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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不遠的卧榻旁,一盞燈火如豆,茗裹著被子,躬起身,不知是不是感到寒冷,瑟瑟發著抖。幕想要看清楚點,但眼皮卻有千斤重,她使盡全力也只勉強眯起一線,模模糊糊地看著那團應該是茗的影子不停地……不停地……蠕動?
「說不上來。」藥師嘿嘿嘿地笑著說:「我只是想知道,一個跟我一樣背棄自己生命與魂靈的人,是因為什麼理由。」
「就這樣。」
「去死了更好!」絕大多數花都使勁點頭,表示贊同。
「暫時沒事。這要看……她準備怎樣行動。」
藥師沒有立即回答,仔細把著她的脈,過了一會兒,忽地放開她手腕,順著手臂慢慢向上摸,一直摸到肩頭。幕正覺奇怪,藥師沉聲道:「你們幾個先出去吧,這裏不用侍候了。葯也不必了。」
全數閉嘴。
「女人笑了,女人笑了!」一些花偷偷地相互傳告。
藥師毫不動容地看著她,眼裡漸漸有了一些憐惜,道:「你身上那些淡紅的印記是什麼?嘿……禁忌之水對你傷害會有多大,你根本不明白。現在虛火上躥,四肢無力,還只是開始而已。今後一生,你才會慢慢體會到……如果你活得下來的話……」
突然間,那團模糊的影子停止了蠕動,往裡一收,縮小了整整一圈。幕發愣的一剎那,周圍驟然雪亮,將她完全暴露在光明之中。那亮光是如此的強烈,刀一般刺中幕的眸子,痛得她尖聲慘叫,倉皇地踉蹌後退,忽然腳踝一緊,被什麼東西纏住,再也站不住腳,滾倒在地。恐懼揪住了她的心,反而讓她瞪大了雙眼——那團影子現在站立起來了,但不是茗,而是一大團聳動著的根須,和根須上殷紅如血的花朵,而纏住自己腳的,便是一根粗大的根須。根須們在她面前嘶嘶地叫著,扭曲、翻滾,瞬間分出無數小根須,悉簌地抖動著,彷彿一張張血盆大口。幕拚命掙扎著往後挪,一面伸出手臂,想要發出火球。但是……見鬼!手臂上的源紋為什麼全都不見了?
幕盯著那藥丸半晌,怔怔地問:「為什麼?」
……姐姐坐在水邊,從容平和的臉……
高處的花頓時大聲叫好:「好!有種!」
藥師把剛才摸過她手臂的手伸到鼻子下仔細聞了一陣,點頭道:「確實是禁忌之水。你掩蓋得很好,恐怕用了不少吧。唉……可惜了。以你對源的領悟,本可成為我族最強之人,可惜了……可惜。」他沉重地搖搖頭。
藥師回過頭,深深看進幕的眼眸里:「你跟你姐姐茗,原來真的一模一樣。」
「呼……」一些花冷汗直冒地相互低聲打招呼:「小聲點,別亂嚷嚷……讓她安靜地……睡好了。」
她掂著腳尖,一步步悄無聲息地向茗靠去。該死,火盆里的火熄滅了,地板冷得刺骨,這寒冷的感覺彷彿死去的卜月潭水,愈加讓她內心戰慄。她咬著牙,偷偷聚集力量,但小心地不讓源先亮起來。她要到最後時刻才發出雷霆一擊。
「你……你騙我?」幕的眼睛幾乎瞪出血來。
現在已經不是死不死的問題了,對上面的花來說,這可是白花花的肉要逃跑的大事!「把她推下去!」有花兒尖叫著建議。於是靠她近的花兒們一邊哭鬧,一邊顫巍巍地伸出根須打她。茗小心地躲閃著,順利爬上了第五根石柱,把濕衣搭在第六根柱子上。衣服先是被根須們悲壯地撐起,然後在哀號聲中慢慢塌陷。
那朵花洋洋得意地對身旁的花道:「這小妮子再怎麼也……哇咧!」
「我鄙夷你。」幕乾脆地說:「我鄙夷你這個人,不……是憎恨!」
「什……什麼禁忌之水,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話雖如此,但幕看著藥師獨眼裡透出來的光,激靈靈打個寒戰。
愛思考的花沉默著。突然,一根粗大的根須脫離洞壁,狠狠抽打在這些花上,打得眾花吱哇亂叫,好幾朵當場落入水中,一命嗚呼。當根須收回來時,它身旁的花無不身被數創,再也無力開口。周邊的花驚恐萬分,不明白它為何竟能支配這樣大的根須。愛思考的花眼光冷冷地掃過它們,輕蔑地說:「你們這些沒腦子的,哪裡曉得慢慢折磨人的樂趣!」
「就這樣?」
「哪怕會痛苦地死去?」
藥師看著她不說話。幕壓低聲音吼道:「快給我!我死之前會告訴你茗的下落,行了吧?你這卑賤的東西!」
「哈哈,她一定無可奈何,只好服軟了!」一朵花得意地宣布:「女人,終究是沒啥耐性的!」
「是嗎……那麼好罷,我出去了。」
「你……你做什麼?」
茗先將幕脫下的衣服浸在水中,濕淋淋地提起,又伏下身舀起一瓢水。她用牙齒咬著衣服,一手端著面具,奮力爬到第三根石柱上。第四、第五根石柱上慘叫的花兒們也被迅速消滅。看樣子她決心用水衝出一條生路,闖出洞去。
「為什麼?」藥師哆嗦著問,「為什麼呢?」
「會死!」
「哪樣死去更痛苦呢?」幕流下淚水,眼光卻明亮起來,提高聲音反問他道:「永遠戴著面具,九九藏書卑賤地、無聲無息地死去,還是如夏花一樣燦爛地綻放,然後痛快地死去?哪一樣更痛苦?」
「幕……你的眼神一向如此兇狠呢。如果不想被大祭巫看出來,可得注意才行。」
藥師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小皮囊,手有些哆嗦地解開囊口的繩子,倒出一粒金色的丸子。他湊到幕面前道:「你想得到這個嗎?」
藥師嘿嘿一笑,撩開罩在頭上的麻布,露出頭臉。他的頭上長著一連串巨大的肉瘤,從腦後一直延伸到面部,把左邊的臉覆蓋了大半。在肉瘤的侵蝕下,他的臉早已完全毀壞,嘴奇怪地裂著,露出猙獰的牙床,鼻子只剩下兩個形狀不一的大洞,左眼被肉瘤生生擠瞎,唯一的右眼歪到一邊,據說只能看清不到兩丈的距離了。這樣子就算在白天,驟然見到也會嚇死人。他得這怪病已經二、三十年了,從來無人知道究竟是什麼病。幕雖從小見慣了這張臉,不過此刻在跳躍不定的晦暗的燈光下,仍覺得徹體寒冷,和他對視了一陣,終於側過頭去。
茗閉上了眼,靜靜地感受面具后那冰冷的世界……
她微笑著閉上眼,心中輕輕地說:「再見了,大祖母。再見……幕……」
「死得……」有朵花搖頭晃腦,一字一句地說:「很、難、看!哇哈哈哈哈!」
花兒們很不滿意最後一句,覺得滅了自己威風,但見茗不再潑水上來,總算鬆了口氣。
這天夜裡,星光燦爛,幕一直沒有合眼。她躺在溫暖舒適的床上,一顆心砰砰亂跳,需要不時提醒自己:這不是夢。是的,這並不是自己無數次夢中見到的情景……
幕傲然瞥他一眼,並不回答。
茗在池子里漂浮著想了一會兒,拿過衣服,用力撕扯,用扯下來的布塞住面具的洞。有一朵靠近水面的花神奇地躲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滅頂之災,不過吼到現在,聲音都啞了。它有氣無力地說:「喂……這位姐姐,你累不累呀?」茗轉頭對它嫣然一笑,握著封住了洞的面具,再次向第八根石柱發起衝刺。
藥師後退了一步。
面具被水浸濕了,顯得比平時灰暗得多,那張開的嘴和空空的眼洞就愈發醜陋不堪。十幾年來,天天見到這面具,茗卻從未如今天這般覺得它如此醜陋。這張毫無生氣的臉被幕丟下時摔破了一角,裂縫斜著劃過下巴,向上插到嘴角,看上去好像歪著嘴哭一樣。茗看了良久,翻過來,把臉貼在上面。透過眼洞,她和外面幾千雙可憐巴巴的眼睛對望了一陣。
一片寂靜。
下面那女人沒有想多久,就開始了行動。她在蠢花們的熱烈歡呼中游到石柱旁,用面具做瓢,向上使勁潑水。這一次她目標準確,絕不貪多,第一、二、三根石柱立即淹沒在一片水光中,其上的花和根須因為乾枯得太快,都冒起了輕煙。當茗踏著它們焦黃的殘體爬上石柱時,花兒們再度發瘋地鬧騰起來。
「果然……嗯……不錯。」
她想起傍晚見到大祭巫的事,翻了一下身。當自己險些失態時,大祭巫緊張地問她有沒有受傷,這問題真是太好了。她故意袒露出身體,大祭巫見到她毫髮無損的身體時點了點頭,兩個人幾乎同時鬆了口氣。
幕猛地一掙,高高縱起,不料石屋矮小,腦袋重重撞上屋頂粗大的拱木,咚的一聲巨響。等她從天旋地轉中略回過神來時,周圍已經站滿了女侍從,正七手八腳把自己抬上床。
花朵們不吭聲,最下面的花恨不能順著根須偷偷爬上去,誰知道這看似細皮嫩肉卻下手狠辣的傢伙會不會再亂潑水?
……
茗再一次跳入水中。她浮出水面,濕漉漉地頭髮往後一甩,眉毛倔強地揚起,目光愈發堅定,沒有一絲猶豫困惑的樣子。愛思考的花喃喃地說:「真美……」這句卻沒有讓其他花聽見。
幕突然想到了洞里的姐姐。如果茗還在的話,自己應該和另外十幾名侍衛一道站在寒風中守衛著吧。如果茗還在的話……
血?她看見了。有人正用白布死死按在自己頭頂,垂下來的一部分就耷拉在眼前,已經被血浸透了。眼前番飛的染血的布,布后是一隻只的手,紛紛忙碌著,擋住了她的視線,連一張臉都看不見。這景象怎麼如此熟悉?
它們臨死前高潮迭起的慘痛感受通過根須閃電般傳達到每一朵花,洞里驟然安靜下來。茗往上看,發現花朵們連顏色都變淺了。愣了那麼一忽兒,咯咯咯咯之聲不絕,所有的花都倉皇地閉合,瑟瑟發抖。
啊,她記起來了……多年以前,當她被倒吊七天之後放下來,在岩石上摔破了頭,族人將她送回去時,便是這般景象。但她清楚地記得,那個時候,她還是見到了一張臉的——靜靜地站在數名侍衛之後的姐姐的臉……
藥師躬著身子,慢慢向門口走去。剛走兩步,幕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掀開被子跳下床,兩步衝到他面前,一下收剎不住滑倒在地。藥師伸手來拉她,卻被她反抓住手腕,尖尖的指甲幾乎掐入他的肉里。藥師皺起了眉,為因被肉九-九-藏-書瘤蠶食的手已感覺不到痛楚而遺憾。
她因為興奮而睡不著覺的時候,幾十里之外,嘈雜的洞穴里,茗和一群歇斯底里的蠢花兒們同樣沒有睡。
滿洞的花鬧個不停,所以茗根本沒有聽到它的話,然而她頭一低,扯著那件衣服筆直地衝下,入水時極輕柔,只濺起少許水花。花兒們又驚又喜,卻見她迅速冒出水面,爬上石柱,依舊是一手端面具,惡狠狠地叼著滴水的衣服往上爬。
不……她用力搖搖頭。傻瓜,我就是茗啊!
他伸開雙臂,仰天道:「我想成為第一流的藥師,我想救助我那疾病纏身的家族。相信你也聽說了,我妹妹和母親的怪病……我救活了她們,我讓她們……讓她們多活了好多年,是不是很奇妙?嘿嘿……所以我覺得很值,這代價非常的值。你呢,幕?你準備好這代價了么?」
茗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慢慢伸出手,拾起了漂浮在水上的一件物事。
一大柱水高高飛起,正打在它身上,水潑灑下來,一條直線上的花們齊聲哀號,須臾死光。乾枯的花瓣往下飄落時,活著花兒們再度整齊劃一地狂抖起來。只有最下面幾朵花低聲叫好。被水衝到的根須也跟著枯萎,但旁邊立即就有根須伸展出來,填補空缺。一些花|蕾開始冒出,看情形過不了多久,那裡就又會綻放如初。
「她要爬上來了!」第七、八根石柱上的花兒們驚叫,旁邊洞壁上的花拚命揮舞根須想要阻止茗,茗沿著石柱外側走,根本打不到。石柱越往上,間隔的距離越大,茗拿著瓢,爬得越來越艱難。但她絲毫沒有後退,不久就勉強爬上了第五根石柱。誰知水已經從面具的眼洞、嘴洞里漏光了。
「命是你無法可預測,無法可阻止,亦無法可迴避的東西……有的時候,命就是你無法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的東西……」幕的話像個詛咒,在她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迴響著。茗忍不住死死抱住了頭,可是她的話卻怎麼也揮不去,「黑的變成白的,死的變成生的!」聲音越來越大,震得頭如裂開般疼痛。她終於放聲尖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你永遠也做不到!」
「這粒丸子是我才制出來的,沒有任何人知道。吃下它,人會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地死去,一點痛苦都沒有。當然,也絕不會有人查得出死因。」
他盯著幕的眼睛,緊張得捏緊了拳頭。他看見她眼神飄忽,在猶豫,在權衡,過了半晌,忽地一凜,因為幕仍然固執地搖了搖頭。
「萬歲!」花兒們簡直熱淚盈眶。雖然第七根石柱在濕衣的攻擊下迅速淪陷,不過沒有了水瓢,茗的速度將大大降低。趁著枯萎的根須、花朵落入水池,第一根石柱已經露出了些微乾燥的地方,洞壁上的根須蠢蠢欲動,開始嘗試著重新奪回石柱。
一朵花問它身旁那朵愛思考的花:「喂,你打算吃她那部分?」
愛思考的花道:「我現在不好說。等到她不再使壞了,徹底死了,再談這個好不好?」
真冷……真恐怖……妹妹難道就是這樣度過了十四年?毫不留戀地丟下了面具,因為她已蛻變,長出翅膀,從此隨意翱翔,再也不用躲藏了……
藥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幾名侍女忙躬身行禮,退了出去。藥師站起身,在屋裡沉默地轉圈。燈火如豆,他的影子在坑窪不平的石牆表面不安地晃動。幕躺久了,覺得腰背某處特別酸痛,自己勉強挪了挪身子。她突然一驚,想到那處草席底下藏著東西,慌忙又挪回去,渾身都出了一層汗。等到冷靜下來,才記起已經不是躺在自己那張低矮的小木榻上了。
「源是我們的生命所依,我們的靈魂,我們的一切……它帶給我們力量。」藥師似乎連自己都懼怕自己的臉,顫抖著又罩上麻布,說道:「但它實在是太強大了,我們的所有行動都離不開、避不了。對我而言,它成了負累,讓我無法集中精力去做其他的事。然而我卻有那麼多不得不做的事……」
她正咬緊牙關堅持,忽聽藥師長長嘆息一聲,說道:「真像。」
「夠膽略!」
「是……好像沒動靜了……」
「你見過服軟的人會笑嗎?蠢貨。」愛思考的花毫不客氣地說:「笑就表示她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冷靜下來就要想對策了。等著瞧吧……你哆嗦什麼?我們站得這麼高呢!」
他蹲下身,伸手想扶幕,卻被幕拚命推開。她勉強爬到榻邊,腦袋無力地靠在上面,吐著血沫道:「你……你不用看我笑話。你去把……去把他們找來……都找來……」
「怎……怎麼……」
幕還是不說話,但喉頭咕噥一響。
她連禁忌之水都找來了……茗想……禁忌之水不但極難尋覓,而且並非百試百靈,相反,大多數情況下它會直接奪去使用者的性命。但這還不是讓茗最在意的地方。一想到幕竟然毫不猶豫就抹去了自己賴以生存的源,這份永不回頭的決心才讓茗寒到心底。從此以後,她和幕註定只有一個能活下來了。
她瘋狂地用力read.99csw.com拍打池水,掀起的水花到處潑撒。花兒們驚恐地亂叫:「誰來讓這瘋女人安靜!」被水濺到的花兒慘號連連,和茗悲憤絕望的叫聲混合在一起在洞里迴響,居然甚是合拍。
這個時候,愛思考的花突然大聲道:「喂,女人!不行了,快點下去!」它旁邊的花驚愕地問:「你……你到底站在誰的立場上?」周圍立時有幾朵花吼道:「你是什麼意思?叛徒!狗東西!」也有花叫:「把這傢伙推到水裡去嘗嘗滋味!」
「如果速度是這樣的話……」愛思考的花朵沉吟道:「女人最多也只能爬上第七根石柱,也許有時間攻擊第八、第九根,但絕對沒有辦法上來了。」
下面的花兒們則破口大罵:「你他媽的長得高就可以亂講?嗚!你這個畜生啊!」靠近池水的無數根須情緒激動地亂晃,奈何根本打不到那朵花。
幕已經軟倒在榻上,聞言嗯了一聲,隨即驚道:「不!不不!我……我沒有……啊,對,對對!我……我不是幕,你認錯了!」她驚慌地用被子遮住自己,叫道:「你……你認錯人了……走啊,快走!我不想再看見你!」
他們倆在昏暗中對視了一陣,藥師嘆了口氣,站起了身。
她看見一名藥師在一旁對自己大聲喊著什麼,可是耳朵里嗡嗡嗡的,什麼也聽不分明。她想搖搖腦袋,才發現不僅手腳被人按住,連頭都被人抱著。
那東西雖然已經不在了,腰卻仍這麼痛,痛得她不停地變換姿勢。大冷的天,頭上的汗卻一直流個不停,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脖子上,讓她覺得好像被繩索套住,幾乎快要窒息。「為什麼一點力氣也沒有?為什麼?」她暗自驚疑,隨即想到了:「禁忌之水……一定是它……它奪走了我的源,把我的一部分生命也奪走了……算了,我已再不需要。明天……明天就好了……」
她其實早潑累了,躲在水裡歇了一陣,水裡比岸上還要暖和些。花兒們不知疲憊地叫罵,她充耳不聞,只留意聽一種咯咯咯咯的聲音。那是洞壁在呻|吟,根須們在蔓延、擴張,奪回失地。很快地,又有大批花朵露出了小臉。它們中一些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跟周圍的對罵起來。茗瞧在眼裡,忽然忍不住好笑,看起來它們還真是監禁人的好東西,至少被監禁的人不會覺得寂寞難耐了。
「行動了。」愛思考的花兒說:「來吧,讓我瞧瞧你能走到哪一步呢?」
它——確切地說,連同十幾名旁聽者——歇斯底里地慘叫一聲,眼睜睜看著大片水直衝自己而來,跑也跑不了,躲也沒處躲,當頭淋了個徹頭徹尾。被這片水擊中的命不知是好是歹的花朵們一起抽了陣風,相繼枯萎,轉瞬間就變成了一堆焦黃的殘瓣,紛紛散落入水。
突然間,茗全身一僵,停了下來。花兒們還收不住口地慘叫,茗冷冷地說:「閉嘴。」
她惡向膽邊生,一下坐直了身,整束衣冠,冷冷地說:「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什麼禁忌之水?在此聖地,你膽敢猜忌我,是不想要命了?別以為大祭巫曾誇你是我族有史來最好的藥師,便可恣意妄為了!」
也有相對鎮靜的。靠近水面的一朵花不停給周圍的花打氣:「媽的,別怕,兄弟們!我們雖在最下面,命卻是最好的!為什麼呢?瞧,我們是離得最近的!哈哈,哈哈哈哈!讓上面那些混蛋們叫吧,讓他們叫破嘴,讓他們叫死好了!我們……哇啊!真他媽的命歹!」
「誰也別搶,是我先看到的!」
「我先看到!我先看到!」
「你知道什麼?」幕看他惋惜的樣子,突然心中怒火衝天,暗道:「你們這些人,根本不知道生活在姐姐陰影之下的我是什麼滋味!」
「姐姐呢?」幕想:「姐姐在哪裡?」她腦子裡一片混亂,無數畫面交織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的回憶,哪些只是自己的想象。藥師一隻手把她的脈,另一隻手在她身上到處插竹針,她全身軟得一絲力氣也沒有,感覺也麻木得緊,由著他折騰。
「我……我不挑食的。」那花老老實實地說:「哪裡都可以。嗯……如果硬要說的話,我更喜歡她的手,嫩嫩的,看著都讒……你呢?」
當花兒們集體陷入癲狂之中,整個洞壁都像在扭曲掙扎時,愛思考的花又閉上了眼,喃喃地說:「她潑不上來……顯然,我站得太高了。她潑上來的水總有個高度,上邊的蠢貨們也跟著瞎叫嚷什麼呢?」
他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最後回頭道:「幕,別太性急……知道嗎?他們不明白我們的選擇,其實有太多事,根本無從選擇……慢慢來,從容一點,你會安全的……茗呢?我希望……」
忽然,有個稍高一點的花大聲叫道:「不怕!你有膽子再試試看?」
他頓了片刻,把後面的幾個字無聲地咽下,不再說話,吃力地推開房門。冰冷的夜風立時颳了進來,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屋外漆黑一片,屋裡的燈火只照亮很短一段石路。藥師佝僂的身影須臾便融入黑暗之中不見了九*九*藏*書
就在她絕望地看著自己手臂的時候,根須往後一縮,稍一停頓,同時張開所有的大口,雷霆萬鈞般向她直撲來!
那名藥師用一根竹針小心地扎入她耳後某處穴位,只覺耳里嗖的一下,雖然仍覺得朦朧,但已聽清了他的喊叫:「……別動!我們正在止血,沒有事!請冷靜一點!」
她靠近了,近得只需再跨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將處在刀刃的攻擊範圍之內……她屏住呼吸,覺得自己已完全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見。黑暗吞噬了一切,自己卻是那麼心甘情願。她慢慢舉起了手臂……
他轉過身,褪下衣服,露出後背。背脊的正中盤踞著一個巨大的蘑菇狀的肉瘤,隨著他身體的搖晃而微微顫動,彷彿有生命一般。它伸展出無數分枝,密密麻麻纏繞在藥師的身體、四肢間,原來頭上那些肉瘤只是從這裏延伸出去的一段末枝。
幕看著藥師,腦子裡一時什麼念頭都沒有。她這個時候竟突然專心致志地聽起屋外的松濤之聲來,嘩拉啦……嘩啦……嘩啦啦……松濤從遠及近,從東至西,一浪一浪,無有止息,她的心也跟著起起伏伏,高低不知。
「沒有族長和大祭巫的准許而使用禁忌之水,是莫大的罪名。」藥師湊近了幕,低聲道:「當年我使用之後,逃遁到外地,流浪了十年才回來,別人只道我與母親、妹妹一樣得了怪病。你瞧,直到今日也無人知曉。現在,你知道了。你我共同守住這個秘密,行嗎?」
幕的眼眶忽地紅了,她虛弱地說:「我……我想……如姐姐那樣華麗地生活。」
「我面臨的選擇……跟你不一樣。」他在屋裡轉了一圈,藏在衣服后的身體蜷縮得更厲害了。末了,他字斟句酌地說:「我需要考慮的事也……很不一樣。至少我所做的決定,沒有讓我後悔……茗大人呢?你並沒有殺她,對吧?」
「不說的話……」她冷冷地只說半句。
「來人!」藥師喝道:「把我的葯籠拿來,升火,取水,準備熬藥!」
「我們……」藥師幾乎落下淚了,「我們……我們這些背棄之人,始終無法安心活下去嗎?」
「我不相信任何人。」幕向他伸出了手,「我累了。我的身心已經在謊言和猜忌中掙扎了十幾年,清楚得很。命運操縱在別人手裡,永遠別指望能睡安穩。我不想再活在恐懼中。」
「嗯?」
「原來……」茗總算長出口氣,「你們真的怕水。」
藥師把藥丸舉在眼前仔細看,道:「你知道,這東西制起來很不容易呢。藥材可難尋了,有些得到遙遠的周國都城洛邑才買得到。鶴頂、歧石、螟篾……」他慢吞吞地數著,末了,忽然慎重地說:「幕,或者……我不會說出去。你會相信嗎?」
「現在……咳咳……兌現諾言吧!」幕抹去咳出的血絲,向藥師伸出手:「把葯給我。」
「你鄙夷我,是嗎?」
幕使盡全力,把自己從地上拽起來,歪在榻上。她強忍著從身體各處傳來的愈來愈難以忍耐的痛楚,在心中給自己打氣:「明天……明天就好了……讓我撐到明天吧……」
「我的肉!我的肉!」
「而我……」幕站在高高的石柱之上,一字一字地說:「將取代你。」
它以審視的眼光看看同胞們,又看看下面那女人,開口莊嚴地說:「下面的花兒們,有腿的就快跑吧!」
在眾花明哲保身的時候,最下面一朵花鼓足勇氣,哆哆嗦嗦地說:「如果……有活的東西接觸到我們……哎呀!」十幾根根須一起打在它頭上,打得它花枝亂顫。不過花兒們不敢打死這個肯出頭的傢伙,教訓一下又迅速收回。那朵花知趣地改口道:「不、不是我們!是根須!您只要接觸到根須,馬上就會被緊緊纏住,直至血被吸干為止……我、我們也就是附著在根須上的看客而已……」
花朵們吵成一團,相互擠來攘去。有的抽風似的絮絮顫抖,言不成句;有的把身邊沒機會附著在石壁上的根須當自己的手,肆意抽打周圍的花;更多的上下亂甩,發泄不滿,不時有倒霉鬼因甩得過頭了,與根須相連處啪的一下斷裂,整朵花落入池中,吱哇一聲,死了個乾脆。這些蠢貨們沒有一刻停止,光影晃蕩,整個洞壁好像活了過來,變成個全身毛茸茸的又跳又叫的怪物。
「還好,你鄙夷的是人。」藥師鬆了口氣,「生活不能被鄙夷。」
「如果你告訴我,你究竟想得到什麼,或許我會把它給你,讓你可以體面地,毫無痛苦地死去……」
「我怎麼……一點力也沒有?」當幕靈台間也插上針時,終於清醒了些,低聲問到。
「是。」幕倔強地點頭,「要麼毫無憂慮地活,要麼痛痛快快地死。給我一個痛快吧。」
「滾……滾出去!」
今夜要潛下卜月潭?她那經過禁忌之水侵蝕的身體還在隱隱作痛呢!見她神色猶豫,一旁的管執忙告之大祖母和幕被截殺的事情,於是大祭巫立即要求她先休息一下,定定心神,入潭之事暫且不談,他則親自帶人上山查看去了。
幕的面具。
九-九-藏-書…姐姐站在水中,驚愕無比的臉……
姐姐……你睡著了嗎……
「你想……想要做什麼?」
說得太好了!周圍的花被這話感動得沙沙沙地立起根須,須臾,這句名言就傳遍了洞壁,無數根根須立起,激動地搖晃著。有些花已經開始低聲談論起如何吃她的事來。
「怎麼?她不是已經服軟了嗎?」花兒驚異地問,同時學著人樣,把一根根須捂在自己嘴前。
「萬歲!」周圍的花兒立即把它的話傳播開去。
它立即就被水淋個正著,和周圍十幾朵悲憤的無辜者一道很難看地死了。洞壁上突然齊刷刷立起了一片根須的森林,所有能動彈的根須都被花朵們徵用了。它們警惕地相互對望,看樣子誰再敢亂講,不用茗動手,立即就會被花兒們群毆至死。
幕合身撞入他懷裡,頂得他往後踉蹌兩步,重重撞在石桌上。她猱身上前,想要掐住藥師的咽喉,然而手還沒伸到,胸口劇震,哇地吐出口鮮血,再也支撐不住,一跤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茗怔怔地聽著,心中愈來愈悲涼,到此刻終於讓自己相信,幕是精心準備了很久的。她既不想殺死自己,又想要永遠困住自己,所以利用自己的水性,用這些沒腦子卻穩妥的東西困守,真是煞費苦心。如此看來,大祖母多半也凶多吉少了。
幕突然省悟,捂著狂跳的心,渾身戰慄著問:「你……你……你也用過……用過……」
「痛苦啊……難以想象的痛苦。如果不肯接受像我這樣的醜陋,就得自己動手……使用禁忌之水前,你難道沒有想過?」
茗心中雖驚,仍沉著臉大聲道:「我不想聽廢話。有誰回答我,如果我碰到你們,會怎麼樣?」
「瞧啊,」她忍不住想:「今天真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幕遲疑了片刻,搖搖頭。
「禁忌之水……」藥師點頭道:「多麼芬芳的味道,不是嗎?我在夢中都聞得到……無數的噩夢裡,這香味折磨著我,撕咬我的魂靈,讓我永不得安寧。但是……你瞧,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這就是報酬。」
……姐姐的臉……
「我先——嘿!嘿!叫出來的!」
「給我吃!給我吃!」
「哎呀……真是細皮嫩肉!」
「真是對不住你。」藥師一聳肩膀,從容地把藥丸放入自己口中,嚼了兩口,吞了下去。他痛苦地揉著胸口,轉身端起桌上的茶大口大口地喝,老半天才憋出一口氣,「啊……真苦啊。原來……加了水銀的東西是這種味道……真苦……」
「女人停下了!」
「哼!要殺她,除非先殺了我!」幕惡狠狠地說,「她的生死得聽我的!」
藥師沉默了片刻,問她:「你能告訴我,你想得到的是什麼嗎?」
「可惜,我只制了這麼一粒,不能給你。」
「嗯?」
「站得高就真的沒事嗎?」那花戰戰兢兢地問。
「你呢?」愛思考地花眯著眼問。
它說了這話,就陷入更深邃的思考中。其餘的花兒們愣了片刻,有些表示支持,有些則大罵晦氣,漸漸分成兩派,相互唾罵。過了不久,它突然又睜開了眼,一根根須立起,表示有話要說。沒腦子的總是本能地傾聽它們聽不懂的話,於是所有的花都閉上嘴,數千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它。
「這粒葯本來就是為我自己準備的,幕,嘿嘿嘿嘿。」藥師得意地咧嘴大笑,臉上的肉瘤跟著顫動,使他的臉看起來愈加恐怖。他扶著牆,慢慢走向房門,一邊道:「我的女兒,我的母親……在等著我呢。沒有我的照顧,她們在地下也會不安寧吧?幕,你是安全的,至少今天晚上是。相信我,沒有幾個人知道禁忌之水的秘密。明天,他們會發現我吐血死在自己的房間里,沒留下隻言片語。他們會好好埋葬我嗎?希望如此……而你,幕,明天過了,還有明天。一天接一天,你會逐漸體會到自己身體的變化,一年又一年,這變化終會讓你刻骨銘心。天啊……但願你能挺過來……今日之舉究竟是對是錯,總有一天你自己的心會得出答案,不過現在……還為時過早。明天的事,誰知道呢?」
藥師摸著幕吐到自己衣服上的血,輕輕道:「你瞧,你的血都淡去了。禁忌之水一旦使用,便沒有回頭的機會。源已經永遠拋棄你了,幕。」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看好。平靜意味著更大的暴風驟雨。」有一朵花沉靜地說。如果它有眉頭的話,一定皺得很深。
「立即就會死!」
她愜意地拉緊被子。她知道此刻外面一定很冷,不過石屋裡燒著一盆火,身子底下墊的是珍貴的白虎皮,蓋的是妖族帶來的稀罕的熔羽被,溫暖如春。屋外有一些響動,那是守衛石屋的二十幾名侍衛在輪番巡邏。他們會徹夜守衛,以讓自己安心。安心?當然!絕對不會再有泥漿人攻擊的事情發生了,自己已經是唯一有資格進入卜月潭的人,又怎麼會有攻擊呢?
咯咯咯咯,這些眼睛一起往下,正見到茗揭下面具,不去抹臉上的淚痕,只把面具當水瓢,開始向洞壁上瘋狂地潑起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