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人……還……還有兩個兄弟在下面……屬下儘力刨刨……」
一定有股極強的力量推倒了自己。她回頭看,發現自己其實是飛越了大概五、六丈的距離,撞斷數根石筍才停在現在的位置,身體上到處流淌著淺黃色的血液。
光點……那些飄忽的照亮洞穴的光點……卜月潭裡可從來沒有這樣的東西,它們究竟是從哪裡來的?。這問題一下佔據了她所有的思想。她的目光追隨著光點們上下跳躍,漸漸的,她眼前所有的事物模糊起來,卻有一條光的路無比清晰地突顯出來,光路的末端——或者說,它的來路——就在那三個不起眼的拱型洞口。
茗悶著頭跑。她氣喘吁吁地跑上一段陡坡,靠在棵松樹上暫歇。從這裏本已經可以看到卜月潭的松林和峭壁了,但是此刻那地方煙塵籠罩,什麼也看不清。崩塌聲一陣緊似一陣,「轟隆轟隆」震得人心膽俱裂,間或有耀眼的光在煙塵中閃動。大地在顫抖,天幕重重壓下,林子里無數野獸在嘶聲咆哮。崇發著抖道:「我們走吧,趁現在還來得及,求求你了!」
「還有人活著嗎?」巫劫大聲吼道:「活著的出聲!」
「是什麼?」
山體仍然在劇烈震動,頭頂不時傳來砰砰巨響。這些巨響后往往伴隨轟隆隆的沉悶的雷鳴般的聲音,洞壁就跟著抖動,無數碎屑落下。郁不知道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卻能夠想見兩邊的峭壁在震動中破裂,繼而一段段崩塌下來,重重地砸在卜月潭錐體之上。
崇在一瞬間擴展出數丈方圓的根須,插入峽谷四周,將茗牢牢包起來,此刻正在有一聲沒一聲地哀號:「媽的……讓世人憐惜花木是奢侈,難道石頭也長了勢力眼嗎?」
啪啦啦啦……,頭頂傳來開天闢地般的巨響,山谷頂端,兩邊的峭壁同時傾斜,斷裂,相互重重地碰撞在一起。撞擊產生的氣浪向下襲來,再次將驚恐得跳起來的人群衝倒,然後沿著山壁向兩側橫掃而去。下一刻,鋪天蓋地的泥塵、草木夾雜著石頭砸下來了。
如此多的鮮血,加上剛才她傾入潭裡的那瓶水,一定會將它吸引上來的,她對此深信不疑。
洞里,沒有什麼石壁!
從未有過的恐懼抓住了她,她再也沒有力氣了。她跌坐在地,可是後來發現連挺立腰背的力量都沒有,於是躺下,渾身戰慄,無助地看著面前的那具軀體走近。她身體開始劇烈疼痛,彷彿已經被人狠狠地扯破,撕碎……
不能再等了!幕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強迫自己站起來,跌跌撞撞向那三個洞口跑去。身後驟然響起咯咯……咯拉拉的聲音,夾雜著吱吱……嘶嘶……的呻|吟聲,好像落入陷阱的野獸正在抵死掙扎。幕背脊上寒流滾過一層又一層,腿肚子一抽一抽的痛,可是不能回頭!不能回頭!
幕眼裡神色變幻不定,說道:「你想要……對了,你想要這銅鏡……是我拿上來的,是我……我沒有看它,我沒有看,沒有看……我能不能看?」
幕看見她僵直地轉了個彎,覓著聲音向自己走來,有一道光照亮了她左邊破損的身體,依稀有些內臟還掛在體外。幕肚腹內一陣抽搐,張口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心中只翻騰著一個念頭:死也不能讓她抓到!
「不能!」郁尖叫道。幕被她叫得渾身顫抖,然後點頭喃喃地說:「是了……不能看……我不能看的……」
「當然不!」茗邊跑邊喊:「我是最後的禁制,你不明白嗎?算了,你腦子小,聽不懂這些。」
「你猜呢?呵呵,我想你應該猜得到,對吧?你的血還是很可口的……」
「不是這個。」茗摸著怦怦亂跳的胸口道:「卜月潭出事了……我必須回去。」
茗跑到岩石堆前,大聲喊道:「劫大人!你沒事吧?」岩石內傳來巫劫的聲音:「還好……你們儘快退出山谷,震動還未完全停止,這裏很危險!」
幕不管,爬起來往前飛奔,趕在再次摔倒之前,縱身飛撲進最左的洞內。咚的一下,幕歪歪斜斜地順著在外面完全看不出來的漆黑的石壁滑落,她用了最大的控制力才強迫自己沒往後仰倒,眼前金星亂閃。
「幕……幕……你在哪裡……」
幕呆了片刻,突然道:「給你!」把銅鏡往前一送,險些脫手。郁嚇得本能地一垂頭,啊!銅鏡!她的腦子幾乎要恐懼得爆裂開來,在最後一剎那,終於勉強將已經向下的視線集中在幕的腹部。因為極度恐懼,她全身都僵了。這個時候,幕開口了。
「是……」郁腦子裡仍然一片空白,對幕驟然的平靜竟沒有一點反應。
那一下來得太過迅速猛烈,她竟然一點記憶都沒有,這種情況從未有過。她掙扎著伸出手,撐起身體。還好,骨頭並沒有斷。她看見自己的手指間有些水跡,想來失去意識時,自己仍本能地張開了一兩道水屏。
「放心好了,裏面那兩個傢伙還有點本事,這點石頭還傷不到他們。」
聲音嘶啞、低沉,好像咽喉里塞滿了泥土,只能一絲絲地往外吐氣。儘管周遭亂成一團,這聲音卻無比清晰地傳入幕的耳朵,一個字吐出,頓一頓;一口氣斷了,又接著嘶嘶地吐出另https://read.99csw.com一口氣……聽得她毛骨悚然。完全說不清楚的原因,讓她在這個時候突然想起了以前聽過的一個傳說:被迫殉葬的人,臨死時拚命呼喊掙扎,會吞下泥土,塞滿肚腹……
就在崇與侍衛們奮力刨著石頭時,東面又傳來幾聲巨大的轟鳴,腳下的地也再度顫抖起來。大家各自背靠在看上去還算穩固的岩石上,面如土色。好在這幾次震動不大,並沒有新的岩石坍塌下來。隆隆的聲音在低矮的雲層下方翻滾,良久不息。
「銅……鏡……我的……銅……鏡……」
郁使勁拉起殘破的身體,躲避著墜落的岩石向幕跑去,大聲道:「好……好了!幕,把銅鏡裝入袋中吧!」
她站起來,四處摸索著。她刨啊,摸啊,踢啊,綁在背上的銅鏡無比沉重,突出的鯤獸花紋磨破了她的肌膚,她也不管。忙了好一會兒,她停下手,因為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可人兒,真是遺憾吶……卜月潭似乎想把我們囚禁在此。你想要我再一次寬宏大量嗎?讓我想想……很困難,對不對?可是也許我會再試一次……」
卻見茗飛快地跑上散碎的岩石堆。她滑了一交,滾落下來,可是隨即又跳起來,手足並用地爬了過去。崇的根植在她的肩頭,被她拉得飛跑。它慌忙對虎賁侍衛們喊道:「好!幹得不錯,繼續刨!刨出來后趕緊跟著來,媽的,要出人命了!」
兩天之內,她痛快地陷害了大祖母,興奮莫名地囚禁了姐姐,痛苦地洗去源紋,忐忑不安做起了原以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真正做起來卻無比複雜艱難的「姐姐」,再然後,被這恐怖的女人一步步脅迫至此……變化快得讓人目不暇接,突然之間,就到了靜靜等死的地步了。她禁不住淚流滿面。
郁不知道她在水裡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只道她被眼前的一切嚇傻了,心中暗急。如果她不小心將銅鏡摔壞那可不得了,即便不摔壞,落在地上,自己也沒那個膽子去揀。她小心地靠近幕,盡量耐心地說:「對,放入那個袋子里……就在你腰間的,你試著摸一下……啊,別別!千萬別鬆手!」
茗奇怪地看他,巫劫的臉色驟然變得煞白。這個時候,震動傳來了。
「我不能說那是保護酬勞,但要活命總得付出點什麼,是吧?」
「我知道那是什麼。」茗甩開了崇,盯著那團翻滾的煙塵:「卜月潭的禁制已經破了。」說著她挺直了腰,繼續朝前跑去。
郁側身避開一塊墜落的岩石,漸漸接近了幕,這下看得更清楚了:幕將銅鏡的正面靠著自己的身體,背面雖然被她的手臂擋住一部分,仍然能見到刻的紋路。沒有錯,這並非尋常的龍或鳳紋,而是巨大的鯤獸。想到黃帝竟然能將幾萬里長的神獸鯤之魂凝于銅鏡背面,以鎮壓鬼神,她的心就怦怦亂跳。
「嗚……媽媽……」崇嚇得哭起來。
它迅速收回所有根須,出現在茗臉旁,叫道:「你瘋了!你……你根本不明白,你什麼都做不了!」
「嘿……你說得好像挺有責任似的,可是我跟你打賭,現在什麼都不能阻止它了。」
幕慢慢蹲下。纏在她腳上的布條鬆了,她麻木地把布條踢開,她的眼角有一絲淡淡的血跡。郁伸出手,摸到她的手臂上,道:「好了,放鬆一點……慢一點……讓我們試試……」
幕往後退著,絆到了石頭,踉蹌地退入第三個洞中。她嘶聲尖叫道:「不!你永遠得不到!」
「不行!」
她飛快地爬上崇的根須們,往後看去,但見原本高高的峭壁塌了一半,墜落的岩石堆了十數丈高,將山谷完全覆蓋。幾名虎賁侍衛正在邊上拚命挖掘。她跳下岩石,向那幾人跑去,崇收了根須,叫道:「別跑太快!這些岩石可都不結實,隨時會塌陷的!你埋進土裡不要緊,我還得費力往外爬呢。」
她說:「你記不記得你發誓,會放過村子里的人。待此間事一了,永遠不會回來?」
幕睜開了眼睛,瞧了郁一眼。她雙手將鏡子抱在胸前,抱得那樣緊,好像那是她的孩子一樣。她的神智仍然有些恍惚,怔怔地說:「放……放入袋子?」
「哈哈,你瞧啊,卜月潭總是拒絕你。因為你是個叛徒。」郁緩步走上了石堆。她的身體隱藏在黑暗中,臉前卻有幾個光點,映出她已完全恢復了原樣的臉。這張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的笑容。
「它?」茗轉頭驚詫地看向崇:「它是什麼?」崇的眼睛立時一翻白,在茗抓住它的花瓣前,一下鑽入根須,出現在幾丈之外,大聲吆喝道:「快!快搬!啊,媽的,這塊石頭好大!你們幾個過來……喂!你在做什麼?」
突然,在一眾泡沫之中,揚起了一縷黑髮。整個山體在這個時候猛地向上一跳,然後左右橫著劇烈抖動起來。郁踉蹌後退,再一次摔倒在石筍間。一根斷裂的石筍殘片深深插入她的身體,她卻毫不理會。她的眼睛瞪得渾圓,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處。
巫鏡腦袋歪著,肩膀頂著石頭,身子扭曲,一隻腳被岩石擠得抬起,頂在自己的胃上,差點把九*九*藏*書隔了夜的羊肉都頂出來。背他的那名奴隸幸運地被他展開的禁制保護下來,此刻嚇得嗚嗚咽咽地哭。巫鏡聽得鬼火直冒,況且保護低賤的奴隸,真是喪盡體面,偏偏鞭子不見了蹤影,只有惡狠狠地威脅道:「閉嘴!再哭就把你切零碎了,塞進石頭縫裡去!」
「真……蠢女人……」
一開始,她以為是溢出的潭水,並不是很在意。可是過了一陣,水越來越多,甚至隱約聽見了汩汩的流水聲。她驚疑地爬起身,一瞧四周,不知何時起竟滿地的水。她順著水向源頭摸去,發現堵在洞口的那堆石頭縫隙里到處都在滲水。這些水……
片刻之後,洞穴里再一次回蕩著郁尖利的咆哮聲。
整個山谷頓時淹沒在滾滾煙塵之中。在山谷之上,晴朗的天空也在迅速失去顏色,狂風呼嘯,濃雲翻滾,澄藍變得渾濁,然後灰白,既而黯淡。只一刻工夫,太陽好像提前落下山巔,大地陷入一片陰霾之中。
「它……」
「既然知道,你幹嘛還去送死?」崇拚命揮舞根須。
虎賁侍衛紛紛道:「大人,屬下誓死不離!」巫劫還要說,卻聽巫鏡叫道:「對了,正該如此,你們忠心可嘉,我一定褒獎!快些刨個洞口出來,這裏面黑得象墳墓!女人,你可不要亂跑!」
她舒展開四肢,已經準備接受懲罰了,忽地伸手摸了摸四周,奇怪……怎麼會有水流過?卜月潭裡的水不是已經落下去了嗎?
幕使勁咬著下唇,力道之大,咬得下唇鮮血淋漓。她爬過石堆,手臂上的傷口痛得撐不住身體,乾脆一埋頭滾了下去。立時便聽見郁叫道:「哈哈,哈哈,你在那裡,我聽見你了……小可人兒,你在喘氣,為何要跑呢?」
「你……你要做什麼……」
那堆岩石仍然沒有任何動靜。山體的震動此刻也逐漸平息下來。由於不再有東西落入潭中,潭裡閃爍的奇怪的光消失了,洞里暗淡下來,但又並非徹底的黑暗。有些不知名的白色光點在空中飄忽,隱隱照見四周。
她引導著幕放鬆手臂,慢慢垂下。見鬼,這下子正面豈不是要朝上了?郁正想用袋子覆蓋,轉念一想,若是幕不小心瞧上一眼,被它吞噬了,不是更……於是她強壓下狂跳的心,緊緊盯著幕的眼睛,不去看那鏡面。誰知幕也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眼,兩人在毀天滅地般的震動中、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默默對視,直到幕的手臂徹底放平。鏡子已經對準了皮袋的口了。
「求求你……」幕虛弱地說:「讓我好好的死去,行不行?」
茗擔心地問:「你沒事吧?」崇惱火地說:「你說呢?」茗拍著它的腦袋道:「你一緊張就拚命吸我的血,肩膀痛得要命呢。」
那上面的騭鳥已經皺巴巴的看不出本來面目了。幕用它將銅鏡牢牢綁在背上,正要起身繼續往前,驀地尖叫一聲,往後猛退,一交絆倒。她的腳再一次在尖利的石堆上劃破,她卻瞧也不瞧上一眼。她瞪圓了眼睛看著……真見鬼!郁還沒有死!
幕驚恐之下,伸手去抓旁邊的岩石,卻忘了抱著的銅鏡。銅鏡從懷裡落下,摔在碎石中,大半都從皮袋裡露了出來。恰此時纏住她的東西猛地一收,幕的腳被高高拉起,腦袋正衝著銅鏡而去。此時要做什麼都已來不及遮蓋銅鏡,幕腦袋一偏,右邊臉結結實實撞在鏡子上,一聲悶響,頓時昏死過去。
郁暗自嘆了口氣。她又把袋子往前套了一段,已經可以用手隔著皮袋摸到銅鏡了。她感到了銅鏡的厚重,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說:「裝進去了。但好像歪了,你覺得呢?」
臉龐之後是肩膀,肩膀之後是手臂。再之後,郁見到了一面銅鏡。
幕決意一試。她踉蹌著翻過一堆堆岩石,繞過那幾塊仍舊屹立的玄武岩,向那三個洞口走去。正走著,忽地一腳踩下去,濺起老高的水,險些滑倒。她扶著一旁歪斜的巨石,這才發現,從洞口的石縫裡滲入的水,沿著條曲折的路,絕大部分流到這裏,彙集成一片水窪。水裡有一堆東西,幕狀起膽子撈起來,卻是自己脫下的外套。
說模糊,是因為……天啊,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的面目了。剛才的火球就在她面前爆裂,把她炸得面目全非,連鼻子眼睛都辨認不出來了。
煙塵瀰漫,巫鏡用布包著頭臉,仍然被嗆得兩眼發黑,粗著嗓子喊:「別動!都別亂動!媽的,別把頭上那些給搖下來了!等我放出禁制再說!」
郁站在潭頂,凝神靜聽。破敗的門后,一絲水線鑽入她的手心,帶來地面上的情況。
雖然壓住她的那堆巨石沒有絲毫動靜,幕卻在瞬間明白了——沒有風,沒有震動,但是腳下的水正一浪接一浪地撲上岩石,向內滲去。水越浪越高,浪上岩石的水被某種力量牽制住,竟不再往下流淌,而是聚集在岩石的縫隙之間。漸漸的,岩石堆被水包裹了起來,有一些已經開始凍結,反射出淡藍的幽幽的光。而地面的水卻迅速減少。
當一切禁制都失效時,它們是不是打算不顧一切地埋葬此潭?
幕在那一瞬放開銅鏡,縱身而起,在郁有任何反應之前,她的腳已經伸到了郁的面九*九*藏*書前。郁的腦子裡閃電般晃過剛才幕潛入水中時自己的那陣慌亂——真……見鬼!她腳心的兩處源紋竟然沒有消去!
她深深呼吸,好讓自己儘快清醒過來。她比誰都清楚卜月潭的深不可測,如果在這裏昏頭漲腦,可就別想活著出去了。那一下……究竟來自何處?她勉強翻過了身體,向潭口看去。
她被拽著往後移了一段距離,可腳卻卡在了一堆石頭中,郁狠狠往後拉,只是拉得她的身體不住搖晃。幕在晃動中重新睜開了眼,啊……在哪裡?怎麼了?她模糊的想著,後來依稀覺得右邊臉上有水,便伸手摸了摸,粘粘的,像是……
「喂,女人!」崇偷偷地在她耳邊一根根須上綻放出來,說道:「你也感覺到了嗎?有可怕的東西出來了……我說,咱們還是快些逃吧!」
眼見郁踉踉蹌蹌地走下石堆,離自己只有兩三步遠了,幕剩下的力氣都用來緊緊抱著軒轅鏡。她絕望地閉上了眼,聽那僵硬的腳步聲一下、兩下……完了,一切結束了……那一刻,她竟然十分平靜地等待著。但……但是腳步聲卻沒停,三下、四下……腳步凌亂,似乎向左而去。
「當然……不行。」郁遺憾地一聳肩:「一百二十年來,你是第一個毀我身體的人。損失很大,我想要求點補償,不過分吧?」
「那……那是……你怎麼突然提到這事?」郁的身體從僵硬中慢慢恢復,神智也漸次清醒過來。她一抬頭,突地一呆,因為她見到的仍然是幕的腹部。
她拚命跑,接連跳過數塊巨石,腳下一滑,險些落入卜月潭中。她冒險地一腳蹬在玄武岩上,借力向旁跳去,卻重重摔入一堆碎石中。石頭的稜角尖銳鋒利,撞得她眼前發黑,幾乎就站不起來……不行!她一手抹去臉上的血和汗,咬著牙想:既然站不起來,就爬吧!
砰!砰!
她心中狂喜,可是也知道當此時刻,不可再露半點行蹤,是以強行壓下拔腿就跑的衝動,靜靜等待郁繞著玄武岩越走越遠……驀地屁股底下冰冷的石壁猛地一震,把她整個彈了起來。頭上傳來劇烈的撞擊聲,大片石塊在震動中從洞壁上剝落,向幕當頭砸來。
「我……的……銅鏡……我的……」
幕雙手一撐,反轉身體,石塊連珠般落入潭水,洞穴里的閃光越來越頻繁,她看見了一條長長的漆黑的東西自郁頭頂伸出,越過數丈的距離纏在自己腳上。她倦縮身體,抓住了那東西,果不出所料,這是郁的長發!
原來如此!幕全身的血都衝到了頭上——她瞧不見自己了!
他們的頭頂壓著小山一般的巨石,四周一片漆黑,若不是峽谷底部狹窄,將岩石頂在半腰,幾乎要全軍覆沒。但碎石往下傾瀉,如洪水一般,仍然將大部分人湮沒,只有巫鏡和巫劫兩人拚死放出禁制才頂住了衝擊,保護了四五人。走在最前方的五名虎賁侍衛僥倖逃脫,可是後面的侍衛和全部奴隸就沒那麼幸運了。墜落的石塊絕大部分集中在峽谷的中部,壓得死死的。坍塌已經過去了一刻有餘,只聽到了三名侍衛的聲音,而且兩次餘震過後,又消失了一人。
「你背叛了卜月潭,背棄了四千三百年的傳承……這真可怕。你拿走的是它的魂魄,知道嗎?如果銅鏡有嘴,也一定在哭呢,哈哈哈哈……你還想跑哪裡去呢?」
突然啪啦一聲響,郁頭頂處的洞壁裂開一條口子,從洞底一直延伸到穹頂,深逾數丈。這道口子周圍又迅速裂開無數條細小的裂縫,咯咯之聲不絕,密密麻麻的裂縫須臾便爬滿了洞穴。看來錐體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進來的那道門早已在剛才的震動中坍塌了,岩石塞滿甬道。幕試著往上爬了一段距離,沒法出去;她又用力推開岩石,想要弄出個洞來,可是一塊岩石被推開了,更多的細碎石頭滑落,填補缺口,甚至還愈加凸出。幕又推又搬,忙了半天,突然一塊大石滾落,她躲避不及,左腳被砸破老大一處,再也站不穩,咕嚕咕嚕滾了下來。
「別逼我,我腦袋小,裝不下那麼多東西!」
「那又怎樣?就在剛才,許許多多的人都跑到石頭裡去了!」
剩下的問題是如何將銅鏡拿到手了。郁覺得幕很不正常,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恰恰纔應是正常的。沒有幾個人能手持神器而魂靈不亂,更何況是這面妖鏡……她決定賭一次,如果幕無法將鏡子放入袋子里——現在看來幾乎是肯定的——那麼自己拚死搶過,再放入袋中。哪怕為此失去雙手或是身體,那也很值。
於是她冒險從幕的背後接近她,伸手極緩極緩地解開了系在她腰間的皮袋。她還未完全拿下袋子,幕突然轉過身,嚇了她一跳。卻聽幕怔怔地說:「我……我是不是不能放手……」
她往後退,剛退出兩步,驀地一聲嘶心裂肺的尖叫響起,碎石堆猛地在她面前站立了起來。幕駭得心差點跳出咽喉,腳下一絆,摔了老大一個跟頭,腦袋撞在玄武岩上,撞得耳朵嗡嗡直響。
隨著石筍們相繼剝落,洞頂那幾塊晶玉石徹底露了出來。它們那被遮蔽了千年的光芒短暫地照亮了洞穴,明亮得讓郁一時間連眼睛都睜不開。但是很快,
https://read.99csw.com光芒暗淡了下去。晶玉石在振動中發出尖利的破碎聲,接著與其他曾經威武的石刻、銅像一道斷成數段,一一墜落。它們砸向幕的頭頂,卻被幕周身無形的氣息崩得四分無裂,發出哀號,濺入潭內,發出奇異的光芒。潭水如同吞食天地的鰆獸,如此多的東西掉入其中,水位卻仍沒有上升,甚至連濺起的水花都少得可憐。幕的一隻腳踏上玄武岩石,然後是另一隻。當她徹底將身體的重量壓在岩石上時,潭水無聲地落了下去,就象它無聲地升起來一樣迅速而突然。
她休息了一刻有餘,才重新聚集起力量。伸手摸摸臉頰,發現被銅鏡邊的鯤獸劃了老長一道口子,好了,從此以後總算與姐姐有區別了。她不辨悲喜地乾笑兩聲,閉著眼睛摸到銅鏡,重新將它裝入皮袋裡,再往出口的方向爬去。
再試一次!幕扶著洞壁走出來,耳邊聽見轟隆隆的聲響,那堆圍困郁的岩石開始隆起,然後向四周崩塌。再試一次!她往中間那洞里鑽去,然後淚流滿面地退出來——冰冷的石壁再一次拒絕了她。
黑髮之後,升起幕那白得讓人窒息的臉龐。周圍的一切都在瘋狂地抖動、破裂、墜落,化為灰燼,然而她卻一直閉著眼,神色從容,彷彿熟睡未醒,皮膚散發出一層淡淡的光輝。
最後時刻,郁仍然固執地抓著銅鏡,不肯用手抵擋,這幾乎要了她的命——她只是勉強側過了腦袋,兩枚近在咫尺的火球將她半邊身體炸得粉碎。幕以手撐地,身體飛速旋轉著,連珠般放出火球,砰砰砰砰之聲不絕,洞穴內頓時煙霧瀰漫。
幕略一遲疑,隨即想到了。昨天夜裡,向下的通道里灌滿了雨水。這些水被郁升高了一丈,也許那之後就一直就停留在那個高度。現在郁死了,失去控制的水濺落下來,開始透過石縫滲入。幕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絲希望:也許外面的通道堵塞得並不像她想的那樣嚴重,也許……用不了幾天,就會有人挖穿,下到洞里。如果自己能再撐一陣……
但是須臾,更多的泡沫湧上來了,於是更多的魂靈在玄武岩上翻滾、嘆息,然後泯滅,消失……沒有氣息,沒有溫度,卜月潭正在沸騰。水裡閃耀著奇怪的光,在昏暗的洞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些石筍因此而斷裂,墜入水中,發出巨大得讓人難以忍受的怪響。石筍之後是刻滿禁制的神獸石像。它們業已老去,年華不再,潭水沸騰,它們則瑟瑟發抖,沒等水真正漫出潭壁,便紛紛龜裂,破碎,向下墜落……洞穴在晃動、解體,卜月潭在蘇醒。
她躺在冰冷潮濕的石頭堆里,心也跟著愈來愈冰冷。真……該死!剛才那麼巨大的震動,也許整座峭壁都已經倒塌,壓在了卜月潭上。如果真是那樣,自己將永遠被困在這該死的墳墓中了!
「它!」茗大叫道。
她用袋子套上軒轅鏡,刨開一層碎石,就往下套一點,直到將其完全裝入袋中,然後緊緊抱在胸前。好了,這是她的了,誰也搶不去了!
茗揪著崇的臉,一字一句地說:「我妹妹在裏面。」
郁摸索著將袋口套上銅鏡,然後問:「裝進去沒有?」這句話幾乎把她自己都誘惑得想要看上一眼,但是幕仍獃獃地搖頭道:「我……我不知道……我……我不能看。」
水緩緩地流過,冰冷刺骨,幕突然覺得這樣躺著真愜意。啊,真想就此靜悄悄一個人死去,沒有人知道……姐姐也不知道……死在這巨大的墳墓里,大概不會寂寞吧,有那麼多,那麼多的先輩們……
幕恐懼地往後倒退著,沒有錯,這樣力量……這樣的冰寒……除了郁,還有誰能如此?忽感背心一涼,接著又是幾下,她反手一摸,是水……難道雨橫著飛過來了?她轉頭看去,只見遠處剛滲入洞穴的水正被這力量吸引,紛紛向岩石飛去。岩石內開始隱隱響起了咕咕的聲音。
茗覺得心被什麼東西死死地揪著,氣也透不過來。卜月潭……卜月潭一定出事了,而且還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事情發生時,巫劫等人正穿越一條狹長的山谷。山谷兩端高逾百丈,最窄處僅十丈左右,仰頭望去,只見到一線天色。虎賁侍衛在前開路,巫劫用竹竿拉著茗,巫鏡則大咧咧地伏在奴隸背上,有一句沒一句地呻|吟抱怨。茗的肩頭突然花枝招展,崇冒出頭來沒頭沒腦地問:「喂,我們上船了嗎?」
「啊?是,是的!別怕,千萬別慌!一切交給我好了!」幕渾身散發的光芒讓郁的眼止不住地流淚,她硬著頭皮堅持著,把袋子舉起,說道:「來,讓我們試一下,看能不能把它裝進來……」
幕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向前疾沖,那些石塊幾乎擦著她的腳跟落下。她雖死死捂住嘴沒有發一聲,卻仍立即聽見郁嘶聲道:「你……你在……哪裡?幕!我……我聽見……你了……來……過來……」
難道那洞里另有通道?
「這是……怎麼了?」她一時懵了。她試著動了一下,結果全身都感到了劇烈的疼痛。
這一連串攻擊幾乎掏空了幕的所有體力,連根小指頭都動彈不得。她一度以為自己快要死了,過了片刻,她吐出兩口濁氣,卻又勉強坐了起來九九藏書。
她憤怒得腦子裡都眩暈起來,耳中嗡嗡作響,一口怒氣堵在胸口,就是咽不下去。她頓了老半天,才強壓怒火往裡走。如果不是因為銅鏡,她才不會去碰一具屍體呢,真是討厭……
「可是……」幕的聲音低沉了下去:「你曾經也說過,除了大祖母,不會傷害一個族人。」
碎石往下嘩啦啦墜落,露出了後面那個殘破的人。郁左邊從肩頭直到腹部都已消失不見,其餘還有大片身體被火燒得焦黑。她的身體僵直著,高一步低一步地跨過了石堆。
她強迫自己不去聽郁發出的吱吱咯咯的聲音,環視四周,雖然洞穴已經坍塌得不成樣子,她還是很快認出了來時的方向,於是儘力躲避著頭頂掉落的岩石跑去。眼見就要跑到那堆石塊前,突然腳腕一緊,被什麼東西緊緊纏住,向後拉扯。
崇的一根根須豎在嘴邊,低聲道:「這傢伙一心想要害你,我早看他不順眼了,乾脆趁現在兵荒馬亂,我們先下手?」茗瞪他兩眼,使勁扯它的花瓣道:「胡說!快點幫著搬石頭!」
片刻,幕落下了地,大口喘著粗氣。身體因極度消耗力量而疼痛難忍,但她卻咧嘴無聲地大笑。她喘息良久,撐起身子,爬到一堆被她轟碎的石塊前。軒轅鏡靜靜地躺在其中。其實千百年來它一直寂然不動,來來去去的只是浮躁的人心而已。
想到也許是四千三百年來第一個看見死水升上潭頂的人,郁渾身戰慄,不能自已,竟而至於怔怔地流下淚來。她知道潭水終將會突破所有的禁制,漫出那囚禁它的牢籠,而那潭裡深深埋藏的魂靈呢?是否也將……她不敢想象。
大地先是上下劇烈跳動,瞬間又橫著一扯。所有人尚未回過神來,已經在地上或岩壁上摔得七葷八素。巫劫緊緊抓住茗的胳膊,大聲吼道:「頭頂!」
終於,郁無聲地笑了。她甚至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泥漿人們正將一具具屍體,及許多尚未變成屍體但卻血肉模糊的人往上拖,讓血更加徹底地浸潤整個錐體。
一塊石頭砸下,接著是數十塊,再接著,數十丈寬的洞壁整體脫落,向下方的郁劈頭蓋臉地砸去。郁舉起殘破的右手遮擋,淡色光芒閃動,她放出了一、兩層水屏。水屏被沉重的岩石撞擊、擠壓,跳躍的光芒就在她的臉上晃個不停。儘管面目已經模糊,可是幕看地出她已經力竭了。是的,她已經失去了方向,喪失了肢體,孤立無助,重逾萬斤的岩石卻一塊接著一塊砸下,波光震蕩,彷彿整座山都朝她塌去!終於轟的一聲巨響,塵土瀰漫,郁和她的水屏消失了。待得煙塵慢慢消散,她剛才待的地方已經堆滿了亂石。
驀地她渾身劇震——本已死去的潭水正在無聲地沸騰,泛起無數渾濁的泡沫。這些泡沫愈來愈多,亦愈升愈高,終於,第一批泡沫湧上了玄色岩石頂端。它們接觸到石上那些已經模糊了的紋路,瞬間全數破裂,發出咕的一聲響,彷彿誰的魂靈在暗自嘆息。隨著泡沫的消散,潭水看上去好像往下沉了一段距離。
她轉過身,低著頭猛地向前衝去,這麼短的距離,自己的頭重重撞在石壁上,一定會當場死去的。郁變了臉色,閃身上前拉她,驀地眼前火光閃動。郁暴怒之下,連水屏都不展開,一夾手將火球拿下。這些火球的力量已經極其弱小,幕看來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求死之心已決,只想阻她一阻。這個該死的小賤人!
一名侍從死了……三名侍從被刮上了天,摔死在錐體上,另外五人在摔上錐體前已經被疾風切成碎屑……有人同時射出了三箭,其中一箭貫穿了兄長的身體,但這點損傷不算什麼。當大祭巫那團火球砸來時,有那麼一陣,郁一度緊張得坐立不安,不過仔細想想,儘管兄長與自己都不算「完整」地到來,不過以大祭巫那樣的水準,對付起來還不至於困難吧。畢竟,大祖母死在她手裡時,她還未盡全力。
正當郁凝神細聽時,突然之間,她覺得自己恍惚了一段時間。等她清醒過來,正緊緊卡在幾根石筍中。
茗從它的根須下爬出來,仰頭往上看,只見巨石重重疊疊卡在峭壁之間,相互支撐,形成一個拱型。隨著山體仍然輕微的震動,不時有石塊滑落。崩塌來臨時,劫用力將她拋出十幾丈遠,避開了最大的幾塊岩石,崇那盤根錯節的根須有效地頂住了身後衝過來的碎石流,如果是巨石直接砸下來,再來十個崇也頂不住。
一塊石頭落下,就砸在郁的跟前,幕心中一動,向她頭頂上方看去,見大片石頭已經裂開,搖搖欲墜。她更不猶豫,雙腳連踢,啪啪啪啪疾風驟雨般的爆裂聲中,郁的髮絲漫天飛舞,她發出長長的、讓人心膽俱裂的咆哮聲。但是幕不給她任何機會,對著她頭頂的岩石猛轟!猛轟!
幕奇怪地把眼睛眯開一條縫,只見郁早已繞過了自己,僅存的右手在前面不住摸索,一步一絆地向前……她心中一動,屏住呼吸,偷偷向郁招了招手。郁的腦袋轉來轉去,對她視而不見,繼續向左走去。這個時候,又一塊石像跌入潭中,爆發出眩目的橙色光芒,幕倒抽一口冷氣,因為藉助光亮,她發現郁的臉前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