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巫鏡瞧那上面沒有署名,只有短短的幾行字:「君可行至瀘國,就近尋卜月潭者,諸事後敘。」
但……如果命運真是無法更改,那麼自己死在哪裡,又有什麼區別呢?
幕上下摸了摸,門仍然封閉得很嚴實,連縫隙都用桐油和蠟封仔細封住,她曾經見過侍從們花了一天的工夫才打開此門,便扯扯郁,兩人又向上游去。
「那麼,殺了他們,就沒有阻礙了。」
「我們……需要很強的幫手才行呢。」崇咕噥著。茗拍拍他道:「那當然!你累了,休息一會兒吧。」
「是、是!我、我明白!」
「你……你……」崇猶豫了一下,小心地問:「你可以把它弄出來嗎?」
突然,幕眼角處一閃。她轉頭看去,見到了一個光點。那光點在很遠很遠處幽幽地閃著,照亮不了什麼。她獃獃地道:「那……是什麼?」
「你不知道嗎?有的時候,禁制所能封印的只是某一部分……」
「是啊是啊!快,快!」崇忙催她道:「快過來,女人,我們時間不多!」
巫劫為難地搔了搔腦袋:「鏡,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是……一片渾濁……」
水的衝擊越來越大了呢。她這麼想著,抓著塊突出的石頭,固定身體。忽然有個什麼東西從上面沉下來,撞到她的腦袋,她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段粗大的根須。
「你是如何知道的?」
「茗呢?」他踏著漫過腳背的積水往回走時問。寧齊躬身道;「適才屬下已經問候過,茗大人看來還未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早早就睡了。」
她轉身對崇道:「你可真的很厲害,居然能鑽出那麼大一個洞,把我救出來。」崇得意洋洋地說:「那是,哈哈,我是誰呀?你還想得出什麼褒獎之詞,可勁的誇我吧!我沒啥心眼,聽聽只當一樂。」其實那上面本就有個洞,只是被石頭擋住,再說沒有茗的血它也根本不可能撼動巨石。不過這些事跟這賤女人說有什麼意思呢?所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茗的謝意。
「為何?」
幕聽到這句平淡的話,打了個冷戰,遲疑片刻,又道:「但……但是不能打開!」
「今……今天?」幕頭暈目眩,用力按著太陽穴,勉強道:「可……可大祭巫說今天暫時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狂風被高大的岩石擋住,正猛烈地向唯一還能宣洩的洞內灌去,好像洶湧的洪水般將她二人捲入其中。下一瞬間,洞內的風又被反彈回來,夾帶了無數的泥漿。洞里的人先是被刮翻,撞在縱橫交錯的石筍上,接著被反彈的泥漿打得抬不起頭來,數人當場被撞暈過去。洞外有人頂著風嘶聲叫道:「快……快出來!」
「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郁就那樣靜靜地閉目端坐,她的身後隱隱有一片淡淡的霧氣。可是幕分明看見那是無數縷細細的水線自她身體發散開去,伸入空中……而雨就那樣肆無忌憚地傾泄下來。這是怎樣可怕的力量?
「怎麼突然變成了妖族人?」
「嘿嘿,你要這麼說,可對不起千百年來艱難守護此地的祖先們。就我所知道的,人和妖族仍然不折不扣地執行著當初的諾言,但是撒下彌天大謊的人,是巫族……他們向來如此,從他們的祖神伏羲開始,就會耍弄權術。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讓整件事朝著他們安排的道路前進了。他們以為這世間真的就無人知道呢,哈哈……嗯?你那是什麼臉色?」
崇丟開血已經被吸得差不多了的羊,抬起身湊近了茗,用根根須指著自己的臉道:「你瞧,看見那塊血晶石了?」茗不客氣地扯著它的花瓣仔細看,崇雖被扯得生痛,但是性命悠關,只有強行忍下。
茗咬緊了下唇。大祖母從不說無謂的話,而且幾乎從未詢問過自己。她向來都只下命令,但今天……她分明有件為難的事,甚至是她十分敬畏的事,所以連帶對自己都客氣起來。茗心底里雪亮,大祖母言下,是要自己嚴守秘密,否則是絕對不會說的。是什麼事?
「你要再多一句嘴,不僅是你,誰都不會再見到天亮,懂嗎?」
「妖族?」
茗咬破中指,將血抹在它的眼下,那滴血迅速收斂,慢慢凝結成一顆血晶石。崇還在吼叫,茗道:「怎麼,不想的話我就收回來了。」崇所剩的根須們一起捂住臉,忍著痛把血晶石塞進去,叫道:「誰……誰他媽不想要了?不要白不要!喝你的血至少有一個好處,以後都不用那麼怕水了!」
「茗,你相信我嗎?」
大祭巫嘆口氣,沉吟片刻,說道:「先讓裏面的人撤出來吧。命人繼續在洞口加固,不能再繼續讓滲進洞去。如果明天仍然下雨的話……」他說不下去,手一揮,那侍從領命,轉身大聲吆喝,命令手下扛著土包封鎖洞口。
是崇留下的吧。茗握著根須,感受到它慢慢地枯萎,很有些感觸。雖然只與它相處了一天,而且直到一個時辰之前還是敵非友,但……真奇怪,茗卻已經把它當做相依為命的夥伴了。
「你知道的可真多……我怎麼覺得,你甚至知道的比大祖母還要多?你好像……」
「閉嘴!」郁斷喝一聲,阻止幕尖叫出來。她掏出一張鹿皮,上面密密地寫著些古怪的文字。她看了片刻,劍眉一挑:「看來你雖然與你那姐姐生得一般無二,卻並未獲卜月潭的首肯呢。現在開始,我們進入卜月潭的禁制了。」
「感受到了嗎?」待侍衛退去,郁笑嘻嘻地說:「我又給了你一些力量。跟著我,你會嘗到數不清的甜頭呢!做好準備吧,今晚行動。」
茗靠著洞壁,因為極度害怕而渾身顫抖。水太渾濁、太寒冷了,無數殘碴碎屑包圍著她,使她根本無法睜開眼睛,一動也不敢動。
茗笑道:「你還真見多識廣。」她見幕的衣裳丟在一邊,試著穿上。雖然被她撕破了一些,倒無大礙。崇在旁邊見她穿衣,心中莫名其妙有些遺憾,但隨即想:「見鬼,我是花呀!真……真是不知所謂!」
幕自嘲地搖搖頭:「我亂想的,你別笑我——我覺得你對卜月潭的了解,好像許多年前曾親自參与建造一樣。啊……我……我亂說的,你別在意……」
茗想了想,道:「水裡很冷。而且……泥沙好多啊,https://read.99csw•com大祖母,我覺得水好臟。」
「哎呀……好難受……真他媽的……不過總算……總算跟那個賤人撇清干係了……」
「哧。」巫鏡踢開錘腿的奴隸,走到他身後瞧了兩眼,道:「女人!極陰而反,大吉之兆!」
他們一面商討著,一面走入燈火晦暗的營地,誰也沒有發現他們談論的人,此刻就匍匐在錐形岩石頂端。說是錐形,其實數千年風雨侵蝕,頂端已經被磨成了一塊三丈方圓的平地。幕一瞬不瞬地監視著下方的動靜,雖然火光很弱,但是暗中發生的一切她都瞧得清清楚楚。
「好像什麼?」
「他的身份亦不清楚。縉山之事後,八隅司在各地所建聽風閣均縮減了規模,隱藏起來,但那人連續三天在楚國聽風閣一個隱秘的房間的牆上留下警示之語,竟無人知道他是如何進去的。最後一天清晨,埋伏在四周的人瞧見屋檐上的露水有變,放出禁制,被一層巨大的水盾頂回來,才知道是妖族人所為。」
「命運是無法更改的。」
「具體的情況我也說不上來。實際上,我在一隻銅盒裡已經沉睡了三十年之久呢。之前的主人……」說到這裏,崇禁不住全身顫抖了一下。
「沙昆……昆沙……沙……昆……」
「為何?」
「嘿嘿,瞧你嚇的。放心,我答應了你,不會無緣無故殺你族人的。」郁站起身,那些紛飛的雨線瞬間消失,但是雨卻並沒有停,只是略小了些。她走到邊上向下張望,拍著幕繃緊了的背道:「我自有辦法潛入。差不多是時候了,你準備好了嗎?」
「沙昆……」
幕向前跨出一步,那一瞬間,有十個光點同時閃亮起來,接著是一百個……光點從極遠處驟然撲到面前,幕駭得全身一跳,緊緊閉上眼睛。卻聽郁淡淡地說:「這便是卜月潭嗎?」
「聽說,卜月潭內的水是幾千年前注入的,不能與別的水相混,否則……也許會出大事!」幕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只道:「一定會有大事發生,到時候恐怕你我都無法控制。你也不想節外生枝的,對不對?」
幕一下醒悟,定是她操縱水整體上升,把門露出來。她既然能降下那麼大的雨,把這些水升上去也不算什麼。她極力掩飾著心中的恐懼,垂頭道:「這就是最後一道封門了。」
須臾,遠遠地傳來響動,似乎是松林發出的呼嘯。這響動由遠及近,越來越大,幕的心跟著砰砰亂跳,突然間,啪啦啦一陣巨響,一股狂風穿越了林子,刮過營地,正面撞上高大的錐形岩石。狂風夾帶著冰冷的雨水、破折的樹枝,還有在營地里掀起的大堆物事,劈頭蓋臉向正在洞口封堵水流的人砸去。慘叫聲頓時此起彼伏,洞外的人要麼被颳倒在地,要麼被東西砸翻,無不拚命抱住了頭臉。
虎賁侍衛尋到一處山洞,眾人安身其間。巫鏡爬了一整天,又累又怒,仍然濫飲,兩口黃湯下肚,憤憤地譏評時事。巫劫由著他去,自在旁邊投箸占卜。他摸著排了一會兒,說道:「可能會遇到一人。是凶非吉……」
話未說完,忽聽洞外有虎賁侍衛喝道:「什麼人?」隨即響起數聲拔劍之聲。兩人同時一凜,巫劫低聲道:「出去瞧瞧。」巫鏡忙將羊皮丟給他。
幕身體一震,被郁拖著閃電般向下掠去,連續越過數塊突出的岩石,驟然耳中嗡的一響,腦袋頓時劇痛,什麼也看不清楚了。
「怎麼樣呢?」
「懂了。那是臉嗎?」
那縫隙已經被崇的根須掏穿,水漫入其中,不知它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敢鑽進來。茗想要大叫:「別鑽了,沒用的!」卻無法張開嘴。她把手使勁往縫隙里伸,但勉強只能伸進小臂。忽地手指尖一緊,一根根須抓住了她。
「沒什麼……太久遠的事,我也記不清了。」
「不……」大祖母的聲音凝重起來:「那裡,也許並沒有什麼臉。」她站起身來,遙望澄藍的天幕下遠處起伏的山巒,像是對茗說,又像是自言自語:「每當有你這樣的孩子出生,就意味著卜月潭又有什麼事會發生了。然而每一個深入卜月潭的人,她們最終的結局,真的有人知道嗎?」
她撫摩了一陣,腦子裡突然靈光閃動:不對呀,怎麼剛摸到時,好像還是新生出來的?崇離開時並沒有生出這麼粗的根須,而若是從那洞里衝出來的,又怎麼會這麼久了還未枯萎?
崇累了一天,解除血盟又耗費了大量精力,此刻確已倦得嘴都歪了。它含糊地說:「我……我他媽要睡上幾天了……喂,我睡著的時候,你可……可千萬別死翹翹,否則我可……」打了哈欠,慢慢閉上了眼。它的身體迅速淡去,化做一小片粉色的花瓣貼在茗的左邊肩頭,旁人看去,還以為是她身上的一片文身。
「是嗎?不見得……比如說吧,有塊石頭,千百年來人人都說是黑的,我卻認為是白的。但是黑色的石頭是聖物,容不得半點質疑。如果我對人說是白的,就會犯彌天之罪,可是不說,又實難安心——你說,該如何是好?」
「也許能躲過洞外的人,但……我瞧見有幾人進了洞。洞里狹窄,到處都是石筍,有些地方連兩人並排行走都不容易,怎麼可能混得過去?」
「大祖母,我……我不明白。」
「毫無困難。」
「不遠。說來你都不信,其實我們已經走完了通道。」幕畢恭畢敬地說:「門後有塊像屏風一般的界石,後面是幾塊巨大的岩石,岩石之下十丈深的地方就是卜月潭了。」
「…… 那個時候我剛離開昆崙山,準備前往東海之濱尋找鮃島的蹤跡,昊命人將此事轉述於我,建議我到此處看一下。後來我到了楚國,聽聽風閣的人說起你,於是決意來尋你。鏡,我想要還你尊嚴之心,天地可鑒。你呀,還說過什麼隱居生活,招搖得滿天下都知道,早在聽風閣監視之內,只不過昊與我一樣,對你尚有愧疚,才放你一馬的。」
一名侍從渾身泥水地從洞里鑽出來,擠過聚集在洞口搬運的人群,向冒雨站在洞外指揮的大祭巫大聲道:「積水已經漫過頭頂了!」
大祭巫的副手寧齊道:「要不……這個月的祭祀暫九九藏書停?」
大祭巫回頭環視:「管執來了沒有?」有人大聲回答,大祭巫道:「外圍的巡邏仍然正常嗎?」
「是嗎?我可不這麼想。」
「等……等一等。」
幕雖然潛水的本事不及茗,在水中至少也能堅持半個時辰,不過這水實在太過渾濁,一時連眼睛都睜不開,只能任憑郁拉著她向更深處潛去。她們向下潛了十來丈,摸到了一扇用木石封閉的門。
「這是你的本來面目嗎?」
茗不理它胡說八道,自己辨認方向,尋找道路,向山下走去。她突然想起一事,說道:「有件事我覺得奇怪。」
「讓她多休息一會兒吧。她即將面對的是……唉,很艱難呢。對她的保護一定要再加強,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郁瞧了幕一眼,幕被她的眼光激得渾身一抖,下面的話頓時被嚇得無影無蹤。
「別瞎猜。」郁避開她的眼睛,瞧向窗外,「……並非你想象的那樣。你呢,我的小可人兒?你又打算如何穿越沒有盡頭的卜月潭呢?」
「是的。奇怪吧,妖族竟會主動將與混沌有關的事告之我族,而且還是以秘密的方式,似乎遠在汨羅的五老會並不知情。」
「你怎麼……突然來了?計劃中不是這樣安排的……」
「哦?」
「喂,好了,起來了!馬上太陽就要下山了,你再不起來,我可要死翹翹了!」
大祖母道:「傻孩子,誰要你發誓來著……過來,坐在我旁邊。」
郁一手扶門,修長的手指順著那些被桐油和蠟封住的縫隙滑動,問道:「進門后,裏面還有多遠?」
「哦,那是他說的。」郁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改變:「我說,就是今晚。」
「你不說,我怎麼信?你這叫以己度人,非君子也!」
「你不相信我?」
「茗大人!」門外響起侍從的聲音,「晚飯已經準備好,大祭巫命小人來請大人和郁閣下。」
幕嘆了口氣,正想著該怎樣解釋,忽地一驚——水不知為何劇烈震蕩起來,水面隨之迅速升高。她手忙腳亂地保持著平衡,驚疑地道:「怎麼?難道外面的雨又大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
茗無法阻止它,心中焦急,想了想,咬破指頭,伸入縫隙里。不久,又一根根須伸入水中,茗一把抓住它,把血抹上去。
茗啞然失笑道:「你又不是人,裝什麼咳嗽。我聽說花魅只有與人結下血盟,才能在人世生活。你解除了與幕的,是不是打算與我結血盟?傻瓜,直接說就行了,裝什麼可憐呢。」
「好吧,我說。」巫劫喝了口茶水,慢條斯理地說:「半年之前,楚國境內我族修建的聽風閣秘密送了兩份消息給昊。其一是報告觀察到不同尋常的雲中族星槎動向,據說半個月之內,就有多達十三次出沒的記錄。楚境偏遠,這樣的情況從未有過。後來一艘傳令星槎遇上風暴墜毀,恰被我族人尋獲,搜檢出發回北冥琨稱的密報,裏面就提到了『卜月潭』這個名字。第二份則是轉交一名妖族人傳來的消息,說是在此處發現了混沌的跡象,希望我族能留意一下。」
巫劫點點頭。巫鏡手掌上綠光閃現,畫出一道符文。他捏緊拳頭,走到洞口,只見數名虎賁侍衛高舉火把,圍著一名女子。巫鏡只瞧了她一眼,頓時胸中亂跳,慌亂中連符文都由它散了去,心道:「荒野山林間,竟有如此……如此……見鬼,竟找不到詞形容她的美貌,果然……逆常而謬,大凶之兆!」
茗走近它,問道:「時間不多,你要做什麼?」
「劫兄!」巫鏡面紅耳漲地傻笑道:「你之不善占卜,在昆崙山也算小有名氣了。真不知當初是怎麼混上預備長老的,哈哈,哈哈!」
茗睜開眼睛,只見崇盤踞在一塊岩石上,根須鋪滿了數丈方圓的地方。一隻黃羊落入其中,被根須們重重纏繞,再難脫身,正在那裡慘叫。崇一邊大快朵頤,一邊抱怨道:「媽的,好騷臭的羊!所以論起味道,還是人最正宗。」
「什麼?」
但……為何她如此強大,卻仍費盡周折要讓自己入潭?她曾經說是因為卜月潭周圍遍布禁制的原因,可是現下,她卻毫無顧忌地在這潭頂釋放自己的力量,實在看不出她有什麼顧忌……難道……幕的念頭跳躍不停……難道她懼怕的其實是潭水本身?
「茗,這世上沒有髒的水。髒的只是人心。你還是無法看清楚嗎?」
崇惱羞成怒,叫道:「是啊!怎麼樣?我不吸人血就活不了了,今天你可跑不掉!」說著一口咬在茗手上。誰知茗抓住它的花瓣,把它扯起老高。崇哭叫道:「啊!痛死我了!你這個可惡的賤人,讓我死都不痛快!」
寧齊於是強打精神,指揮眾人收拾殘局,救助傷者。身體緊緊貼在洞壁頂端的郁輕輕一笑,對抱著石頭兀自暈眩的幕道:「你瞧,不是很容易的事嗎?」
「是誰?」
茗的手指往下一戳,崇渾身劇震,閃電般往後退開,根須亂抽,挨了一刀般尖叫道:「輕、輕點!我他媽還沒說完!」
她不敢置信地往上躥去,一直摸到洞頂,仔細搜索——真見鬼,她竟然又摸到了一段粗大的根須。這段根須不知從哪裡伸出來,已經枯萎得斷成數截,但直到茗的手碰到,它才與岩石脫離,迅速下沉。
她還沒沉到底,驀地腰間一緊,被根須抓住,往一旁猛推,重重撞在石壁上。茗撞得骨頭都要散了,肺里的氣再也憋不住,大口大口吐出來。
「我還年輕。」巫劫本已要瞌睡,聞言挺直了腰,正色道。
大祭巫趕到洞口,眼見眾人驚恐的樣子,心中也禁不住戰慄。自大祖母遇難以來,壞事一樁接著一樁,這樣的狀況別說父輩,連曾祖輩都未見過。看來沉寂多年的卜月潭,真的要在自己這一輩變化了,不知還能不能堅持下去……
他正自感慨,寧齊滿身泥濘地鑽出洞,道:「大祭巫,洞里一片混亂,無法深入,但封門應該還沒有大礙。」
「這是……」
卜月潭水有什麼可怕的?
巫鏡本已快步走向洞口,聞言一頓,低聲道:「好得體之語。我在此居住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聽見有女子如此從容。是否……」
水仍在激烈蕩漾,水裡潛伏的洶湧的暗流此起彼伏,儘管她拚命貼read.99csw.com著洞壁,仍被帶得不住晃蕩,手足身體在突出的石乳上撞得生疼。洞穴深處不時有劇烈的震動,通過水一波波傳來,打得她五臟好不難受。這樣的環境,更本不允許她如平常一樣用龜息法閉氣,也許一個時辰……不,也許最多半個時辰,自己就要活活給憋死了。
「我不相信任何人。」
崇頓時火冒三丈,瞪圓了眼剛要反駁,突然眼下一痛,茗用小指的指甲閃電般將血晶石挑了出來,道:「好了。」
「咳,終歸比我老。關鍵是你心老了,擺起一幅老臉,古井不波的樣子真讓人討厭。」
幕沉重地咽口氣,決定換個話題。
「這幾年來,妹妹與我朝夕相處,並無任何機會與時間離開此地,怎麼會與你結血盟,還能得到禁忌之水那樣的東西?」
茗傻呼呼地笑了。她放心地沉沉睡去,睡夢之中隱約還聽見崇破口大罵:「這他媽的什麼破地方,石頭裡都是水!真是不叫花活了!喂,你在幹什麼……你居然在那裡睡覺?真他媽有種!你可真是我見過的最……」
「姐姐……有一天,我會變成你的樣子……是吧?」她想。
她顫抖著,過了一會兒,竟然連顫抖都不能了——那隻手將不可思議的寒冷傳遞給她,以至她全身的熱血都凍僵,整個人似變成塊冰封住的石頭一般。忽地郁一笑,輕輕一拍她的臉,退開兩步,恭敬地蹲下。
茗伸個懶腰,慢慢坐起來。崇見她起身,大喜過望,叫道:「啊,你醒了!還以為你真的死了!我聽說越是賤人命越長,果不其然!」
隔了半天,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力量加諸于身,幕才戰戰兢兢地睜開眼。她倆站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巨石砌成的走道中,牆體高寬均兩丈余,每隔幾丈就有一盞銅燈,靜靜地燃燒著淡藍色的火——剛才驟然閃亮的,便是這些燈火。幕怔怔地看了良久,又往後看,仍然看不到盡頭……
她嘆息一聲,不再言語。大熱的天,茗只覺渾身發冷,禁不住顫抖起來。
大祖母沉默了很久,才遲疑地說:「茗,好孩子,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在裏面摸到什麼東西的話,千萬別去看,懂了嗎?」
大祭巫看著數十個火把在洞口前不停移動,風雨如梭,那些本該耀眼的火焰模糊得像一朵朵鬼火般,隨時都會煙消雲散。他沉重地點了點頭:「你來安排吧。」
幕在那一瞬恢復了意識,渾身劇震,就在她失去控制地要落下榻時,郁伸手扶住,答道:「是,我們這就來,請大祭巫放心。」
茗心中砰砰亂跳,可是表面上仍不慌不忙,梳完頭髮,著好衣裳,從容上了岸,面東慎重地跪了,說道:「帝日在上,茗若有一絲不敬不忠之心,天誅地滅。」
雖然不怎麼疼痛,崇卻像被抽了筋一般癱軟下去,覆蓋周圍的根須也紛紛收回。茗把它捧在手中,問道:「怎麼了?」
茗笑著把它放在肩頭,拍著手道:「好了!血盟已成,你是我的花兒了。從今以後,我與你血肉與共,你不得再吸任何別的血了,明白嗎?」崇翻著白眼,說道:「誰是你的花兒……這話真難聽!你要是對我不起,我可不會奉陪!喂,你還在傻笑,我可是很嚴肅的!」
忽聽郁冷冷地說:「你在看什麼?」
「那人就在你想不到的地方。給你一點提示吧:別以為潛得深就能見到,也別指望潛得淺就能避開。它……啊,見鬼。這個名字是禁忌呢。」
「我從來不相信計劃好的事情,能成功的事,通常都不在計劃之中。」
正在此時,頭上的水突然翻滾起來,那塊巨石迅速沉下,擦著茗的身體掠過,落入洞底,砸破數根石筍才停了下來。水先是被巨石擠開,立即又更加兇猛地往上涌。就在茗吐完了氣,就要開始吐血時,根須攔腰抱住她,拉著她迅疾上升了十來丈的距離,終於噗的一下突出水面。
「怎麼了?」
「不是說……你無法穿越禁制嗎?」
「你以為我真的相信,是九頭獅鷹的怨念帶你到此地的?怨恨再深,可它自己已經深深陷入封印具之中,還怎麼可能給你指點迷津?你以為我真的傻,覺得你跟我一樣,對那卜月潭毫不知情,因而好奇之心無可抑制?做人要講良心的,老劫!我不拆穿你,你就好意思一直瞞下去?」
卻聽有個女子的聲音道:「小女子孤身行走,不想迷失了道路,見到有火光,就走來了。山林深峻,風急露重,素有虎狼出沒,還望能容小女子暫留一晚。」
巫劫斟詞酌句地說:「我說過它的歷史可能遠超過你的想象,就在昨晚,我接到了昊送來的信,這兩個月他徹查了史官廳里的文案,發現卜月潭竟然是四千三百年前,由黃帝命人督造。」
「謊言?難道……難道這一切都是謊言?」
「沒有盡頭?怎麼可能呢!」幕強笑了一下,「沒有盡頭……那麼,那人……在哪裡?」
「咳咳!呃……咳咳咳!」茗扶著洞壁大口喘氣,全身軟綿綿的,若不是根須一直提著她,她連漂浮的力氣都沒有。歇了老半天,才勉強抬起頭,只見這是一個寬約半丈的筆直的洞穴,往上十丈,小小的洞口外,陽光耀眼。
巫劫仍不言聲,但是臉上漸漸掛不住,腦袋歪到一邊。
砰的一聲巨響,門驟然向內爆裂開去,突然爆發的力量拉得毫無準備的幕跟著向前撲去。眼前頭頂無數石塊方木墜下,幕駭得渾身僵硬,猛地腰間一緊,被郁扯出。那些巨石木頭砸下,向內翻滾,隆隆聲良久不息,整個洞穴都被煙塵籠罩。
管執道:「目前為止還算正常,三名兄弟在剛才的狂風中受了點輕傷!」
大祭巫道:「洞內暫時就這樣吧。現在開始,所有的人都參与到警戒中,洞里的水……只好等天明再想辦法了。」
根須頓了頓,忽地張開大口,一口咬在茗的手臂上,使勁吸血。茗手上刺痛,強忍著不動。吸了片刻,根須非但沒有在水中枯萎,反而更加粗大,石頭的晃動也越來越劇烈了。等到根須放開她時,她的整隻手已經失去了知覺,漸漸體力不支,鬆開岩石,向下沉去。她心道:「好了,走吧……」
虎賁侍衛們同時按劍長身而起,對他怒目而視,巫鏡毫不客氣地對九九藏書視回去。巫劫揮手道:「你們都退下罷,留兩人在外看守,其餘都早些休息。」虎賁侍衛們不敢多言,躬身行禮而去。奴隸們也俱都退下。
「是啊……真痛快……我……我討厭她,我討厭……你知道的……好了,現在我累了,一點力氣也沒有,哪怕……咳咳……天就快黑下來,我可能真要死個痛快了。」
等到洞內重新平靜下來,她們越過倒塌的門洞,在一片漆黑中走著。一丈、兩丈……一直走出了十幾丈,幕終於停了下來。
「看不清楚,水太渾濁了!沒有辦法,水流湍急,在裏面根本立不住腳!」
巫劫飛快收回,道:「看來你還不太習慣八隅城君的文筆。他就喜歡這樣,越是輕描淡寫的事,往往越是重要。我並非故意瞞你,只是太過駭人聽聞,說出來又怕你不肯相信。」
茗靠在巨石一處陽光不曾曬到的陰僻角落,梳理濕發。河風很柔和,吹得人十分受用,但她心裏卻並不平靜,因大祖母突兀地問出這麼一句話,她實是不知該如何回答。過了好一會兒,聽大祖母詢問地「嗯」了一聲,她忙道:「大祖母所言,茗當然相信。」
「你……你是說,你並沒有『全部』到來?」
郁收回水屏,也不說話。幕左右走了幾步,伸腳到處踩踩,聲音飄渺得連她自己都聽不清楚:「不對呀……怎麼還沒有到……」
「別瞎猜。」
「可是我怎麼覺得……裏面還有很深?」
茗走到那眼洞口,往下看去,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只依稀聽到水聲,看來水離洞口還有很高的一段距離。這片山林她從未到過,也辨認不出周圍有熟悉的山頭,只是隱隱覺得應該是在卜月潭那面絕壁之後。
「如果要我說,讓一個人相信自己的法子,遠比讓人不信自己的法子多,你信不信?特別是,在危急之中救下某人,要他相信就更加容易了。」
「你……」茗遲疑地說:「你解除了和幕的血盟?」
巫劫嘴唇動動,卻發不出聲。他的心驟然劇跳,依稀聽到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劫……你的心……真的老了……」
半個時辰之後,洞外除了兩三名侍衛看守外,再無動靜。郁帶著幕悄無聲息地下了地,向洞內走去。洞里積水嚴重,一開始還只是漫過腳背,走出五、六丈,已經淹過了腰。水在橫七豎八的石筍間來回波動,需要花很大的力氣保持平衡。她走著走著,覺很不習慣,起初還以為是通道里有水,後來才明白,原來前面再沒有姐姐的身體為自己照明了。
「等、等等!」幕一下站起身:「為何要殺他們?不是說悄悄潛入嗎?殺了人的話,大祭巫可就發現了!」
「不行!一旦停止,恐怕就無法收拾了!」
「但……但是天亮后,總會發現門破了的呀?還有……」
幕在她面前連一點企圖反駁拒絕的勇氣都沒有,點頭道:「好……好了!」
「當你潛入潭內就會明白。記住,不要去找什麼臉之類的,那完全是胡說八道。你要尋找的是一面銅鏡。當你拿到鏡子時,千萬別看。卜月潭幾千年來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裏面,就是因為她們都被『尋找臉』這句謊言騙了。」
巫劫沉吟片刻,低聲道:「你說得對,我來此地,其實根本就是為了尋找卜月潭。」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綠蘿遞給巫鏡:「你自己看看吧。」
茗被水帶得漸漸離開那面亂石堆砌的洞壁,想起崇剛才狂叫著讓自己千萬別離開。雖然照目前的樣子看,岩石已經被水浸透,它恐怕早已經死了個痛快,不過能和它死在一起,倒也不會寂寞。於是她又摸索著往回遊,手剛觸到那堆亂石,只覺石頭在微微顫動。
茗道:「血晶石?哪有什麼石頭。只看見你眼睛下有塊難看的紅斑。」
郁無聲地一笑,拉著她再度往下潛去。幕失去源紋后,體力極大下降,比之尋常人還要不如,對這動蕩的水說不出的害怕,但卻更加懼怕郁,只得硬著頭皮跟著她向下。潛了十丈左右,驀地身體一重,周圍的水瞬間消失不見,她毫無防備,憑空跌落一丈有餘,結結實實摔在堅硬的岩石上。
四周萬籟俱寂,只間或丁冬一聲,洞穴的深處隱隱有滴水聲傳來。巫鏡就著火烤了一陣子,慢吞吞地說:「老劫。老劫呀……」
茗扯過它,輕輕地說:「讓我瞧瞧……」但是崇拚命閉著眼,叫道:「不!不!你這個臭女人一點輕重都不知道!」茗笑著說:「你的眼睛可比嘴大多了,但我怎麼覺得你只長了張嘴?所以為人處世,要學會慎言才行。」
「是。」
等出了水面,幕大口喘著氣道:「不……不行!」
那時節,太陽已經落到了山谷之後,但是天仍然明亮。這片河灘有兩、三里寬,被山洪衝下來的巨石亂七八糟地堆著,碧色的河水就在岩石間彎彎曲曲地流過。夏日的陽光曝晒了一天,此刻岩石燙得茗根本不敢碰,但大祖母在上面端坐,渾若無事。幕今天的練習是活捉兩隻山豹,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座山裡晃呢。
這聲音像是隨著水而來,又彷彿並非真實的聲音,而是直接透入腦中。究竟是在喊誰呢?是自己推動池子里的石頭,解開封印而躥出的魂靈嗎?茗一點主意也沒有,她簡直無法想象自己即將死在這樣的地方。當此時刻,她腦子裡卻翻來覆去想起大祖母的那番話。
「就是它就是它!」崇高興地叫了兩聲,隨即又沉下臉:「難看的紅斑?那可是我的身家性命!」
巫劫展開一卷羊皮,那上面用絲線密密縫著幾行小字,巫鏡湊近了才看清楚,寫的是:「記:長老勵與帝會,帝命棄姬者鑄潭以鎮。后旬,盟于汨羅,乃定。歲旦卜月而祭之。」
「我倒覺得……」巫劫想要收回羊皮捲起,巫鏡東躲西藏,就是不給他,「這是史官故意忽略。也許是個禁忌,就象頃宮之事一樣,記載得語焉不詳。如果……」
巫鏡惱怒道:「哼,尚有愧疚……我在縉山流血流汗,到頭來卻替人扛罪,你們若還沒有一絲愧疚,還配做人嗎?可是你這麼說我越發不明白了,難道雲中族和鮃島的人竟在打那個卜月潭的主意?那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
「啊……我……我看見大祭巫已經離開了,但下面還九-九-藏-書有二十幾人在封堵洞口。今晚恐怕……不好混進去了。」
幕顧不上疼痛,爬起來驚道:「怎麼回事?」卻見頭頂一兩丈高處隱隱泛起漣漪,而自己靠著的門周圍連一點水的痕迹都沒有了。
茗從水中鑽出,喘著氣問道:「什麼?」
這天晚上,風吹得很大,巫劫等人逆著一條山澗跋涉。雖然沒有下雨,但是天上雲層很厚,四野漆黑一片。巫鏡向他的奴隸們許諾,找到出路者必有重賞。眾奴隸群情激昂,奮勇爭先,直到有個衝動的傢伙一腳踏空,摔死在山澗里,大家才徹底放棄了摸黑尋路的打算。
「這是誰寫的?諸事後敘是什麼意思?」
「可是……大祭巫又怎會如此相信你的?」
郁左手抓住她的胳膊,右手向上,靜靜地站著。幕忽見有一根水線扶搖直上,鑽入雲中。這動作讓她心中一動,暗道:「她在尋找其他的人?難道來卜月潭的,還有其他厲害的傢伙?」
巫鏡忍不住奪過來,一遍遍仔細地看,半響方咕噥道:「就這麼兩句?太也簡略了點吧,既不知道潭在哪裡,又不明白為什麼鎮……連鎮誰都不寫。史宮們真是惜筆如金啊。」
「有一天你會明白的。有一天,你會明白,命運是無法更改的。」
茗依言靜靜坐在大祖母身側,任她撫摩自己的頭髮。過了一會兒,只聽大祖母幽幽地說:「你已經五次潛入卜月潭了,覺得如何?說出你真實的感受。」
「是。屬下想,是否……應該求助於汨羅?畢竟此事非比尋常,五老會不會坐視不理。」
郁冰冷的手慢慢摸過幕的咽喉,摸到她驚恐的臉上。
「嘿嘿,既然你可以洗去源紋李代桃僵,我這又算什麼?這世上有許多你不知道的事呢。」
她心中悲喜不辨。從洗去「源」紋開始,郁不停地將寒冷輸入她體內,這個身體已經愈來愈喜愛黑暗、寒冷和潮濕,就像此刻,冰冷的雨浸入衣服,她卻感到格外興奮、舒坦。她偷偷瞧了一眼身後的郁,覺得真是不可思議。
當風的呼嘯聲迅速低落下去時,所有的人都倉皇地往外逃去,也有人大聲呼喊,搶救傷者抬出。剛才封閉洞口的泥包和樹樁被一塊墜落的巨石撞開老大一處,水瀉如注,直往洞內灌去。
「打不開門!」
但是幕卻沒有被煙塵遮蓋,因為郁張開了一道水的屏障。水屏上不時閃現淡淡的蒼白色的輝光,頂開飛濺的石塊和木屑,將她倆牢牢包圍起來。幕的心砰砰亂跳,問:「要是上面的人聽到了怎麼辦?」郁冷冷地說:「放心吧,隔著這麼厚的水,傳不出去。」
「我……我……」崇淚流滿面地說,「我想說……輕點!」
巫鏡聽到水盾,腦海里突然閃過縉山冰湖上出現的那面無比龐大的水盾,劇烈的撞擊,那水盾上泛起漣漪,卻絕無損壞……他怔怔地出了回神,巫劫沒有注意到他,繼續說著,他接連幾句都沒聽進去。
「為何會有水進入?」郁奇怪地問。
茗抬頭望天,皺起了眉頭:「糟糕,太陽已經西沉了呢。」
巫劫又自懷裡掏信函,巫鏡打著哈欠道:「老劫,你怎麼像女人一樣磨磨蹭蹭?你不嫌麻煩,我還看著累呢。」
是崇!茗突然明白過來,崇正在拚死穿越岩石,想要救自己出去,甚至不惜將根須深入水中,給自己報信。她心中求生的慾望一下被點燃了,手足並用地到處搜索,終於在兩塊巨石之間摸到了一個縫隙,崇的根正是從那裡伸進來的。
「老劫,你這可不地道啊。咱們是夥伴!你我都知道,鮃島那些傢伙是好惹的嗎?我在這裏,好吃好喝好住,頤養天年,哪裡不好?現下可是提著腦袋跟你干呀,你卻什麼都……唉,寒心吶!真的,讓天下大義之士心窩子里寒呀。」巫鏡戳了戳自己的心窩,灌口老酒,兩隻眼睛燈籠一樣亮幽幽地盯著巫劫。
「嘿!瞞著你對我有什麼好處?」崇惱火地說:「我腦子小,裝不下那麼多事!我只想提醒你,你要面對的,可遠不止你妹妹一個人!」
「不是叫我弄出來嗎?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茗點頭道:「這我知道。也許比想象中的還可怕。他們慫恿幕取得我的身份,一定是想騙她入潭,找尋什麼東西……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向裏面透進去了嗎?」大祭巫緊緊皺著眉頭。
再走幾步,腳下一空,兩人的頭同時沒入水中。
「你慌亂得像只小羊羔……可人兒,今日我心情很好,所以教你一個乖——永遠不要亂想亂猜,是為處世之道,明白嗎?」
「比如我吧。我把你當作朋友,有什麼說什麼。」巫鏡丟了兩塊柴到火堆里,掰著指頭數:「喝酒,玩樂,女人……女人沒有,我不是濫交之人。當然,我承認說的話沒啥意思,可那是另一回事。你卻真不夠朋友,像個葫蘆悶聲不響,一步步把我拉進套里。」
茗拚命把根須往上頂,但是根須不放她,須臾,根須漸漸枯萎,掉落下來。茗的耳朵貼在石頭上,感到石頭微微搖晃,大概崇正在搖動石頭,想要弄個洞口出來。
「我正想問你呢。」
「你相信我嗎,茗?」大祖母坐在河邊高高的岩石上,問她:「無論……任何事情?」
天黑得像鍋底。雨仍然很大,冰冷刺骨,連古老的松林都有些吃不住勁,搖頭晃腦,發出暗啞的告饒聲。因為還是冬天,草蔓枯乾,豆大的雨點直接擊打裸|露的土地,泥水橫流。卜月潭邊那錐形山丘的外體上,覆蓋千年的塵土大片大片被水沖刷下來,其中大部分順著精心構造的一條條隱渠流向後面一處地溝,然後從那裡排到峭壁下的一條暗河中。但是錐形山丘表面已經塌陷了不少,所以仍有許多股水彙集在一起,在那洞口前形成一片瀑布。泥水洶湧地灌入洞內,迫使裏面打開封閉通道的工作停頓下來。
「怎麼可能?我已經進去好多次了!可是這門要怎麼開……」幕四處尋找開門的縫隙,忽見一道紫色亮線閃爍,她嚇了一跳,退開兩步,只見郁一手抵在門上,從她的手指間發散出數根亮線,在門粗糙的表面飛速延展,須臾勾勒出一張巨大而複雜的圓形圖案。當最後兩根線各自拉出曲曲折折的軌跡,在圓的正中交匯時,郁渾身一震,叫道:「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