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巫劫慢慢收回竹棍,重又摸索著坐回原處。巫鏡腦子裡眩暈,扶著斷牆又站了半天,心道:「見鬼!難……難怪昆崙山里有人叫他蠻人,發起瘋來真是不得了!我……我算遇上了!他奪的究竟是誰的魂?真他媽的……」
巫鏡歪著頭想了想:「楚國聽風閣所呈的密報?」
「等……等等!」巫鏡嚇得忘了疼痛,連連後退,叫道:「你……你這是做什麼?什麼選擇?」
「還有更奇怪的,你不知道。」巫劫喝了一口茶,眉頭微皺。煮茶的水是河水,況且茶也太陳了,他喝慣了昆崙山蘿羽花泡的茶,喝這個簡直比喝白水還難受。不過若是說出來,奴隸們少不了又有一頓好打,他便只是稍一怔,並不多說。
「那麼說,你選擇了決鬥。」巫劫的臉比巫鏡的還黑,說道:「好!今日之戰,生死由命,絕無反悔!」他的身旁驟然閃爍,幾道紅色符文迅速形成,緊挨著的一根柱子啪啦一聲,被展開的禁錮硬生生擠破,木屑四射。
巫劫道:「你可能以為我瘋了,但我清醒得很。那人……那人……那人與我……那人……」他哆嗦著連說好幾遍,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終還是沒說下去,只道:「總之,我請求你,不要再提了。」
「哦?你好像知道此潭?」
她突然收回了心思,因為身後的林子里,數名灰衣蒙面的人在一名白衣人的帶領下正急速趕來。幕認得白衣人是大祭巫手下三名長老副使之一管執,忙歪著身子靠在樹上,手捂胸口,大口喘氣。那幾人奔到她面前,一起跪下施禮道:「茗大人!大祭巫大人已經恭候多時了。」
巫劫長出了一口氣:「適才我……我有些衝動了,抱歉。我還是希望你以後都不要再提此事,否則……否則……哎,我自己都不知道會怎樣。」他站起身,誠摯地向巫鏡行禮。
大祖母張開雙臂,隨風飛翔,在密林之間穿梭。那些泥漿人在下面追趕,縱使有崎嶇的山石和茂盛的灌木阻隔,速度仍出奇地快。有幾次大祖母冒險鑽過如蜘網一般密集的藤蔓,掠過山間谷地,似乎將泥漿人們甩開,但她稍微停下來喘息片刻,泥漿人們又追到了身前,而且始終保持著合圍的態勢。
「哦。」巫劫側頭聽了一陣:「真奇怪,我彷彿聽到了大雨傾盆之聲。」
巫劫忽道:「你心中在想什麼,鏡?縱然是下等賤民,無故亂傷人命,也是罪過。」
奴隸們知道主子脾氣暴躁,尋常小事也會打得人死去活來,今日不小心看到他伏地認錯的樣子,都以為死定了,此刻聽他話里並沒有殺意,才鬆了口氣,忙一起向巫鏡巫劫兩人磕頭。
巫劫默然不語,神色黯然,巫鏡知道他聽進去了,得意地又端起了酒樽。
「你沒喝酒呀?天是沒剛才那麼晴朗了,可也沒下雨。」
巫劫沉吟道:「此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相信如應該有她自己的想法吧。她這個人信念很強,絕非軟弱之人。」
「你說什麼!呸,哎呀,我的媽!痛得我……」巫鏡痛得臉都黑了,跳起來破口大罵道:「你算什麼東西,還不是囚徒一個,如此折損我是他媽什麼意思?我……我跟你這死瞎子拼了!」說著砰然彈出指劍。
巫鏡遙想半天,拉回思緒,嘆道:「歲月悠悠,前賢不再。我們今日發此浩嘆,或有一天,後人也會同樣遙想我輩,也未可知。就是這處宅子,怕也很有些故事。」
「一是你我決鬥,至死方休;二是你立即向我道歉,永遠不得再羞辱被我奪魂之人。你既然選擇了決鬥,那就來吧。你死,我送你回崑崙;我死,就地埋了便是!」
當幕重新回鑽出洞口時,太陽已經快要西沉了。儘管練習了這麼久,她仍然沒有自信敢在天大亮的情況下讓大祖母看見。她小心地把洞口用早準備好的石塊、灌木叢掩藏起來。
「是、是!」這樣冷的天,巫鏡背上仍浸出一層冷汗,不住叩首道:「小、小臣明白!小臣混賬了!真是該死!要……要不,read.99csw.com小臣另外安排一處供殿下休息?」他慌亂得一時忘了巫劫已經不是殿下,而自己也早不是崑崙的臣子了。
「這事還遠沒有完。」他很有經驗地拍著巫劫的肩膀道,「你相信我,這事還遠沒完呢!」說完終於心情重新好起來,喝了一口酒,抬頭看天,打著哈欠道:「天都要黑了呢。一天一天地混,還是挺快的嘛……」
巫劫道:「我怎麼知道。鏡,看不出你很關心她嘛。」
「又下雨了嗎?」巫劫突然問。
管執咬著牙道:「大祭巫沒有說錯,上午的大雨果然有問題!茗大人,請先止哀!小人定當保護大人!」他瞧了一會兒,見那兩個泥漿似的怪物雖然力大,但在幾名侍衛沉重鋒利的銅劍攻擊下,已顯出敗勢,便大聲喝道:「我保護茗大人先行,你們先在此守住,絕不能讓敵人逼近一步,明白嗎?」
她慢吞吞地爬上一處斜坡,進入一片松林中。這片林子里的松樹已生長了幾千幾萬年,每一棵都粗大得需數十人環抱,高逾二、三十丈,樹冠遮天蔽日。幕走入林中時,輕風拂面,陣陣松木的芳香浸人心脾。回頭看去,最後一束陽光射入林子,為高大的松樹添上一抹血色。她不禁感慨萬分。這些守衛聖地的古老的衛士們,不知已見過多少代藎穿越松林,潛入深不見底的卜月潭。以往來此地,看到這些大樹時,她總是心生畏懼之感,可是今天不一樣了。她終於以藎的身份昂然入內,而她之後,還會不會再有人來呢?
巫劫皺眉道:「如此不幹凈的地方,你也住得下去?我還是另覓住地。」說著就要站起身來。
這是約定的信號,表明大祖母已經不會再出現了。幕滿心歡喜地跳下樹,還不忘想:「該死,她沒有立即處死大祖母吧?那可是要留給我的!」
「不軟弱並不說明沒有問題!可是我想,這問題也絕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巫鏡搖頭晃腦地說:「像你這樣擅奪人魂,雖說是犯忌大罪,其實說穿了也沒什麼,死一兩個賤人……」
巫劫放開了手,冷冷地說:「給你兩個選擇。」
這念頭只來得及一閃,忽聽管執道:「大祭巫大人來了!」她慌忙收斂心神,自覺樣子無懈可擊,擺出姐姐那般從容鎮定的模樣,瞧向大祭巫。
竹棍驟然停在離巫鏡咽喉不到兩寸的地方。
巫鏡被他呵斥,酒醒了些,獃滯片刻,驀地打個寒戰,醒悟到自己亂說話,竟犯了族內最大的禁忌。他慌忙扔了樽,匍匐在木地板上,顫聲道:「是、是。我……我黃湯喝多了!殿下請……請恕罪!」
當渾濁的水帶著折斷的大樹、裹著泥土亂石向山下猛瀉時,大雨再度頃盆而至。大祖母足足用了一刻鐘時間,才把自己的半截身體從泥漿里扯出來。泥漿人們站立在她四周,卻並無一人上前,似乎知道她再也無力掙扎了。
轟!
他這麼做,巫鏡一時倒不知如何是好,尷尬地說:「哦。」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個地方,哪怕是她也不行。
忽聽巫劫道:「鏡!你受傷了嗎?」巫鏡下意識地用手擋在脖子前:「沒有。」
前面陡然出現一堵陡峭的山壁,大祖母不及躲避,在空中猱身轉體,雙足在堅硬的岩石上奮力一蹬,面朝下向上縱去。最先衝到的四人毫不遲疑地向上爬,藉助突出的岩石和寬大的石隙,速度竟比大祖母還快。大祖母咳出一口血,吐在手心裏,左手緊握住右手手腕,猛地連擊四下。那四人同時爆裂破碎,散成大片泥漿,翻滾著向下落去,暫時阻擋了後面的人。
所有的泥漿人都渾身戰慄著背過了身。
「住手!」
他的手躲在袖子里偷偷顫抖,腿肚子偷偷抽筋。過了好久,直到聽身後的巫劫輕聲道:「好吧。」他狂跳的心才砰然落地。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滿頭滿臉全是汗水。
「這地方不錯。」巫劫道,「中氣淳厚,很適宜住家。」
眼見左邊又有兩名泥漿人沖了過來,大祖母九-九-藏-書猛地一扯,扯下了一大塊血肉,她就勢將血向那兩人灑去。那兩人頭和肩被血灑到,才跨出兩步,上半截身體砰的一下爆裂開來。四散的泥漿還沒有飛出一尺遠,就被大雨兜頭壓下,沖得乾乾淨淨。
巫劫感激地一笑:「你剛才說如出的問題不簡單,願聞其詳。」
巫劫聽他喝得直打嗝,腳步蹣跚,道:「想不到你還有煮茶賞雪這等閑情。」巫鏡笑笑不答。他確實沒心思賞花,兩眼一直盯著的是院子里那隻正在烤著的野羊,只是偶然看到一旁的梅花,隨口說來,自覺還是很風雅的——在巫劫面前可不能示弱!
當它落下來時,已經完全展開,身體膨脹了不知幾千幾萬倍,卻仍然維持著蟲的身體——張開的口足可以吞下一頭壯牛。它那噁心的巨口邊嵌滿尖利的牙齒,咯哇咯哇地嘶聲怪叫著,向大祖母猛撲過去。
突然間,所有的雨柱如同時被人掐斷了般,向下崩塌,嘩啦一下,地上激起無數泥水,將大祖母伸出去的無形的烈火之手切斷。她怔了片刻,才發現是雨驟然停住了,如同它的驟然降臨一般。所有的泥漿人咕咕叫著,躲得遠遠的,一時不敢靠前一步。
巫劫道:「怎麼?有事嗎?」
一些不同尋常的聲音。
巫鏡繼續歪著頭想,過了一陣,臉開始有些發白。
巫劫厲聲斷喝道:「住口!此事怎能隨口亂說?鏡,注意你的言行!」
那震耳欲聾的雨聲消失了很久之後,大祖母的耳朵才漸漸聽到其他聲音。
巫劫聳聳肩道:「我知道的和你一樣,就只有這句話。當時我們要查商國的歷史,所以只調閱年限至一千年前的史卷。這句話獨立編記在長老會所奉祭祀一類,此後也再無任何記載。若非今日偶然聽到,我也不會記起,更不會想到竟然就在這附近。」
「噗!」巫鏡笑得嗆了酒,咳了半天才道:「你不是只有眼睛鼻子被枷了嗎,怎麼耳朵也開始聾了?哈哈哈哈!報應很快的嘛!」
巫鏡臉一紅,幸虧巫劫看不見,忙道:「哪裡,哈哈!只不過當日蒙她救我一命,一直未能當面謝過,有些介懷……說起來,」他壓低聲音,岔開話題道:「如殿下真的與徐國司城盪意儲勾結盜竊神器?乖乖,這罪行可不得了,我們倆的加起來都望塵莫及啊。」
巫劫正色道:「此事我可以忘記,但是希望你不要忘。若是其他人聽見你妄論……」他似乎連說出那個名字都怕,強行吞了下去,續道:「汝罪大矣,恐怕不只你一人,家族都會殃及!」
所有的阻礙都被掃清,前途一片光明。這一切來得太快太順,比之前所設想的計劃還要完美,幕簡直不敢相信。不過現在還不是慶賀的時候,仍有幾道關在等著她,雖然已不是最難過的,但同樣需要謹慎小心。她不停地提醒自己:十幾年都熬過來了,還急什麼?
這種四合迴廊式的木製建築在楚地很是少見,看上去也很有些年月了。巫鏡還是謙虛了一次,說「勉強可以容身」,其實若按周制,他既無爵位,敢在屋裡放置兩鼎一鍾,已算得越禮之甚。廊下檐上雕著古老得幾乎叫不出名字的獸像歧紋,院子兩側各有一棵數人合抱的槐樹,大門前有鎮宅銅獸,格局不凡。
「卜月潭。」
巫鏡揮手道:「滾!再拿酒來!喂,剛才我記得有人說了個地名,叫……叫什麼來著?你還上心了的。」
真該死!當她與大祭巫眼神相交那一刻,不由自主地一哆嗦,腿腳一軟,差點如往常一般跪下施禮。待得想起不用時,身體已經躬下去了,怎麼辦?幕的腦子裡剎時一片空白。
大祖母驀地瞪大了眼睛——黑雲翻卷扭曲,愈來愈低,那聲音也愈來愈大,愈來愈急。她只來得及雙手在胸前交叉,將剩下的所有力量集中在肩背——
商國自湯王起崇尚人牲,到後世愈加糜繁,除了祭祀、征戰、鬼神之類國家大事外,婚姻、添丁、過世,甚至開業、建屋之類都要用到。若起一座大宅,沒read.99csw.com有用上十來個人牲,簡直都不好意思開門請客。巫人對此歷來反感,當年促使巫劫下決心助巫昊攻擊商國太子,起因就是太子曜在昆崙山做客時,不顧勸阻,一口氣坑滅了三千人牲祭祀。自商滅后,人牲漸漸銷聲匿跡,除了少數商國後裔秘密為之,平常已經看不到。
「也不算知道,只是以前曾見到過這名字。你猜我是在哪裡見過的?」
一根十來丈粗的水柱從天而降,天崩地裂般的轟鳴聲中,整座山劇烈震蕩。被水柱正面擊中的地面向下坍塌了兩丈有餘,反彈起的高達十丈的水牆四面橫掃,摧枯拉朽般將周圍方圓四五十幾丈的密林夷為平地……
話音剛落,巫劫手中的竹棍閃電般襲向巫鏡,巫鏡魂飛魄散,拼出老命用青銅手一擋,砰的一下,巨大的力震得他高高躍起,飛出數丈,撞在迴廊盡頭的牆上。那土牆年歲已久,哪裡經得起如此猛的撞擊,立時轟然倒塌,掀起漫天的塵土。
巫劫道:「是啊。前年周國大軍圍攻徐國都城時,妖族也曾派遣多人助戰,卻沒有楓華齊韻。那時我曾問過她的妹妹楓凌,據說她回到汨羅后就不輕易出門了。」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
幕喘著氣道:「快……快去……大祖母和幕在後面……被截殺了!」
巫鏡兩腳酸軟,老半天才坐起來,直抹冷汗。他見院子里幾名奴隸正伏在地上發抖,心道:「媽的,我是不是真的糊塗了,連這種事也拿出來開玩笑……真該死,讓這幾個奴隸也聽見了,待會得下手殺了才行……」
下方的泥漿人們立時展開陣形,沒等她落地,八人同時撲了上來。大祖母在空中深吸幾口氣,聚起最後的力量,長及腳跟的頭髮猛地一甩,發梢如刃,只聽得撲撲聲不絕,那八人被發梢切得四散。其中一人半邊身飛上天,突地右手抓住左手一扯,將左手生生扯斷,順勢擲向她。大祖母沒料到竟有如此攻擊,不及防範,左肩中招。奇怪的是,攻擊並沒有造成多大的疼痛,只是略感酸麻。大祖母轉頭瞥了一眼,心中更驚。擊中她的是褐色的泥漿,如此狂暴的大雨,這些泥漿卻一點也沒有被衝散的跡象,反而開始慢慢收縮聚集。大祖母一把抓住肩頭的泥漿,扯了兩下,泥漿像已在皮肉上紮下根一般紋絲不動,與此同時,左手卻漸漸麻痹,抬不起來了。
巫鏡吃驚地說:「我族祭祀如此偏遠,如此……鬼都不肯下蛋的地方的一眼潭?可真是聞所未聞。他們祭祀的是什麼?」
她把還殘留著些許血漬的手貼在泥土上一小會,才站起身向著卜月潭的方向走而去。很快林中出現了兩名泥漿人,離她數丈距離,不離不棄地跟著。以前看見它們的模樣,幕都覺得噁心,今日卻分外親切。瞧啊,這才是自己的人呢!
那兩名泥漿人高高躍起,向後飛去。在落地之前,大祖母又連著拍出了七掌。雨大得簡直不像一顆顆滴落下來,而是一柱柱的水從天而降,直插入土,連綿天地。她每一掌拍出,便會砰然激起巨大的水霧。一剎那間,隨著她身旁八處水霧炸開,十來名泥漿人或穿胸、或斷頭,同時飛出老遠。四周的灌木和大樹亦被凌厲的掌風劈得碎屑亂飛,但縱使如此猛烈的攻擊,仍有兩名泥漿人避過攻擊沖近,其中一人手臂猛長,刺向大祖母喉頭,另一人伏身攻她下盤。大祖母手掌橫切,長長的指甲將正面襲來的手臂切成兩段,同時拐杖猛地一杵,穿透伏身那人的腦袋,借力一撐,縱身高高躍起。她在空中迅速打量,只見仍有三、四十人正迅速圍上來。而那些被擊得破碎的身體一接觸泥濘的大地,便迅速愈合,看上去絲毫沒有損傷,立即又投入戰鬥。
巫劫笑道:「昊這些年在各國設立聽風閣,名聲傳得很響呀。不過你錯了,比這個要久遠得多。滅商之前,我曾與昊徹查史官廳所藏獻文,在一冊七百年前的史卷上看到這麼一行記錄:『祭卜月之潭凡三千五百年,千兩百年
https://read•99csw•com來未見其出,或塤,命止。』」
幾名侍衛齊聲答應,下手愈加狠辣,一名泥漿人躲避不及,被連著斬飛兩隻手,另一人的左邊肩頭也被劈開。泥漿人眼見不敵,嗚嗚亂叫著想要逃走,林中又奔出十來人,圍著砍殺,頓時被砍成碎泥。泥漿們還企圖重新聚集,侍衛中兩人發動火源,以火燒之,須臾,泥中流出一灘綠色膿漿,發出惡臭,再也聚合不成。
巫鏡指著他哈哈笑道:「瞧,我就知道你會這樣!你們呀,都是在昆崙山慣壞了。什麼地方乾淨,什麼地方不幹凈,你可說得清?就算是頃宮,當年還屍橫遍地呢……」
那人不並說話,慢慢伸出右手,攤開,露出掌心一隻白色的蠶蟲般的東西。周圍的泥漿人見到她這個舉動,立時紛紛驚慌地後退。那人用左手輕輕撫摩著蠶蟲,道: 「老是老了一點,可是精力還不錯呢。你慢慢享用吧。」說著提起那蟲,曲指一彈,蠶蟲高高飛起,鑽入當頭壓下的雲霧之中。雲霧裡隨即傳來一陣咯咯咯的響聲。
「我跟你說。」巫鏡得意地湊到巫劫身旁道:「你瞧不見,這地方以前八成是哪個逃來的商國貴族弄的。錯不了!我在大門、兩個側門、堂屋的基底都挖出了人骨,數量還不少呢。」
「你……你是……誰……」
她抬頭望天,天上的黑雲壓得很低……太低了……簡直壓到了山頭……
巫鏡歪著腦袋想楓華齊韻,只是事隔三年多,記憶里她的樣子已經模糊了。他不覺嘆道:「若當時沒有她阻止那怪物飛走,恐怕我們早沒命了。她一個人深入星槎內,也不知受傷沒有……你說這些年她在做什麼呢?」
大祖母縱身躍起,手中的拐杖橫掃,一名泥漿人舉手格擋,但拐杖的力道遠非它能承受得了,當即被從肩到胸劈成兩半。然而當她要抽回拐杖時,卻發現那泥漿人驟然收縮成一團泥,死死裹著拐杖,並迅速向上攀緣。大祖母將拐杖橫著舞了兩下,打爛另一名泥漿人的頭,就勢一甩,插入正前方一人胸口。她右手虛捏,憑空往後一拉,拐杖轟地燃燒起來,泥漿人吱吱亂叫著向一旁跑去。雨雖然猛烈,大祖母咬緊了牙,五根手指顫抖著始終不松,那火便越燒越大,終於將那泥漿人整個都包圍起來。隨著它發狂地亂跑,兩、三人躲避不及,也被火燒到,然後是四、五人,七、八人……在大祖母的控制之下,火勢迅速向外擴去。
她沿原路返回,小半個時辰後走上了去卜月潭的路。她並不急著趕路,藏身在一棵樹上,耐心地等待。沒有等多久,她便見天上一隊黑鴉嘶啞地長叫著,從北向南飛去。
「閬風嶺上的玉梅,應已開得很艷了吧。」巫鏡望著廊外的一枝孤梅感慨道,「當日與摯友于梅下煮茶賞雪之事,尤在眼前,世移時遷,人卻在千山之外了。」說著喟然嘆息,把手裡端的米酒一飲而盡。
巫鏡道:「沒有。只是很久沒聽到她的消息了。我曾聽有妖族人說,她自縉山之役后,就很少露面,是嗎?」
巫鏡氣焰由此被打下去好多,半天連酒都不喝,等羊肉烤好了呈上來,他悻悻地抓一塊嚼著,忽地想到一事,便問巫劫道:「你自中原來,聽到過楓華齊韻的消息嗎?」
大祖母渾身戰慄,勉強抬頭望去。這一次,一個真正的人站在坑頂雨中。密集的雨霧掩蓋了來者的臉,卻仍不能掩蓋她曼妙的身材。
巫鏡顧不得背上的劇痛,一躍而起,然而還沒等他發出任何符文,眼前塵土飛揚,那竹棍再度殺到。巫鏡指劍橫切,竹棍長了眼睛似的一挑一拍,他左邊手臂一麻,再也抬不起來,眼睜睜看著竹尖毫無遲疑地直取喉頭!
大祖母迴轉身體,雙足連蹬,急速向上攀爬。但她尚未爬到崖頂,猛地山體劇烈震動,她頭頂一大片岩石驟然坍塌,向她劈頭蓋臉砸來。大祖母縱身跳起,眼看離崖頂只有不到十丈距離,她突然一頓,力已用竭,開始向下墜落。
雨越下越大,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一九_九_藏_書堵堵的雨牆,離開兩丈遠的地方便完全模糊。每奮力衝過一堵雨牆,她的力量便減弱一分,但讓她吃驚的不僅僅是雨的衝擊力,而是隱藏在雨水後面那一絲陰冷……讓人毛骨悚然的陰冷。這股陰冷漸漸滲入骨髓,在四肢百骸間遊走,幾乎連血液都為之凍結。
出生以來,她還是第一次穿上長過膝蓋的裙子(禮:非封爵或賞賜者短衣素服),除了興奮與新奇外,卻也覺有些礙手礙腳,十幾里的山路她跑了一個多時辰才到,比平是慢太多了。當快要到卜月潭時,她先停下,整好衣服、飾物,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才學著姐姐的樣子一步一停地走。族裡的人隨時可能出現,她可千萬不能露出一點不尋常的地方。
巫劫想了片刻,又坐下來,嘆道:「算了。你說得也有道理,天下哪裡又有真正乾淨的地方?我們兩個有罪之身……不提也罷。起來坐吧,我可不是什麼殿下了。」
巫鏡腦子裡突然閃過那曾與巫劫一道的巴人姑娘,心道:「啊,難道他奪的是那姑娘的魂?」但他此刻再大的膽子也不敢說出來,打個哈哈道:「我明白了。原來如此……是我唐突了!你放心吧,我絕不會再提。」
巫鏡重新坐回來:「那當然!像我這樣的小罪,都要受罰,你呢,腦袋上枷得亂七八糟的,可如除了被剝奪預備長老之職,及幽禁崑崙宮外,並無其他懲戒,難道不古怪嗎?說不定如所做之事,有些地方是暗合大長老之意的。」
她剛說完,那兩名泥漿人自一旁的草叢裡縱身躍出,向她襲來。幕放聲尖叫,那幾名侍衛大驚,紛紛抽劍衝上前,與泥漿人斗在一起。管執拉過幕擋在身後,退出十幾丈開外,方問道:「怎麼回事?大祖母呢?」
巫鏡困難地咽了口口水,雖然未被刺到,但勁風已讓他咽喉內火燙起來。他整整衣冠,拍拍身上的土,嘆了口氣,先對奴隸們喝道:「統統退下!」待奴隸們全都出去后,方轉身面北而站,拱手鄭重行禮道:「謝咎,尚餉!」
「你想到了。」巫劫道,「七百年前廢止已經延續了三千五百年的祭祀,這個潭的歷史恐怕遠超出你我的想象。」
巫劫反手一把捏住巫鏡的手,用力之大,巫鏡眼前一黑,劇痛之下幾乎忘了老娘是誰。奴隸們聽到響動,回頭一看,都噓了一大跳——自家的主人兩眼翻白,咕咚一聲栽倒在迴廊上。撲撲撲一陣亂響,院子里又跪了滿地。
幕眼淚盈眶,顫聲道:「不……不知道……我們中途被……被人追殺,幕……妹妹她身受重傷……嗚……大祖母拚死帶我殺出重圍,卻又在山裡失散了……嗚嗚……我的妹妹……」
已經烤了一個多時辰了,羊身上肥油滾滾,不時有油滴落,吱吱作響。幾名奴隸跑來跑去地忙著添柴,翻羊身。一名奴隸好幾個月未曾沾到肉食了,聞到羊肉的香味,竟失了一會兒神,手中柴火都掉了。巫鏡瞧在眼裡,喝道:「怎麼,你也想試試被烤的滋味?」那奴隸嚇得渾身哆嗦,伏地拚命磕頭。
巫鏡知道他感到了自己的殺氣,忙打個哈哈道:「沒影的事!哈哈……我只是……喂,你們幾個,趴在泥里幹嘛?羊烤好沒有?要是烤焦一點,小心你們的皮!」
「哦,對了,就是卜月潭。名字挺奇怪的,卜月……卜月做什麼?」
當幕跟著管執踉蹌進入林子深處時,只聽得呼哨聲此起彼伏,不時見到一隊隊侍衛們匆忙奔走。她知道林中有按伏羲圖列陣的六十四尊神獸石像,侍衛們正按照遠古流傳下來的方式在每一尊石像下布陣。幕突然想到,傳說這些石像擁有不可思議的禁錮符文,或許這才是她不肯親身前來的原因吧……
大祖母反手一掌,拍得又急又狠。勁風將她掌緣周圍的雨水震開,瞬間在瓢潑大雨中形成一個空洞——空洞的盡頭是一名泥漿人的胸口。波的一聲,泥漿四濺,那人胸口同樣出現了一個空洞。透過他身體的勁風仍然猛烈,乾淨利落地打飛了身後一名泥漿人的半邊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