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哼,你這陰狠的人,什麼時候會為他人著想了?算了……你放心,你要我殺,我還懶得動手呢。此間事一完,我立刻就走,再不會回來了。」
「記住,是銅鏡。」郁將一隻皮袋系在她腰間,拍著她的肩道:「裏面只會有面銅鏡。如果你摸到了,千萬別去看鏡面,把它放入袋內帶出來就行了,明白嗎?」
她往上躥,正在懼怕是否會撞上無邊無際的洞頂,找不到潭口溺死,誰知頭一下冒出水面,竟然還在潭的中央。郁在岩石上大聲道:「怎麼,找到了嗎?」
那片鮮血人形的頭部突然裂開道縫,露出了一個血淋淋微笑。
階梯在腳下沿伸,石壁從身旁掠過,一直向上向前,一直一直向上向前……彷彿遠到天盡頭,終於收縮成一個暗淡的點。往後,同樣的漫長。兩、三個時辰以來,她們始終走在甬道的中間。
「我……我聽過一個傳說……」幕的身體由火熱瞬間又變得冰冷,臉色慘白,好像全身的血都被抽幹了:「如果……用血祭祀卜月潭,就會……喚起……魂靈……」
「繼續查。」
大祭巫跳上牛車,喝道:「鎮靜!冷靜點!只是一個死人,慌什麼!再有誰驚慌失措,我必取其性命!」他喊了兩遍,人群稍微鎮靜,仍有兩人嚇得渾身哆嗦,叫道:「快……快跑!是妖孽,吃了大祖母的妖孽!要來吃我們……」
幕道:「多謝!」她脫下了沉重的外衣,並不忙著起身,用布條將手臂、手掌、腿和腳等處仔細地一圈一圈裹起來。末了,她走到潭前,向下張望。
侍衛們從泥濘中站起,渾身爛泥,露著一雙雙慌亂的眼睛。大祭巫厲聲道:「不要慌!對方只是一個人!退回來,守住洞口!放箭!」
「死者不入潭。」
她一次次以為自己已經不行了,卻一次次潛得更深、更遠。遠處,她目光所及的地方,永遠有一團隱隱約約的影子,好像一動不動,又好像不停在翻滾、變幻……它像是活的,卻散發著死的氣息。
寧齊跑到卜月潭前,大祭巫正站在輛牛車前,指揮人手清理洞口前的亂石和泥濘,而侍衛們各自散在周圍警戒,一切看來似乎仍然正常。他快步走到大祭巫身旁,低聲道:「大祭巫,飛鴻已經回來了。」
幕忙站起身,默想片刻,腰身一扭,開始舞蹈起來。通道雖然狹窄,好在她的舞本就是模擬一隻騭鳥在潭邊戲水的動作,並不需要很大的空間。郁並不太關注她的動作,留神注意周圍的變化。突然,她眼角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轉眼瞧去,卻並無一物。這個時候,幕的巫蹈跳完了。她剛放鬆肢體,背上突然一痛,郁厲聲道: 「我沒喊停之前不許停,一直舞下去!」
眾人俱是大驚,眼見已來不及救他,他拚死抓著繩索,盡量緊貼著石壁,終於一頓,停了下來。原來是綁在那物事上的繩索繃緊了。
「別傻了。」郁轉過頭,看向通道的盡頭,道:「難道你姐姐第一次就直截了當進入了潭內?難道卜月潭就那麼信任她?」
「你要用誰的血!」幕猛地向她衝去,但只跨前了那麼一步,一股無形的力量驟然襲來,正面擊中她的額頭。她往後退了兩步,瞧不見、也聽不到,慢慢坐倒。可是等她稍微清醒一些時,卻發現自己憑空懸著,背脊緊緊貼在冰冷的石壁。額頭上的血慢慢流下,將她胸前的衣服都浸濕了。
幕摸著石壁上的雲紋,嘆道:「我都快透不過氣了。這像墳墓一樣的地方真讓人毛骨悚然。」
「退!」郁只來得及叫出這一個字,一聲巨響,凸出的牆體猛然崩裂,無數石塊向外激射而出。
幕身上的力道消失,一下撲跪在地。她伏地繼續抽泣,彷彿看見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孔流滿鮮血,仰卧在自己頭頂的岩石之外。她捏緊了拳頭,終於明白自己已經深深陷入一樁早已策劃好的陰謀中,再也別想抽身。
「什麼?」
「要不……改天再來?大……大祭巫每次都選擇月最圓的時候祭祀,是不是那個時候它才會出來?」
「好了!」郁的斷喝打斷了她的念頭:「起來,你不是做夢都想下到那裡面去么?不要磨蹭了!」
「中了!射中了!」離松林最近的一名侍衛驚喜地大叫,轉身就要上前查看,大祭祀大喊道:「回來!」
大祭巫神色自若,對侍衛們揮手道:「都去做事!把所有人都集中起來。」等人都退開了,他背著手慢慢繞著寧齊跺步,沉聲問道:「阿齊,對你來講,卜月潭和村子哪一個更重要?」
幕束髮的三枚銅環被削斷了,頭髮散亂地垂下,肩頭和腿上傷了好幾處,好在都不嚴重。她雙手哆嗦地包紮傷口,問道:「那……那是什麼?」
幕咬牙強忍著被禁忌之水抹去的源紋處隱隱的痛楚,一遍遍重複地跳。郁盯著石壁,就在幕跳到其中一段時,石壁突地一晃,彷彿缺了一角,但只是一瞬,立即又恢複原狀。這是禁制的一處破綻,還是陷阱?通常故意顯露的地方,往往會隱藏強力反制,一旦強行突破,後果不堪設想。郁不能確認,但現在只有拚死一試了。
幕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她突然覺得郁的臉無比蒼白,好像死人的臉。這個時候,大祖母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閃電般掠過腦海:
這個洞穴只有數丈高,與其外部一樣為錐形結構。當初洞壁也曾光九九藏書潔如玉,嵌有無數珍奇之物,璀璨生輝,如今卻已灰暗一片。突出的石乳、塌陷的缺口,使穹頂看上去醜陋不堪。那幾塊巨大的晶玉石也只有少許還露在外面,照得洞里森森然。
大祭巫眉頭的皺紋深得好像用刀劍刻出的一般。他轉過頭去,看著幽黑的洞口不說話。寧齊見兩名侍奉茗的侍女跪在一旁,厲聲質問道:「大人究竟是什麼時候出去的,為何遲至天亮才來稟報?」
「是。」幕長跪在地,向她磕頭道:「我願為你做任何事情,只求能保全卜月村的女人和孩子們。」
她猛烈地咳著,全身幾近虛脫,勉強靠在石壁上動彈不得,背脊隨著咳嗽一突一突的,好像瀕死的魚兒。郁緊張地問:「怎麼樣,還是沒摸到嗎?」
幕繼續往下深潛。真冷啊……這是潭死去的水。原來水也可以如此徹底地死去。
嘭的一聲悶響,那物事撞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高高飛起,四肢在空中張開,終於向下面的人展現出它的本來面目——一個被剝去皮膚的血肉模糊的人。
她說起了興緻,輕蔑而好奇地看著幕,繼續道:「你以為卜月潭只是一座業已荒廢的墳墓嗎?哈哈,哈哈哈哈!很多人都如此認定,可惜都錯了。卜月潭的秘密遠超過你的想象,它的生命……啊,如果你能明白『生命』這個詞的意思的話……」
這是前代被吞噬之人的遺物!
幕腦中一陣混亂,一絲恐懼打心底里升上來,再也揮之不去,不覺已是滿頭大汗。她顫聲道:「你……你還瞞著我什麼事?」
半個時辰之後,當大祭巫正忙著指揮眾人搬運木石,封閉洞口時,一名侍衛突然驚道:「那是什麼?」
突聽頭頂嗖的一響,尖利至極,眾人正聚精會神地聽大祭巫說,這聲音陡然出現,彷彿直接鑽入耳朵一般,刺得人骨頭酸麻。好些人放聲驚呼,一起抬頭,卻什麼也沒見到。
通道已經完全消失了。
更為可慮的是那兩名巫人,雖然身份不明了,但郁感覺得到他們也是衝著卜月潭而來的。她無暇抽身顧及,本打算用大雨阻擾他們的行程,卻沒料到被人識破,還射了她兩箭,迫使她不得不提前行動。這兩箭極為兇險,此刻胸口還隱隱作痛,未能恢復。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有人能將她傷得這麼重……當然這份憂慮不能在幕面前表露出來,她仍然正襟危坐。
她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究竟哪裡不對自己也說不上來。她沉思良久,摸著臉頰自言自語:「我太緊張了吧?」
幕腳下一軟,撲在地上,喘息著道:「不行,我……我實在走不動了。」
一個人形出現了。說是人形,因為他本應完全透明,只是沾染了無數鮮血,才隱約看出高大的身軀。他在滿場人驚恐的注視下,開始一步步向著卜月潭走來。管執怒吼一聲,又一箭射去。那人抬手接下,比順手摘下垂柳還要從容。他將那箭又隨手拋出。
她駭得全身一震,隨即又反手抓住。她的第一反應是拚命別過頭,不去看抓住的事物,然而立即就覺得怪異:為何這東西如此之小,小得簡直……像一粒碎石。
幕道:「她進來之前,有大祭巫帶頭祭祀,並且要跳月之巫蹈,當然……」她突然一震,叫道:「啊,我怎麼把這個都忘了!」
大祭巫點頭道:「很好。不過對於我來說,村子卻更要緊。你知道卜月潭的秘密,也應該明白即將到來的恐怕是你我都難以想像的。卜月潭已經死了,但是我族之祀無論如何要延續下去。所以我要派你去,懂嗎?帶孩子們走,走得越遠越好,等一切平息之後再回來。如果我死了,下一任大祭巫的重擔,就落在你肩上了。」他伸手拍拍寧齊的肩頭。
幕凝神細看,果然見那破口處的牆面正憑空一點一點地生成,慢慢向中間合攏,已經恢復的地方像從未發生過狀況,與周圍的牆體一般無二。
血腥味愈來愈重,幕哭著哭著,禁不住乾嘔起來。突然,遠遠的通道里閃爍了一下,隨即暗淡下去。跟著暗淡下去的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通道。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卜月潭的錐形外體,只見那業已殘破的頂端,有一團鮮紅的物事,一時誰也認不出是什麼。有人猶豫地說:「是大鳥嗎?」於是有侍衛虛彈弓弦,想要驚走它,但彈了半天,那物事一動不動。有人忽然道:「好像有水流下來了……」
幕咬咬牙,勉強撐起身,開始解開衣服。她忽地一怔——只見對面的洞壁上,不知何時多了三個拱門一樣的小洞。她隨同茗下到這裏已有多次,從未見過,難道以前一直有禁制掩蓋著,直到現在才打開?
大祭巫冷冷地說:「不管是妖孽,還是其他什麼,並不重要!要緊的是守護卜月潭!既然這份職責在我們未出生前就已訂下了,還有什麼可懼怕的呢?千百年來,有無數先輩長眠在這裏,好了,今天輪到我們,這是莫大的榮幸!都給我提起精神來,準備……」
郁搖頭道:「不行。禁制還遠沒有破除。你沒瞧出來嗎?雖然速度很慢,可牆確實在恢復中。」
風不知何時大起來了。勁風穿透松林,掠過營地,從眾人身旁呼嘯而過,卻被卜月潭的錐體和其後的山壁阻攔。一些風轉而向上,另一些則在崖下旋轉盤橫,捲起無數碎葉枯草。下面的read.99csw•com人被亂風颳得睜不開眼,錐頂的幾名侍衛更是不得不匍匐在岩石上,艱難地搬動那物事。其中一人正弓著身用繩索捆綁,驀地一陣疾風自他身後的崖壁上反彈回來,沖得那人向前一趔趄,收不住腳,一下摔倒,順著陡峭的岩壁向下翻滾。
那侍從往卜月潭方向指指,寧齊推開他,擠過搬運的人流,向前急奔,不想腳下一絆,摔了老大一個跟頭。幾名侍從正要上前扶他,他跳起來,向眾人咆哮道:「別搬了,去找武器,快、快!叫所有人都到潭前來集合!」說完一瘸一拐地跑了。眾侍從還沒見過他如此驚慌,相互驚恐地對視一陣,有人道:「快些,抄傢伙,什麼都可以!」眾人紛紛散開,各自找尋武器。
她把那東西握在手裡,仔細地摸……一頭尖尖的,一頭卻是渾圓,渾圓那頭有個小眼……有點像……不,她不敢置信,可是她一下明白這是什麼了。
下面的人剛鬆口氣,忽聽錐體上有人大叫道:「快閃開!」卻是那物事吃不住侍衛的重量,也開始往下翻滾。它每在岩壁上彈一下,便留下個血紅的印記,它越滾越快,印記間的距離也越來越大。那侍衛先滾到底,跳起來甩了繩索拚命往旁邊跑,邊跑邊喊:「躲開!」
大祭巫將他一推,冷冷地說:「快去!存亡之際,你要再做兒女之態,我就殺了你!」
她緊緊地皺著眉,正自沉思,忽覺臉上有水,她伸手一摸,是從頭上流下的淡黃色的液體。她忙不經意地背著幕抹去,心裏第一次感到了恐懼。雖然如幕所猜想,她並非「全部」到來,但照理也不該如此虛弱。
幕小心地問:「怎麼樣?」
大祭巫一揮手,阻止他說下去,老半天才道:「傳令下去,村裡所有事情一律停下,人手馬上集中。太陽下山之前,一定要把洞口徹底封閉起來。還有,女人和孩子也要集中,暫時下山,等這一陣過了再說。」
大祭巫厲聲道:「不許退!混賬!給我站穩!」他扯過一名驚慌的侍衛,把他往前推去,一面喝道:「不能讓血流入卜月潭!快,你們幾個上去把它拽下來!你們拿弓來!」
她整個人都僵直,眼珠一動不動,周圍卻逐漸分明起來……無數的獸牙飾、玉墜、不知名的銅環、石鐲……無聲無息地懸浮在渾濁的水中。這些死不去的遺骸呀!
「呀,」郁笑嘻嘻地說:「原來你也聽過,那我可少了解釋的麻煩了。」
寧齊道:「是!」轉身叫來侍衛安排。忽聽大祭巫道:「阿齊,女人和孩子也要人保護,這件事我要你親自去辦。」
「你……曾經跟我說,只有你一人,是不是?」
寧齊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是卜月潭!我族千百年來拚死守護之地,在屬下心中勝過一切。」
那麼,只有憑運氣了。她開始漫無目的地亂晃,四肢盡量伸長,希望能碰到什麼。遊了良久,一無所獲,肺里的氣快用完了。好在郁曾經將更加冰冷的力量傳遞到她體內,她這會兒反倒不覺得冷了。
話音未落,突然火光閃動,那人悶哼一聲,飛出兩三丈遠,撞在錐體上,頓時昏死過去。大祭巫把手收回袖中,目光如炬,掃過人群。他的眼光中有極大的威嚴,眾人忙不迭地跪下行禮,總算稍稍冷靜下來。
幕疲憊地搖搖頭,再次向下潛去。如此三番,當她第四次冒出頭時,已經累得幾乎抬不起手,靠在潭邊的岩石上喘息。郁道:「我告訴過你的,別刻意去找。當它不願你尋到時,你怎麼也摸不到。」
古老的石階一級連著一級,一段接著一段。向上望去,數不清的一模一樣的階梯無窮無盡。階梯兩旁是同樣古老的石壁,刻著豎形雲紋、魚紋和辨不出名字的人|獸面孔,灰撲撲,死沉沉,其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盞藍幽幽的燈形同鬼火。當然,從某種角度講,卜月潭就是墳墓,而這裏就是通向墳室的甬道。
「啊,是了。怎麼,你在水裡發現什麼了嗎?」
沒過多久,通道遠方又是一閃,跟著又是一下……閃光一道接著一道,越來越密集,伴隨著閃光的還有隱隱的轟鳴聲。通道隨之模糊、扭曲,既而一段一段漸漸消融在黑暗之中。郁站起身,看著逐漸變短的通道,冷冷地說:「如果你夠聰明,就最好聽話。現在死的還只是守護卜月潭的侍衛,若是你要倔下去,就等著整個卜月村為你陪葬吧。」
郁淡淡地道:「下去。你會得到想要的一切,但在那之前,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沒有什麼比鮮血更紅。
「鬼……鬼!」有人瘋狂地叫喊出來。大祭巫和管執對望一眼,兩人心中都是一樣的冰涼。
「哦……」幕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勁,但卻說不上來。她獃獃地坐了一陣,抽抽鼻子,奇怪地問:「怎麼有股血腥味?」
那兩名侍女眼睛紅腫,神情委頓,被寧齊一呵斥,更是渾身戰慄。其中一人顫聲道:「奴……奴婢實在不知。大人和那名汨羅來的女子在屋內談話,早早譴了奴婢出來。奴婢在外看她們就寢得很早,就一直在門外侍侯,未見有任何動靜。誰知早上奴婢進去一看,就……就……求大祭巫饒命!」
「是!另外,五老會似乎得到了大祖母在事發前傳出的消息,已經緊急派了人手,不過……」他把聲音壓得更低:「確切的消息是,那人還沒九-九-藏-書有趕到。」
當幕再次潛入潭裡后,郁從懷裡掏出了一隻玉石小瓶。玉石瓶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古物,本來翠綠的石胎許多地方已經變得渾濁,呈乳白之色。瓶口封著數道符文。郁小心翼翼地撕去符文,輕聲道:「好吧,你今日……終於也可以再嘗嘗故鄉的水了……如果你還記得的話。」
「哦?」郁揚起了眉毛:「有人機關算盡,煞費苦心,不惜謀害自己的姐姐,不就是想與這些東西扯上關係嗎?哈,現在後悔了?」她驟然沉下臉,手指一彈,幕整個人往水裡猛地一沉,又大口喘息著冒出來,在水裡撲騰著。
沒有人注意到,錐體上那名侍衛的鮮血流下,慢慢匯入一處塌陷的洞里。
「不錯,你很聰明。」郁向她優雅地一點頭,一縷長發垂落眼前,她用一根指頭繞著發梢玩弄,說道:「軒轅鏡有正反兩面,背面能鎮神伏鬼,正面能吞噬一切窺視它的人的靈魂。真是險惡的用心啊。當你懷著尋找臉這樣的信念潛入水中,摸到任何事物,都會不由自住瞧上一瞧,確認那是不是臉。所以,你大概也知道,千百年來,並沒有任何一人看見過臉,因為看見臉的人,統統都已消失不見了。這就是巫族的謊言。」
待兩人千恩萬謝地去了,寧齊小心地說:「如果真是這樣,那人必定有詐,茗大人很可能已經……」
「月之巫蹈!也許這就是身份的標誌!」
自從進入這個禁制以來,就再沒有感受到幾里之外的兄長的氣息了,看來正是因為與外界完全隔離,才導致身體迅速衰敗。一旦超過十二個時辰仍無法與兄長的氣息共鳴,性命可就危險了。
幕一時處在極度驚恐和噁心中,神智模糊起來,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大口大口地吐著血和肺里的氣。她也看不見周圍的水被血染紅,那團光影漸行漸遠,消失不見…… 直到胸口驟然的疼痛襲來,她才回過了神,只覺眼前金星亂閃,已看不清楚前方。她本能地拚命向上划著手臂,蹬著腿,就在意識即將徹底失去時,嘩啦一聲,她鑽出了水面。
幕的腦中萬般念頭如潮般涌動,嘴裏一甜,哇地吐出口鮮血。郁輕蔑的話在耳邊不住迴響:「幾千年來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裏面……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裏面……就是因為她們都被『尋找臉』這句謊言騙了……騙了……騙了……」
箭明明向著身後的松林飛去,卻被一陣旋風帶得筆直地衝上天去。須臾,破空聲從天而降,一名侍衛沒有任何反應,那箭從他頭頂刺入,肚腹下穿出,仍然力道未減,插入泥里,連尾羽都消失不見。
她仰頭向上,嘆了口氣:「我們都得憑運氣呢……大哥。」
寧齊急得滿臉漲紅,但是大祭巫的手壓得他無論如何掙不起來,急道:「大祭巫!」
她遲疑地站起身,道:「你……你在等什麼?」
「繼續潛下去找。」
幕覺得那影子在挑逗、引誘自己,然而不知為何卻甘心情願受它的誘惑,繼續向下、向下,幾乎已忘了一切……突然,她的手碰到了一樣東西。
「這個潭的秘密在黃帝登仙之前就被巫族知道了。他們當然不敢也不能挑戰黃帝的威嚴,只有忍氣吞聲。雖然說有黃帝的禁制,那人也無法逃出,但幾百幾千年之後,當這些禁制都磨損消亡了,誰能保證他會不會再度出來?你們族人每半年就要舉行一次祭祀,潛入水裡,我猜想巫人大概覺得此舉很不妥當,若哪個潛入水中之人將軒轅鏡取出,那人就有逃遁的可能,於是他們趁黃帝離去,天下大亂,村中知情的長老意外暴斃之時,散布了一個謊言:尋找臉。」
一名侍衛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叫,然後是兩名,三名……所有人被沖得一頭一臉的血,完全嚇傻了,對大祭巫的呼喊充耳不聞。血霧消散,那名侍衛高高飛起,越過二十來丈遠的距離,撞在卜月潭的錐體上。
洞的中央是一口五六丈方圓的潭,四周由巨大的玄武岩牢牢圍住。玄武岩石上密密麻麻地刻著文字和圖案,但歲月已久,很多已經模糊了,仍然清晰的也無人看得明白。郁走上兩步,伏在岩石邊緣小心地向下張望——十丈之下,卜月潭沒有光亮,沒有水聲,漆黑寂靜,一如死去。
幾名侍衛大聲應了,從兩側往上攀爬,另有幾名侍衛拿來弓矢,瞄準那物事。卜月村人和妖族共存,是以作戰方法甚是豐富,既有以源紋發動攻擊的靈巧的妖族,也有強悍的人族武士。在這樣遠的距離,弓矢的威力遠大過源。
大祭巫側耳凝聽,忽道:「來了!」
只見那物事下的岩石的顏色漸漸變得暗淡,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些水順著岩壁上的縫隙流下。有人大聲問:「那是什麼水?」無人能夠回答。大祭巫的臉愈來愈凝重。
她迅速下沉。啊!從來沒想到潭竟是如此之深,又是如此之冷。入水那一刻,她幾乎忍不住尖叫出來,冰冷的水像失去溫度的血一樣,又粘又稠。寒冷透體而入,一轉眼的工夫,她覺得內臟都要凍成一團了。
她在出現缺口的地方耐心等著,第三次、第四次……缺口沒有再出現。一直等到第十一次時,幕已經跳得氣喘吁吁了,忽然石壁閃動,缺口顯現。郁五指輪彈,五根水線自她指間飛出,閃電般鑽入缺口。缺口瞬間又封閉起來,牆體恢複原狀,似乎一切平靜read•99csw•com依然。郁吐了口長氣,放下警戒的雙手,正欲站直身體,突然之間,本來相隔兩尺左右的牆面,幾乎抵到了鼻尖。
「失蹤的十幾人仍然沒有下落,我已經尋視過了,連一點打鬥的痕迹都沒有。」
「不行!」
「哦?」大祭巫回頭看他:「怎樣?」
幕看著郁,她卻一直偏著頭,不讓幕直視她的眼睛。這姿勢說不出的彆扭,幕看了半天,腦中忽地閃過之前站在卜月潭錐形山石上的一幕:郁一手向天,似乎正在召喚某人。
「別傻了。」郁隨意地轉過了頭。
寧齊咬咬牙,道:「屬下雖萬死,亦不足報答大祭巫之恩!屬下拜別大祭巫!」說完也不管滿地泥濘,重重磕了三個頭,起身招呼一名侍衛,匆匆去了。
「那……那我該怎麼辦?」
幕搖搖頭。郁無所謂地聳聳肩:「說給你聽也不打緊。詳細的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不過,當初設潭鎮壓某人,據說黃帝本人並不十分樂意。那人對他來說似乎很重要呢。但是巫族的立場他亦不能不考慮,所以,這個潭……聽好了——」她一字一句地說:「就像鏡子一樣,對稱地映著兩個世界。那人既不能越禁而出,想要奪他性命的巫族人卻也不能破禁而入去殺死他。你明白嗎?黃帝設立了一個完美的結界,用自己的八寶之一『軒轅鏡』鎮守此潭。那人雖然因此失去自由,卻能安然度日,直至老死。事實上,他的確做到了無疾而終……」
兩人一起痛哭起來,拚命磕頭,周圍的人都停下手,不知所措地看著。大祭巫嘆了口氣,擺手道:「算了,非爾之罪,去吧。」
「攔……攔住他!攻擊!快!」大祭巫雙手一併,放出一連串巨大的火球,向那人襲去。其他人頓時醒悟,一時間所有人的源都閃亮起來,水柱、冰箭、火球、蒺藜、木刺、箭矢……雨點般向那人飛去。
下面的人雖然已經隱約猜到,但當真切地看到時,那份震撼仍然無法用語言表述,四周剎時一片死寂。直到那人重重摔在泥中,血泥四散飛濺,周圍才爆發出一片狂叫聲。離得近的人拚命往外退卻,躲避血泥,外面的人像無頭蒼蠅一樣跟著亂嚷瞎跑,擠成一團。有人腳下絆倒,跌入泥中,頓時身上便壓了大堆跌倒的人,壓得連氣也出不來。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懼揪緊了所有人的心。
忽然腰間一緊,郁抱住了她,向旁邊滾去。激射的石屑將幕的肩頭刺破,那股力道幾乎擦著她的臉掠過,向前衝出二十余丈方逐漸消失。她心頭怦怦亂跳,聽見郁的呼吸亦是又粗又急,過了老半天,兩人才相繼扶著石壁站起身。
洞是淺是深,通向何處?幕完全不知道,可是那一瞬,她突然想到了……她屏住呼吸,不讓自己露出任何怪異的神色。
眾侍衛紛紛抬頭張望,但松林茂密,看不分明,只聽松林里沙沙直響,有什麼東西在疾速旋轉。聲音時大時小,從左到右,又右到左,無有定時。突然啪啦一下,一棵松樹的中段驟然破裂,高逾十丈的粗大樹身向人群砸來。眾侍衛拚命向兩側跑去,但松樹樹冠太大,仍有數人沒來得及逃出,被砸得當場斃命。
就在牆體馬上要合攏之時,忽地一股風刮入通道。郁大喜,跳起來將風招入懷中。她閉目靜思,嘴角漸漸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郁仍然保持著悠閑的坐姿,只是嘴角的笑意已經消失。幕掙扎兩下,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她痛哭出來,眼淚一顆顆滴落塵土,漸漸將地面浸濕老大一塊。
錐形岩石裂開了許多縫隙,他們爬得並不費勁。大祭巫注視著他們逐步逼近頂端,忽聽最先上去的那人驚呼一聲,好像看到了什麼至為可怕的東西。一名弓手自昨天起精神就綳得緊緊的,聽到叫聲,羽箭立時脫手而出,正中那物事。其餘弓手見狀紛紛發箭,撲撲撲的悶響聲不絕,那物事上頃刻間已插上了六、七支箭。
她倒轉玉石小瓶,一股墨色的水落入潭中,泛起大團黑霧,慢慢旋轉著擴散開去。須臾工夫,潭水又恢復如初了。
可是現在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幕拚命划動四肢,身子也跟著翻滾、旋轉,終於卸去下墜之勢,穩住了身體。她強迫自己睜開眼:四周一片渾濁,什麼也看不分明。奇怪,洞頂那幾塊晶玉石的光本就昏暗,按理根本照不進這渾濁的水,可是水裡卻依然有光,雖然這些光也只能勉強照亮她周圍幾丈方圓的範圍。
一旁的侍衛嚇了一跳,寧齊竟然敢如此頂撞大祭巫。寧齊也察覺自己態度太過蠻橫,忙施禮道:「大祭巫,屬下一時情急口不擇言,但……」
眾人瞪大了眼搜尋半天,仍一無所獲,有人遲疑地說:「是風吧?」
幕覺得寒流滾過背脊,胃裡一陣緊縮,差點嘔吐出來。她捂著嘴強忍噁心,過了一會兒,勉強說道:「我……我明白了……那張臉,其實就是鏡子里的自己!」
幕拚命搖頭,嘶聲叫道:「我不想聽!我不想再聽!這……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跟我有什麼關係!」
「姐姐……」她想:「也許我要死在這裏了……你會活著出來么?我們姐妹倆終究……」
「那你還等什麼?」
爬上頂端的侍衛回過神來,拚命搖手喊道:「別!不要射,不要射,是自己人!」大祭巫忙道:「停!注意警戒外面!」
「我……」幕厭惡地搖著頭九*九*藏*書:「我只想問,巫族為何要騙我們?」
「騙?」
「你多疑了。」
她嘆了口氣,也靠著石壁坐下。許多年以前,有一名妖族高手曾經詳細對她講述過卜月潭的來歷和構造,但此刻她已經試了好幾種方法,仍無法破除禁制,連一點破綻之處都看不出來,不由得心中感慨,不愧是黃帝所立之物,雖經千年風雨,仍然強悍得不像話。
洞口的管執一直在等這個命令,手指一松,一枝印有符文的箭疾向林中射去。眾人見他射擊的地方空無一物,正自驚異,忽地眼前一花,箭尖穿越了一片憑空生成的透明的漣漪,發出怪異刺耳的響聲。
「已經知道破解之法了,不過不用我們動手。耐心等會兒吧,相信不會等太久的。」
「那不叫瞞,你懂嗎?只不過是你不配知道而已。」郁伸展開四肢,更加愜意地靠著牆休息,瞧也不瞧幕一眼,只道:「該你做的,做就好了。」
「你很冷靜呢。」郁忽然回頭瞧她:「想明白什麼事了嗎?」
「…… 不知道。」郁的心比她安定不了多少,剛才那一下差點就突破了水屏,雖僥倖頂了下來,但胸口也受了撞擊,痛徹入骨。那處牆體炸開個一丈來寬的洞,洞口裡漆黑一片。她向通道深處望去,每隔三十來丈,便有同樣的一處破口。明明知道這是無休無止的循環禁制,卻就是破不了,她不禁又是惱怒又是氣餒,朝那洞口裡扔了幾塊石頭。石頭一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被黑暗吞噬了一般。幕緊張地問:「能出去嗎?」
這個時候,忽地風捲雲舒,一束陽光自雲層的縫隙間投下,正照在卜月潭頂。所有人突然爆發出一陣驚恐的低呼,許多人倉皇後退,好幾個甚至腳下一絆,摔倒在泥濘中——那水在陽光紅得耀眼。
「你說巫族……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當然是別的人。」
郁輕蔑地一笑:「你哪裡知道真正的墳墓是怎樣的……」她突然強行吞下後面的話,臉上渾不自在。幕奇怪地道:「你知道嗎?」
忙了一夜,他們仍然沒能把洞口封好。
郁笑嘻嘻地說:「好啊。不過今天為了破除禁制而流的血就算白流了。沒有關係,卜月村的人很多呢。」
幕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這一次,郁沒有再催促,任她歇息。過了片刻,幕喘著粗氣道:「為什麼……要騙我們?」
她莽撞地將那東西湊到眼前,果然,是一枚已經變得灰暗的玉石獸牙飾。這東西對幕來說再熟悉不過。卜月村已經成年的女孩子都有這樣的飾物,通常掛在胸前。這是件神聖的東西,因為只有自己中意的男子才能碰到。
其他人聽見的卻是一陣讓人骨頭髮麻的唆唆聲,隨著這聲音,那侍衛的身體周圍爆發出一片血霧,幾乎將他整個人完全籠罩。眨眼工夫,血霧衝天而上,變成了血雨,劈頭蓋臉向眾人襲來。血雨里還有無數那人被切破的肢體和內臟碎片。
郁被劇烈的衝擊力死死壓在對面的牆體上,她面前波光閃動,水屏的圓弧被壓縮得幾乎貼近她的身體。她拼盡全力保持著水屏,仍然有一塊石頭重重撞在胸口,幾乎撞斷兩根肋骨,一時連氣也透不過來。
「沒有別的禁制了。」半響,郁鬆了口氣:「看來歲月滄桑,這裏也終於平靜下來。四千年,嘿……四千年……」她笑著搖了搖頭。
她試著向一邊摸去。潭口只有五、六丈寬,但她游出老遠都沒有摸到邊緣。她想起姐姐的話:「潭內一片空無,沒有邊、沒有底,什麼都沒有……」
飛石的力道被郁的圓狀水屏散開,在洞壁內橫衝直撞。幕聽到郁的呼喊時,正背對著她,見到頭頂上石屑亂飛,她本能地一扭身體,避過了正面衝擊。但她體力衰弱嚴重,翻轉了身卻站不穩,一跤摔倒。眼見又有兩股力道在牆上割出半寸深的口子,咯咯咯地向自己切來,幕雙腿發軟,怎麼也站不起身,心道:「完了!」
幕點點頭。她深深吸了兩口氣,心中道:「姐姐,保佑我吧!」縱身跳下,噗的一聲輕響,她沒入潭中。潭水勉強泛起兩圈漣漪,迅速又恢復死一般的平靜狀態。
幕抬起頭,看到了穹頂那幾塊熟悉的發著微光的晶玉石。微光照亮了洞穴,郁嘆了口氣:「果然很小。外面極盡宏偉,裏面卻如此狹小。那樣的人物,一朝淪為囚徒,可什麼都是虛名了。」
那侍衛一呆,驀地眼前所有的事物劇烈晃動起來。他聽見風聲清越,仿若竹笛。直到死去,他都以為自己掉入了一片水裡。
幕疲憊地把頭靠在突出的石壁上,閉目半晌,深深吸了口氣,身子一翻,鑽入水裡。郁見她兩隻小腿在水面一蹬,迅速潛下,得意地點了點頭。她沿著潭頂的玄武岩慢慢繞圈,忽然又向水中看去,但是已經看不到幕了。
「不……」幕突然強行忍下「知道」兩個字,頓了頓道:「那三個洞很短,只是堆放祭祀之物所用。」郁點點頭,把注意放到那幾塊玄武岩上刻的符文上去了。
寧齊滿頭大汗地穿過營地,一隊侍從正忙著搬運,阻擋了道路,他喘著氣指著一人道:「你,過來!」那侍從忙丟了東西跑來,就要伏身行禮,寧齊一把扯過他,問道:「大、大祭巫在哪裡?」
郁環視四周,問她:「那三個洞通向何處?」
寧齊愕然道:「大祭巫,現下情況危急,屬下怎能擅離?」
「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