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幕垂頭靜思了一會兒,抬頭向上看去。穹頂之上,那些斑駁的光影交映重疊、變幻閃爍,在她眼中漸漸行成了一行字:
「幕,你可真能折騰呢。」
砰!砰砰!啪啦!無數道水屏在她身旁展開,亮光乍起乍滅,彷彿急密的雷電,照得洞內光影閃爍。但水屏碰到銅鏡,立時消散。她拼了命地掙扎,狂怒地亂踢亂打,咧嘴撕咬,可是無法逃脫!無法逃脫!
「我想我明白了……那三處洞穴就是由你們三侍衛分別鎮守的。我不清楚你們要守護的是什麼,可我知道,只有你,只有你向我這個背叛者敞開了門徑,指引我前來。為什麼?」
忽聽郁大聲道:「賤人!看你還往哪裡逃?」
她爬啊爬啊,不知爬了多久,還沒有到底。越往下,越覺得悶熱,豆大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地滴落。該死,她覺得僅存的那點力氣跟著汗流出體外,真的就快要撐不住了。背上的銅鏡……太重了……她卻沒有生出一絲丟掉它的念頭。軒轅銅鏡……是的!她竟然帶走了鎮壓卜月潭四千多年的黃帝所造的神器!哪怕現在死了,她也不會後悔!
幕絕望地閉上了眼。她的耳朵里剎時灌滿了疾風,可是在震耳的呼嘯聲中,她還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呵呵……哈哈哈哈!」郁仰面笑了一陣,說道:「你不會明白的,你豈是差一點,你與我相差何止道里計?我要殺你,不費吹灰之力,但……我考慮了很久,你我畢竟也算相交一場,所以我打算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把銅鏡老老實實交給我,就可免去痛苦,是個很好的建議吧?」
一條淺淺的藍色光帶掠過了石壁,須臾,又是一條綠色的光帶……幕心中沒由來地激蕩,眼瞧著石壁上劃過一條又一條彩色的光影,洞里一時間流光溢彩,宛若仙境。光影之內,萬千感慨,迷茫、孤寂、死亡、思鄉……幕怔怔地流下淚來。
幕捂住了嘴,駭得心都不知跳到哪裡去了……那人影無聲無息的一劍橫劈,將郁當胸劈成了兩段!速度之快,直到半截身體歪斜,那一道深深的裂痕開始變得越來越明顯,郁的頭顱仍在不停地轉來轉去,眼神迷惑。
「混蛋!」她憤怒地想:「誰也別想得到銅鏡!」於是滑過下一處彎道時,她借勢翻轉過來,伏跪在地上。膝蓋和手肘被磨出了血她也不管,兩手拚命拉扯捆綁銅鏡的衣服,將銅鏡解下。她腦袋向前,死死頂著銅鏡。
除了那柄劍,他……根本只是個影子!
石壁上到處都在滲水,絕大部分階梯被水沖磨得滑不留手,幕只爬了二、三十級,已累出了一身大汗。手指因一直用力扣著岩縫,幾個指甲都翻了過來,鮮血直流。她站在一級稍大的階梯上喘息。
幕右手抓住皮袋猛地向上一提,郁只覺眼前一花,突然之間,她瞧見了一張熟悉的臉近在咫尺,正遲疑地凝視著自己。這種遲疑頃刻間變成了恐懼——銅鏡的正面毫無保留地映出了她的面目!
「好了,先不說這些了。把銅鏡拿過來吧。」郁乾脆地說:「不要一再撩撥我的耐心。」
幕一把抹去眼淚,抬頭看去,只見郁半邊身體探出了石獸的嘴。她這麼久才追來,一定在某處盤桓修養,此時兩隻眼睛已重新長了出來。不對……幕皺著眉頭仔細觀察……她的眼窩深陷,面色蠟黃,雖然仍舊擺出高高在上的從容神情,卻也掩飾不住疲憊之色。
「是嗎?」幕挺起胸膛:「你的命也挺長的。破成那樣的身體,恢復得很好嘛。」
「走吧。」
她只須放開銅鏡,往前爬動一尺,就能落入水裡,與身體匯合,重生……以她的能耐,一切說不定都將改變。可惜,貪婪佔據了她全部心思,竟然連這麼簡單的一層都想不透。她眼中的恐懼,應該全是害怕自己奪取銅鏡吧。
「卜月潭已經死了,你難道不知道嗎!」
一支水箭擦破了她肩頭的肌膚,幕怒極反笑道:「哈哈哈哈,你給我撓痒痒嗎?賤人!」當滑過一長段筆直的通道時,幕看見了郁。她伏著身,手腳並用地爬行著,快得簡直看不清楚。黑髮翻飛,她那慘白的臉上,兩個模糊的眼洞仍未及恢復,彷彿傳說中北冥冰川里沒有眼珠的雪妖。幕以前見到,一定嚇得半死,此刻卻說不出地開心,叫道:「瞎婆子,真可惜,你看不見自己的模樣有多醜!」
幕瞧著她臉上笑意越來越濃,也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氣,就在郁將要發作的前一瞬,她猛地彎腰,在郁反應過來之前,用盡全力將銅鏡向空中拋去,一面大聲喊道:「沙——昆——!」
「誰也沒有我清楚,因為我的身體與它融為一體,陷入死寂,已經兩千年了。我的魂靈不肯離去,盤踞於此……」
「你少騙我。現在我可比什麼時候都要清醒。黃帝費盡心思建起卜月潭,可並非要吸人魂魄那麼簡單。這個銅鏡……是用來鎮神壓鬼的……」https://read•99csw.com
「它曾是我的一切……所有……全部,然而我竟然無法忘懷……我的故國……雲夢之鄉……我在做什麼?我能做什麼?我不能,我總做不到……自願獻祭於此,心卻永不能平靜,真是可悲……」
「賤人!賤人!我抓住你了!」
「好了!」郁厲聲道:「別想耍花樣!你這是在問我還是在拖延時間,積蓄力量?」
「可是,很遺憾。」郁輕輕一躍,落在最上面的石柱上,開始一級一級向下走來:「到最後你還是得死。不過我收回讓你痛苦死去的話。我決定讓你死個痛快,如何?」
嗖的一下,一支水箭擦著幕的身體飛過,跟著無數支水箭滿洞亂射,郁的咆哮聲在洞里迴響,簡直震耳欲聾。幕什麼都不管,只是游!游!向剛才風聲傳來的那片石壁游去。
「你……你可真難打交道。」幕搖了搖頭,終於解完了最後一個結,雙手將包著銅鏡的袋子舉到胸前:「拿去吧。我如此恭敬,待會兒你動手時真該多考慮一下。」
郁沉吟一陣,方道:「好吧,反正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告訴你也無妨。我要用它來吸一個人的魂魄。」
忽聽池子里有響動,幕轉身看去,只見那半段身體在水裡拚命游著,時而鑽入水底,時而撞上洞壁。它在水裡翻騰著,尋找著,可是怎麼也找不到頭顱。它在石柱上頂來頂去,卻沒有手臂,無法攀爬。上半截身體此刻卻只是死死地抓著銅鏡,完全不顧任何別的事。幕嘆了口氣。
郁裂嘴一笑。她半身沉入水裡,與幕保持相當的高度。波光闌珊,映出她眼中急迫的神色。她屏住呼吸,雙手透出了水屏,來接銅鏡,一面道:「嘿嘿,你可真會打主意。我自然會……」
幕舉起雙手,退開一步,道:「是……這是你的,你的……你就多抱一會兒吧。」
幕向前爬著,一面放聲大哭。她曾與四隻猛虎搏鬥,受的傷遠比這次重,卻遠沒有現在這般傷心。她已經拼盡了所有的力量,絕望卻一次又一次揪住她不放,為什麼?為什麼?
風裡的呼喚聲漸漸大了起來,幕再次慎重地看看郁,發現她仍然冷冷地注視著自己,對頭頂之上的光影視若不見。她的心定下來了。
她忽然有個奇妙的想法。她向前伸出手,熱切地道:「你……向我呼喊的你,指引我來到這裏的你呀……也想要飛向天際嗎?」
幕背轉了身,抱緊銅鏡,無可抑制地顫抖。沒有多久,沙昆默默地收回了銅劍。那段身體停止了掙扎,慢慢地沉入水中。斷裂之處開始溢出大量淺黃色的液體,跟水一接觸,立時沸騰起來。滿洞都充滿了一股令人慾嘔的味道。
幕抬頭向上看去,那人影飄忽在穹頂之上,光影閃爍,他的身體時隱時現。她大聲叫道:「沙昆!」
「沙昆!」
他煩躁地在穹頂轉著圈子,劍尖在石壁上颳得咯咯響,良久,慢慢地降了下來,直到臉湊近了幕的臉。他那雙穿越了數千年的眼睛與幕對視著,漸漸地,有了一絲生氣。
幕渾身一顫,那一瞬間,似某個人掠過身旁,向自己喊出這個名字。她四處張望,並沒有看到任何動靜,但她知道,自己並非獨自在此。
幕瞧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啞然失笑道:「哈哈……你可真小心,連對將死之人都不肯說出真話。吸人魂魄?鬼才相信會是這樣的用途呢。」
「嘿嘿……你明白就好。」
幕沖入那窄小的通道之中時,還一度以為要被卡在裏面,待沖了一段距離后,又認為會迎頭撞在石壁上,死個乾脆。通道越往下越窄,每到一個彎道都會讓幕全身發毛,撲面而來的石壁讓人覺得轉過彎去就是末路。
洞穴里的風把極遠處的一聲尖叫帶了過來,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郁的聲音。幕全身一緊,翻過身拚命向前游。但她遊了幾下又停住了。對於郁來說,水幾乎就是她的生命,剛才她之所以在漆黑一片、無限廣闊的洞穴內那麼快就找到自己,只怕就是那些積水指引的方向。現在自己整個泡在水裡,難道還有可能躲過她的搜尋嗎?
她也盡了力呢。幕得意地想。看來軒轅銅鏡對她的傷害遠遠大於自己那次攻擊,她尚未完全恢復。可是自己呢?還不是一樣筋疲力盡了……
她越滑越快,耳邊風聲呼嘯,漸漸喘不過氣來,方恨恨閉嘴。極速的下降,使她的心都不知跑哪裡去,腦子裡卻仍很清醒。她再一次聽到了那個聲音:
咕咚……咕……咚……
「我很佩服你。」良久,郁打破沉默,開口說道:「你的韌勁遠遠超出我的想象,很好,很好。」
突然間,幕有個奇怪的感覺,彷彿正被某個人靜靜地凝視著。她驚恐地到處張望,漆黑仍然從四面八方牢牢包圍著她,什麼也看不見。然而感覺卻是那麼真切,她眼皮亂跳,腳底也痒痒起來……難道上下都有人潛伏九_九_藏_書著?
洞里漆黑一片,她身體散發出的光太弱,根本照不到左右的洞壁,看不清究竟有多大。她只知道地面潮濕,許多地方甚至有大片的水窪,但除此之外空無一物,連絆腳的石筍之類都沒有。幕不顧一切地向前狂奔,洞內寂靜得可怕,聽得見自己急促的喘氣聲和咚咚咚的腳步聲。
她本強行打起精神,準備與幕最後的較量,誰知幕極乾脆地就放棄了抵抗,她一面懷疑,一面也暗自慶幸。哈,看來幕也不行了,那就來吧!時間不多,她可需要立即返回……郁兩隻手同時閃出一層不易察覺的光芒,臉上笑道:「可人兒,那可多謝你咯……」
幕厭惡地一揮手:「他們跟我毫無關係!自我出生開始,他們的厭憎之情就從未掩飾過。我討厭……我恨他們!我恨所有的人!我現在唯一後悔的是剛才沒有將你徹底埋葬,讓你抓住機會恢復……啊!我只差那麼一點!」
「我懇請你呢?」
幕嘆了口氣:「我說的是真話。你說了太久的謊言,連真假都分不清了。」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她飛快將銅鏡系在背上,拚命向前游去,忽聽水聲大作,郁厲聲叫道:「幕!小賤人!我要活剝你的皮!賤人!你在哪裡!」
四周是如同剛才那樣無邊無際的黑暗,連這水面有多寬都看不出來。雖然從很高的地方墜入水中,不過入水的姿勢不錯,並沒有傷到經絡或骨骼。她大口呼吸著,盡量舒展身體,躺在水面,讓身體能稍微恢復些體力。這些水比之卜月潭的水要清澈得多,外面漆黑,水裡卻隱隱有著光亮。
「我就要死了。」幕嘆道:「我得到夢想的生活,還不到一天,就要為之而死了。想想真是悲哀……不過你說得很對,貪婪是需要那個命的。我命數使然,怨不得誰。可是至少,我希望死得明白。你要這銅鏡,究竟想做什麼?」
「沙昆……」
清越的水聲在幕的耳朵里來回震蕩,她感到了疼痛,於是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在水中沉沉浮浮。她略動了一下,全身頓時裂開般疼痛,肺里更是火辣辣的。不知道往下沉了多深,也不知道已經昏迷了多久,她的腦子裡一片渾噩,只是本能地往上游去。須臾,她探出了水面。
幕拚命跑著!
一道詭異的光剎那間照亮了郁,彷彿閃電擊中了她,打得她全身劇烈顫抖,張大了嘴,卻一聲也發不出來。她的臉扭曲得猙獰恐怖,眼珠可怕地向前突出,幾乎撐破眼眶。她用盡所有力氣想要偏過頭顱,然而有股無形的力量拽死死拽住了她,說什麼也無法將視線移開鏡面!
幕奮力爬上洞穴,突地一陣劇痛,一支水箭射中了左腿,幾乎是擦著骨頭從另一頭穿過。水箭瞬時消失,幕痛得眼前發黑,咬著牙往前一滾。啪啪啪啪,數十支水箭接踵而至,打得洞壁亂響,其中一大塊石頭脫落,砸入水中。
「賤人!」
「來呀!來吧……」幕咬破中指,把血灑在沙昆的額頭。血立即就消失了。
幕決定賭一次。她仰面躺下,朝上射出了一枚火球。實際上,她現在還能放出的僅僅是些有亮光的東西罷了。她屏住呼吸,看著火球越飛越高,十丈、二十丈……直至火球消失都沒有看到洞頂。她又向前方射出一枚,這一次,火球飛越了至少三十丈的距離,仍然什麼都沒照亮!
「沙——昆!」
聲音穿越了漫長的距離傳來,在中空的洞穴里來回震蕩,剎那間如有數千人同時開口說話,忽而極遠,忽又極近。恐懼加上憤怒層層壓迫而來,幕這個時候卻出奇地冷靜。她甚至停了下來,閉上眼靜靜地聆聽……
有那麼一刻,郁和幕靜靜地對視著,彷彿想看穿些什麼。誰都清楚,到了這一步,終於到了決生死的時候了。
她看見了幕,這個小賤人正張大了嘴,驚恐地看著自己。哈!她一定想到死亡了吧!郁看到她就有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想說上兩句,可……見鬼,就是發不出一聲。她試著清了清喉嚨,喉嚨里堵著某種粘稠的東西,感覺真是熟悉,是什麼呢?
「真可惜……但無論如何,我希望你能滿足我唯一的願望。」
「嘿……可人兒。」
這段階梯出現得突兀,若非她速度很慢,而且最上面幾級階梯還比較平緩的話,恐怕會一腳踏空落下去。幕的心砰砰跳了一陣,四處摸摸,找到塊巴掌大的石頭,向下扔去。良久,才隱隱聽到咚的一聲輕響。
她的眼角瞥了某件物事往下歪斜著,熟悉的物事……該死……真該死……她的意識愈來愈模糊,覺得這東西與自己休戚相關,可就是說不出來……是……是……該死……喉嚨里那濃濃的東西現在開始漫出來了,是什麼……真……真該……我是……怎……么……
她深吸幾口氣,穩住了心神,才拾階而上,走到郁上半段身體前。郁的眼睛幾乎瞪出眼眶,她絕望地、不能置信地九九藏書看著幕,嘴唇拚命動著,卻沒有聲音,好像擱淺待斃的魚無助地張著嘴吐氣一般。這情景讓幕毛骨悚然。她伸手去拿軒轅銅鏡,郁失去支撐的身體竟然猛地一跳,雙手拽得更緊了。
真該死!她不能……她做不到……她伸出了手,又縮回來,展開了水屏,又匆匆散去……怎麼辦?怎麼辦!現在看得更清楚了,銅鏡的正面對著自己,跳起來用手抓住嗎?還是等它落下時接住?哪一種不會傷到銅鏡?哪一種不會再讓自己剜眼自保?
「你可知道,喚我出來,將付出代價。」
幕渾身戰慄,閉著雙眼,拼盡全力地抓著銅鏡,身上的大汗出了一層又一層。郁的水屏雖然無法穿越銅鏡,然而激起的水浪仍如重鎚般一浪浪擊打在她身上,打得她險些背過氣去……不行!她死也要撐住!
她聽見了一絲微弱的風聲。
「不行。」
郁的臉白了,剎那間有太多的情況湧向她的腦子:幕不同尋常的舉動,幕的喊叫……她在叫什麼?某人的名字嗎?還是卜月村奇怪的等死傳統?這是另一個詭計嗎?她打算怎麼做?這些念頭還沒理出頭緒,銅鏡……啊,該死!包著銅鏡的皮袋高高飛起,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但幕向上拋時算準了距離,就差那麼一點,皮袋掠過她的指尖,飛過了頭頂。
她伸手捧起沙昆的臉,一字一句地道:「讓我們離開吧。」
嘩啦啦!洞口水聲大作,一些水甚至涌了進來。幕已經打算徹底放棄了,兩隻手卻仍然不聽使喚地繼續向前爬著,爬著……
「我可以付出生命。可是你,你,你呀!」幕止不住地淚流滿面,向他展開雙臂:「和我一起走吧!我聽見了你的心,我感受得到!當我自卜月潭裡升起時,就一直聽到你的訴說。風聲徘徊,你呼喚多久了?一百年?一千年?你和我一樣,想要背棄卜月潭,對不對?四千三百多年,這個墳墓已經腐爛了,消亡了!」
忽然,黑暗的洞穴深處亮起了一點光。那光順水而下,來得好快,轉眼工夫就劃過了數十丈距離。當離幕只有十丈時,卻又減慢了腳步。一層光亮的水屏后,郁赤腳踏在水上,如履平地般一步步徐徐走來。水聲叮叮咚咚,壓不住她淺淺的笑聲。
「好!」她惡狠狠地詛咒道:「看是我的頭顱撞破,還是你先破掉!如果毀在一起,那可更加有趣……哇啊!」
跑了一刻鐘左右,腳下的路漸漸斜向下方,十幾丈之後,傾斜得愈加厲害,幕謹慎地放慢了腳步。突然,她踩到了一級台階,然後又是一級。她本能地剎住腳,伏在地上,藉助身體的光,隱隱看見前面的路已經變成了一條陡得幾乎垂直的階梯。
他一身灰白的長袍,連頭臉都籠罩在內,只露出一雙修長的眼睛。他憑空出現,長長的袖角和袍角已經磨得很爛了,一條一條地隨風飄舞。右面的袖子下,垂著一柄又寬又厚的銅劍,劍脊上布滿了古怪的雲紋,整個劍身散發出幽幽的暗綠色的光芒。幕一開始以為他的袍子上也有很淺的紋路,眨眨眼睛,才發現那其實是他身後岩石的紋路。
「啪啪!」兩支水箭射在她面前傾斜的洞壁上,接著又是幾支。但通道彎來彎去,忽高忽低,又極光滑,好像不久前才被水沖刷過一樣。幕背頂著銅鏡滑得飛快,不停射來的水箭總是差那麼一點射中。她提氣大喊道:「死賤人!來呀賤人!賤……哎呀!」
郁眼皮跳了幾下,眉骨發癢,忍不住伸手揉揉。事情轉折得太快太急,她倒有些無所適從了。正如幕所猜的那樣,她為了進入充滿禁制的卜月潭,放棄了部分生命,又被封閉在那段禁制通道內數個時辰,力量已經嚴重削弱。幕的突然攻擊,及之後軒轅銅鏡對她的影響之大,超出預計。她還能保持著完整的軀體走到這裏,連自己都到感驚異。所謂對幕下手乾脆一些,那也只是因為現在的力量實在太單薄,已無力再玩什麼花樣了。
沙昆的劍雨點般落下,洞里回蕩著可怕的劈砍之聲。水中那半段身體拚命亂蹬亂跳、狂亂地翻滾著,攪得池水滿天飛舞,嘩啦啦、嘩啦啦!水聲替代了她的呼喊,她悲痛、憤怒、不甘、歇斯底里,卻毫無反抗的餘地。她落入了自己的圈套,她完了!
喚吾之名……
「你才是死賤人!你來啊!」幕衝著身後怒吼,正要撐起來罵個痛快,雙手用力往下一按,不料陡然按空,向前翻滾,重重撞到洞壁上,隨即沿著一條通道飛也似的向下滑去。
「沙昆……」
「只會讓我更樂意動手。」
「你也是個狠毒的女人呢。你明知道觸怒我,村裡的人可能都會送命,卻毫不掩飾自己的貪婪。我得承認,面對如此神器,沒有幾個人能經得起誘惑,但……你真的打算成為族裡的叛徒和罪人嗎?」
「啊……」她想:「沙昆……我聽見你的呼喊了!」
她在水中轉了兩圈,並https://read•99csw•com沒有見到姐姐的身影,連那應該盛開在石壁上的花也沒有。她漸漸定下心神,又起了懷疑,究竟這是不是囚禁姐姐的地方?
沒有人回答。
郁的臉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離她的頭不到一尺的距離,雙目幽幽發著光亮,輕聲道:「你是在找我嗎?」
終於,啪啦一聲輕響,郁的身體徹底分開了!她的膝蓋彎了,肌肉軟了,下半截不受控制地向前歪去,而上半截身體卻向後仰倒,兩隻手還緊緊地拽著軒轅銅鏡。砰!半截身體墜入水中,濺起老高的浪,幕驚慌失措地爬上石柱。她知道郁還沒有死,因為斷裂的地方沒有血流出來。
郁的臉沉了一下,隨即又恢復笑容,道:「何必呢?可人兒,你是打算更加激怒我,好讓我下手快些嗎?呵呵,放心好了,我的耐心一向很好,一定會讓你慢慢的,嘗盡人世間最大的痛苦后才死的。」
洞通向哪裡,前面有什麼?她完全不知道,有逃生的希望嗎?她也覺得渺茫,然而只要還有路可跑,就不會停下腳步。郁的話一直在她腦海里迴響:「卜月潭總是拒絕你……因為你是個叛徒……是個叛徒……」可是為什麼,這一次洞門大開,她並沒有被拒絕?
沙昆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不答應。但……說出來聽聽。」
郁面色沒有絲毫變化,說道:「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若非吸魂,你認為還會是什麼?」
姐姐……她想……如果還困在那洞里,自己一死,她該怎麼辦呢?她痛苦地揪著頭髮。機關算盡,沒想到落得害人害己的下場……
「那麼說……怎麼死也無法選擇了?」
「啊……」
沙昆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銅劍懸在空中。幕伸出了手,它便無聲地滑入她的手掌里。
幕沒有任何遲疑,拚命浮出水面,四面張望,大大地張開了嘴,驚訝得一時連就要殺到的郁都忘了。
叫聲突地戛然而止。郁覺得有些奇怪,她張張嘴,可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身體好像突然變輕了,輕得簡直像要乘風飛去……是軒轅銅鏡的原因?郁意識混亂,奇怪地四處張望。
「對我這個將死之人來說,哪怕一會兒呢,也是好的。」幕向她躬身行禮,懇切地說:「我不後悔背叛大祖母,背叛族人,但對於姐姐……她是唯一還對我好的人。死去之後,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呢。我想誠心反省一下,求求你。」
她收了傲慢之心,重新恭敬起來,郁怔了片刻,方道:「好吧。我耗得起時間。」
她轉過身,瞧了一眼郁。郁拚命搖著頭,向她伸出手,又慌亂地縮回去,繼續抱緊軒轅銅鏡。幕不再說話,掰開郁已經失去了力量的手指,取走了軒轅銅鏡。
「你很聰明。」
幕停頓了半響,鼓起勇氣放開手,身體靠著階梯向下飛速滑降了一段,又抓住階梯站穩。沒有……並沒有人在下方。她出了口氣。石縫間一滴水滴在她臉上,她伸手抹了,順勢抬頭向上看去。
它脫離了身體的束縛,很快向上飛起,鑽入石獸口中不見了。
這地方怎麼憑的眼熟?!
「我覺得恐怕沒有什麼意義。」
「我乃棄姬三侍衛之一,奉命鎮守卜月潭。」
當她倆向石柱上攀爬而去時,沒有誰再留意郁的身體。當軀體逐漸消融在水裡時,有一顆紫紅色的小球露了出來。
驀地一聲慘叫,幕頓感銅鏡上的力道失去。郁發出一連串慘烈的哀號,向後倒去,雙手死死捂著臉。她沒入水底,既而發瘋似地翻滾、縱躍,水屏密集地張開,又胡亂收回,攪得整條河都跟著沸騰起來。
沙昆低下頭看著她,開口問道:「你的名字,女人。」
下一瞬間,頭和肩頭傳來劇痛,她落入了深不見底的水裡。
高高的半圓的穹頂,桶狀的洞穴,光潔如玉的石壁,還有一、二、三……不多不少的十根石柱,突出於洞壁之上,盤旋而下……幕腦子裡一陣眩暈,恍若夢中,忍不住開口道:「姐……姐姐?」
幾丈之下,幕同樣驚恐地睜大了眼,因為就在郁滿門心思盯緊銅鏡的時候,在她的對面,光潔的洞壁之上,一個人迅速顯現出來。
「我叫做幕!你是什麼,魂靈還是劍魄?」
無比巨大的空洞把她嚇壞了。她決定放棄尋找其他的路,老老實實地沿著階梯往下爬。階梯剛鑿出來的時候還可供兩人並肩往下,這麼多年過去,已經被水侵蝕得只剩窄窄的一條,有些地方甚至連腳都放不下,幕不得不冒險地向下墜落,越過幾級,再抓住下面的階梯。
她接近了!生死在此一舉!她摸到石壁上,藉著遠處郁的水屏發出的光亮往上搜索著……看見了!一個僅夠一人鑽入的洞口,就在水面之上一尺左右的地方。郁的水箭在洞壁里來回橫掃,從那洞口傳出來的風聲卻更明顯了。
在郁天旋地轉地捂住耳朵時,幕全身酸軟,手腳同時失去了所有力量。她毫無掙扎地向下墜去,腳底向上,九-九-藏-書用僅剩的力氣放出了一個火球。火球掠過郁,照亮了她赤|裸的背脊,白皙稚嫩得彷彿嬰兒,一丁點瑕疵都沒有。毫無疑問,她已重生。
銅鏡!銅鏡!這兩個字終於充滿了她的腦海,她所有的注意都集中在那旋轉飛舞的皮袋上。她驚詫、恐懼、慌亂,她想要抓住它,可是皮袋並沒有完全裹住銅鏡,銅鏡的一角露了出來,而且隨著旋轉越來越慢,銅鏡有進一步露出的跡象。
這個時候,銅鏡落下來了!郁一瞬不瞬地盯著它,直到自己的手往下一沉,她的十根指頭立時摳得緊緊的,天啊!天啊!她抓住了!她抓住軒轅銅鏡了!她發出了一陣戰慄的尖叫!
她和銅鏡驟然前伏,筆直地向下墜去,就在幕以為馬上就要摔死而放聲尖叫之時,突然身子一重,再次衝上一段傾斜的道路。不過這一次只向前沖了不到五丈,驀地眼前一片雪亮,她來不及閉上眼,眼睜睜看著光滑的洞壁在面前一晃而過,下落十余丈,撲通一聲巨響,落入一池碧水之中。
可是這一次,郁又犯了個錯。其實也不能算是錯,她……只是沒有料到幕在極度恐懼時發出的尖叫聲有那麼大,第一聲叫出來,郁就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忽然,有個聲音隱隱傳來。聲音太小太弱,即便是在這死寂的洞里也聽不清楚。幕以為是自己的呼吸聲,或是些微風聲,並不在意。但是又爬了一陣后,這聲音愈加明顯,她禁不住停下,凝神細聽。
風抓住了她所有的感覺,向上,向前,彷彿伸出無數輕柔的觸角,順著冰冷的洞壁一路撫摩過去……這種被人指引的感覺,從進入最左邊那個洞開始就一直若有若無,漸漸地,她的眉頭舒展開了……她聽清楚了風裡訴說的事。
「那……」幕喃喃道:「那可真要多謝了。」
「多謝,我就不客氣地把這話當真了。」
幕由衷點頭:「好建議!雖然我也看得出來,你已經大不如前了,不過,就算你油盡燈枯,要殺我恐怕也不是難事,對不對?」
沙昆?沙昆是誰?卜月潭的主人還是敵人?她完全不知道。如果沙昆就在這附近的話,他是友是敵?是否也想要搶奪銅鏡……幕的腦子裡翻江倒海,她反手緊緊抓著軒轅銅鏡,自言自語道:「不行!這是我的……我的……誰也別想搶走!」
「你要的銅鏡拿去吧。」幕抱起裝著銅鏡的皮袋,舉到面前,說道:「希望能使你得償所願。也望你能遵守諾言,賜我速死。」她把臉躲在皮袋之後,咬破了舌尖。
幕鬆了口氣,還好,不是那處洞穴。同時卻也更加疑惑,為何會有幾乎一模一樣的兩處洞穴?難道自己找到的那處洞穴,其實也是與卜月潭暗中相連的?
抬頭向上看,在靠近穹頂的地方,有兩尊巨大的石獸頭,適才自己就是從其中一個的嘴裏掉下來的。洞壁上到處有水漬的痕迹,顯示在不久之前,這裏曾經被水完全淹沒,但第三根石柱旁裂開了一道口子,也許就是剛才的震動造成的,水從縫隙里流走,是以現在的水面剛到第三根柱子下方。最上面那根石柱旁也有個洞口,不過已被坍塌的岩石塞得死死的。水裡透上來的也是白色的光,並非五彩,連水底石頭的排列都不盡同。
她在權衡、在算計、在猶豫不決。經過了漫長的等待和付出相當的代價,她才走到這裏,然而當軒轅銅鏡真的朝她義無返顧地飛來時,她想象中的興奮和激動根本沒有蹤影,倒是難以置信和不知所措揪住了她的心。她像是等待命運審判的人,只是茫然地伸著手……
以汝之血,喚吾之名……
幕嘆了口氣:「讓我想一下,行嗎?」
幕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她伸手慢慢解開捆綁銅鏡的衣服,忽道:「我可以選擇死在哪裡嗎?」
是郁嗎?她不能肯定。聲音似乎從下方傳來,有幾次她幾乎能感到一陣氣息從下面躥上來,掠過了自己。但實在太過飄渺,她連發出聲音的是人還是獸都分不清楚。那麼說……洞里並非空無一物?話說回來,如果有人跟她講卜月潭裡什麼都沒有,她才不信呢!所以她並沒有遲疑多久,就繼續往下爬——相比之下,郁給她的恐怖遠遠大於黑暗。
幕急得又向水底下潛去,然而這條暗河並不深,只遊了兩三丈就摸到了堅硬的河床。河道窄的地方只有五、六丈,寬處卻有二、三十丈。幕一次次潛入水底,到處摸著,希望能找到條岔道或是洞穴什麼的,然而卻一次次地失望。當她第四次冒出水面時,聽見郁懶洋洋地道:「可人兒……舒坦嗎?呵呵……呵呵呵呵……」
幕順著水勢向後退出老遠,重新用袋子將銅鏡籠上。她見水面有一些黃色的液體,呆了片刻才明白過來——郁挖出了自己的雙眼!
她摸到背上,還好,軒轅銅鏡還好好地待在袋子里。她放下了心,順水飄流。這個時候,她記起了落下時聽到的那聲呼喊:「沙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