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崇白眼一翻:「想套我話?免談!」
巫劫斷喝道:「住嘴!快收回來笨蛋!」
巫劫後退一步,腳後跟踢著巫鏡,用巫人的話道:「快起來,鏡,快恢復神智!」
「我……簡直難以置信……我……」巫鏡哽咽著道:「我竟然被……被……」
「鎮壓和囚禁只怕差得有些遠吧。你知道鎮神壓鬼這句話嗎?你知道它是如何來的嗎?」
「我雖然從未出過山,但也聽聞了不少事。周人最是循禮,又喜玉石。聽人說,君子者溫潤如玉,像閣下這般身份地位的,佩玉一定不少。然而……失禮了……閣下腰間除了一掛玉狐外,就只有兩串銅飾,豈非……」
「就這麼一句?那麼大人需要調用多少人手?」
「不可侵犯?我管他媽的……」巫鏡腦門上青筋亂冒,就要起身,卻被巫劫一隻手壓住,怎麼也站不起來。
「信這麼寫:卜月潭恐生變端。」
那女子聽到咳嗽聲,往巫劫藏身的暗處看了半響,又問巫鏡道:「閣下也迷了路嗎?怎會到如此偏僻之處?」
「你終於瞧見了嗎?那是馬上就要把我們的腦子擠出來的禁制!」
女子搖搖頭,嫣然笑道:「閣下欺我。」
「如果真是如此大的事件,為何史冊上就那麼簡單的兩句話?我記得連商王做的關於朝歌毀於火海的夢,史官廳里的記載都裝了幾車。」
「是!」
「如果我沒有記錯,黃帝曾造八寶,皆為神器。其中有一件軒轅銅鏡,上應天時,下合地理;命夸父塞谷斷流,乃得銅脈;劈山裂石,乃得玉脈。鍛造時命雨神降下大雨洒掃、風神鼓風煉火、蛟龍守護熔爐、雷神裝炭……歷十二年,方得此鏡。據說黃帝對它甚為滿意,便在祭祀泰山之時,宣布賦予它『鎮神壓鬼』之力。此句方得流傳。」
崇發出一聲響亮的呼哨:「站在花的立場——這真他媽太完美了!」
「雲中族遠涉千里跑到這裏來,有什麼用?除非是雲槎到來!」
「姑娘果然好眼力。」巫鏡面不更色地說:「我其實是妖族人,來自朱提。」
「那就好了。」茗鬆了口氣,坦然道:「依得史噶。」
侍衛長不用問也知道,巫劫素來以憐惜女人著稱,當然是要讓這女子好好休息。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到此刻還一頭霧水,但也不敢多言,急匆匆出洞安排去了。
「我……我只想證明你們是巫人,情況緊急,別無他法了。」
「呵呵呵。」巫鏡打個哈哈道:「姑娘真是會猜,可惜這次沒有猜對。我是正經的魯國商人。昆崙山?仰慕已久,卻無緣踏足。姑娘說得肯定,難道與巫人很熟?」
「你不用再說,我知道……我被看到了……」巫鏡的聲音如喪考妣:「竟然被一個人看到了我的……我的……」
這些火在洞壁上迅速冷卻,洞內瞬間漆黑一片。侍衛長一下醒悟過來,這些火並非妖族的源紋攻擊,而是有人將洞內的火堆掀了,炭火紛紛飛出,把他們阻在洞外。如此動作,似乎意欲隱藏什麼。他心中驚懼,以為巫劫巫鏡兩人俱遭毒手,正要喝令手下拚死往裡沖,忽聽巫劫厲聲喝道:「出去!守住洞口,誰也不許進來!」
那女子遲疑地問:「閣下欲往卜月村?」
「不就是囚禁嗎?有什麼好想?」
「閣下的名字呢?」
「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素來好雲遊四方,到了此地,聽說卜月村民風淳厚,頗有上古遺德,心生仰慕,所以想要見識一下……姑娘知道那村落?」
「一時我也不知道。」巫劫坦白地說:「但是相信大長老一定會同意的。」
巫鏡忙道:「是嗎?在哪裡?」卻聽巫劫用不容置疑的口氣道:「知道了,且退下吧。」巫鏡醒悟,飛快瞥了那女子一眼,果然見她臉上顯出驚疑的神色。
「什、什麼屁事!哎喲……痛得我……你這個見了女人就發瘋的傢伙,還有一點同族之誼嗎?」
巫鏡道:「哦,本人原是要到山南,走到一半,遇上暴雨,山路毀壞。帶路的奴隸本想繞道而行,誰想越走越偏僻,竟迷失了。但若非如此,也不會與姑娘相遇。我看姑娘氣度不凡,為何一個人……」
他猜對了。巫劫在一瞬間放出了六道禁制,其中兩道read.99csw.com封鎖洞口,而剩下的四道則豎在那女子身前,替她擋住巫鏡在失去意識前放出的那道攻擊符文。雖然是在如此紛亂的情況下,巫鏡放出的符文仍然強悍地突破了這四道禁制,就在巫劫以為那女子必遭重創時,她肩頭卻突然暴發出一片花霧,層層疊疊的根須和花死死包裹著同樣失去意識的她,幾根根須閃電般抓住洞頂,向上一提,避開了符文攻擊。巫劫竹竿一點,刺向花叢,竹竿可可做響,被連點數十下,去勢頓減。某個聲音尖叫道: 「噢!真他媽的痛!不知道憐花惜人的傢伙!我們不想爭鬥!」巫劫又飛速收回竹竿,耳聽虎賁侍衛們沖入洞內,但巫鏡的樣子此時絕不能被他人看見,是以順勢一掃,掀飛了火堆。
漸漸的,這樣的光點越來越多,巫劫看不見,卻感到巫鏡在顫抖,問道:「怎麼?」
天快要亮的時候,侍衛長終於聽到巫劫的召喚,忙打起精神跑進去。只見那女子已經沉沉睡去,巫鏡蹲在陰暗的角落,不知在做什麼。巫劫脫下長衣為那女子蓋上,見侍衛長進來,便道:「你擬一封信,火速傳回崑崙,要求立即增派石獸和虎賁侍衛前來。」
「作戰憑氣勢,你怎能未戰先怯?它再強,不也沒法射穿我的『五芒侍冰陣』?嘿……不跟你爭了。不過你怎麼就能武斷,鮃島那些傢伙打的是卜月潭的主意?他們來尋什麼?幾千年,什麼東西都爛成泥了。」
巫劫現下仍是戴罪之身,被剝奪了一切統御之權,這十名侍衛明為保護,實際還有監視之責。侍衛長面露難色:「大人,恕屬下斗膽……理由呢?」
「我……嗚……我不能……」
她的笑容讓巫鏡心中一跳,問道:「姑娘何出此言?」
正說著,一名虎賁侍衛快步進來,施禮道:「大人,屬下已經找到卜月村的位置了。」
巫劫嘆道:「不錯。思之真令人膽寒,是什麼人物,竟然要累得三族盟誓,共同鎮壓?放眼當今之世,絕不可能再有這樣的事發生了。」
「不得不信啊。你想想,她那一句破除禁制之語,若非由我族賜與,怎可能威力如此之大?我猜想,大概對於妖族的源,她同樣有破解之法。我族、人和妖族雖然幾千年來和睦共處,要說到共同於某一件事上盟約立誓,卻從未有過。四千年前……」巫劫皺緊了眉頭,「那個時候,傳說後來成了神的黃帝尚在,如果真是他親自參与,可真不得了。」
走了兩個時辰左右,山路愈加崎嶇險峻,巫劫聽見茗已累得大口喘粗氣,便命人找塊平坦的地方,稍作休整。
他隨手拈起果子吃,道:「這果子不錯,姑娘嘗嘗?」
這一次,那女子垂目掩嘴而笑,神色間更是不信。巫鏡心道:「這小女子是真的見識廣博,還是故意詐我?我不信壓服不了她!」便道:「你不相信?我身上可有源紋,只是在背後,不方便讓外人見到。」
是何人,因何事而被囚於此,已經完全不可考究,只知道最初捉住此人的是巫族,但巫族大長老勵卻將此人交與黃帝,讓他懲戒。於是黃帝命其手下十二英雄之一棄姬,亦既今日周國之先祖督辦此事。完成之後,又命其守護者與妖族立下誓盟,永世共護之。茗的責任,便是每隔半年潛入潭內,觀察是否有變化發生。
「鏡,難道你忘了縉山那艘星槎?」
「嗤。」巫鏡腦袋一歪:「我們還不是將它打得倉皇逃竄了?」
這是巫族語言里鄭重問候之言,巫鏡想也沒想,正冠而坐道:「拉撒達……啊!」他一下盯緊了那女子的眼睛,沉聲道:「你是……」
根據村中所載,卜月潭於四千三百七十八年前開始建造。工程巨大得難以想象,六萬人不分晝夜地勞作,劈斷山脈,鑿穿暗河。為了將卜月潭上方那塊奇石運入山中,單是修建道路就花費了三年時間,砍伐巨木,填平溝谷,並請來其時尚未升入雲界的夸父族巨人搬運……歷時十九年,才初具規模,於是三族共同祭祀,立下血盟,設立禁制,將某位人物鎮壓在潭中。後來修建祭祀用的大殿、周遭的附屬建築以及雕刻石像等工程又斷斷續續耗費了三十read.99csw.com幾年光陰,才最終完工。
「那我……」砰砰兩下,巫鏡彈出兩支銅劍,「有不用禁制殺死她的辦法……哎喲!」
他叫了半天,摸到巫劫的竹竿,又道:「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老劫,你又用竹竿打我?」
巫劫驚訝地道:「姑娘……」
就在包圍越縮越小,崇已經慌得渾身戰慄時,茗突然低聲問它:「那些藍色的是什麼?」
侍衛長忙道:「是!」揮手示意眾人退下。眾侍衛退出洞口,立時封鎖四周,將所有奴隸嚴厲看管起來。侍衛長站在洞口,額頭上冷汗淋淋,因為他凝神細聽,卻一點也聽不到洞里有任何動靜。他猜大概是巫劫張開了數道禁制,是以沒有聲音傳出,果真是這樣的話,裏面發生的事一定駭人聽聞……
一名奴隸奉上茶水,那女子輕聲謝了,從容接過。不知她摸黑在這崎嶇的山林間走了多久,衣服颳得破破爛爛,到處露出血痕,但她仍然神色自若,端著茶先聞了一下,微微皺了皺眉頭,只淺淺喝了一口,放在一旁。
「啊……嗯……本人是魯國人。」
巫鏡給她添上熱水,笑道:「姑娘好像對卜月村很熟悉呀?我等千里尋來,可不容易,豈能半途而廢?姑娘若真的熱心,還望能指點一二才是。」
那女子笑著說:「不把源紋露出,又怎能使用?閣下寬額高髻,舉止從容,又不偏愛玉石之物,想來……是從昆崙山來的,對嗎?」
「只有一種可能……」巫鏡猶豫著道:「這個人也許就是黃帝手下的人……我族拿他沒有辦法……」這是大不敬之語,兩人同時沉默了一會兒,卻又同時點了點頭。
巫鏡沉吟片刻,道:「原來史冊中所記與黃帝會,是想說服黃帝來做此事啊。但……如果大長老決意囚禁某人,為何會假手於他人?我族乃正神之後,奉命監戒天下,怎會授人以柄?」
巫劫不客氣地在他手腕上一捏,痛得巫鏡半邊身子都麻了,說道:「那我也警告你一次,至少在卜月潭之事了結前,不得碰她一根寒毛。」
正說著,忽聽那女子輕哼一聲,就要醒轉。巫鏡發出聲絕望的號叫,跳起身,飛奔出洞去了。只聽他在洞外大聲咆哮,抽打奴隸,惹是生非。巫劫搖頭暗笑,對那女子道:「姑娘醒了?還未請教姑娘的名字……」
巫劫坐在他身後,說道:「雖然……嗯……確實有那麼一瞬間,不過……不過也許她什麼都沒看清楚呢。」
「這……這和鎮壓卜月潭有什麼關係?」
巫鏡暗地裡挪了挪屁股,心想:「這女子可不得了,吃得出老鏡的劣等茶葉!」
「那麼,真是慚愧了,我只會拖累別人而已。」
巫鏡搖頭道:「不信。」
「現在看來,很遺憾,不行。」
巫鏡吃痛,本能地一收腿,突然一怔。隔了半響,洞里突然響起窸窸窣窣之聲,然後是巫鏡夢魘般的聲音:「我……我這是……為什麼回復了原身……」
巫人對自己的蛇身最是看重,哪怕在同族之間,也盡量不以真身相見,更不用說暴露於他族人的面前,那種羞辱比之周人赤身裸體被人看見還要強烈,簡直難以承受,是以一直都變幻成人的形態。茗在企圖奪取巫鏡魂魄時,被他遠超過自己的念力頂出,但那一瞬,巫鏡因意識被誘惑,本能驟然佔了上風,放出了蛇尾,才被茗認出他是巫人。
巫鏡大叫一聲,縱身上前,四支銅劍同時彈出,疾向茗刺去。突然肚子一痛,被巫劫的竹竿結結實實擊中,當即翻了個滾,去勢不減,撞破帷幕另一頭滾了出去。外面奴隸齊聲驚叫,茗探頭進來時,巫劫已經擋在她面前,說道:「好,走吧!」
巫鏡眼睛一亮,正要開口,忽聽帷幕外茗的聲音道:「劫殿下,時間不早了,我們繼續走吧。」一邊說,一邊撩開帷幕。
巫劫一言不發地聽,縮在袖子里的手不住撫摩九頭獅鷹的封印具,末了道:「姑娘盡可放心,我已經命人稟報長老會,相信不久就會調派人手前來。如果真有什麼事,共我三族之力,一定可以對付。」
「那……那屬下該如何措辭?」
「好名字。姑娘看見我的臉,似乎並不怎麼驚異。九九藏書」
女子垂首沉吟半響,忽然道:「習達拉,拉撒。」
「哼,若非他實在大意,根本不可能被你引誘魂魄。你究竟是什麼人?若不說清楚,今日休想活著離開。」他仍然端坐不動,可是洞內隱隱藍光閃動,一層又一層禁制在無聲無息地展開。其中一些已經開始收攏包圍,崇感到了恐懼,一邊偷偷收回根須,一邊湊在茗耳邊低聲道:「喂,我……我可看不出他是在開玩笑!」
巫劫拿竹竿敲得他腦袋可可作響:「因為你不肯用它!從齊國太史宮得到的消息,三年多以前,鮃島被巨浪吞沒,他們向下挖掘混沌的坑道也被摧毀了。按道理,他們既然取得了混沌,應該已經穿透了幽明黃泉,若坑道毀壞了,必然會引至黃泉內的魂靈脫出,也許這就是他們無法再繼續挖掘的原因。你想想,如果取得了鎮神壓鬼的軒轅銅鏡,將會如何?」
「除了你,其他人都不會說奇怪的話。」巫劫坐在他的羊毛軟墊上,將剛才茗所說卜月潭之事轉述一遍,問他:「你覺得如何?」
「為什麼?」巫鏡惱火地抓著自己的頭髮:「為什麼今天我問了無數個為什麼?」
巫劫在身旁張開了禁制,一面走,一面詢問卜月潭的情況。他雖已被剝奪預備長老之職,但名聲在外,茗對他的信任更增加了幾分。當初巫、人、妖三族共立卜月潭,巫族長老會還是帶頭之人,所以也無所謂保密可言,便將所知道的事詳細道來。
巫劫道:「你還不明白?上古之人行文頗為考究,惜墨如金,一字一句,皆有出處來歷。我在想,鎮壓……說不定黃帝就是用軒轅銅鏡來壓服那人,是以史冊中才隱諱地寫上『鎮壓』二字。若真如此,鮃島的人想要打軒轅銅鏡的主意,也就順理成章了。」
八百多年前,因已有一千多年未見任何動靜,巫族率先撤毀祭壇,收回禁制,從此只剩人與妖族在此守侯。不過對於巫族,村中人始終視其為盟友。最近一段時間,卜月潭似乎起了變化,連她的妹妹幕都深陷其中。茗甚是焦慮,覺得有人在暗中操縱此事。
「我也覺得奇怪。豈止是史冊,恐怕口耳相傳,到如今都應變成傳說了,然而你可曾聽說過?四千年前,黃帝已經戰勝各路諸侯,統領天下,我能想得起來的關於那時的傳說……就只有頃宮那件事。」他腦袋一歪,朝向巫鏡。
這些虎賁侍衛都已身經百戰,驟逢大變卻毫不慌亂,同時抽出兵刃,其中四人護住洞口,其餘人向內疾奔。忽地眼前一花,無數火星迎面飛來。虎賁侍衛持劍格擋,誰知這些散碎的火星內蘊藏著極大的力道,沖在最前的數人竟吃不住勁,向後翻倒。
「就因為她是那個……那個什麼瑚……」
「怕、怕了吧?」崇哆嗦著說。巫劫那一下幾乎打斷了它兩根主根,這會兒痛得只想罵娘,但大敵當前卻不能示弱。
「鏡,冷靜一點。再說你不可能傷害得了她。」巫劫把昨晚被她一句話破除所有禁制的事說了一遍,道:「那句我也不太清楚,但實在太驚人了,我想大概能破除一切針對她的禁制。不可侵犯之人……很古老的話了。這句話曾多次出現在史冊中,我以往還以為只是某種尊稱……」
巫鏡沒有回答,他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一生都難以忘懷的情景:洞頂的水一滴接一滴落下,光點便越來越明亮,越來越密集,飛速地勾勒出一條條讓人窒息的曲線,照亮一片又一片玉石般的肌膚……終於,那女子跨前一步,全身都散發出不可逼視的光芒。
那女子道:「小女子本是這附近村落之人,今日隨同祖母和妹妹進山,也是因暴雨之故,各自走散。若非遇到閣下,還不知如何是好呢。」
「姑娘憑什麼認為若我們是巫人,就一定會幫你?豈非太過武斷。」
巫劫一笑,道:「你和你的主人一定會安全的,相信我。」說著起身走到巫鏡身後,拍拍他的肩,道:「好了,別難過了。」
「不知道。」巫鏡雙目炯炯,坦然回答。
「琥鹿阿達薩,」巫劫道:「我族上古之語,確切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大致應是不可侵犯之人。」
這幾下兔起鶻落,眨眼工夫洞內就漆黑一片。巫劫凝read.99csw.com神聽去,只聽到巫鏡和那女子沉重的呼吸,還有被巫鏡的符文割裂的洞頂滴落的一滴滴的水聲,怎麼也聽不到第三個人,他略一遲疑,摸到肩頭,那裡有一片殘破的花瓣,低聲道:「原來是花魅。」
正在此時,那女子虛弱的聲音同時響起:「原來……你們真的是人身蛇尾的巫人。」
巫鏡腦中剎時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巨大的蛇身頂著他往上猛地一躥,咚的一聲悶響,腦袋重重地撞上了洞頂石壁,徹底昏了過去。
茗抬頭笑道:「殿下是否吃驚小女子的消息很靈通呢?」
「這種大話你也信?」
「從未見過。」
茗聞言一震,躬身行禮道:「原來是預備長老劫殿下。小女子失禮了。」
巫劫道:「那也是命數使然。黃帝之時,人族實在太強。別說黃帝本人,就算他的十二名手下,放在任一世都是絕頂的人物。我聽說其中有幾人甚至跟黃帝一樣,在尚未登天之前就已經半人半神。而且那時他們打敗了大神夏耕、水神共工,聲望正隆,大長老此舉,定有他的考慮……」
巫劫道:「你還真是個謹慎的傢伙。花魅在中原實難一見,你從哪裡來的?」
「我……我出此下策,實非得已,因為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中午時分,他們繼續向山裡進發。虎賁侍衛在前開路,巫劫與茗同行,不時用竹竿拉她走過艱難的路段。但是再怎麼也沒有巫鏡艱難。他命人用布圍成個又高又大的帷幕,四名奴隸分持四根棍子,舉著帷幕走在他的四周。一路只聽見他不停因看不清路而摔得山響,鞭子抽打之聲不絕於耳。茗大感奇怪,詢問原因,巫劫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得道他脾氣如是。
「……真是可惜,你的消息很遲鈍呢。」
「我不是什麼閣下。請就叫我劫好了。」
兩人各自說了半天客氣話,誰都不知對方的來歷與去向。巫鏡愈發覺得此女舉止從容,絕對不是尋常百姓,應是某位顯貴之後,但瞧她穿的衣服,即便沒有破損,也算不上好……這可真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你看得很准,這是重點。」巫劫承認,又問:「為何呢?」
巫鏡被這一聲震動,慢慢醒轉。他腦中混亂,獃獃抬頭張望。忽然,漆黑的洞里微微閃了一下光,接著又是一下,又一下……這些光點須臾彙集成一條光路,向下垂落,時斷時續,看不出是什麼東西。巫鏡屏住了呼吸。
巫劫眉毛一跳。洞里驟然雪亮,但只是一閃,又迅速暗淡下去。崇的眼睛被刺得生痛,慘叫連連,可是它遠不及巫劫驚詫,以至於失神地站了起來。
「我有一位精通醫藥的好朋友,說起來,他的臉要比這難看得多,但我一點也不覺得他醜陋,因為他有一顆肯為別人犧牲的心。」
「她說的你都沒聽見嗎?哦,你大概正深陷羞辱之中,無暇多想,哈哈……好好,我不對!鏡君,你就聽我一次吧,別想太多,這女子與我族關係非淺,不能等閑視之,你又何必太過介意?」
巫劫竹竿一橫,撐住巫鏡軟軟的身子,冷冷地說:「你是誰?剛才你用的可是奪魂之術?」
「鎮壓……鎮壓……」巫劫摸著光光的下巴,沉思道:「不知為何,一直很在意這兩個字。你覺得呢?」
「我……我是不是該殺了她?」巫鏡認真思考。
「我叫做茗。」
「……你真好記性。」巫劫拿竹竿抽了他一下:「站起來試試看。」
那女子笑著道:「荒野之處,能有一堆火,一捧水已經足矣。閣下太客氣了。」她笑起來,眼眸里的波光隨著笑意流淌出來,懾人心魄。巫鏡一時心搖神盪,竟不知身在何處。忽聽巫劫咳嗽一聲,他才回過神,發現自己身體都歪到一邊了,暗叫聲慚愧,伏身裝做給火添柴。
巫鏡眼珠轉了兩圈,重重吐出口氣:「絕無可能!」
巫劫冷冷地說:「我沒事,鏡也無礙……你們速速退出此洞,嚴守四周,不得違抗!」
沉寂了老半天,崇才冷冷地說:「胡說八道。根本沒有那麼壯觀,仙境?哼!」它不說了。
剛才那道光亮閃過,他精心布下的所有禁制竟然同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放眼當今天下,哪怕是大長老親自施法,恐怕也無法如此輕易消除他的九_九_藏_書符文禁制,這小小的女子卻只憑一句話……他全身都繃緊了。
崇也拚命扯著茗的頭髮,湊在她耳邊叫道:「起來!你發瘋了,想害我們都死在這裏嗎?」
「是對付我們的?」
「妄圖奪占魂魄,還想要幫助?姑娘打的好主意呢。」禁制持續增加,有一個突然橫在洞頂,崇一根來不及收回的根須瞬間被囚在其中,斷裂帶來的痛楚讓崇尖叫一聲。
但是……他腦子動得飛快……若是強行壓制禁制,照理禁制的力量會悉數反彈回來,然而禁制如同氣泡般消融在空中,並沒有感到任何反彈之力。他再退一步,用竹竿護住自己和巫鏡,喝道:「你是誰?」
驀地巫鏡高高躍起,嘶聲慘叫。一道刺目的綠光閃動,啪啦一聲巨響,散逸的符文擊中洞壁,拖拉出數道兩丈來長的裂口,石屑亂飛。其中一道閃出洞口,正在洞外守護的兩名虎賁侍衛猝不及防,被衝出老遠。
他壓低聲音道:「我在想,鮃島剩下的人,也許就在打卜月潭的主意,所以才會頻繁出現,雲中族亦是為此而來。」
那女子沉重地喘息著,說道:「那……那可跟你們巫人的奪魂術不同。我只是……暫時想要借用他的身體,沒想到被他頂出來了。」
茗看著目瞪口呆的巫鏡,一字一句地說:「琥鹿阿達薩。」
那姑娘沉吟不答。她似乎有些畏寒,輕輕撫摩著露出的肩頭。巫鏡見到她如凝脂般的肩頭上有一朵花樣紋身,惟妙惟俏,忍不住咽口口水,正暗自感慨果然美人如花,忽地一怔——那紋身好像動了一下。
「我怎麼……啊,見鬼,我的頭要裂開了……真痛……剛才那一下是什麼?奪魂嗎?去他的,老子才是……啊……真痛!」
巫鏡最先蘇醒。他捂著腦袋呻|吟著撐起半邊身子,道:「怎……怎麼了……」巫劫沉靜地說:「快點恢復神智,你瞧你自己。」
他來到巫鏡的帷幕里,巫鏡一臉緊張,問道:「她……她說了關於我的奇怪的話沒有?」
侍衛長叫道:「大人!屬下誓死不離!」
巫鏡又道:「但是,顯然,我族也並不信任黃帝。這種自降身份,承認黃帝權勢之舉,想來若非等閑,也不會告訴妖族。拉攏妖族結盟,我猜大概是想制約人族。」
巫劫怕自己的模樣嚇到對方,一早戴上頭巾,不動聲色地坐在陰暗處。巫鏡等奴隸們把食物和水都上齊了,手一揮,眾奴隸俱都退下。他正襟危坐,道:「姑娘走了很久的山路,一定累了。匆忙之間,隨便了些,請姑娘不要介意。」
巫劫淡淡一笑:「大長老自會調足夠的人手。你去吧,派遣人手,先行打通道路,我們中午再動身。」
巫劫沉吟道:「我曾經深入西域沙漠一百五十里,聽駝隊的老人說,要再往西兩百里,有一條橫貫沙漠的山脈,山中有一條風谷。谷內終年狂風大作,寸草不生。但是每年最冷的一個月,大雪封住了兩邊谷口,谷里就會開滿鮮艷的花朵。那場面無比壯觀,彷彿仙境。據說,內中就有花魅……」
巫劫雙手一攤:「同感。」
女子喝了幾口水,神色重又從容起來。她氣定神閑地看著巫鏡,倒把巫鏡看得老大不自在,隱隱覺得她的眼光彷彿能看透自己。他想說點什麼,那女子忽然道:「閣下究竟是哪國人?」
「好了,聽我說。」巫劫拍著他的肩頭正色道:「卜月潭由黃帝設立之事,已經由她證實了。另一方面,這也證實了她的身份。她說的其他東西你可能更感興趣。據說卜月潭乃我族、人、妖族三方共同設立,用以鎮壓某位人物。一旦此人逃遁,將對三族產生巨大影響。」
那女子道:「卜月村民風刁蠻,惡賊橫行,早已非常人所能忍。況且入山之路崎嶇艱險,難於登天。我勸閣下還是早回頭為妙。」
巫劫在那女人身旁坐了一會兒,聽她呼吸平靜,她肩頭的花倒警惕地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自己。巫劫感到了它的緊張,對它道:「你主人毫無懼色,你擔心什麼?」崇道:「她遲鈍麻木,不可當大事,我可得打起精神!」
「講話憑良心,這可是你說的。我當時確實鹵莽了,回頭想想,若非有混沌造就的冰湖與大霧,再多來一百人恐怕也不是它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