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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我發誓,這件事一旦完成,你不僅可以重返崑崙,而且將享有巨大的榮譽。」巫劫毫不氣餒地說:「我知道你會答應,如同當初應承昊一樣。耐心一點,鏡,你的野心,終將實現。」
每次離開大祖母的身邊,她都深感慶幸。大祖母已經很老很老……很老了,老得比枯柴還瘦,比沙土還干,老得村裡的人簡直無法說出她究竟有多老,一代又一代的人都稱她為大祖母,好像那是她的名字。幕和她待在一起時,總有種和殭屍同坐的感覺。有的時候,她甚至覺得也許與真正的殭屍一起生活可能還好些,至少不會動輒挨打受氣。
不久之後,那個多嘴的倒霉鬼被永久驅逐出了村,從此再也無人膽敢挑戰大祖母的權威。之後的三年,大祖母越發對她嚴格起來。她們三人離群索居,跋涉進入更深的山裡,來到這離族之聖地卜月潭只有一山之隔的地方住下。大祖母教她如何使用身上的源,如何赤手攀上懸崖,如何生擒猛獸,再後來則是如何與人格鬥,如何搏殺、逃命……從清晨到晚上,沒有一天停歇。幕想,大祖母是不是打算用這個法子將自己累死?
幕替她梳理完畢,又自木屋裡取出銅臂圈、足環、獸牙項鏈等飾物,跪在地上為她一一穿戴。茗看著她謙恭的背,幽幽地說:「妹妹,已經十年了吧?你再未讓我見過你的臉。你取下面具,讓我見一下,好嗎?」
與自己雲泥之別的姐姐。
棚里的人被他一吼,頓時你推我擠往外狂奔,趕牛車的農夫也嚇得幾乎尿褲子,下死力抽打黃牛,頃刻間跑得乾乾淨淨。
箭已經射出,再無任何退路。
「很不錯!」巫劫讚歎道,「雖然沒能將石頭穿透,但能在瞬間發出符文,也很不容易了。」
「我夢見你……」茗伸手入水,捧起喝了一口:「摘下了面具,露出的臉跟我一模一樣。啊……」她微微側了一下頭。
是的,隱藏在面具后的臉一旦決定了要見天日,便無可遏止!
茗伸出手,拍著幕的頭笑著說:「只是木刺扎了一下,有什麼關係。起來吧。」
他跳起身,反手一掌擊出,看上去軟軟綿綿,但十丈開外一塊巨石突然啪啦一聲崩裂開來,裂紋呈十字,深達數尺。
當她們向谷外走去時,頭頂的雲已經堆積很厚,其中一部分甚至籠罩了不遠處的山頭,向下緩緩壓來。奇怪的是更遠處的天仍舊蔚藍。茗道:「真是怪天氣。等一會可別下雨啊,下了雨路就不好走了。」
「那是因為我未盡全力!」巫鏡重新得意起來:「你以為這三年,我在冥窟是怎麼熬過來的?哼!我發瘋似的訓練自己,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日子好過一些。我的精神靈力已經遠超過你想象了!你呢?你看看你自己,簡直像賤民一樣!你毀了你自己,沒人在乎,可是為什麼還要連累無辜!我的大好前程,都毀在你手上了!當全天下都在驚嘆那次偉大戰役的時候,當妖族和師氏在歡慶勝利的時候,當楓華齊韻……」說道這裏,巫鏡簡直有些哽咽難語,「名滿天下時,我們在哪裡?我族的榮耀在哪裡?」
多麼可怕的臉啊。
「喂。」他生氣地說:「你怎麼一點不難過?你變成天下最丑的人了,你看不見也聞不到。失去了預備長老之職,你也再不是高高在上的殿下了!我知道你心中痛苦不堪,哈哈,哈哈,可比我還慘多了!」
這個讓幕一直心存怨恨的傳統究竟從何時開始,為什麼開始,早已沒人知道了。有人說是幾百年前,商湯王立下的血誓,也有人說幾千年前,要上溯到黃帝時代——你能相信誰?但怪的是,向來悠閑而尊貴的妖族也默默遵循著這個傳統,儘管他們自己也說不上原因。
巫鏡的咆哮聲傳出去兩三里遠。
柏木做的面具,表面連樹皮都未削乾淨,粗糙、僵硬、灰暗,像死人似的。沒有嘴,沒有鼻子,只有兩個胡亂挖出來的洞,躲在洞後面的是一雙怯懦的眸子。十四年來,除了大祖母和姐姐外,在別人眼裡,這就是自己的臉。村裡人都叫她「木」,她可不正像木頭嗎?沒有自己的生活,沒有自己的面目,甚至連命都是替別人預備著的……
「不能再等了。」天剛蒙蒙亮,她能看見坐在窗邊的大祖母吐著寒氣,垂頭疲憊地說:「今日……要想辦法先下去探一探。」
他們村在楚境的大山深處,四周都是茂密的叢林和險峻的山峰,幾乎與世隔絕。然而每隔七年的春天,總有許多妖族的浮空舟造訪。妖族人並非只是帶來外界的新奇玩意兒和消息,或帶走山裡的特產——比這要奇怪得多,他們會與村人共同舉行為期三個月的盛大祭祀。這期間,如果能尋找到意中人,就會得到兩族祝福,生下孩子。
「不!我寧可去死!」
幕在半昏半睡中突然一激靈,翻身爬起,驚道:「什麼?」
「習慣了就好了。」
茗打斷她道:「別說了。」幕嚇了一跳,自己竟差點說出禁忌的話,忙伸手捂住嘴。茗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口氣嚴厲,不再開口。
「你是說,為了懲罰自己……」巫鏡眼睛里幾乎流出血來,「把我也搭進去了?」
木屋裡沉默了一陣,然後是一聲嘆息:「是嗎。你進來坐會兒吧。」
「只是看一眼而已,幕,我……我真的想看看。」
「那麼,」巫劫慎重地地:「跟隨命運吧。」
幕捧起溪水,洗了一下臉。溪水浸骨的冷,她忍不住低聲呻|吟。多可笑,這樣的寒冷遠遠比不上自己冰冷的心。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身體……
農夫回答道:「傳說是有這麼個潭。」
幕一怔,忙道:「是嗎?那是……因為很久以來,姐姐起來得都比我早。每次到這裏時,你已經梳理完畢了。」
茗沉默了許久,幕看不見她的臉,卻感到她的眼睛正上上下下打量自己,彷彿已經全然看穿了自己的陰謀,read•99csw.com全身鼓栗,終於憋不住,裝著苦臉哀求道:「求你了姐姐,別逼我。」
「讓你如此受過,是我的罪。」巫劫不咸不淡地說:「我曾向大長老求情,那此事件的所有責任均由我來承擔,可惜沒有獲准。」
今日之後,她將蛻變。
草棚里的人都嚇了一跳,只見站在角落裡的那個外鄉人猛地扯下頭罩,整張臉扭曲變形,頭髮根根豎立,呲牙咧嘴,目光如血,又像哭又像笑地跺著腳叫道:「你!真的是你!是、是、是……啊呀!」
巫劫抱歉地笑笑,向他伸出手來:「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來吧,幫我做一件事。」
「因為……」巫鏡好容易才忍住要掐斷他脖子的衝動,牙根癢得話都哆嗦起來:「因、因為,我、我總想知道,你這天殺的到底在想什麼?是怎樣一個蠢得像……像……像爬蟲、像螻蟻一樣的念頭毀了我?我得知道!」
同情?活見鬼!她搖著頭把這些念頭拋開,想了想,更加使勁地搖頭,把厭惡之情從眼睛里甩出去。姐姐是那樣敏感的人……凡事應當小心。
「我是頭豸,也不會信你!」巫鏡雙腳亂跳,「你給我滾!滾去死了最好!」
深潭邊上亂石嶙峋,有一間木屋橫架在臨水的兩塊石頭上,無數藤蔓自屋頂垂下,彷彿一道帷幕。幕一路跳過亂石,來到木屋前,叫道:「姐!姐姐!」
瞎子身旁一人聽到有錢賺,剛想說自己認路,驀地有人縱聲尖嘯,如瘋如狂,如歌如泣,叫道:「是……你!是你!」
這是大祖母少有的一次感慨。她臉上像樹皮一樣的皺紋費力地扭曲著,看得幕全身的毛都倒立起來。她懷疑大祖母之所以說出「可惜」兩個字,只是因為她大概覺得看不到自己死的那一天,是以可惜。
幕丟了木梳,匍匐在地,顫聲道:「對……對不起……我、我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幕,天亮了嗎?」
他出了崑崙,到處流浪。好在身上的佩環、玉蟬等在昆崙山雖算不上什麼,在周國境內卻是寶貝,隨便賣掉一兩個就夠尋常人過一輩子了。他遊盪過了中山國,又過了衛國、鄭國、儷國……遇到了什麼人?他不記得。看到什麼事物?他根本不知道。就這樣失魂落魄地一路向東向南走著,忽忽數月,走到一處城郭,只見街上人人戴著希奇古怪的高帽子,他突然想起幼時的朋友巫鼎的話,才知道不知不覺已走到楚國境內了。
幕站起身,最後一次鄭重地戴上面具,牢牢繫緊繩子。在那一刻到來前,她必須萬分小心,不能露出一絲馬腳。等裝束完畢,她深吸一口氣,快速向北面的山谷奔去。
茗向她淡淡一笑,坐在潭前,梳理頭髮。幕忙道:「我來吧。」說著坐到她身後,用木梳替她梳頭。雖然茗潛入卜月潭時會束緊長發,但之前的祭祀巫蹈須得慎重。她正將一串珠玉小心地編在茗腦後,忽聽她說道:「幕,你已經很久沒幫我梳頭了。小時候你常替我梳呢。」
農夫道:「那你得到卜月村才行。那潭是他們的聖地,只有村裡人知道在何處。」
「為了我族的榮譽。」
「滾開!」
消息已經送出去了。
他勉強直起身,銅手曲指一彈,一道劍風斜劈向那人,斗笠應聲而折,斷成兩半落下。那人點頭道:「這是蠶絲劍臂嗎?能造出這樣精緻的東西,看來你父親很費了一番心血呢。」
「老子知道是懲罰!」巫鏡終於憋不住了,銅手閃電般地襲去,就要扯破巫劫的咽喉——既然這個混蛋說到懲罰,那就給他!驀地手腕一緊,巫劫一直揣在懷裡的手搭了上來,三根指頭一夾,巫鏡再也動不了分毫。他惱怒之下想要彈出指劍,蠶絲劍臂是通過附魔藤與他血肉相連,經過刻苦磨練,以念力控制,收發自如,誰知此刻卯足了勁,四根指頭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剎時大汗淋漓,知道是巫劫以念力完全壓制住附魔藤,心中只閃過一句話:「我命休矣!」
幕強壓下狂跳的心,重新拿起梳子替茗梳頭。茗感到她的手止不住地抖,道:「妹妹,你今天是怎麼了?又沒有弄傷我。況且就算弄傷了,我也不會給大祖母說的。」
運氣不錯,大祖母面朝窗外,看著外麵灰暗的森林的剪影,略點了點頭。於是她偷偷將手伸到自己的草席底下,摸到一隻鼓鼓囊囊的小布袋,拿出來悄悄藏在腰間。遲疑了片刻,她繼續往裡摸,摸到塊微微突起的小木板。因為要藏得深,這木板每天晚上都頂在她腰間,三個月下來,頂得她好不腰酸背痛。好了,就要忘了這一切了。她用指甲小心翼翼撬起木板,將其下的那物事取出。當她把它收入衣袖之中時,彷彿覺得是一條雖小卻致命的毒蛇鑽了進去,禁不住渾身發緊,背脊上的寒毛一根接一根豎起。她咬著牙把要將它遠遠扔掉的念頭強行壓下,因為她需要用它來……天啊,哪怕想一想都是罪惡!
這一下差點要了老命,他大口地喘了一陣粗氣,扶著斷柱頭才勉強站起身,抹去臉上的污水,見眾人仍獃獃地站著,怒吼道:「滾……咳咳……滾啊!不想死的給、給、給我滾遠點!」
不,不不……茗是光明,而自己連黑暗都算不上,只能在日月更迭時露出本來面目,就著溪水,獨自欣賞。
她的心砰砰亂跳著,興奮、急切、恐懼、慌亂……平日里她只是匆匆地洗一下臉,可是今天,她待了很久。今天將是重要的一天,也許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天。她不停地取下面具,又慌亂地戴上,又取下,又戴上……她一次次端詳水裡的臉,醜陋與美麗交錯,黑暗和光明重疊。
就這樣,一批批人與妖族的孩子們不停地生下來,他們天生就具有「源」紋。六歲的時候,他們會被帶到妖族的聖地汨羅城,接受挑選。被選中的孩子從此脫離窮山僻壤,並且能有九-九-藏-書機會找到自己的父親。沒選中的則繼續回到村裡,繁衍生息……
「好了,出去。」大祖母道:「去叫你姐。」
幕搖搖頭,把她從自己的意識里趕走。她掏出腰間那隻布袋,從裏面取出枚蠶豆大小的東西,捏碎成粉末,灑在水中。粉末融在水中,墨了老大一片,但立即便被水流帶走,須臾不見。幕喘著粗氣站起來,半響才讓自己相信,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這事幾乎要了幕的小命。她全身抽搐,劇烈嘔吐。等平復過來,她搶了把刀,一路尖嘯著衝進大祖母的房間。接下來的半個月,她一直被倒吊在樹上,靠雨水和姐姐求來的一點食物才活下來。
這會兒風更大了,帶著雨像刷子一樣,從東刷到西,又從西刷到東,寒意滲人骨髓。巫鏡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手腕一跳一跳地痛。他右手拿了張小鹿皮伸進去,不動聲色地撫摩著青銅鍛造的假手。
巫鏡興高采烈地欣賞巫劫臉上那幾道滲入肌膚的符文,看了半天,臉又抽搐著沉下來了。
「雖然這麼說並不全面,但……我不得不承認,是的。」
茗說:「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已盡了最大努力,卻仍沒有潛到最深處。潭裡很渾濁,基本上一丈以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靠手摸索。」
「好了!」茗一揮手,冷冷地說:「這道理我並不奢望你現在能懂,不過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該動身了,別讓大祖母等得太久。」
「求情?哈哈!天大的笑話!我是那種乞人垂憐的人嗎?」他衝上前一把揪住巫劫的衣服,「你這張不溫不冷的死人臉,怎麼可能求得動大長老?你……你……連最下等的人都知道,擅奪人魂是重罪,身為預備長老竟然干出這事來,為什麼?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須臾,天上看不見的手掐斷了水線,它跌落下來,在半空即化為無數雨滴。
卜月潭……這個名字像詛咒一般令幕從心底里厭惡。無論天有多干,澇有多大,潭水既不增加亦不減少,永遠離它之上的玄武岩十丈距離。它陰森、冰冷、腐壞,可以喚起幕所有的厭憎之情。然而村中人卻視它為最神聖之所,連同能潛入水中探視的藎的地位都無比尊崇。為了維護這份尊崇,大祖母嚴令自己,永遠不得在旁人面前露出與姐姐一般無二的臉。
「真好?嘿嘿嘿嘿……咳咳……你還有臉……咳咳……有臉……咳咳咳……呸,去他媽的!」他剛才使盡全力,此刻腳軟得抖個不停,又岔了氣,氣急敗壞之下罵出髒話。好吧,管他媽的,反正這裏又不是昆崙山!
縉山之戰結束后不久,一向不問世事的長老會突然降下雷霆之怒,以擅自奪魂、隱匿不報等罪名,剝奪了劫和昊兩人的預備長老之名,其懲戒之嚴,前所未有,整個昆崙山界為之震懾。雖然不久后,又恢復了昊的預備長老名分,但八隅司遭此重創,氣焰收斂了許多,大規模撤回設在各地的使節、眼線,昆崙山百余年來積极參与天下大勢的步伐也為之謹慎起來。
「什……么?」
天氣不好,她的運氣不錯。
但是幕卻從來沒有被挑選過。十歲那年,當她終於確信自己與別的被挑選的孩子身上的源並沒有什麼不同而找村裡人打聽時才知道,自己是被大祖母強行留下的。
他暴躁地滿地轉圈,上縱下跳。三年來的屈辱、不甘、憤怒和離鄉背井的痛苦統統衝上腦門,一時連呼吸都不順。雨水打濕了頭髮,放肆地流過他的臉,他狠狠地抹著,一把、兩把……突然歇斯底里地號叫一聲,瞬間畫出符文,三根冰柱拔地而起,在頭頂猛烈交合彙集,形成冰蓋。在這樣的鄉下,在這樣的雨里,面對讓他身陷囹圄又逃離故國的人,他已經顧不上小心避人耳目了。
那份長老會頒下的詔書又長又臭,他唯一記得的就只有一句話:「二等侍候觀星史鏡,終身於冥窟侍奉……」
「你能活下來全靠你有個重要的姐姐。」她在持續七天的高燒中隱約聽到大祖母說,「你的命比螻蟻還賤,所以……儘力保護你的姐姐吧。」
姐姐。
茗沉吟一陣,仍然道:「習慣了就好。」
「大祭巫還沒有來……」幕終於忍不住,趁著把大祖母的包袱遞到她手上時說,「要不等到明天……」大祖母的眼睛閉著,可是拐杖像自己長了眼睛一樣,準確地狠狠敲在幕腦袋上。幕不發一聲,繼續轉身收拾。當一個人被敲打了十幾年後,這份痛楚越來越能忍耐,卻也越來越無法忍耐。全身的怒火已經到了噴發的前夜,所以愈加沉靜。
「不然就要你老命!」
「幕,天亮了嗎?」
再真,再能機巧動作,再多符文,是肉做的嗎?有用嗎?不僅如此,每到陰雨天手痛的時候,巫鏡就忍不住擔心它會發霉,生鏽,連帶自己都會發霉生鏽,一直銹一直銹,直到身體銹穿……於是就不停地擦拭……擦拭……
「你以為是在這裏偶遇我的嗎?」巫劫慢條斯理地說。
同胞降生的姐姐。
「快點收拾,我們今日要過去。」
忽感手腕一松,巫劫輕輕推開了他。巫鏡踉蹌兩步退開,砰砰兩聲,小指和無名指的指劍痙攣般彈出,在左腿上拉出老長兩道口子。要不是他躲得快,險些穿透大腿。
巫人的首要職責在於觀星與守護南天門,長老會藉此機會整肅風氣,壓制風頭愈來愈猛的八隅司,這個,巫鏡想得通。但是掄著大棒打了兩隻大猴子,到頭卻還是要來為難他這小猢猻,那就說什麼也想不通了。
茗說道:「你心中的委屈,我何嘗不知?身為我的妹妹,這些年來你吃了太多苦了,我這個姐姐,卻始終袖手旁觀。」
大祖母厲聲道:「起來!收拾東西,準備出發了。」
縉山之役留給他的唯一紀念。父親請頃宮鍛冶所最好的能工巧匠為他打造了這隻青銅假手,輔以上等的附魔藤,刻以精細的雲九*九*藏*書紋、獸印……巫鏡第一次看到它時差點背過氣去,打造得如此花哨,難道還要出去炫耀不成?
翻過兩個小山頭,她聽見了汩汩的泉水聲,便加快步伐。不久,一條汩汩流淌的小溪橫在面前。她縱身躍過,卻沒有繼續往前,回頭看了兩眼,轉身沿著溪流向上遊走去。小心地鑽過一簇荊棘叢,再穿越大片密集的竹林。她儘力奔跑著,終於來到一處溪流拐彎的地方。溪水在這裏流得很慢,陽光燦爛的時候,可以清晰地看見水底無數長長的水草,整齊劃一地向左倒伏彎曲,指示著水流的方向。這是只有她才知道的隱秘之地。
他們在爭吵、在辯解、在怒罵、在妥協……但是沒有人注意到,頭頂的冰蓋上,本該從天而降的雨正在偷偷地做著件不可思議的事:它們中的一些沒有順著冰蓋滑下去,而是摸索著相互彙集,小小的雨珠匯成一灘水。水的面積越來越大,慢慢隆起,忽然,一根水線向上突出,彷彿水伸出的觸角。它始終只是細細的一線,和周圍的雨絲沒什麼不同,只是雨絲往下墜落,它卻倒著向天空延伸。雨越下越大,水線便越伸越長,一會兒功夫就鑽入了雲霧之中。
巫鏡嘆了口氣,收回禁錮,決定向偉大的命運屈服。
等他跑下了山,被冷風一吹清醒過來,想要回去時,昆崙山最下層的墉城城頭已經升起了青色的熊旗——這是捉拿叛逃之人的標誌。巫鏡魂飛魄散、捶胸頓足、痛心疾首,卻也無計可施。沒有長老會的命令而出冥窟,行同叛逃,而對待叛逃者可就不是終身於冥窟侍奉那麼簡單了,他左思右想,怎麼也不敢再回崑崙,只得想辦法混出了昆崙山界。
茗只嘆了口氣,繼續趕路。幕恭敬地跟在茗身後走著,心中說道:「雨不會傷害到你的,姐姐。」
幕這一驚非同小可,手腕翻動,握緊了藏在袖子里的那件冰冷的物事。身旁的茗卻突然站起身來,走到潭邊,昂首而立。從瀑布方向吹來的水霧將她寬大的衣袖揚起,霧氣繚繞,雲紋翻滾,騭鳥彷彿欲展翅飛去一般。幕看著艷若仙子的姐姐,禁不住愈加縮成一團,拉緊粗麻短衣。把自己的卑微袒露在姐姐面前,簡直是種褻瀆。
幕叩首下去,驚慌地說:「不……姐姐,大祖母不……不許的!」
幕聽到這句話,眼圈一紅,差點落下眼淚,她忙眨著眼睛忍住,剛要說話,卻聽茗繼續說:「可惜,我不得不說,只要有我在,你就打消這念頭吧。我不會讓你進去的,永遠也不會。」
幕呆了半響,才確信自己沒有聽錯。
巫劫昂起頭,笑道:「兩『枷』。是什麼樣子的?從來沒有人跟我說。」
「你真的想知道?」
他說到錯事,似乎想起了往事,神色凝重起來。這句話實在奇怪,但巫鏡見他說得慎重,一邊捂著大腿上的傷口,一邊遲疑地思考起來。他眼珠轉了兩圈,突然失聲叫道:「你……你是說,為了懲罰自己,才故意犯下奪魂之罪?」
這句話把幕的心一下燒得火燙,耳朵里嗡嗡作響。就在今日!那麼說提前了!可是計劃……怎麼辦?來得及變更嗎?該死!精心準備了三個多月,千般算計萬種考慮,竟沒有算到這一條!
不能再往南了,再往南就得跟猴子一起生活了。但是又該到哪裡去呢?他半點主意也沒有。好在楚地偏遠,昆崙山又在整肅之中,這裏幾乎沒有巫人的蹤跡,於是他就在楚國周圍到處晃蕩。逛到瀘國都城,恰逢卞國頃全國之兵大舉來犯,巫鏡素來好戰,大感興趣,於是乾脆在瀘都住了下來,就近觀兵。這一天出來溜達,說是瀘都,但除了正中幾幢房子是石頭堆砌的外,其餘全是亂草棚子。就算那幾間石頭房,在昆崙山連做廁所的資格都沒有。巫鏡想到家鄉的莊嚴雄偉,繁華堂皇,心中正自感傷,上天又趕著下起大雨,把他困在一處草棚下。此刻外面下大雨,草棚里下小雨,衣服被冬雨浸濕了,像冰一樣貼在身上,巫鏡只覺人生悲苦,莫過於此,要不是屁股後面還有幾個賤民也蹲著躲雨,幾乎要放聲哭出來。
巫劫回他一個笑容,看起來像嘲笑小孩不懂事一樣。巫鏡怒道:「你笑什麼?啊,你一定在譏笑我,笑我這個笨蛋無辜受牽連,對不對?」
多麼醜陋的臉啊。
「這是一個懲罰。」巫劫一本正經地說,「是懲罰。」
侍奉?說得好聽,終身待在幽暗的冥窟里,除了吃飯就是冥想,冥想完了接著吃飯……那跟死有什麼區別?巫鏡在裏面呆了三年,幾乎想用腦袋把幾百里厚的昆崙山壁撞塌。況且楓華齊韻那張笑臉一直在他腦海里翻騰……終於有一天,巫鏡像屁股燒起來了一樣,發瘋似的跑出冥窟。巫人的自持、自律在他心裏已經蕩然無存,他只想跑、跑、跑他娘的!大概昆崙山還沒有出過這樣大喊大叫的人,冥窟也素來以自我修行為原則,無人看守,族人驚詫莫名之際,竟讓他一溜煙跑下山去。
茗長嘆一聲:「你總說大祖母不許,大祭巫不許,其實是你自己不願意給我看,是不是?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巫劫仍然一本正經地說:「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做了錯事,就該受到懲罰,是不是?所以說這是一個懲罰。」
幕幾乎是連滾帶爬跑出去,直到繞過屋前的小山頭,徹底看不見木屋,才鬆了口氣。已經深冬了,她還穿著粗麻的長袖短腿的衣服,山路上露寒霧重,露水沾濕了她的小腿,冰寒刺骨。但這與離開大祖母的心情比起來,簡直不算什麼。
直到最後一人消失不見,巫鏡才緩過勁來。他轉過身,死盯著仍端坐在角落裡的瞎子,陰側側地說:「原來……嘿嘿嘿……原來傳聞是真的……你真的落到這般田地了!嘿嘿,哈哈!」
「哦?」幕小心地梳著,留神編起來的每一個髮結,心中暗道:「你那麼愛做夢,read.99csw.com從今以後,有很多時間慢慢做呢……」
冬日的雨,通常又細又密,濕地不濕人,很少有下得這麼大的。巫鏡站在草棚邊,獃獃地看著雨一線線、一條條自天而降,打得草棚悉悉簌籟地響。原本乾燥的道路變得泥濘不堪,十幾丈外一片陰霾,什麼也看不分明。他心裏也跟著天地一樣迷茫,忘了從哪裡來,又該去向何方。
不一會兒,前面隱隱傳來轟鳴聲,山勢在這裏裂開一道長約十里的口子,陡然向下。幕縱身跳下一連串的陡坡,向轟鳴處跑去。轟鳴聲愈來愈大,當她下到谷底時,已經震耳欲聾。沒走多遠,向左一轉,進入一個三面絕壁環抱的死谷。正對谷口的絕壁頂端,一條寬大的瀑布落下,猛烈地衝擊著二十余丈之下的深潭,激起漫天的水霧,人還離得老遠,衣服便被水霧浸透,緊貼在身上。幕抬頭仰望瀑布,心中莫名其妙生起一絲對茗的同情。她自七歲開始,無論寒暑,大半時間都在水中度過,按大祖母的話說,是用身體供奉水神。
巫劫在三年前的縉山之役中,以神弓之力,險些射下雲中族巨大的星槎菱號,令天下震懾,昆崙山甚至曾準備為他封號。但他返回昆崙山后,卻公然坦承自己違反禁忌,奪人魂魄。長老會震怒之下,剝奪了他的預備長老之職,並革去一切統御之權,處六刑,加兩枷三十年。此事亦成轟動一時的巨案。
「不了,大祖母等著呢,我就在外面。」
今日!今日!
幕強笑道:「是嗎?如果真的看不遠,姐姐,你大可以每次潛一、兩丈,過一會上來就行了,何必潛那麼深?很危險的。反正……反正都一千多年了,也再無人見到……」
假手。假手。
嘎的一聲,她推開木門走了出來,幕頓時覺得眼前明亮起來。因為還未到正式祭祀,她只穿著尋常的玄色長裙,從腰到胸織有騭鳥,騭鳥的尾羽和翅膀一直延伸到後背,袖口和下擺則是倒雲紋。她的衣服幾乎與身後的山石融為一體,然而裸|露出來的臉、手和腳上沾滿了水,隱隱發出白光,彷彿明月的光輝,照亮了她周圍數丈方圓的空間。
每當她看著姐姐站在卜月潭邊高高的岩石上,散開長發,翩翩起舞時,全身都止不住地顫抖。她想象那是自己,那樣美麗的容貌,那樣高傲的氣質……那是自己,天啊,那真的是自己……那是照亮卜月潭的明月,不可逼視的光芒。她常常閉上雙眼,任淚不動聲色地躲在面具后流淌。真是可怕,愈完美的事物,她那陰暗的眸子愈無法接受……
巫鏡看見他的臉,哆嗦了一下,躬著身慢慢走近,輕聲道:「啊……哈哈哈哈……這、這……這就是傳說中的『枷』?這是你們這些顯赫人物才配用的高檔玩意兒啊。你加了幾個?兩個?三個?他們怎麼沒把你整個腦袋都枷起來,省得放出來禍害人?劫殿下……啊,抱歉,我忘記了,如今不能再稱『殿下』這兩個字了。」
「是嗎?卜月潭……」幕盡量隨意地說:「比這裏更冷吧?」
雖然是大祖母收養了她和姐姐,將她們撫養長大,但這並不能讓幕對她稍微親近些。事實上——幕始終固執地認為——當初她本來是有希望在父母身邊長大的,只是因為大祖母想要個奴隸——確切地說,是她的姐姐茗需要一個奴隸——才從中作梗。
「你跟被放逐之人奢談什麼榮譽?」
忽聽身後有人說了句什麼。巫鏡在楚國久了,也聽得懂一兩句楚語,知道那人說的是:「有人來了。」他向左面的路上看去,只見蒙蒙煙雨中,有一人正緩步走來。
幕道:「應該不會,姐姐。如果下雨,我會背著你走的。」茗聞言略一躊躇,瞧了幕一眼。幕躬身而立,毫無破綻地說:「大祖母吩咐,今日一定要下去。」
巫鏡扼腕嘆息道:「是嗎?他們怎麼能這樣?應該老老實實告訴你,讓你知道自己有多難看才是啊。我來告訴你吧。嗯……這一道應該是『本』,在鼻樑中間,這九條就該是『瑣』了,真難看!四條在眉骨之上,四條在眼睛下,還有一條橫貫鼻翼。真丑,真難看!劫,我勸你晚上不要輕易出來行走,否則會嚇死人的。這道符文,讓我猜猜……是『枷』了你的眼和鼻?嘿嘿,看來大長老對你手下留情了呢!」
木屋裡有人應道:「幕?怎麼這麼早就來了?」聲音略有些暗啞。
「嗯……」
那人微笑著說:「鏡,我感到的氣息,果然是你。能在這裏見到你,真好。」
「這是純粹進攻的源紋,」曾經有一次,大祖母撫摩著她的源說:「很適合你的命運。但是可惜,火與金是相剋的。你會死在自己的手上……如果沒有可解之法的話。」
「你想知道為什麼?」巫劫隔了半天才好奇地說:「你好像困惑比憤怒還要多。」
那瞎子道:「有誰能帶我去呢?我可以付錢。」
「什麼?你……你……」巫鏡愣了一下,突然渾身一顫,啪啪啪數聲脆響,他身旁立起三道禁錮,同時四柄指劍全數彈出,像只受驚的貓似的左右亂看。
「不是……」幕的手僵硬得差點又刺了茗的頭,乾脆丟了木梳,用手指撫摩茗的頭髮,道:「今天……你不是要入卜月潭嗎?我有點擔心……那潭真的深不見底?每次你入潭后就不見蹤影,我很是擔心。」
「你也想進入那潭,是不是?」
那人身著長袍,不似尋常百姓的短衣,卻沒有戴冠,而是歪戴著斗笠,看不見他的面目。他全身已經濕透,不知道在風雨里跋涉了多久,手裡握著根竹棍,一路敲敲打打,在泥濘的路上走得很艱難。
她手臂和胸口的源——據大祖母說——分別是「火」和「金」。
「是啊,」巫劫也挺遺憾地嘆道,「真是慚愧。」
她那膽怯的心呢?
巫劫站起身來,張開手臂道:「不要驚慌,別擔心。我向你保證,並沒有其他族人https://read.99csw•com。只有我一個人,鏡,我獨自找了你好久。我需要你,可是你更需要我……或者說,需要一個機會。跟隨我吧。」
「很是擔心……」她自己心中道:「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你是在試探我嗎,姐姐?」
真正的黑暗是她……
幕道:「大祖母說,今天要先下去探一探,所以讓我來告訴你,準備出發了。」
茗說這是她一次次潛入卜月潭,肌膚沾染了潭內的靈氣,所以只要身體上有水,便會發出這樣的光芒。幕以前常妒忌地想,這有什麼好處?白天啥也看不見,晚上卻像個人皮燈籠似的。如果有人在夜裡狩獵,一定先射中她。但今天不一樣,她由衷地讚歎道:「姐姐,你真美麗。」
茗轉過身,幕已搶在她看見自己眼睛前匍匐在地,發著抖道:「姐……姐姐,我……我沒有那麼想過,真的!我與姐姐雖為同胞,但相差何止萬里,怎麼可能……」
「不行!」幕硬著頭皮頂回去:「我不敢造次!」
茗剛誕生,便被村裡的大祭巫和大祖母共同立為「藎」,成為唯一有資格潛入卜月潭的人。這身份讓她立即成為村裡的聖者,從此眾星拱月般被人呵護著長大。而自己這個緊跟著她的腳後跟鑽出娘胎的人,卻因導致母親難產身亡,被視為不祥之人。大祭巫曾經與村中長老們嚴肅地討論過將她祭天的事,最後被大祖母一手擋下。十年之後她才明白這份恩惠的含義:當姐姐獨自一人潛入卜月潭時,再沒有人比她這個妹妹在旁侍奉更加讓人放心了。
雨霧裡,傳來一陣咕嚕嚕的車轅聲。巫鏡小心地側頭看去,只見兩輛牛車拉著農貨,向山裡走去。這裏的車軸比較短,車轍印只有三尺多一點。如果中原諸侯駕著寬達四尺的戰車打過來,恐怕會吃苦頭。巫鏡正自亂想,忽聽身後有人問了句話,似乎是問這貨送到哪裡。趕車的回答道:「卜月村。」
幕昨晚練到大半夜,這會兒才歇下小半個時辰,困得死去活來。但心中有事,她稍有一點意識,立即清醒過來,在被子里算了算,咦?今天才十四呀,明日才會……於是縮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含糊地說:「還沒亮呢……」
她蹲在溪流旁,太陽漸漸升起,天幕已經泛白,溪水流過一塊平坦的岩石,如鏡子一般將她的身影映照出來。她猶豫了很久,終於慢慢傾身向前,直到流水裡映出自己的臉。她捏緊了拳頭。
「老東西又是一夜未眠,」幕心中暗道:「看來她等不了多久了……可要等到我自己動手啊!但是,如果今日就去的話……」
「是個瞎子。」巫鏡想。但不知怎的,總覺得有些眼熟,難道是曾造訪過崑崙的人?巫鏡轉過了身,縮到草棚最邊緣的角落,把頭上套的布裹緊了些,心道:「無論怎樣,小心為上。」那人走到草棚前,草棚里的人招呼他進來避雨,他也沒說話,摸索著進來,靜靜地坐在草棚另一處角落裡。
茗道:「你每天都練到深夜,當然該晚起一點。昨天晚上,我又夢見你了。」
今天……今天真的是一切的終點,或者說,一切的開始嗎?但如果她沒有來,又會怎樣?
裏面響起嘩嘩的水聲,茗自水裡鑽了出來,開始穿衣服。幕站在岩石上,抬頭看天,剛才還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起已經陰沉下來。遮蓋天日的是一塊烏雲,它彷彿就在這片山頭上憑空冒出來,中心處以常人難以察覺的速度旋轉著,慢慢向四面伸出爪牙,偷偷地擴張……這是一種她熟悉的聚集方式。幕的手心裏出了汗,卻仍搓著手道:「今天又比昨天冷了……姐,你在水裡難道不冷啊?」
「卜月……很動聽的名字嘛。」巫鏡想。正在這時,另一人朗聲道:「卜月村嗎?是不是有個卜月潭?」正是剛才進來那瞎子。巫鏡遲疑了一下,這聲音……
儘管心中一會兒火熱,一會兒冰冷,念頭翻江倒海般轉個不停,幕仍故意慢吞吞地穿衣服,一面打著哈欠道:「為什麼?明日才會下去呀……」
她凝視了一會兒,雙手顫抖著解開腦後的繩子,取下面具,於是溪水裡又出現了一張略顯蒼白的臉。
雖然她知道,這張臉在別人的眼裡,簡直已不能用美麗來形容,但……但每次她自己看到時,仍會覺得可怕,會覺得痛恨,覺得噁心……因為這張臉其實不屬於自己。這個世界上,有權擁有這張臉的,是另一人。
土坑裡的火已經完全熄滅了,屋裡還漆黑一片。幕戴上冰冷的面具,四肢著地,在更加冰冷的地板上摸索著收拾東西。木板不時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提醒十四歲的幕對這又破又舊的吊腳木屋客氣一點。雖然大祖母的眼神已經很差,就算在白天也看不清幾丈外的物事,但她仍然非常小心,把所有要打進包袱里的東西都堆到自己的草席上,方回頭問道:「全部都要收走嗎?」
隨著啊呀這聲大叫,他高高舉起左手,寬大的袖子落下,眾人一下都傻了,什麼?銅鑄的手?沒等細看,那手上突然亮光一閃,砰砰砰砰四聲,四根手指向前暴長,每根都突出一尺有餘,彷彿四柄短劍。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四柄劍左面一揮,右面一揮,似有數道亮光閃過,那瘋子手一揚,短劍又瞬間縮了回去。銅手一把握住身旁的一根柱子,「嗬呀」一聲喊,草棚的四根柱子啪啦幾下,竟整整齊齊從中折斷。他大概真的氣昏了頭,就那麼一隻手將草棚頂舉了起來,那隻還算正常的手拚命撐著腰,臉憋得通紅,全身篩糠一樣顫抖著,終於奮力一扔,將棚頂甩了出去。草棚翻滾著砸進路旁的水坑,濺起的泥水潑了他自己一身。
姐姐渾身上下沒有一個源紋,哪怕一顆小小的痣都找不到。村中流傳,要上溯到二百七十年前,才有一名妖族所生的女子同樣無源。關於這名女子的命運如何,沒有任何記載,但幕認為她一定非常幸運,就跟自己的姐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