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第四章

和著清越的鈴聲,那人輕快地縱躍、轉折、低回……舉手投足無懈可擊。她的那一頭濕發也如同有魂魄一般,和著妙到毫巔的節拍甩起來,忽兒聚成一束,上下翻飛,畫出一道又一道渾圓的弧線;忽兒散碎,千絲萬縷纏繞在玉色的脖子、肩頭……
她一邊說,一邊脫下衣服,須臾便脫去所有衣物,在茗詫異地眼光中縱身跳入池裡,噗地水花四濺,她在水底游出老遠,直摸到對面的石壁才露出了頭,招手笑道:「姐姐也來吧,這水很暖的哦!」
忽聽洞里有人咯咯笑了一聲,正是幕的聲音。茗忙叫道:「幕,快些出來!你在裏面做什麼?」
幕剛才說此池乃上天自然所成,可是這溝槽怎麼想也像是人力所為。難道有人早已來過?難道妹妹並不知道?茗一口氣快用完了,足蹬池底躥上水面,剛要開口詢問幕,卻突然呆了。
忽聽下面哧的一笑,幕的聲音傳來:「姐姐,你怕什麼?你瞧左邊是什麼?」
「沒……沒什麼……」
奇怪,茗並沒有表現出她想象中的——更是期待中的——驚慌失措。她只是靜靜地迷茫地看著這一切。幕心中頗為失望,繼而惱怒。不過想到她今後的日子,又釋懷了些。
幕抬頭看了兩眼,真的!出了什麼事?一股狂風刮過不遠處的山頭,原本緊鎖住山林的雲霧在這股風面前驚慌失措,四散逃離。一些企圖漫下山岡,但被岡下的嵐風截住,剎那間消散無蹤;更多的則向天空遁去——或者說,被天空中無形的大嘴吞噬。那些雲翻滾著、旋轉著,昏黑的顏色迅速淡去,灰白,然後純白,既而變薄變淡,向周圍擴散。轉瞬之間,天空已經蔚藍一片。太陽懶洋洋地照著,若不是風仍然冷得刺骨,幾乎讓人以為到了夏日。
她咬牙翻身跳起,彎著腰,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向茗背後摸去。看見姐姐消瘦的背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黑髮中露出一段白皙纖細的脖子,幕的腦子裡充滿了鮮血瘋狂噴出姐姐身體的畫面、喉管破裂后絲絲地血泡裂的聲音……止不住地渾身顫抖,眼睛通紅……近了……更近了,她已經聞到刺鼻的血腥味了!
「好雖然好,卻稍有些不夠從容。」
長笑聲中,幕退了出去,她的笑聲在外面的洞縫之間穿梭迴響,好久好久,終於被風聲吞沒了。
「怎……怎麼可能?哈哈,你想太多了吧?」幕趕緊道,「這樣的驟雨,不停這麼快才怪呢!再說了,如果大祖母真發現了什麼,還怎麼可能讓我們就這樣走?別亂想了!」
她突地抓住幕的手,這舉動嚇了幕一跳,以為她發現了什麼,卻聽她問:「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妹妹?」
「進來呀姐姐,裏面可有好玩的東西。」幕不緊不慢地說:「這是我……為你專門準備的呢。」
突然,那人臀部向上一挺,這動作快速而順序地蔓延到腹、胸、頭、手臂……她瞬間站直了身子,兩手纏繞著伸向空中,連十根手指也絲絲入扣地交織在一起。過程雖快,但節奏掌握得極佳,毫無倉促之感,看得連茗心中也不禁暗叫一聲好!隨即仍然發懵——這……這與自己的巫蹈怎麼一模一樣?
忽然間,洞里響起一個聲音:「嘿……嘿!瞧啊!這裡有個活人!」
茗走到峭壁下,見山石中有道呈梭形的縫隙,窄得只能勉強擠進一個人,幕的腳印便消失在縫隙里。茗小心地湊近縫隙往裡看,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分明。她正想探頭進去看仔細些,忽地一股冷森森的風自洞里吹出來,吹得她毛骨悚然,趕緊後退。
這個時候,花已經佔據了整個洞穴,只是害怕池水,一旦有根須接觸到水,就會吱吱地縮回來。於是這張網只編到水面三寸來高的地方。一些根須伸到洞穴的外面,但離得稍遠,沒有了光,便停止擴張。
咯的一下,所有眼睛同時盯在茗身上,沉寂了一小會兒,千萬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我的!我的!是我的肉!」
茗從小開始練習這巫蹈,十幾年來,未有一天鬆懈,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此人的舞姿如此嫻熟流暢,不輸於己,竟似也練了十幾年一般……她隱隱覺得自己已落入一個精心設計的局中,卻又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
難道她已經離開了……不可能!幕覺得口乾舌燥,但……但是雨為什麼突然停了?她正自亂想,忽見身旁的茗也抬頭看天,神色凝重。她遲疑地說:「姐姐,你在看什麼?」
茗道:「好啊!」拉著幕的手站起來,當她剛要伏在幕的背上時,忽地一頓。幕等了一會兒,回頭看見茗遲疑的眼光,問道:「怎麼了?」
茗嘆道:「這又有什麼辦法?不過我入水的時候得脫去衣服,也無所謂了。」
這是……自己?茗吃驚地看著那人舉著兩手,手指捏著一個奇怪的手勢,正是自己祭祀卜月潭時所跳的巫蹈里的手勢。那人似乎知道茗正看著自己,頭微微一側,兩隻手一啄一啄,胳膊也上下翻動,衣袖上鷙鳥的翅膀隨之而舞,模仿著鷙鳥跳躍的樣子。她一隻腳踏在石柱上,另一隻伸得筆直,躬著身,縮著頭,聳著肩,腰和背扭動著,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這一連串的動作優雅緩慢,茗彷彿都聽見了那熟悉的悠長的竹笛之聲在耳邊迴響……
幕終於收完了刀刃,一下跳得遠遠地,這才拍手道:「別擔心!我有法子!姐姐跟我來!」
茗喃喃地說:「是人的聲音,好像在說一個名字……是什麼呢?幕,你聽見沒有?」
「聲音read.99csw•com?」幕定了定神,道:「啊,聽見了。是水聲,柔和的水聲……你聽——」她取下了茗的頭飾,丟入水中,咚的一響:「多麼美妙的聲音!水在召喚你,姐姐,大祖母說你是水之精,一點也沒有錯。」
她再無任何遲疑,縱情暢遊,感受清潤的水流過肌膚時帶來的爽快。頭上高聳的洞壁和穹頂上波光粼粼,剛才那揮之不去的呼喚聲好像也變成了風聲,不再擾亂她的心神。當她在水中沉沉浮浮時,向四面八方蕩漾開去的水波彷彿手的延伸,每當一道水波反彈回來,在她耳朵里沉悶地一響,她便已知道某一處洞壁的遠近、高矮,甚至堅硬的程度。這樣的直覺讓她在渾濁黑暗的卜月潭裡也遊刃有餘。
她還在這裏!
茗還從未被幕大聲說過,心中一凜,伏在她身上。當幕背著她一根接一根地跳下石柱時,茗想到了自己剛才為何遲疑。
沙……昆……昆沙……昆……沙……昆……
她慢慢地說:「姐姐不是最喜歡水嗎……這就是我為姐姐準備的聖地,姐姐滿意嗎?」
茗道:「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幕兀自發獃中,茗輕輕一掙便下了地。
「幕!」
只見那根最靠近水的石柱上,背對自己坐著一個人。身著玄色長裙,裙上織著銀色鷙鳥,波光粼粼,鷙鳥展翅欲飛。她束髮整齊,耳後拖著兩縷長發,末端綴著獸牙飾,脖子上掛著紅豆玉掛墜,左手手臂套著圈飾,右手手腕套著玉鐲,腰間吊著六串細緻小巧的銅鈴飾,兩隻腳的腳踝處也各系著一串銅鈴,隨著腳輕微地顫動,不時發出叮噹的聲音。
茗遲疑道:「我們要到哪裡去?天已經不早了,還要翻兩座山才能到呢……」
幕就坐在最下一根石柱上,水池裡透上來的光在她身上遊走不定。她兩隻腳掉在空中著搖啊搖的,足尖在水面挑起水花,一滴滴落在水池中央。丁冬,丁冬,丁丁冬冬,水聲在洞中里回蕩,清冷、悠長,一聲一聲,穿透了聆聽者的胸膛。
她們坐在一根倒伏的松樹樹榦上,面前是一小塊林中空地,周圍灌木叢生,灌木后是高大的松樹,松樹林稀稀拉拉,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林后的那片岩壁。那岩壁極之陡峭,是一條東西走向的斷崖,其上的石壁一扇連著一扇,一排疊著一排,如屏風一般,屏風彎曲的邊緣相間著青鍺的顏色。好些藤蔓從崖頂垂下來,掛在靠近山崖的幾棵參天古松上,陽光照耀,細長婆娑的影子在峭壁上晃蕩,煞是好看。
眼前人影晃動,幕跳到她身旁,笑道:「姐姐太不小心了。還是妹妹來背你好了。」
看到這些花和根須瘋狂地生長、延伸,似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須臾工夫便將偌大的洞壁徹底覆蓋,連幕都禁不住渾身戰慄。但她小心地將自己掩藏在長裙之後,一直注視著下方的茗。
「……」茗任由幕牽開自己的衣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真奇怪,她的腦子裡並沒有在想水的事情,也沒有留神幕信誓旦旦說的小路的事,更沒在乎身上的污泥……她其實什麼念頭都沒有,因為耳邊又開始嗡嗡作響。
她痴痴地往前走了兩步,忽地腳下一滑,差點跌倒,她往下一看,嚇了一跳——往下十來丈,是一池碧水,水面無風自起波瀾,將水下某處發出的光散漫地投射在岩壁上。原來自己所站的乃是一根伸出岩壁兩、三丈長的粗大的石柱,剛才那一下腳一滑險些掉下去。
茗想了想,轉頭瞧幕,眸子里有一絲懷疑。幕躲閃著她的眼光道:「大祖母說你今晚要潛下卜月潭,那沒啥說的。時間緊迫,我也是為你著想……」
那人連縱三下,忽地雙手再度纏繞著伸過頭頂,十根指頭相互一扣。這動作剛做完,她的身體驟然停頓,瞬間便由急速的舞動變得極靜,彷彿凝固了一般。六串銅鈴齊齊撞在身上,嘩啦啦的劇烈響了一下,終於也歸於寂靜。那人把這姿勢保持了片刻,直到一滴水滑下石柱,在池中叮的一響,她才慢慢放鬆肢體,回復到垂手恭立的姿態,頭也不回地說:「姐姐……姐姐覺得如何呢?」
「妹妹?」茗也抱住了幕,輕輕撫摩她的頭髮道:「傻瓜,哪裡就辛苦了?要說辛苦,這些年來,姐姐連你的萬分之一也不及啊。」
「很久了。」幕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慨,「很久很久……遠超過你的想象,姐姐。你忘了嗎?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如果你是光明,我就是黑暗,你是高高在上的藎,我是被人憎惡的忤逆之子。所以,相信你也可以理解,為什麼這念頭從出生那一刻,已經根植在我的腦海里了。它被羞辱、被痛楚、被怨恨澆灌,天明時小心地掩藏,黑夜裡才躥出身體,一點一點地生長著……如今開花結果,順理成章而已。」
這不是尋常的幕……
「姐姐難道連進來看一看的心都沒有?」幕似乎一邊說一邊後退著,聲音逐漸向洞穴深處飄去:「只是一小會兒,我可以保證,你一定不會失望的……」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的聲音已幾不可聞。茗大急,搶到洞口喊道:「幕!出來!幕!」洞中迴響著「出來……幕……幕……」,卻再無幕的回答。
這個時候,花粉已經散盡,那幾千朵紅花突然一起閉上,過了片刻,當它們再一次張開時,每一朵花裏面都露出一張小小的臉。說是臉,其實也只有一隻沒有瞳仁的深綠色的眼睛,以及眼睛下一條似緊閉的嘴一般的逢。嘰嘰咯咯的https://read.99csw.com聲音爆豆子一般響個不停,眼睛們紛紛顫動著睜開,立即東張西望,好像在探視這陌生的世界。這麼多一般無二的眼睛各自上下左右地亂轉,看得茗頭暈目眩,低下頭來。
「天晴了呢。」
幕並不回答,卻道:「姐姐不是一直想看我的模樣嗎?十多年來,我還從未讓人見到呢,連自己都忘了什麼樣了。姐姐瞧瞧?」說著轉過臉來。
沒有回答。
「我覺得那上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大祖母也許發現什麼了,所以才讓我們先走。」
自己哪一點比姐姐差?為什麼同胎降生的姐妹,命運的懸殊比互不相識的人還要大?真該死,真是該死!即將改變的命運,卻轉瞬就要從指間溜走,她差點想大喊大叫出來。
「嘿嘿……嘿嘿嘿嘿……」幕笑了,一開始還只是低笑,到後來愈發放肆,肩頭起伏不定,「哈哈,哈哈哈哈……」仰頭長笑,一時整個洞穴都是她的笑聲在回蕩。雖是笑聲,卻沒有笑意,倒似有無數委屈、痛苦、不甘、怨恨、殺氣……聽得茗心中凜然。
「你不會成功的。你以為簡單地學學動作、巫蹈便可以成為藎嗎?太天真了。」
幕嘆口氣,只道她進洞時被嚇到了,站起來兩手抓住茗的肩膀,深深看入她的眸子里,道:「姐姐,這裏只有我跟你。這樣的洞穴只可能是上天自然所成,是我的聖地,確切的說,是我為你準備的聖地……別去想來時那陰森的洞了,這裡是你——」她用一根指頭使勁戳在茗胸前,又指向自己,鄭重地說,「——我才能享受的地方。那麼便盡情享受吧。」
當茗爬上離水最近的石柱時,頭上咔咔咔地響個不停,第一朵花已經綻開了。碩大的花體由上百片紅色的花瓣組成,層層疊疊,極盡絢爛,將穹頂完全遮蓋,顏色鮮得像要滴出血來。它徹底綻開的同時,數十根根須從它身後沿著洞壁飛速延展,一邊擴張一邊迅速膨脹。無數小紅花自根須中生長、綻放,便有更多的小根須自這些紅花背後生長出來,擴張、膨脹……洞壁發出刺耳的咯咯聲,好像在這些花的侵蝕下痛苦呻|吟。沒有了光潔的石壁反光,洞里迅速黯淡下去。
「命是你無法可預測,無法可阻止,亦無法可迴避的東西。有的時候,命就是你無法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的東西。比如,黑的變成白的,死的變成生的,又或者……你變成我,而我……」她的喉頭一哽,強行壓下心中的激蕩,一字一句地說:「將取代你。」
這樣的困難對幕倒不算什麼,但她是心累,也跟著一屁股坐下歇息。一路行來,她不停四處尋找她的蹤影,哪怕一塊泥土、一滴水、一片雲也行……但是沒有,什麼跡象都沒如她所願地出現,天空明亮得讓她的眸子難以忍受,大地一如既往地漠視著她……怎麼辦?放棄嗎?可是……可是……幕抱緊了自己的腦袋……
彩光耀眼奪目,茗的眼睛被晃得幾乎睜不開,乾脆閉上眼,任意浮沉。腳在池底輕輕蹬一下,身體便隨波盪出老遠。玩耍了一會兒,忽地覺得腳下的感覺有點奇怪,她翻轉身,用手在池底摸索,摸到了一根淺淺的凹槽。她順著一路摸過去,愈來愈驚異,這條溝槽並不深,不仔細摸還摸不出來,但卻出奇地直,從洞壁的一端橫過池中心,直達另一端,把池子對等地分成兩半。
「那……那件事就是真正的明月落入水裡。」
茗剛轉過身,驀地眼前一花,幕和身撲上,一把緊緊抱住了她,頭靠在她的肩頭,叫道:「姐姐!」
「什麼?」
「姐姐……姐姐今天……很辛苦吧。」幕的手藏在茗背後,偷偷的,一點一點地將刀刃消融。她不敢太快,因姐姐一定會察覺到,便一邊收一邊說道:「我……我說不好,可是覺得很心疼……姐姐沒有吃過這樣的苦呢。」
「妹妹?」
「姐姐終於來了呢。」
「瞧啊,姐姐,瞧啊……」幕慢慢褪下一邊衣服,露出潔白無暇的手臂和胸膛,雙眼發出光來,「瞧……仔細看看……這就是你從來都不相信的奇迹。大祖母告訴我們,事非人成,不可逆天。那是她老糊塗了。真可惜,聰明如姐姐,居然也把這蠢話聽進去了。有些事,並非你認為不行,便不可以做到的。」
先是一條淡青色的光帶,映在凹凸不平的洞頂,在無數根垂下的玉石乳上緩緩劃過,愈來愈寬,亦愈來愈淡。當它劃過自己頭頂時,青色的光帶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只有星星點點的閃光,那是掛垂在石乳上的水滴最後留住的餘輝。但是四周並沒有暗去,因為一條接著一條,淡青色的光帶自前方那拱型的穴|口中蕩漾出來,在洞壁上留下班駁的光影,又一一淡去……
幕自打生下來,便與自己分開。當自己被眾人呵護寵愛著長大時,妹妹卻因忤逆之罪,受盡羞辱折磨,是以雖為親生,卻常常形同陌路。她知道幕心中的憤怒和怨恨,也從未奢求她能原諒自己。雖然兩、三個月來,幕不知什麼原因,一改往日對自己的冷漠,常常待在身旁問東問西,還學著梳理打扮,但也未有更多的親密。此刻突然抱緊自己,身體接觸的感覺既陌生又熟悉,既親切又彆扭,茗一時愣了,低聲道:「幕?」
如此艱難地走了半個時辰后,茗已經累得再也顧不得矜持,連聲呻|吟,坐倒在岩石上。
這麼遊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氣,一個猛子向下潛去。池水不知為何一直蕩漾不定,從上面看不清水裡九-九-藏-書的狀況,潛入其中后,才發現水極清澈,能見到幾丈深的池底。茗潛到最深處,見池底是一整塊乳白色的岩石,奇怪的是一點水草綠苔都沒有,光潔似玉。到處還散落著一些五彩斑斕的玉石,那些光便是自這些玉石中發出。
茗望著那池水,波光蕩漾,把她的眼都晃花了。她自小與水為伍,水給了她身份、地位……一切,她對水的感情比從未見過面的父母還要親。縱使卜月潭那樣的死水她都毫不介懷,此刻見到這彷彿夢境里才有的水,早已經心搖神盪。她扶著洞壁站起來,看著左首的石柱,猶豫片刻,終於鼓起勇氣,提起裙角奮身跳下。當踩在石柱上時,她右腳一滑,跪在石柱邊緣,撞得咚的一下。她手腳並用狼狽地爬到洞壁邊坐下,撩開裙子,只見右膝上腫了老大一塊,痛得眼淚花花的,不停地倒抽冷氣。
茗等了片刻,提高聲音喊道:「妹妹?」
她沒有立即回答,輕輕一躍,向上縱去。她白皙的腳踏過一級級的石柱,直到踏上最高的石柱,方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茗。
幕回頭詭異地笑了一聲,忽地放開茗的手,向前急跑兩步,一下鑽入一簇灌木之中,灌木里沙沙響了幾下,隨即再無聲息。茗叫道:「幕?」
幕的一隻手柔若無骨地繞著圈下來:「比姐姐……如何?」
「那麼快些上來!」幕提高了聲音催促道。
「我說過了,姐姐,」幕耐心地說:「我與你心意相通。既然你都會想到的,我當然也早已想到。請放心罷,如果大祖母不再出面,還有誰會懷疑我呢?」
洞外刮進來一陣風,千萬朵紅花一起向外噴撒出細碎的花粉,隨風紛紛揚揚。這些花粉閃爍著淡淡的藍色輝光,洞里一時間星星點點,仿若星河瀉向大地,煞是好看。幕卻知道這壯美景色後面隱藏的殺機,一步步退到洞口,說道:「姐姐,最後給你一句忠告吧:千萬別碰到這些花。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地待在水裡,它們也不敢為難你。我每隔兩天就會為你送吃的來。這麼大一池水,你慢慢享受啊!祭祀這樣的辛苦事,就讓妹妹替你做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使用了禁忌之水?你竟然得到了禁忌之水?」
這光是如此柔和、平順、綿綿不絕,茗看得張口結舌,身不由己地向那穴|口走去。腳下的石筍一級級在腳下延伸,如同人工刻鑿出來的台階一般,她踩在上面,未覺冰冷,只感到無比清潤。走近洞穴入口,光影越發耀眼,茗乾脆閉上了眼,任由腳下的台階指引自己一步步走上前。一瞬間,她強烈地感到身體穿越了光的屏障,禁不住低呼一聲。
幕跳到最後一根石柱上,放下了茗:「瞧,很漂亮的水吧?」
「哈哈,哈哈哈哈……多關心關心你自己吧!瞧你那樣子!」幕笑得彎下了腰。
茗平生第一次急得額頭見汗,卻又不可能丟下妹妹不管,況且她一個人根本無法再找到去卜月潭的路,當即一咬牙,奮身鑽入洞中。
那人沒有絲毫停頓,纖細的腰肢扭動,帶得裙子上弔著的六串銅鈴跟著飛揚,叮叮噹噹,叮叮噹噹,不經意間,整個洞穴都被跳躍不定卻又動人心魄的聲音充滿。
那個人……那個分不清是幕還是自己的人在石柱上坐了下來,垂額低眼,用指頭玩弄著垂在胸前的一縷長發,末了手放下來時,順便極嫻熟地理一理腰間絲帶,才放在膝上,不慌不忙抬起眼帘,瞧著茗笑道:「妹妹來了?今日很早呢。」
這呼喚聲太過模糊,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絕對不是茗自己聲音的迴音,也不是嗚嗚咽咽的風聲。她本能地覺得這是人的呼喊,當下一手按著狂跳的心,一手摸著洞壁繼續走,一面尖起耳朵凝神聽。
「大祖母……」茗扶著洞壁蹲下,顫聲道:「大祖母一定……會發現的……」
幕的心急速狂跳起來,不是歡喜,卻是恐懼——自己彈出的刀刃已經來不及收回了!
「不,絕對不是水聲。你仔細聽……嗚嗚咽咽的一直在響……」
茗睜開眼,過了好一會兒眼睛才逐漸適應了光亮,只見已身處一個巨大的明亮的洞穴之中。這洞穴的石壁呈圓桶狀,寬達二十余丈,不知道是自然形成還是外力開鑿,石壁的表面極為光滑平整,無數條輝光在其上流動,泛起光的漣漪。除了適才見到的青色光輝,還有紫色、綠色、淡紅……色彩繽紛,璀璨至極。
茗看著妹妹的身體順水漂蕩,心癢難搔,但想到大祖母的吩咐,強忍入水的念頭,叫道:「妹妹……我……我們還是先去卜月潭吧。已經很晚了,大祖母如果見不到我們會生氣的。」
爬了一會兒,洞穴變得寬闊,茗站起了身。她的手、腳等處沾了不少水,發出微微的光亮,隱約看得見四周的動靜,但是看不到幕,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光照不到的黑暗中隱約有些細碎的響動,不知有多少鬼魅藏在裏面。茗扶著洞壁,心中實在害怕得緊,想要回去,誰知往回走了一陣,卻覺得走錯了。她想起進來的時候,有好幾次感到洞壁另一側有颼颼的冷風吹出,想來應該是岔路。她跟本不知道自己走的哪條路,一下懵了,想了半天,還是只有找到幕才行。
當那人徐徐站起身時,玄色長裙無風自飄,仿若就要展翅飛去。她冷冷地說:「你知道命嗎?」
是幕……還是自己?她不敢相信世間還真有如此相似的臉,可是再怎麼仔細地辨別,那碎散的發梢,那彎而舒展的眉,那修長的鳳眼,九九藏書那淡淡的唇色,甚至那微微上翹的嘴角……不……不可能!她的心砰砰亂跳,忙伸手捂住胸口。
「幕!」
「哈哈,別人也許不可能,但我不同。我就是你,姐姐。每當你潛入卜月潭時,縱使完全看不到你的身影,聽不到任何響動,我卻知道你的一舉一動,忘了嗎?我們心意相通,我們完全一模一樣,就像天上的明月和水中的倒影。今日只不過稍微反了一下,水中的月亮爬了上來。儘管仍舊有些水漬,但只須一件事,它便可成為真正的明月。」
說是馬上到,兩人在密林間向南走了小半個時辰都還未到。這條道上泥濘少了,到處是粗糙的岩石。茗的腳磨破了好幾處,又一腳踩在塊稜角尖利的石子上,痛得倒抽口冷氣,忙道:「等等,我歇歇腳再走。」幕看著她嬌嫩的腳底有斑斑血跡,心中莫名其妙地妒忌,後來想想,連自己也覺得實在無聊得可笑。而且若是茗不想走了,也是麻煩,便到一旁的樹上摘了些大的樹葉,讓茗暫時把腳包一下。
兩人於是攜手前行。雖說雨停了,但仍然難走得很。路上到處都是垮塌的山石、倒伏的大樹,得費力地繞過。有些需要攀緣的山壁里滲出大量的雨水,別說爬,根本不能靠近,誰知道什麼時候塌下來?也得捨近求遠地兜圈子。遍地的泥濘更是讓兩人頭痛不已。乾裂已久的泥地喝飽了水,又稀又粘,茗的木屐很快就消失在一灘泥漿里,光著腳被幕一路拉扯著走。饒是如此,兩人好幾次同時陷入淤泥中,幾乎直陷到腰間,泥漿中似有無數手拉扯著她倆,想要抬起一隻腳,另一隻便越陷越深。最後逼得幕用飛索套中旁邊的大樹,再生拉活拽把茗拉出去。
洞里不但狹窄,而且低矮,無數冰冷光滑的石乳、石筍倒掛在洞頂,稍不留神就會撞到頭。茗的腦袋、肩膀被撞得生痛,只得躬著身爬行。越往裡爬越黑,不時有水滴滴下,地面非常潮,一股霉味直衝鼻子。她從未一個人爬進如此深的洞穴中,心中怕得要命,但想起幕曾經跟自己說過,孤魂野鬼會順著活人的氣息鑽進身體里,這洞里不知有多少不幹凈的東西,是以拚命忍下叫喊的慾望,連呼吸都盡量小心。
「是呀!」幕得意地說:「是我第一個發現的呢!這地方以前沒法進來的,根本沒有洞口。有一天我練習的時候迷了路,無意間走到剛才那片峭壁前。我找不到出路,心中有氣,衝著石壁亂髮了一通火球。結果你猜怎麼著?一堵石壁塌下來,竟露出了後面的洞。我呀,第一次進到這裏還時,還真嚇壞了——難道是走到仙人住的地方了?哈哈,哈哈哈哈!」
「姐姐真是老實,說的話無不切中要害。」幕終於收了笑,聲音變得冷漠,說道:「從容嗎?只是需要時間歷練而已。姐姐做了這麼久的藎,每次辛苦潛入那暗無天日的卜月潭,妹妹我瞧著都心疼呢。不如休息幾天如何?」
她於是硬著頭皮繼續往裡走,走一段就壓低了聲音喊道:「幕……妹妹……幕……」如此走了約十來丈遠,忽地一驚,因為她聽到了一聲呼喚。
「是!」幕腿肚子一哆嗦,卻聽茗笑道:「你自己巴不得遠遠離開大祖母,卻拿我來說事。不過你說得對,既然大祖母吩咐了,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只是……好多地方都被沖塌了,你還認得路嗎?」
茗獃獃地任幕褪去了自己貼身的小衣,被她拉著跌跌撞撞走上兩步,腳下一滑,撲通一聲落入水中。入水的一剎那,她全身的肌膚本能地一緊,隨即放鬆——天啊,真是不可思議地舒服!
她一開始還害怕這呼喚聲不再出現,但它一直沒有停息,而且越來越清晰分明。每當她走到某處岔道時,這呼喚更像在為她指引方向。漸漸的,她聽清楚了。
茗奮身向幕游去,然而為時已完,一陣清脆的金屬之聲響起,那朵花|蕾迅速綻放,脫離小盒。它向下墜落了一小段距離,忽地旋轉著向上飛去,一直衝上穹頂。它插入石壁的聲音在整個洞穴里回蕩。
茗的瞳仁一縮:「你是什麼意思,幕?你可以穿我的衣服,但那系發的獸牙飾是我族聖物,不可越禮而非。現在沒有外人見到,還不快些解下來。」
茗見那灰白的岩石上有一行清晰的腳印,一直伸向峭壁底。她又喊了幾聲,仍然沒有回答,心中更是著急。她見灌木下有個洞,也沒多想,一下鑽了進去,手足並用爬過灌木叢,順著幕的腳印走。
「啊……幕,真的是你。跳得真好!」是很好,茗想,就算是自己,恐怕也只是這個水準而已。
「你根本不知道作為聖女會是怎樣的代價,那……那會要你的命的,幕!相信我,千萬別下潭!」
好吧!既然自己得不到,那就誰也別想得到!
只聽頭頂嘩啦啦一陣響,卻是風自崖頂吹落引來的松濤聲。看著松樹們若有所思地搖晃著腦袋,藤蔓悉籟地竊竊私語,茗有些慌了,顧不上腳痛,走到幕鑽入的灌木前張望。那灌木看著茂密,其實縱深不到一丈,灌木后是片平坦開闊的岩石,直達峭壁。
「嗯。這地方……是你找到的?」
「正是。」幕眉毛一挑,覺得所受的這十幾年的苦,完全可以讓自己毫無愧色地面對姐姐。
沙……昆……昆沙……沙昆……昆……
她的聲音順著風傳出,好像也冷了不少。茗道:「時間不早了,快些出來,我們趕不及了。下次再來玩吧!」
茗道:「可是……始終不是很妥……我們換個時間再來吧……」九九藏書她側過了頭。
茗壯著膽子往左看,在她身下的石柱下方一丈左右,略靠左的洞壁上也有一根同樣大小的石柱,再往下、靠左又是一根……一根接著一根,一共十根石柱,每一根都比其上的石柱靠左靠下,沿著洞壁轉了半圈,恰好連成了一路台階,最後一根離水面只有一尺來高。
幕輕輕撫摩著原本布滿源紋的身體,說道:「是的。稍微還有點痛,但……毫無破綻,不是嗎?一切都會好的。當大祭巫見到我的身體時,還會有一絲懷疑嗎?這是你我之間最大的區別,現在卻變成我是你的最好的證明了,哈哈,哈哈!有的時候我怨命,現在想想,命運真是公平,哪裡失去的,總會在哪裡重新索回。」
這是一個名字嗎?茗正想著,眼前突然一亮。
茗深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往後仰,水波晃動,帶著她退了老長一段距離。
她向茗伸出了左手,手中握著一隻精緻的銅鑄小盒,小盒的表面刻著一朵不知名的花|蕾。在茗無比震驚的注視下,她咬破右手中指,讓血一滴、兩滴……滴在花|蕾之上。
她看到了一個流光溢彩的入口。
茗卻無心欣賞,覺得一路行來,離卜月潭越來越遠,而且雖然沒有路,幕卻走得異常輕鬆,哪個樹叢後有溝需要躍過,哪簇灌木可以鑽,她好似全都知道。茗心中隱隱驚疑,可是聽幕的聲音愈加興奮,實在不知怎麼說才好,只道:「妹妹,還有多遠啊?如果遠,我們改天再來好不好?」
幕不答,潛入水中,在水底恣意翻滾,旋轉,她的長發時而纏繞,時而舒展,無數水泡冒上來,汩汩地響著。茗喊了兩三次,她才探身出水,把濕漉漉的頭髮甩到腦後,笑道:「姐姐平日里多麼隨意的一個人,怎麼今天卻膽怯了?放心好了,我知道一條去卜月潭的近路,一定誤不了的。」
「你真是瘋了。你才忘了,你我並非一模一樣。你身上的源豈是可以遮蓋一輩子的?你想要替我潛下卜月潭,更是瘋狂。脫下衣服,你的那些源紋難道能暫時消失不見?除非出現奇迹……」茗住了口,臉色剎時變得蒼白。
幕長出一口氣,忙道:「認得,認得!這山什麼地方有根草我都知道呢。」茗道:「你這野丫頭,連老虎成群的東山你都敢去,還有哪片山你沒跑遍?」
幕游到她身前,嘩啦一下從水裡鑽出來,說道:「姐姐,你瞧這水,平時可沒有這麼多。託大雨的福,今天的水很好。恐怕過了今日就……」她拉起茗的頭髮,輕聲道:「你瞧,姐姐……剛才走山路的時候一定很辛苦吧,連頭髮上都是泥……還有臉上,手上……衣服上到處也是泥呢……這個樣子,等一下在卜月潭前祭祀跳巫蹈的時候,會很不敬吧?為什麼不到水裡洗一洗呢?」
她偷偷看茗,見她全身都沾滿了污泥,連頭髮都被泥水粘成一束一束的。但就算如此狼狽,她卻仍端正坐著,閉目養神,這份頤養了十四年的從容不迫讓幕的血一下衝上了頭頂,手臂上的源閃動,一柄利刃憑空自右手手腕彈了出來。
「你……你把大祖母怎樣了?啊!」一根根須已經爬到了茗所站的石柱上,向她嘶嘶地叫著,她驚慌中失足跌入水中,撲騰了兩下才重新探出頭。
「嗯?」 幕瞧姐姐的神色不像作假,疑惑地側頭聽了半天,搖頭笑道:「是風聲啊姐姐。風的聲音。你知道這洞里有多少岔口,多少小|穴嗎?數不過來呢!風穿過那些縫隙,在同樣沒法數清的石乳和石筍之間迴旋時,便會發出這樣的嗚咽聲。我第一次聽到時也嚇了一跳,好像魂靈們的哭聲,是不是?哈哈哈哈!」她一邊說,一邊解下了茗手臂上的圈環、玉鐲等飾物,統統丟入水中。茗毫無反應,她又蹲下為她除去腳踝上的一串骨鈴。
幕喉嚨哽了半天,才翻著白眼把噁心的感覺強行咽進肚子里去,忽地想起一事,道:「姐姐今天也要下潭,雖然……雖然大祭巫也許來不了,但進入潭中總是大事,你一身衣服都是泥,可怎麼辦?」談到正經事,總算緩過勁來。
「姐姐,你不覺得現在再說這些實在是太傻了嗎?」
茗心頭砰砰亂跳,伏在石柱上。,緊緊抓著石柱表面的縫隙。她順著輝光抬頭往上看,桶狀的洞壁在頭頂上方十幾丈高的地方匯聚成半球形的穹頂。光照到穹頂時已經較弱了,腳下踩的石柱子的陰影幾乎將穹頂掩蔽,但不時仍有些微或蘭或紫的光條閃動。茗瞧著洞壁上班駁的光影,看得久了,頭腦都眩暈起來,生怕掉下去,手緊緊抓著石柱表面的縫隙。
「原來這幾個月來你對我好,只是想接近我,學我的樣子,是不是?你一定想了很久了吧?」
突然,茗身子一動,似乎聽見了身後的響動,想要轉頭來看。幾乎同時,幕的眼角晃過一個身影,儘管速度很快,她卻已經看清是一名灰褐色的泥漿一般的人,從旁邊的灌木冒出頭,瞬間又低下去。
茗覺得呼吸都不暢了。她腦子裡一片混亂。有什麼地方不對,很不對,可……可她偏偏就是說不上來。眼前的人美若仙子,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是那麼完美從容,她卻像看見魔鬼一般,渾身毛骨悚然。假的比真的還真時,那真的是不是就比假的還假?
幕道:「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帶姐姐去看一個好地方,你一定喜歡!我特意……」就算是在這深山僻靜之處,她也壓低了聲音道,「為姐姐你一個人準備的。來吧,不遠,馬上就到!」說著拉著茗離開山路,鑽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