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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救命!救命!」崇一邊跑一邊亂叫,忽然身後風聲凜冽,它閃電般甩出一根根須,纏繞在一棵尚未傾覆的松樹上,猛地一拉,飛躍而起——嗖嗖幾聲,它一大半的根須被急速旋轉的風刃切成了碎片。
武同術見武扁怔怔地望著那根越飛越遠的草,仍未有離開的打算,便道:「大人剛才說,只知道……」
「我覺得……很不高興。」巫鏡於是回頭對巫劫很不高興地說:「我們一路逛過來,除了摔進泥潭,落進石頭堆裡外,好像沒有趕上什麼大場面。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能回昆崙山?要搞點大事才行啊!大事!像縉山那樣的大事,懂嗎?你怎麼還不射他?」
崇彈得高興,眼看就要彈出亂石堆,忽見前面岩石上出現了一個東西。那東西看上去有手有腳,似乎是個人,但全身上下覆著爛泥,除了一雙眼睛外,再無別的五官。崇剛覺詫異,那泥漿人型一揮手,身後呼啦啦站起了二三十個同樣的人型。它們身上還淌著泥水,不停滴落在地。
「去哪裡?」巫鏡緊張地環視四周,見鬼,這女人要跑!但……現在太多人了,怎麼下手?
他抱著這個念頭,當天晚上在卜月村裡安然入睡。第二天、第三天,他都睡得很塌實。村裡人忙著祭祀,哀悼逝去的親人,巫劫忙著向昆崙山報告。他除了提醒巫劫別把自己寫進去外,完全不管,真正神仙之樂也。第四天的早晨,一陣陣轟隆聲把他吵醒了。
「等……等一下!」
一些重甲士兵爬在星槎高高的著陸支架上,將一桶一桶的輕氣裝入艙內。這項工作很危險,本該在部隊調集之前就完成,但此次命令下得非常倉促,根據計劃,一個時辰之後,他們就必須啟程。每一桶輕氣塞入圓狀供氣道內,都會引發巨大的聲響。常瀾士站在一扇側翼上,滿頭大汗地指揮手下。他回頭對一名傳令士兵大聲吼道: 「什麼?」
巫劫還沒回答,茗開口道:「是我。我要離開這裏。」
崇的眼眶幾乎綳裂,但它從那麼高的山石堆上彈下來,速度快得已經根本收不住腳了。它急切地四處亂看,瞬間選定了位置,往一塊距它最遠的突出的石頭上奮力蹦去。
「為什麼?」巫鏡越發混亂,巫劫卻不再理他,繼續跟那名妖族人攀談。巫鏡搔著頭在周圍轉了兩圈,回到巫劫身邊時,正聽見他在跟那人說價錢的事。「怎麼?我們要走了?」他趕緊問:「我可以出一份錢,只要離開這鬼地方!」
青冥號星槎的常吉士武扁此時並不在同一通道內。事實上,他站在船塢之外,一處靠近浮空島邊緣的巨岩之上。離他幾丈遠的地方,大地消失,一片漆黑。遠遠地有數盞燈火閃爍,它們是浮空島外圍的燈塔,指引著南下的方向。
它爬啊繞啊,爬過一塊塊破裂的巨石,一棵棵斷折的松木,有幾次,岩石堆里埋著殘破的屍體。崇仔細觀察一番,發現他們已經流幹了血,毫無啃食的價值。但……見鬼,為何風裡的那股血腥如此的純?難道什麼地方死了很多人嗎?
他突然一怔,因為不知何時,茗已睜開了眼,清澈的眸子里波光閃動,正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她在看什麼?
崇聽到郁這個名字,眼睛一翻,差點昏死過去,可是斷裂的根須傳來的痛楚又讓它閉不上眼,獃獃地看著封向亂石堆的頂端爬去。
「她?郁大人已經將小人送給她了……」
回答他的是另一支閃電般殺到的箭。封右手一長,一把抓住箭桿。他繃緊了身體,箭尖也在劇烈顫抖,箭傳來的力道與他的力量相互拉鋸著。便在這時,呼嘯聲急,所有人都看見又一支箭遙遙射來,直取封的胸口!
他唯一剩下的那名奴隸忙跑到他身前,興奮地叫道:「大……大人!飛……飛來的船!」
巫鏡狠狠給他一巴掌,怒道:「鎮靜,別給我丟臉!這是怎麼回事,你知道嗎?」
茗望啊看啊,找了很久很久,眼睛都瞪出了血,可她甚至連大致的方向都辨認不出。卜月潭被亂石的洪流淹沒,埋沒之深,連一點痕迹都看不出來。換句話說,卜月潭被完整地抹去了。
「合……合……咯咯……合……」崇的根須毫無氣節地亂戰。
箭當胸射入,透https://read.99csw.com體而過,插入他身後的岩石中,直末至羽。封連退三步,身子一歪,險些摔倒。他用右手撐住身體,左手緊緊攥著,護在胸口。背後的破口處,一注暗紅的血激射而出,瞬間變成了一片血霧。
那人喉嚨里咕噥一聲,悻悻地退開幾步。他猶豫了半天,忽道:「對了!你抱著的那個女人,細皮嫩肉的可真不錯。是哪裡搶來的?」
它把茗抱好,正要轉身離開,忽地抽抽鼻子,眼珠亂轉起來。隨風刮來了濃烈的血腥味,這腥味撩撥著它,讓它心癢難搔。它四下里瞧瞧,巫人們還未來到,而茗看樣子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了,於是偷偷伸出了一根根須,沿著亂石向前延伸出去。
天幕盡頭,那一絲亮線終於淡去了。但是周圍並沒有因此而變得暗淡。武扁回頭仰望高聳入雲的偉大的曜青城,暗自祈禱。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泥濘的路上。路?如果這條粗大的血痕算做路的話,它的終點在哪裡呢?因為這條血痕在十丈外分成了數十條,散入泥濘和碎石之中,再看不分明。
他們面前是小山一樣高的巨石堆。巨石之下,還能見到無數松樹的殘體。茗渾身戰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方走著,被散亂的石頭樹枝絆倒了好多次,身上撞破了好多處,她卻渾然不覺。崇只有硬著頭皮伸出根須,權當她多長了幾條腿,扶著她爬上那堆巨石。茗在其中最高的一塊石頭上站直了身,長長地出了口氣。
「她是……」那人一怔:「幕?她不是與郁一道下去了嗎?」
領頭的泥漿人一擺首,所有的人手臂同時揮動,呼呼聲中,一團團泥漿向那圓球飛去。笑聲頓時變成慘叫:「哇啊!水!你們這些吃屎的傢伙!」
崇哪裡還敢再隱瞞一個字,點頭道:「是……是……幕命小的守著她,誰想……發生了山崩,小人只好帶她出來……小人沒有一點背叛主人之心,天地可鑒……」
「因為這裏地勢險峻,人畜上來都很困難啊。你不是沒見識過。石材,木料,銅器……」
這場景讓即使是見慣沙場的崇都無法忍受。它完全嚇傻了,全身僵得差點枯萎,動也沒法動,收也沒法收,眼睜睜看著那人走近。
他在榻上賴了很久,直到確信這些該死的轟鳴聲是不會停了,才勉強爬起來。侍候他的奴隸們幾乎死光了,這讓巫鏡尤為憤怒。他恨恨地自己穿好衣服,剛走出門,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崇哆哆嗦嗦地探出了頭。只見那巨石之後,有一片凹進去的地方,寬約十來丈,中間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崇使勁揉揉眼睛……擺放著十幾具血淋淋的……啊,真他媽的!簡直都不知道是該毛骨悚然還是該熱血沸騰,它開始瘋狂地抓扯自己的花瓣。
巫鏡使勁踩踩自己站的岩石,覺得比較塌實了,才繼續問:「那人呢?」崇支起根須,讓茗躺著睡,巫鏡看她仰著頭,露出白皙纖細的脖子,臉上還有兩行未乾的淚痕,忽地有種古怪的念頭,想要伸手去扶著她的腦袋,讓她睡得更舒適一些。這念頭讓他自己噁心了半天,心想:「這個可惡的女人,羞辱我甚,此仇必報!總的說來,我喜歡的是……」他的斷腕處一抽一抽地痛,強行壓下了後面那個名字。
但此刻甲戊號船塢最西面的著陸通道里,燈火通明。這裡是青冥號星槎的專屬通道。一百二十名的士兵正在列隊,戴著輕盔的伍長跑來跑去,指揮各列士兵對齊。三十幾名侍從和十六台搬運赤金具忙著將輜重運上星槎,赤金具沉重的腳步聲震得通道微微顫抖。其中一架失足落下舷梯,砸壞了兩箱小型星槎的替配件,侍從官大聲怒吼。一名盔上插著黃羽的十戶長厲聲下著令,一百三十架攻擊型赤金具靠著著陸通道的牆排成兩行,他的幾名副手一架架地檢查,重點是腹部,他們會打開一扇小門,把手伸進去探查,確保每一架的管蛹鮮活……
「喂……」他小心地問,「你覺得……我穿這身皮合適嗎?」
崇不知道以前的卜月潭是什麼樣子,所以看不出來。茗看出來了。她心中翻江倒海,除了恐懼,還是恐懼……
「等一等!」巫鏡高舉雙手站在兩九-九-藏-書人中間,惱火地說:「等我說句話!什麼叫『我們』?」
崇頭頂嗖嗖聲不絕,數支箭接踵而至,然而猛烈的旋風刮過,它們射入了虛空中。
煙塵逐漸散去了。黑雲之下,天翻地覆。她的目光在紛亂堆積的石頭間跳躍,可是再也見不到那些熟悉的巨大的神獸像們,那些高聳的松樹,那峭壁上斑斑點點的棧道遺迹……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陌生的、光禿禿的山壁。「妹妹呢?」崇聽見她喃喃自語:「卜月潭在哪裡?」
「妹妹……郁……嗚……嗚啊……郁……」
「我要去找我的妹妹。」茗淡淡地說:「無論走到哪裡,我會尋她回來。」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崇隱隱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郁來了嗎?為何一點舊日的感覺都沒有……忽見封在石堆里重重摔了一跤,又立即爬起。崇分明看見他那皮開肉爛的背脊在瑟瑟發抖。
巫劫嘆了口氣:「你說對了,我們沒趕上大場面。如果他還在,力量恐怕遠遠超出你我的想象……」他掏出九頭獅鷹的封印具,撫摩著上面焦黑的紋路,道:「真該死,就差一步……」
「三哥。」那人嚴肅地糾正它道:「你見過大哥?」
「妹妹……誰害了你?是幕嗎?我早告訴過你,那賤人奸詐……我……我要活剮了她……我一定要……對了,這裏還有她的姐姐,我先剮了她,再……」
坍塌下來的巨石壘起一道長長的斜坡,從崖頂一直延伸到近百丈之外的松林中,數不清的巨大的岩石犬牙交錯,相互支撐。石頭傾泄下來時,如同洪水般淹沒了路上一切阻攔。站立了數千年的松林消失了,見證了卜月潭興衰的營地也消失了,只在亂石的邊緣還存有一兩棵被沖得歪歪斜斜的松樹,殘敗不堪。卜月潭呢?
「三個月之內,將有至少五百人前來,工程浩大。我族,周人,妖族……你不知道嗎?卜月潭將被重新置於三族控制之下。」
封哆嗦了半天,才吐出口氣,並不去扯箭,只點頭嘆道:「好快的箭……好犀利的箭……閣下就是那日襲擊我妹妹的巫人吧?」
那人道:「崇,你瞧,我好容易收集了十三張完整點的皮,卻挑不出來哪張適合我。要不你幫我選選?」
「這張……不太好……這張……矮了……這又瘦了……這、這不太配你……啊!啊!啊!」
「呼……」巫鏡抹抹頭上的汗:「騙人的吧?走了還有這麼大的威壓……你說你要一一截殺?五個人……讓我想想……」他環視四周:「現在瞧瞧,這些鄉野之地也還不錯,也不是非要回崑崙去不可……」
「啊?哦!怎……怎麼可能?」崇哭喪著臉道:「大人饒了小的吧!」
茗抬頭向西面的山脈望去,道:「我感覺得到,妹妹已經遠遠地離開這裏了。對於卜月潭我已經毫無辦法,至少……我想她能平安歸來。」
崇懵了,這一箭飛得不甚快疾,連聲音都沒有,沒想到竟強勁至斯。可是他為何沒有抓住箭身?它分明見到當箭到來時,封眼中精光閃動,握著的拳頭卻並沒有張開。
「為什麼?」
他痛得跺了一陣腳,雙手一展,立時風聲凜冽,細碎的風如一把把鋒利的刀刃,切得幾十丈之外的崇吱哇亂叫,拚命護著再度昏迷的茗。封冷冷地說:「女人,你竟敢侵我魂魄,我只好切碎了你。崇,最後給你一次機會,給我滾得遠遠的,否則……」
「常吉士問,還有多久?」
「怎麼回事?」巫鏡摸著僵硬的臉四處張望:「怎麼……喂,你,過來!」
當巫劫和巫鏡兩人趕到時,茗仍然未醒。遠遠的絕壁之下,無數碎石塵土被旋風捲起,直達天際,像一條難看的泥龍拔地而起,沒頭沒腦地探進灰暗的雲層中。因為隔得遠,連風聲都聽不到,越發讓人覺得那東西不太真實。
「算了!」那人不耐煩地打斷它:「快些,幫我選選。」說著把皮舉到崇面前。風吹來,那幾張皮無力地晃蕩著,可是空空的眼裡什麼也看不見,空空的嘴裏什麼也喊叫不出來了……
老半天,崇才從天旋地轉中清醒過來。它勉強抬起頭,只見血肉模糊的封站在它面前,咧嘴笑道:「好玩。原來你還很能摔打嘛,再來試一試?」https://read.99csw.com
難道因為手裡握著什麼東西,他寧肯受傷也不放棄?
話音在這裏戛然而止。封往後退了一步,接著又是一步。他咬緊牙關,身子向後可怕地彎曲著,才沒有退第三步。泥漿人們奇怪地看他,卻見他左邊肩頭插上了一支箭。
巫鏡嘆了口氣,知道他什麼也說不清楚,揮手命他去屋裡待著,一步也不許出來。他走到那片空地前,浮空舟降落時的轟響和眾人的喧鬧吵得他頭都痛了。幸好沒找多久,就看見巫劫和茗在一艘浮空舟前,他快步趕過去。
封渾身一顫,驟然間狂風大作,崇與茗被颳得飛騰起來,再一次向下滾去。泥漿人們不知所措地看著封乘風而起,縱到亂石堆最高處,卻踉蹌著摔了一跤。他又迅速爬起,嘶聲吼道:「你……你做了什麼!啊!我的頭……我的頭好痛……你都做了些什麼!」
曜青城界。甲戊號船塢。
封瞧了崇一眼,淡淡地說:「崇,告訴你的主人吧,他日我必取爾等性命。」
封發出撕心裂肺般的號叫,好像受傷的野獸,他步履蹣跚地在岩頂徘徊著,痛苦得跪下又站起,站著又躺倒。他身上開始向外濺血,不多一會兒,血開始往下流淌。就崇的眼光來看,那些血已經陳舊得簡直象污水。
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封的左手一翻,數道旋風在手腕生成,已經封住了箭的來路。崇抓緊了所有根須——
封大大張開了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牙,湊到茗臉前比了比,問崇:「你說,我吃了這麼漂亮的人兒,會不會遭天罰呀……你抖得根都要斷了,哈哈哈哈!崇!你這個蠢貨,真是敗我胃口!」
武同術遲疑片刻,問道:「大人,此次任務如此緊急,究竟是什麼?」
「誰知道……」崇這會兒還心神不定:「我……我猜應該在這一片石頭底下。」
突如其來的呼嘯聲淹沒了武扁的話,他們同時轉過頭去,只見一艘傳令星槎飛快地掠過突出於浮空島之外的著陸通道的下方。一長串燈火立時閃亮起來,為它指引方向。傳令星槎盤桓了兩圈,不停減速,並試著接近通道。燈火照耀下,船側的龍紋栩栩如生。
「這些石頭可都很新的樣子?」
「……能儘快趕到……」
「這……這就是卜月潭?」崇從茗的肩膀上支起來,驚異地問。可是茗作為卜月潭的主人,竟然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話未說完,他突然渾身劇震,剎那間所有的風刃都消散得無影無蹤。他茫然地回頭,向業已消失的卜月潭方向看去,顫聲道:「郁……是……是你嗎?」
巫劫此時已經講好了價,道:「好了,一個時辰之後動身。他們最遠只能將我們送到蜀國之西,在那裡我們再找其他的浮空舟。路程中會很辛苦的。」
那人趕緊回頭,撿起來看,猶豫著道:「很配嗎?可是矮了點……再說摸著也粗。我是不是該試試……崇!你在騙我吧?」
「哦……」武扁回過神來,把手湊到嘴前哈了口熱氣,慢吞吞地說:「我只知道,我們將要南行,去向楚國。有一處偉大的地方在等著我族的戰士們……做好戰鬥的準備吧。」
「嗤。」崇歪著嘴道:「所以說女人,見不得大世面呢……」
封伸出手,拂開茗臉上的根須,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輕聲道:「真美……真是完美的人兒。她應該就是茗,卜月潭真正的看守者,對不對?」
它剛爬了一半,忽聽岩石後有人沉痛地嘆著氣,好像遇到極難抉擇之事。這聲音難聽之極,讓崇突然間想到了脖子被人掐住的鴨子——鴨子拚命喘息,想叫卻叫不出來。崇聽得渾身一麻,剛想後退,那人熱切地喊:「來呀,過來呀,幫我瞧一瞧啊。我……我真是選不出來!」
「啊!」崇指著那人身後一張皮大叫道:「那張真不錯!真的!眉目清秀、天庭飽滿,一看就是富貴之相,與大人簡直般配之極!」
「我不怕辛苦,只要……」
「山崩……這麼大規模的山崩!」崇由衷讚歎道,「真夠厲害!我算開了眼……喂!你怎麼了?」它瞬間伸出數根根須,才撐住了茗軟軟的身體,仔細看時,發現她已經昏厥過去。
「北冥城相大人的命令到了。」武同術說。
他們往村裡走去,九_九_藏_書幾艘浮空舟就在身後升空,巫鏡扯著嗓子吼,然而只有獵獵的風聲回應他。
此時天色已經很晚了,從船塢寬大的艙口向極遠處眺望,深邃的天幕之下,還能看見一線暗紅,那是太陽灑下的最後一抹餘輝。一刻之後,那一線光亮也將徹底隱去。月亮要在子時之後才會升起。在這期間,如果出航後向下方沉降,曜青城的燈火將被島身遮蔽,只能依賴星光和浮空島四周為數不多的一些小浮空島上的航燈指引方向。這是最危險的起降時刻。
「我得提醒你。」武扁慎重地說:「這次任務,我們將只會接到來自帝君的命令。」
崇軟軟地道:「不……不行了……」
「剛剛才塌下來,下面還沒有夯實呢。你要不要進去瞧瞧?」
毫無疑問,茗的血是它嘗過的最純最鮮的,只吸那麼一兩口,它也足夠飽了,而且答應了茗不再吸別的血,卻始終無法擺脫對腥味的迷戀……啊,哪怕看上一眼,看到許多鮮紅的血積在一起,那可多有意思?
「郁……妹妹……是你嗎?」封的聲音越發迷糊,狀如夢遊,一步步向上攀爬。他爬上了最高處,跪在地上,小心地捧起了一件物事。崇拚命睜大眼也瞧不見,那物事應該很小。是郁?怎麼可能……但封失魂落魄地捧著那物事站起來,遲疑了片刻,竟失聲哭了出來。
村頭那片開闊的平地,十幾艘浮空舟正在徐徐降落,張開的帆遮蔽了老大一片天空。大多數是妖族的船,但也有一兩艘掛著昆崙山的旗幟,還有兩艘漆成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誌,從上面下來神色凝重的周人。巫鏡從小生在昆崙山的船塢旁,同時有幾十上百艘的浮空舟降落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但是在這樣偏僻的小村落,看見它們在大風中冒險地越過茂密的叢林降落,卻著實被震撼到了。
奇怪的是,村裡的人卻毫無驚訝的表情。他們在幾名長老的指揮下,正一隊隊跑來跑去,固定纜繩,搬運貨物,與妖族人熱情攀談。
甲戊號船塢建造在曜青城外,浮空島的最東面。事實上,它的一部分著陸通道甚至突出於浮空島之外。儘管並非曜青城最大的船塢,但它是專為作戰準備的最前沿的船塢,承擔著大部分作戰星槎的補給和修繕工作。
「茗?你的語調太輕浮了,劫!可是為什麼……」
「他駕御風……他根本就是風。我想他是跑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崇用被嚇出尿來的聲音哭喊道:「我……我只是朵花……哪裡知……知道……」
「不要問話,只管去做。」武扁手一揚,那根飛煌草剛剛脫離他的手掌,就被凜冽的風捲起,打著旋向外面無垠的空中飛去。腳底下傳來震動,那艘傳令星槎逆著風沖入了著陸通道中。
封懶得管它,只是一遍遍地撫摩著茗的臉,喃喃地說:「可惜……真是可惜……多麼好的肌膚呀,不能為我所得。在她面前,我真像一堆難看死肉……對不對,崇?」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每一條血痕都代表著一個人。見鬼,可真浪費呢……」崇喃喃地說:「他們曾經通向哪裡?看不出來。」
他越湊越近,氣息都噴到了茗的臉上,說道:「天罰又如何?我又不是沒經歷過……嗯?」
「你終於醒了?」
「就是因為要加上你,所以我們選擇乘坐妖族的船。多出的錢你要自己掏。走吧,茗,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崇嚇傻了,不知道他在哭什麼,眼角一瞥,泥漿人們也不知所措地相互對視。見鬼,這他媽的玩的什麼花樣?
武同術臉上變色,顫聲道:「帝君?為何如此……」
武扁回過頭來:「你問我?事實上,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
「他們是從楚國境內趕來的。」巫劫正色道,「今天開始,會有更多的浮空舟趕來。」
「哦!真他媽的!」崇痛得干叫,全部根須往裡一收,變成個圓球,將茗包在其中,往下滾去。它下落一段距離,在石頭上一撞,彈起老高,落下后又再彈起。它就在亂石間彈來彈去,看得亂石上的那人大覺有趣,咧嘴笑道:「這個好玩!那就多叫些人陪你玩玩吧!」
「他已經離開了。」
「至少半個時辰!」
由於大部分星槎都已返抵,船塢的十二個著陸通道已經九_九_藏_書有十個提早關閉了。冬季的夜晚是殘酷的。有五條通道貫穿浮空島,將船塢與溫暖的曜青城連接,但是在接近著陸通道的地方,厚重的大門一旦打開,灌入的寒氣仍然透人心肺。除了那些身著重甲的接收士兵外,沒有人願意待在此地。空無一人的通道里,不時有咚咚的聲音傳來,負責巡邏的赤金具正在奔跑。天可憐見的,它們也常凍得肢體僵硬,不得不靠奔跑來維持熱量。
「你……你……你怎麼知道……我……我的……」那人忙著挑選,沒有回答。崇看著他茫然若失的樣子,突然一激靈,脫口道:「你、你是郁的大哥!」
不知不覺間,它向上攀爬了幾十丈的距離,血腥味愈加濃烈,簡直讓它頭都眩暈起來。可是根須越來越細小,快要達到延伸長度的極限了。它暗嘆一口氣,決定爬過面前的一塊巨石,若仍無收穫,立即回去。
「怎麼了?」那人以為人皮壞了,緊張地東看西看。
泥漿人手臂越揮越快,無數泥團雨點般襲去。崇的根須紛紛枯萎,被泥團打得滿天飛舞,須臾便只剩下幾根主幹。還沒飛到林中,就與茗一起墜落下去。它尖聲慘叫,可是無人回應,眼見茗就要在堅硬的岩石間摔個粉碎,崇拚命吸了口血,在最後關頭暴發出大片根須,和茗一道重重摔在亂石堆中。
「怎麼了?」
完了!結束了!卜月潭不復存在了!四千三百年的風雨飄搖,多少代人的艱辛守護,從此都煙消雲散了!
巫劫彎弓搭箭,瞄準那股旋風,卻始終不放出箭,箭尖一會兒指向旋風的頂端,一會兒又指向紛亂的石堆。巫鏡的心怦怦亂跳,全身卯足了勁。過了半響,巫劫放下了弓。
「你妹妹?難道她不是被埋在卜月潭裡了?見鬼,我今天怎麼一直在問這問那的?」
「等等!」
「原來是封、封、封大人!大、大人天顏浩蕩,四、四海賓……賓服,小的今日得見,真、真是生平之、之幸事……」
那人渾身上下沾滿血肉,竟看不出本來面目,手裡提著好幾張人皮,正一張一張地舉到面前細看。他的腦袋歪來歪去,露出的一雙血紅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他在認真苦惱呢。
「什麼?可是我仍然感到……好強的一股力量!」
武扁搖搖頭。「我喜歡這樣的冷風。」他說:「一旦下到地面,哪裡還去找這樣的寒冷?我想再多吹一會兒。」他手裡握著一根飛煌草,這種草在浮空島上遍地都是,一到夏天,曜青城南面兇險的沼澤會被它完全覆蓋,遙遙望去,猶如綠海。武扁在岩石邊拾起的這根早已枯黃,他仍然把玩不已。
那是十幾具沒有皮膚的光光的屍體……剝去他們皮的人站就在他們中間,正很苦惱地沉思著。
卜月潭后那高逾百丈的峭壁整體向下坍塌了!
噗的一下,泥漿人們一起抬頭,只見那根須纏繞起來的大圓球高高飛起,越過頭頂,向遠遠的林子里墜去。有個猖狂的聲音長聲笑道:「哈哈哈哈……泥腦袋們,慢慢樂去吧哈哈哈哈!」
他反手一揮,豎在岩石上的根須斷成數截,崇卻已不見了。那人大怒,縱身躍上岩石,只見遠遠的石堆之下,崇抱著女人正拚命飛跑。
「喂!怎麼搞的!你們背著我在做什麼勾當?」
「喂!」巫鏡不高興地問崇,「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卜月潭呢?」
風吹得咧咧作響,武扁將厚重的毛領豎起,還是凍得臉色發青。他的副手,庶吉士武同術道:「大人,不如進通道里去吧。部隊大致要集結完成了。」
「進度要加快……」那名傳令士兵小心翼翼地提醒。脾氣暴躁的常瀾士立即惡狠狠地說:「快?要多快?掉一桶下去,就會死得很快!去對常吉士說,別催我!」
「不是問這個!」巫鏡鬼火直冒,「為何要到這破村裡來?啊……原來你在這裏,女人?」他故意裝出很驚異的神情。茗神色疲憊地對他一笑。
「他們是什麼人?」巫鏡雖穿著卜月村的衣服,還是小心地把自己隱藏在巫族浮空舟看不見的暗處:「有人告發了我?」
「聽……聽說了!」那奴隸拚命克制自己亂抖的雙腿,結結巴巴地說:「這……這些船運來東西,聽說三個月之後,會有五……五百人來、來!大人,飛……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