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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說話間,那群人已經走到跟前,都跪伏在泥中。巫鏡陰沉著臉,不發一言。一名奴僕膝行上前,剛說了句道「主人……」,巫鏡便從袖子里摸出一根小牛鞭,唰唰唰幾鞭抽去,那人額頭、肩膀頓時拉出幾道血淋淋的口子,痛得放聲慘叫。
巫劫道:「我不開玩笑。三年前你曾經見過的,只不過那時候它還不是現在的模樣。」
大祖母嘆了口氣:「終身……哪有那麼容易就是終身呢?你還小,還不懂一生有多漫長。到我這年紀,卻又覺得一生太短暫了……咳咳咳……」她咳了一陣,吐口濃痰,重又閉上眼睛,「你們走吧。」
一開始意見似乎沒有統一,他們小心地四處打量、觀察,有的則揮揮手,踢踢腳,調整著新生的身體。他們彼此低聲唧唧咕咕地交流、爭執著,直到一名最高大的人嚴厲地一揮手,咕咕說了兩句,爭執才得以平息。
「侍奉大祖母,侍奉卜月潭,是茗終身的心愿。」茗長跪在地,淡淡地說,「茗心中從未有任何其他念頭。」說著瞧了幕一眼。幕從她鎮定的眼中看到安慰,心中稍安,隨即又嫉妒她隨時隨地都能如此鎮靜,那怕衣衫濕透、髮式散盡,看上去卻仍然莊重平順,把自己襯得像只不會說話的野猴子一樣,當即裝作沒看見,繼續低頭髮抖。
巫劫嘴唇動了動,嘆道:「是啊。可惜……永不可追。」
巫鏡道:「朋友?呸,是我花大錢買的奴隸。」
「為什麼?」巫鏡慘叫道。
她心中雖憤恨,卻偷偷學著姐姐的動作,看她泛著輝光的手在漆黑的發間穿過,也想象著自己如此優雅地梳頭,末了手指頭還繞著一縷髮絲轉兩圈;看她低垂著頭,一排白貝般的牙齒輕輕咬在唇上,也試著咬咬唇。還真不容易:不能太顯眼,也不能見不著,不能太用力,卻也要把那原本淡淡的唇咬出粉色……只是姐姐從容的眼神,懶散的神態,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巫鏡一怔,觀星殿?……見鬼,自己曾待了整整十年的地方,現在驟然聽到,竟然有些陌生了。究竟已經離開那裡多久?一年?三年?還是十年?巫鏡恍惚間覺得那是上輩子的事。他停了手,抬頭眯著眼看天:「是呀,真漂亮。以前怎麼從不曾覺得?有些東西,真是失去才知道可貴呀。」
她正在胡思亂想,忽聽茗道:「幕,進來罷。就算今晚趕不到,也不必太介懷了。」
「你誤會了。」
「我嘛……已經是老骨頭了,下一場雨,全身都硬了,嘿嘿……咳咳……我想在這裏再待一會兒。你們先……」
她正凝神學著,忽地心有所感,一轉頭,只見適才一直閉著眼的大祖母不知從何時開始,也在凝神打量著自己。幕腦子裡嗡的一響,險些跳起來,但剛站起一半,全身酸軟,又跌坐在地,顫聲道:「大……大祖母……」
「我誤會?哈哈!我如果不是運氣好,早在縉山冰湖被你害死了!你那張弓威力是大,可惜一旦使用,自己就全無防禦能力了,就需要別人在旁替你死頂,是不是?別以為我不知道!」
巫劫搖搖頭,巫鏡歪著嘴道:「哦,對,你的身子骨可比我結實得多。我這被故國拋棄的可憐人啊,只有自己保重咯。」又變戲法似的端出只獸面樽,放在爐上烤烤,頓時整個步輦里都是股濃烈的酒香。他得意地說:「這可是好東西!魯國下木氏釀的,雖然跟妖族汨羅所產的芸釀比那是差了一點,但也算上品了。來一口?保你從肚子里燒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巫鏡緊緊抓扯著頭髮,幾乎是在咆哮。
巫劫道:「看起來你過得不錯嘛,如此奢靡之風,我族可未嘗有過。」巫鏡踢了一腳小几旁的銅獸,小几下啪地一響,有個小人在機關推動下搖搖擺擺走出來。那小人乃是用木頭雕成侍女的九-九-藏-書模樣,惟妙惟俏,形容生動,捧著個竹籃,裏面放著肉餅、乾果等物。巫鏡拿出來放在巫劫手邊,踢一腳小几,那機關侍女又咯咯地倒退回幾下。他抓起塊肉使勁撕扯,含混地說:「……入鄉隨俗嘛……」
巫鏡厲聲喝道:「住嘴!當此風雨,棄主而遁,便是死罪!今日暫且饒你不死,回去每人都是三十鞭!」那奴僕咬得嘴唇出血,死死忍住,自然更不敢申辯是巫鏡自己跑到這裏來,號稱「體探民風」……
「那麼大祖母呢?」
等到鳥一飛走,大祖母軟軟地歪在樹榦上,喘口濁氣,閉上了眼。
「不過……幹了將近兩個月了,下場大雨,總是好的。今年冬天,恐怕不會下雪呢,是吧,姐姐?」她看向茗。
命令傳達下來了。領頭的一揮手,於是所有人同時邁開步子,向中間那棵大樹合圍而去。
「那又怎麼?!」
幕一驚,才發現自己緊張過度,抓著樹洞口的左手幾根手指竟已深深插入長滿青苔的樹皮中。她忙退入洞中,用力擠著衣服里的水,道:「我……我沒有……我只是在想,這場雨有些奇怪。你們不覺得嗎?」既然你們會有這樣的感覺,那就由我來說好了。幕腦子動得飛快,說道:「冬天的山上,好像從來沒有如此大的雨,簡直是夏天的暴雨嘛。」
大祖母在樹洞里坐了半天,確信茗與幕已經走遠了,才慢吞吞地踱出來。她沒有看天,直接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舉過頭頂。
大祖母瞪了她半響,臉上層層疊疊的皺紋抖動,嘴角往上翹,兩隻眼睛卻像要溶化般向下淌,咯咯地笑道:「幕,你今年多大了?」
「是挺奇怪的。」茗喃喃地說。
「我倒沒什麼。」茗在水裡待慣了,衣服濕淋淋地貼在身上反而舒服,連臉上的水都懶得抹一下,任由水珠掛在長長的睫毛上,或順著臉頰慢慢流下。她抱膝而坐,看著洞外,神色從容。陰黑的樹洞被她散發出的輝光照亮,幕聽見光照不到的暗處發出悉悉籟籟的聲音,那是終身不見陽光的蟲豸鬼魅們躲在裏面呻|吟。她於是也坐下,抱著雙膝,心道:「到哪裡你都要佔強呢……今日之後,我倒要看你該怎麼過。」
「是……大祖母命我們先去……卜月潭……」
「你這連秧苗都沒摸過的傢伙,懂什麼耕田?」幕躲在面具后鄙夷地呸了一口,拍手笑道:「是啊,還是姐姐說得好,這場大雨可算及時雨了,村裡的人一定很高興。只是辛苦姐姐爬山了。」
「嘿呀……嘿……」大祖母攤開手掌,只見掌心處已經烏黑一片。她搖頭道:「嘿……難道終於讓我等到了嗎?嘿……」她順手扯過一片葉子,咬破指頭,在上面用血寫了幾個字。因為身體乾瘦,竟然擠不出幾滴血來,她幾乎把右手的手指頭全都咬破,才勉強寫完。
幕說著回頭看茗,生怕她支持不住倒下,大祖母一旦心疼她而下令回去,那豈不是又要等一個月?還好,茗雖然也神色憔悴,但還是對她一笑。如果幕是一團火,那麼茗就是一注水。這樣濕冷的天,她身上的光芒卻愈加明亮,彷彿此刻她才是這天地間的光源。
巫劫道:「你不認識嗎?應該是老相識了。」
寫完后,她曲指湊到嘴邊呼哨一聲,片刻,天上傳來鳴叫,一隻全身白色的大鳥從天空俯衝下來,徑直落在樹榦上。大祖母眯著眼瞧了大鳥半天,歪著嘴笑道:「你……你是老二吧?」
「十四了……」大祖母像老母雞一樣點頭,「十四了……十四……尋常女孩家,都已經嫁人生孩子了。你們兩個,卻還跟我這個孤老太婆一起,在這深山野林里熬著。是不是很不甘心呀?幕?」
巫鏡嗤道:「你這就不懂了。什麼叫做人情世故?周人從我族學來禮,卻任意發展,變得龍蛇混雜,九九藏書矯情不堪。要像你這樣賤人裝束,隨便走到哪個地方,都會被人懷疑、呵斥,稍不稱意便打出國門。你試試坐著八人抬的步輦,前面二十個雜奴掃道,後面三十名僕役跟著行走?嘿嘿,那可是人遇人躲,鬼遇鬼避,即便王都、邯鄲、臨淄那樣的大地方,也照樣縱橫無忌。」
巫劫拉好衣服,冷冷地說:「不用你管。」
幕回頭對茗叫道:「姐姐!前面有片林子可以遮雨,我先把大祖母送過去,再來接你,你在這兒千萬別動,好不好?」茗勉強點點頭。於是幕扛著大祖母奮身向前,幾個縱躍來到林子里,發現林子原來只是一棵榕樹,因被兩山環抱,得天獨厚,不知已生長了幾百幾千年,獨木成了林,方圓十幾丈全在其樹冠的遮蔽下。雖然裏面也有雨,但與外面的暴雨比起來實在不算什麼;且風也小,確是避雨的好地方。榕樹各個子干相互交錯、聚合,形成大大小小上百個樹洞。幕找了個稍大洞的,扯開覆蓋在洞口的藤蔓,把大祖母放進去,又轉身來尋茗。
「有人逃過了天罰。」巫劫的聲音突地陰冷下來:「我們確信,至少有五個人從海潮里成功逃生。他們身上沾染了混沌、五行結界的禁制,或者還有別的什麼。他們是該天誅地滅的人,卻仍然偷生於世……」他捏緊了拳頭。
茗站在一旁,看見幕好似僵硬了一般,她隱隱有所感覺,妹妹的心中正翻江倒海,拚命掩藏著某種情緒。末了,幕鄭重地磕了個頭:「是!」
巫鏡聽到「三年前」幾個字,臉一下白了,腦子開始眩暈起來,遲疑地說:「等……你等等……我腦子有點亂……三年前?」
巫劫把它放在小几上,輕輕道:「它在為我帶路。」
茗正把被雨衝散的頭髮梳到腦後,嘆道:「是啊。總比乾著過年好。聽說村裡的井都快見底了,一直幹下去的話,來年連田都沒法耕。」
「我不是問這個!」巫鏡雙腳亂跳:「為什麼要來找我?」
「幕……幕!你聽清楚了嗎?」
「你想的沒錯。我在頃宮求了大長老三天三夜,終於讓他答應,讓我全責追殺這五人。我要讓他們從世間徹底永遠地消失。而這個封印具,將引導我找到他們。」
自秋末以來,幾乎滴雨未下,山體已經乾裂,驟然遇此大雨,山壁到處在滲水、坍塌,死去的大樹傾覆,枯枝敗葉混著泥漿到處橫流……本來就十分難走的山路被摧毀殆盡。幕背著大祖母,一手拉著茗,在一片混亂中艱難前行。
將近中午時分,她們才翻過兩座山頭。雨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真奇怪,整個山林已經籠罩在雲霧之中了,可是豆大的雨還是從天而降。這樣的大雨在冬天可前所未見。
憂的是……她被她的力量深深震撼了……
巫劫奇道:「這些是你朋友?」
「我的夢想是平淡到老,從容入寂!」
領頭的抬頭看天——又黑又厚的雲開始重新在上方聚集。他沒有等多長時間,一滴雨滴在了他的額頭,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巫劫伸手入懷,拿出來時手裡緊緊握著件物事。巫鏡看不清是什麼,見他胸前掛著塊玉,頗覺眼熟,但顯然是破碎后又拼合起來的。他想了想,道:「這是那隻玉蟬嗎?怎麼破碎了?」
「走?」
「可……可是……」巫鏡不敢相信那麼大的神獸會封印在如此小的器具里,躲得遠遠的,手裡暗藏了好幾個符文,隨時準備炸開車幕逃命,顫聲道:「你……你把它帶來幹什麼?」
「喲,雨停了呢。真快。」巫劫抬起頭。巫鏡道:「是啊。不過你看不見,天可藍了。過來過來。」把巫劫拉到一邊。雖然不用做什麼,過一會兒冰蓋也會消融,但他可不敢冒險讓這奇怪的東西被人見到,奈何自己又不會消冰的符文,只有使蠻力,https://read.99csw.com彈出指劍又砍又割,弄斷一根冰柱,再費力地將冰蓋推入旁邊的草叢中。他不禁咒罵巫劫好死不死,偏偏要在下雨的時候惹毛自己。
「成就大事,又怎麼可能一人獨當?」巫劫面不更色地說:「若非你們在縉山時給我的支持,又怎可能讓對方遭受如此重創?所以全天下都在為你們歡呼。如果你與我聯手除去這五個禍害,別說重返崑崙,甚至可直接進入長老議事堂。難道這不是你的夢想嗎?」
步輦搖搖晃晃,不時傳來人滑倒在泥濘中的聲音,但外面幾十人卻都默不作聲,顯然被巫鏡的鞭子打怕了。巫劫問道:「我們這是去哪裡?」巫鏡道:「放心,虧不了你,我在瀘都城裡買了住處,雖然不大,勉強也可容身。卞軍打了兩個月了,還沒深入瀘境,真是愚蠢。哦,對了!你說做一件事,就可以重回崑崙,是不是真的?快說來聽聽!」說著不住搓手。
「你聽見什麼了?」大祖母乾癟的下巴朝她努努:「說給我聽聽。」
幕的心突然砰砰亂跳,一時連大祖母後面說的話都沒聽見。留下?大祖母不跟著一起走?不可能!可是……卻又聽得清清楚楚……她下意識地捏得兩個拳頭咯咯作響——今天的運氣真的這麼好?
幕腦子裡一片空白,拚命搖頭道:「不……不不……」
她心中泛起一絲久違了的親切感,不禁把幕抱緊了些。幕的背明顯扭動兩下,又恢復平靜,於是茗猜想:「也許妹妹也有這樣的感覺吧。」
巫鏡往上一蹦,差點撞破頂棚。他將那東西劈面扔向巫劫,叫道:「不可能!」
幕頭上汗出如漿,頭埋得越來越深,樹洞里一下變得沉寂。她感到大祖母的眼光一直沒有離開,背脊上好像要被這目光燒起來了,叫道:「大祖母饒命!剛才我……我一時走神,沒有聽見後面的。請大祖母責罰!」
巫鏡拿過來,仔細撫摩,凜然道:「老相識?你開什麼玩笑。這……這玩意兒可不簡單!好強的念力,你感覺不到嗎?雖然被大火燒過,但仍能摸到清晰的雲紋,上面……應該還有很強的符咒。你從哪裡弄來的?」
「嗯?哦……啊,是!」幕撲在地上,叫道:「是,是!我聽見!」
「這一次我不會輕易使用弓,你只需當我的眼睛即可,危險不會有上次那麼大。」
「我知道你會答應我的,鏡,否則我也不會如此辛苦地找你。能夠幫助我的人,昆崙山界,只有你一個。」
兩個人心中正各自感慨,忽聽路上傳來一陣喧鬧,一群人正艱難地踩著路上的爛泥沿路而來。巫劫聽到楚國口音,拉下頭罩,正要退後迴避,卻聽見巫鏡罵罵咧咧地說:「這些賤人,下雨的時候一個都看不到,天晴了才滾出來,哼,回去得好好教訓教訓了。」接著大聲用楚語喊話。那些人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更加快了步伐。
幕並不回答,邁開大步,向前飛奔,兩個縱越就衝出了山坳。茗靠在幕背上,感覺到妹妹的心砰砰砰激烈地跳著,真奇怪,與自己慢吞吞的心跳節奏竟然完全合拍——自己跳一下,妹妹的跳兩下。
「因為,」巫劫一字一句地說:「你跟我一樣,並不真的想平淡到老。」
「後面呢?」
「說這種小孩也不相信的話,你不覺得可恥嗎?」
大祖母嘆息一聲,重新坐回去,揮手道:「走吧。」
大鳥啄啄她乾枯的手指,呱呱叫了兩聲。大祖母道:「放心,死不了……咳咳……如果你飛得快,就死不了……」鳥圓圓的眼珠盯著大祖母看了一會兒,張開翅膀撲扇撲扇,一下躥入空中,彷彿一道白光,瞬間消失在山崗之後。
不到一刻,五十個人型已經憑空站立起來。他們幾乎就是一堆泥,除了兩隻陰暗的眸子外,身體的其他部分完全被淤泥覆蓋,有些人的手臂、肩背上還能read.99csw.com見到細碎的小蟲、螞蟻爬來爬去,鑽入身體,又從相隔老遠的部位爬出……
陰沉沉的林子里驟然閃了一下,接著又是一下。大祖母收回了手,耐心地等著。她沒有等太久,雨便慢慢收住了勢頭。風獵獵地吹著,壓在山頭上的陰雲翻滾捲動,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天空中大口大口地吞吸,不到一刻鐘功夫,雲消霧散,露出了一洗如碧的晴空。遠處黛色的山巒上,還可以看見雲霧在快速退去。
巫劫張開雙臂,叉在腰間,比出一個奇怪的姿勢,好像折起來的鳥的翅膀:「忘了?我們看到它時,它是這個樣子的……」
巫鏡又指著巫劫道:「這位是貴客,侍奉他要像侍奉我一樣,明白嗎?回!」
忽覺頭髮一緊,騎在肩頭的大祖母拉著她的腦袋向前看。幕眯著眼,穿過雨霧望去,只見十丈開外,有一處山坳,中間有片茂密的林子。風從南刮到北,恰被山壁擋住,是以那片林子並沒有怎麼搖晃。
四名奴僕跑過來,將巫劫抬上步輦,巫鏡厭惡地甩開來攙他的手,自己蹬上輦架,坐在巫劫身旁,跺一跺腳。那領頭的奴僕高聲吆喝,於是穩穩升輦,一干人簇擁著行進起來。
她以為暫時沒有動靜了,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大榕樹的無數根子干後面,那些茂密陰暗的灌木里,偷偷地,一個接一個地,一群灰暗的人影爬出了地面。如果有人在近處見到,一定會嚇破脾臟,因為他們其實不能算爬——他們根本是直接自地里長出來的。有人種下了豆子,現在開始發芽了。
這場雨來得可算迅速,好吧,那麼說她一直就在附近。想到這裏,幕不由得又喜又憂。喜的是有她在,便多了幾分勝算。按計劃本該今晚在她們隱居的小屋動手,大祖母突然的決定讓之前的一切準備泡湯。不過這場雨阻擋了她們的行進,而且很可能也同時阻攔了從另一個方向上山的大祭巫等人。如果能耽擱到晚上,那個計劃也未必就完全失效……
大祖母對自己笑,絕對沒有好事,況且她剛才的眼光幾乎穿透了自己。幕站起身,背靠著冰冷的洞壁,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茗也不知大祖母為何會問這個問題,忙笑道:「大祖母,幕跟我一樣,上個月剛滿的十四啊。」
「不。」大祖母不耐煩地揮揮手,「不了。你們兩個現在就走,我說過了,今天晚上一定要先下一次潭。」
「它曾經在鮃島待過二十年,沾染過混沌,又被人設下血咒,雖用冥窟深處的『止水』浸泡多日,已清洗乾淨,但這份仇恨卻難以抹殺。當它靠近與鮃島有關的事物時,就會發出怨念。所以……」
「你……你……你……」巫鏡舌頭打架,說不出話來,心中有個聲音在對自己狂叫:「你上當了!你他媽的又上當了!」
彷彿一朵朵雨後的蘑菇,他們頂破厚厚的泥漿,擠開潮濕腐敗的枯枝爛葉,慢慢地冒出頭顱、展開雙手、坐直身體……偶爾有泥漿里氣泡破裂的波波聲、灌木擾動的沙沙聲傳來,但除此外別無動靜。
大鳥不耐煩地瞪她兩眼,支起一隻腳。大祖母便把樹葉纏在鳥的腿上,又顫巍巍地撫摩它兩下,說道:「去吧,去到汨羅……咳咳……你知道應該找誰。」
巫鏡不明白他為何突然翻臉,正要冒火,巫劫攤開手掌,露出掌心處一顆核桃大小的東西。那東西形狀像個鐘鼎,表面似乎還刻有紋路,但通體黝黑,像曾經被大火燒過,看不出刻的什麼。他見到此物,沒由來背心一陣寒流滾過,打了個寒戰,隱約覺得曾經見過,但仔細想又實在記不起來,遲疑地問道:「這……這是什麼?」
她跑出榕樹的範圍,忽地腳下一滑,跪倒在地。在站起來之前,她已經將一把蠶豆使勁按進泥濘里。她向前走了幾步,不放心地回頭看看,卻只看到滿地泥濘,已經read.99csw.com完全分辨不出剛才埋藏的地點了。
巫人素來自律,清淡,從不飲酒。巫劫縱使跳脫,見此情景也不僅皺緊了眉,一個勁搖頭。巫鏡並不多勸,抱著樽喝了一口,好久才長出口氣,嘆道:「好酒!夠勁!」
「大祖母,要先避一避雨嗎?」幕抹一把頭上的雨水,大聲吼出來,以蓋過震耳欲聾的雨聲。那時節,她們剛繞過一處峭壁,被迎面刮來的夾雜著雨滴和泥塵的山風打得抬不起頭。她們全身早已濕透,被山風一吹,每根骨頭都凍得咯咯作響。真是見鬼,儘管幕知道這場雨是她的手段,也快受不了了。
「帶路?」
「請大祖母示下。」茗一點也不驚訝,問道:「山雨路滑,泥濘難行,是否應在此樹洞多停留一陣,等雨停了再走?」
行了嗎?她不知道,正想再走近看看,只聽身後茗喊道:「幕!」她忙大聲回應著,向茗跑去,把她背上大樹。
巫劫站起身,湊近了鏡,雖然他雙眼緊閉,但巫鏡仍覺得他透過那疤痕一樣的枷在凝視著自己,禁不住汗毛倒豎,拚命往後縮。然而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他拚命掙扎也動不了分毫。
巫劫笑道:「你這般大的排場,也不怕被人發現?」
外面的奴隸們聽到主人凄厲的叫聲,嚇了一跳,步輦猛地停住,巫鏡促不及防,摔得四腳朝天,腦袋重重撞在門前的木欄上。他一把拉開門帘,掏出鞭子劈頭蓋臉地抽著領頭的奴隸,怒道:「為什麼停!沒喊停誰敢停下,我要揭了他的皮!走!」
她緊閉著眼等了半天,意料中的拐杖並沒有來,卻有一隻手摸到了頭頂。大祖母沙啞著道:「我說,保護好你姐姐,別讓我失望。這下你聽清楚了吧。」
這步輦寬六尺有餘,足夠四人安坐;步輦前部擺放著小几,四周和天棚用上好的牛皮圍就,坐墊、腰靠等物均飾以細軟的鹿皮,地板上則是整張虎皮,設計巧妙,奢靡華貴。巫鏡呵斥下人時正襟危坐,等門幕放下,步輦開始動起來,便懶懶地歪在榻上。忽地又想起一事,伸手在扶手側面一扳,座位兩邊立時升起暖手的銅爐。他湊過去烤著手,罵道:「該死的雨,這麼冷,幹嗎不直接落冰下來?喂,你冷嗎?要不要烤烤?」
這樹洞甚是寬大,三人擠在裏面都不覺擁擠。幕把洞外的藤蔓排好,好似帷幕一般,擋住風雨。她從藤蔓的縫隙間偷偷監視外面,不過一直沒有動靜,心中不禁惴惴不安,又回頭偷窺身後兩人。茗靠著洞壁休息了一陣,略緩過勁來;大祖母一直閉目端坐,也不知在想什麼。幕不停地抹著頭上的水,藉此掩飾心中的焦慮。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巫劫一手接過,平靜地說:「這就是神獸九頭獅鷹的封印具。八隅司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將它從冰里刨出來,又用七天功夫重新封印。此刻它在裏面沉睡,至少要再過三百七十二年,它才能再一次展開。」
「沒有關係,」她心中暗道,「等那一刻到來時,自然而然就能從容了吧?我和她是一模一樣的……」
步輦搖晃一陣,又向前快速移動起來,巫鏡出手如風,一口氣寫下五道禁錮符文,周圍紅光閃動,將自己與巫劫嚴嚴實實包圍起來,這才回頭惡狠狠地說:「哈!哈哈!我說呢,你竟然這麼好心,說什麼要給我機會,重返崑崙,原來又是打的要我當替死鬼的主意!」
當幕背著茗跳出樹洞,跑到大榕樹之外時,風雨仍然很大。不遠處山體崩塌,洪水夾雜著泥石滾木一路咆哮著衝下山,隆隆聲在山谷里沉悶地迴響。茗湊到幕耳邊大聲道:「小心點,妹妹!」
「相信你也聽說了鮃島被天罰毀滅的事了,對嗎?」
「我能聽到呢。」巫劫笑道:「風聲很清冽,就像吹過觀星殿的風。天氣一定很好。」
她猜對了。幕因為有這樣親切的感覺,正噁心得拚命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