥,還從未聽說過襲擊平民,而且只對頑固抵抗,造成己方大量傷亡的城才會下屠殺令。對這麼個小村落,為何竟大動干戈?他偷偷瞥了一眼周圍,見所有的人都麻木著臉,並沒有齊聲答應,看來都還沒明白武寬的意思。
老者不經意地隱身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只道:「不用看了,還沒有到。感覺應該還要往東一些。」
第一架赤金具降下來了。它是衝鋒部隊的豹型具,爪子是異金打造,比之尋常的刀劍還要鋒利,主要用於近身搏鬥。四肢的末端還有四把彎月狀利刃,與尾巴上的三棱刀尖一樣,是在衝刺時的強力武器。它的嘴被罩籠扣著,一名士兵湊到它腰間,熟練地扯下罩籠,最後檢查了一遍繩索,然後趕緊退到一邊,做出釋放手勢。
他轉過頭,卻見老者蹲在地上,咬破了一根手指,正用血畫著一個符文。他畫得很快,但也很謹慎,許多地方用血不停地加厚加寬。武寬覺得這符文好read•99csw•com不眼熟,仔細一想,想起當日老者曾畫過這符文,是用來追查那名叛徒氣息的。
話剛出口,他立即後悔多嘴,按劍起身道:「閣下既然有事,我就不打擾了。我已命作戰部隊和赤金具作好準備,閣下有需要的話,可隨時投放。」
他把信藏在袖口裡,推門而入,見老者如往常一般閉目端坐,便道:「好消息,我艦現在已經處在巴國境內了。」
老者彎下腰,疲憊地喘息了一陣,又道:「只有我們自己知道在做什麼。這件事你要說逆天而行,也對,因為現在的大神伏曦就是天,如果說反對他的話……咳咳……」他住了口。
四根繩索同時放開,豹型具落到銅門上,向前滑行,毫不猶豫地沖了出去,墜入白霧中。那根系在它腰間的繩索猛地綳得筆直,又迅速收了回來,看樣子已經拉開了豹型具背上的減速風翼。很快觀察士兵就報告道:「第一具投放順利!目前正在游弋巡邏中。」
他在門外深深呼吸了一陣,敲了敲門。門裡立即傳來那老者謙和的聲音:「請進。」
老者不勝疲憊,重新坐下,道:「還不僅是同伴之死……坑道……坑道終於還是毀了。至少三、五十年內,不可能再打通了。如果幽明黃泉的五行通道破裂,更加無可挽回……」
正在凝神靜思的武寬睜開了眼,道:「是嗎?把瞰雲鏡升上來。」
說到這突然一頓。坐在對面的武寬見他臉色驟變,一下子無比蒼白,額頭處簡直白得發青。信件只有兩根竹簡,應該非常簡潔,但那老者翻來覆去看了好久都放不下來。武寬見他那枯瘦的手微微顫抖,忍不住道:「出了什麼事?」
「是啊。」老者眯著眼:「確實很辛苦,非常辛苦……但……非常的充實。你能將一件事五十多年如一日地做下去嗎?我們就在做。我們在做一件大事。哪怕再過一百年,我仍然想說,非常值得……我們親如兄弟,不論是巫、人、妖,還是你們雲中族……無法想象吧?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全是最強的精英……許多人死去了,許多人……」
「很散亂……但祭祀的『社』目前只發現一個。」最前面的觀察士兵道:「未發現大型觀測崗,不像是巴國部隊所在。」另兩名觀察士兵都點了點頭,道:「同意。」
周圍響起一片吃驚的低呼聲,武扁心中也是驚詫無比,但馬上厲聲道:「肅靜!常吉士下達的命令,違抗者就地軍法處置!」
武寬不知如何回答,乾脆默不住聲,給他個不清不楚的態度。
「只有一個嗎?」武寬追問道。
他心中暗驚,不敢多看,在那老者對面坐下,不急不慢地喝著茶。良久,那老者才開口道:「常吉士,你一定……很討厭我吧?」九-九-藏-書
菱號星槎
武扁明白他的想法。那老者帶來的一定是個驚世駭俗的秘密,是以武寬一直單獨見他,想一個人守住,不讓旁人沾染。他行禮道:「是!大人也請寬心,我艦全體士兵皆唯大人馬首是瞻。」
武寬無聲的咽了口氣,不敢再往下想,強笑道:「閣下說笑了。其實你們鮃島所為,我也略聽說過一二。撇開原因,單是你們的專註、恆定,就讓我敬佩不已。」
「撲撲撲」幾聲悶響,幾支箭穿透房門射入。這些士兵早計算好位置,箭尖直奔老者而去。武寬眼睜睜看著老者紋絲不動,那幾支在接觸到他衣服的一剎那變成了灰燼,飄飄揚揚灑了一地。這是傳說中最深奧的木術,沒想到這老者竟身懷此技。
武扁忙轉身大聲下令,命艦船運行方面的常舵室、常翼室、常鑭室的十長各自回艙指揮,而作戰的陸吉士等官員則立即到總艙集中。他見武寬站起身來,便道:「要不,末將去通知那人嗎?」
老者道:「不用太著急呀,常吉士。豈不聞徐徐而圖之,方為上吉么?請坐。」
「他」自然是指編隊里多出來的那位不素之客。北冥琨城竟然越過菱號的常吉士向一個外人傳來急信,武扁心中一寒,忙道:「大人!要末將加強戒備嗎?」他朝武寬做個眼色,意思是讓他多帶幾名侍衛去見那老者。這個時候,艦長常吉士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他剛要開門出去,老者忽然叫道:「常吉士,不知可否留下,陪我一敘?」
武寬拍拍他的肩膀,剛要轉身下台,一名士兵推開艙門進來,手裡舉著一封信函,叫道:「常吉士!北冥琨城的急信,剛剛接收的。」
武寬搖頭道:「你不明白……總之,我必須親自完成這件事。記住,艦船的安全是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等一會地面有任何不利情況,我會發出信號,你立即起程返回曜青城,不得有任何耽誤,明白嗎?」他轉頭向著台下,說道:「陸吉士,把孩子們帶出來吧!」
老者笑道:「這要看什麼人,什麼事,是否與本人有關。比如常吉士現在袖口裡藏著的那封信,大概就有些關係,不然怎麼我覺得手指痒痒,非要看上一看呢?」
武寬的門開了一條逢,正好可以看見走廊盡頭,幾名重甲侍衛侍立著,當是武扁派來加強防守的。見到房門打開,其中一人緊張地舉起了弓弩。這些是最強力的勁弩,就算艙門關著,也可以將刻有禁制符文的箭穿透進來。武寬若無其事地關上門,笑道:「有何不可?與閣下暢談,真求之不得也。」
隨著一聲悶響,菱號星槎腹部一扇巨大的銅門被慢慢打開了。它被數十根銅纜吊著向下沉了一段距離,其中一邊微微向下傾九_九_藏_書斜著。艦身正在緩慢轉向,隔它數丈遠的兩具平衡沖鑭向外噴射的輕氣被空中的亂風帶動,有一些被吸入了打開的門裡,門口附近一時白霧縈繞。
周圍的操縱軍官和侍衛們紛紛起立施禮,武寬略一舉手,穿過人群,匆匆向艦後走去。
「瞰雲鏡!」武寬大聲道。
「十八里,村落確認!」
武寬自失地一笑,道:「看我,都把這事忘了。這是北冥琨城加急送來的信,你看看吧。」說著遞給老者。老者接過信,一邊解開牛皮袋,取出裏面的竹簡,一面道:「常吉士諸事繁忙,還能在百忙中抽空親自為我送信來,本人已經感念不已……」
「那麼就是這一個了。」武寬鐵青著臉,抽出佩帶的長劍,用劍尖指向星槎前巨大的窗戶。這是作戰的命令,武扁立即挺直了腰,喊道:「禮!」
一名伍長起身走到他的指揮台下,板動機關,「咯咯咯」一陣響,一台兩人環抱的巨大銅軸慢慢升上來,銅軸內嵌著塊晶石,直接透視到艦底。武寬待它升到自己指揮台平行的位置,俯身往下看。晶瑩透明的晶石下,一朵朵白雲正緩緩飄過。白雲下是一條綠色的山脈,由北向西南方伸展。在他們的左前方——根據觀察兵的報告,準確方位是亥時方向,六十里,高度九里——山脈逐漸分成三條,彷彿是一隻手上的三個指頭,相互平行延伸,一條碧色的江水橫過三條山脈。因為巴國偏僻弱小,山林又實在茂密,根本看不到有任何城鎮村落。
他剛畫完,符文就突然地一閃亮,沿著紋路升起大拇指般高的紅色火焰。老者一屁股坐倒,臉都白了,驚恐地道:「難道……放出來了?」
武寬心中暗自鬆了口氣,咳嗽一聲,打算稍微勸慰他一下。他還沒開口,老者突然抬起頭來,眼裡的凶光嚇了他一跳。只聽老者急切地道:「快、快!快看看前面是什麼地方?靠左的方向。」
「二十里,村落確認!」
那老者睜開眼,微笑道:「果然神速。」
他猛地一拳砸在几上,「啪」的一下,嵌著銅邊的玉石小几被他打成數段。武寬猝不及防,險些被砸到。他跳起身一把按住了劍柄,正要往外抽,突然渾身一麻,整個人頓時凝固了一般,動不了分毫。
武寬點頭道:「加快投放速度。」他最後往下看了一眼,轉身走向指揮台,大聲道:「等投放完畢,上升兩百丈,釋放兩艘星槎,隨時支援策應。」
武寬沉吟半天,還是搖了搖頭,只道:「按我剛才說的做。曜青城的增援到了沒有?」
「啊?閣下何出此言?」
武扁一直站在窗前觀察下面,聞言道:「不忙。這種震動應該還能投放,如果張開帆,風突然加大的話恐出問題。叫他們盡量穩住,只要部隊下去了立即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