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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茗輕輕撫摩著它那在水氣中已開始枯萎的花瓣,輕輕道:「傻瓜,哪有什麼偉業?我們只是活著,然後死去罷了。」
隨著一陣急切的咯咯聲,愛思考的花鑽入根須內。其中一根根須迅速向上生長,眨眼功夫便伸展到穹頂的位置。愛思考的花在那裡重新露出腦袋,喝道:「你就準備等死吧!」
「哈哈哈哈!」茗笑得打跌:「你還真是朵花呀,知道要一瓣一瓣地扯!你怎麼不想一想,為何我明明可以走出去了,卻還留在這裏?」
就在疼痛達到最頂峰的時候,驀地耳朵里吱的一響,愛思考的花劇烈震動,所有的感覺同時傳到它腦中,幾乎再度將它打暈,但下一瞬間,它已經奪回了對自己的全部控制。
等等……愛思考的花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它重新更加仔細地檢查了一番,腦袋……完整,臉……完美,根須……啊!根須!根須!它突然驚恐地發現,原本鋪滿洞壁的根須,現下竟然全數退去,只剩將自己附在壁上的兩三根小根須,那高高穹頂上的巨大的花也消失不見了。光潔的洞壁上再度波光粼粼,耀人眼目。
愛思考的花從石獸頭上探出半邊臉,顫巍巍地揮舞著幾根小根須:「滾吧!賤人,趁水還沒有漲起來!歡呼吧,現在你變成自由的賤人了!」
她冒險往下走,但剛下到第五根石柱時,巨大的浪花已經漫過了腳背。她想起水裡潛伏的東西,不禁心驚膽戰,不敢潛入水中,只得折返,爬到最高的石柱上。看來用不了多久,這裏就會完全被水淹沒了。
汩汩……咚……汩汩汩……
大祭巫忙道:「好!」雙手一拍,有侍從拉開房門。大祭巫走出門,在外說了幾句話,幕眼前紅光跳躍,那名叫郁的妖族女子走了進來,朗朗笑道:「茗閣下,可多有失禮了!」
幕本能地「嗯」了一聲,回頭一看,驟然間心頭劇跳——大祭巫正驚異地站在門前。她一時連自己說了句什麼話都不知道了。
茗早已疲憊至極,加之驚嚇無數,跑出幾十丈遠,雙腿已經酸軟得幾乎邁不開,胸口憋悶,連眼睛都模糊起來。她只是憑著本能一步步向前挪著,耳朵里聽見崇叫道: 「你昏了嗎?你要死了嗎?天啊,求求你在死之前往左拐,水把風全往那裡擠進去了……對了,好女兒!不要讓後面那團臭屎泥漿啃你的屁股!我們得更快一些…… 見鬼,這些石乳都是吃屎長大的!讓我看看……沒有撞破,站起來繼續跑,不要哭!」
「完了!沒路了!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這他媽根本是場騙局!」
崇伸起幾根根須在空中搖晃,須臾道:「左邊!」
大祭巫站起身,嚴厲地一揮手:「絕對不行!茗,我們不能再等了!如果讓……」他說到此,硬生生吞下兩個字,後面的話都結巴起來:「讓……讓他真的出現,一切都完了!要不……你先見見她再說?」
山丘……不,準確地說,山丘深外,那冰冷的卜月潭裡封印的究竟是什麼,值得本族世世代代幾千年這樣守護下來?這疑問從小就困惑著幕。她曾經問過大祖母、姐姐,可是大祖母不肯說,而姐姐也說得語焉不詳。她只知道,如果潭裡出現了一張臉,就意味著被封印之人仍然活著,族裡的祭祀就會增加——不是給它的祭祀,相反的,是給這松林、山丘,以及丘后的峭壁祭祀,讓它們繼續鎮壓住卜月潭。
茗也豎起一根指頭,兩根,三根,然後鄭重地說:「來了!」
她曾經多次陪著姐姐下到洞里,卻從未像今天這樣……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呢?幕自己都無法確認究竟是高興、興奮,還是噁心、恐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靜,如姐姐那樣的沉靜……
茗略一思索,正色道:「好。我想要的你現在就可以給我。」
「你……你……」愛思考的花猛地明白過來了——剛才那一下子,這賤女人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奪去了自己的部分魂魄,操縱了自己的身體。難怪當自己要思考時頭會那麼痛,那是因為自己的魂魄正與她的在拚死爭奪。沒想到這賤女人看似弱不禁風,精神力竟是如此之強!
「你……你……你做了什麼?」
在那棵松樹的下方,幾十人正在冒雨艱難勞作。他們做著每隔半年就會重複一次的事:搬運沉重的條石、拱木,將封閉的卜月潭打開。
它突然猛地往上一聳,踩著她的額頭爬到頭頂,所有的根須都伸到洞頂,四處亂探。此時泥水已經漫過茗的胸口,馬上就要淹沒她的脖子了。因為夾雜了太多泥漿,擠得茗呼吸不暢,拚命仰著頭,道:「你爬得再高read.99csw.com,也只是晚死一小會兒……要不要最後吸點血?」
「我不弄死你這個賤人,」愛思考的花眼淚嘩嘩地說:「我就把自己一瓣一瓣地扯死!」
水霧瀰漫,茗全身都已濕透,她退到洞口,擰開幕的衣服,把自己的手臂抹乾,伸向空中:「來呀,我會接住你的!」
幕對這傳說向來頗不以為然。如果真有人可以幾千年地活下來,小小的卜月潭和族裡這些人,怎麼可能壓服得住?根據族裡的記載,已經有整整一千五百年沒有見到那張臉了,也就是說,即使卜月潭曾經顯赫一時,現在也早成了一座墳墓,一具棺材了。
幕也不敢真的跟大祭巫對抗,想了想,道:「好吧……我先見見她再說。」
他們在第一個岔路等了小半個時辰,水慢慢流過茗的腳背,向左側的路流去。茗在兩條路上不停走來走去,直到確信水至少在左側已經流出去十幾丈遠,右側仍只有兩、三丈遠,便向右走。這條路沒走多遠就到了另一條三岔路口,茗如法炮製,選擇了中間那條路。
茗勉強笑道:「你以為我是魚嗎?我最多也只能在水裡呆上一天而已,這樣渾濁的泥水,恐怕一個時辰都撐不下來呢……看來我們要死在一起了。」
咕咚……咚……耳朵已經浸進水裡,聽不清楚它的喊叫了。茗閉上眼,使盡最後的力氣,將崇死死往縫隙里塞,驀地手裡一松,崇消失不見了。
正對著窗戶的是三排排列整齊的松樹,它們是這片松林中最古老,也是最高大挺拔的樹。每排十三棵,每棵間隔三丈,筆直地從東向西排列。一般的高,一般的直,一般的粗大,這樣的安排使任何人從側面看,永遠都只看得見第一棵樹,但當轉到正面,就會被這三十九棵一模一樣的,高達二十余丈的巨松震撼。
「是。」 大祭巫肯定地說:「冥井已經連續三個月滴水不生,羽支花也提早綻放,箕菇嶺上的五彩煙霞終日不散。所有這些都表明,不知什麼原因,卜月潭的某一部分又開始活動起來了。你們這次遇襲也絕非偶然,一定是卜月潭散發出的氣息將這些魑魁魍魎吸引而來。如果讓它們侵入卜月潭,後果相信你也清楚。茗,你……你能堅持住嗎?」
「因為……你膽小得實在可愛。」
一隻黑色的汲隸正快速穿越松林。當它站在林子邊上一根樹枝上時,吱地叫了一聲,聲音清脆至極,聽得幕心中一凜。它抖抖羽翼上的水,昂起頭,把它喙下那一撮火紅的毛暴露在風雨中。這是成熟的標誌,幕知道它已做好了遠行的準備,就要離開這座山,去向別處了。它嚮往的地方,應該是不再有凄風冷雨的遙遠的南方吧。
一塊大石頭從獸口中衝出,砰的一聲,濺起的水打到茗的臉上。水已經漫過了第八根石柱。茗想到進入洞穴的時候曾走上十來級台階,大叫道:「好吧,你在上面好自為之吧,我走了,下輩子再見!」
禮字當頭的崇悲憤莫名地閉上了嘴,茗總算可以清靜地尋路了。她摸索著爬了三十多丈,卻發現前面一塊巨石擋住了去路,只得折返。出到岔路口時,水已經漫過了腰,她聽見水聲轟轟,比剛才更大了,也許那洞里又陸續多了幾個出水口,使水漲起來的速度快了許多。如果再往右走去試下一個岔口,出來時很可能水就已經漫過頭了。她此刻也焦急起來,忽地想到一事,叫道:「崇!你能聽到風聲嗎?說話啊!」
「那怎麼辦!你說!」
「我叫做崇!為什麼要救我?」
崇想了想:「看路的高低?可是你怎麼能比較得出來?每一段路都必須得走上好久才能分辨出高下來吧?」
茗立即向左跑去。光潔的石乳被水弄濕了,踩在上面很容易就會滑倒,而縱橫交錯的石筍卻又如利刃一般。茗飛快地跑著,摔了無數跟頭,身上到處都被劃破了,忍不住呻|吟道:「崇!說話呀!」
忽聽有人在身後低聲道:「幕?」
大祭巫鄭重搖頭道:「非也!茗,如果真的……我是說,如果那種事真的發生,你需要有幕那樣身手的人救助才行。你的安危對我族來說至關重要。放心吧,我已經為你重新安排了一個人選,雖然只是暫時,不過我相信她一定可以勝任。」
起初,它以為自己被嚇傻了,為此羞愧無地。它使勁搖搖頭,見鬼,還是一片空白,一時之間,連自己身在何處、所為何事都不知道。它甚至不知道這樣的狀況持續多久了,是一瞬,還是已過了很久。這……這似乎不是嚇傻了那麼簡單。
「要你閉嘴。」
九九藏書好!好孩子,難為你了!有你這句話,相信大祖母在天之靈,也會寬慰的。今天是趕不及打開洞口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應該不成問題。」大祭巫興奮地搓一搓手,又道:「對了,以前你下潭之時,都是由幕在旁守護,今次……」
什麼?幕耳朵里嗡的一響,一下子懵了。那被她詛咒的通婚習俗,竟是為了與妖族聯姻,共同守護卜月潭……看來這秘密姐姐早就知道了!她的臉驟然如抽幹了血一般蒼白,怔了片刻,方道:「我……我是……我是想,她……她的來歷還未查明,似乎不該如此倉促就……畢竟這裏面的秘密干係重大,我覺得至少該再觀察她一陣再下定論!」
相比之下,愛思考的花幾乎就此死了個痛快。其中一柱水直接衝到它最主要幾根根須所在的石壁上,一瞬間就奪去了它三分之二的小命。其餘部分雖然僥倖避開了水的正面衝擊,然而激起的水霧瀰漫開來,籠罩了絕大部分洞穴,根須們迅速變焦、枯萎,從石壁上剝落,紛紛揚揚墜入池中。池子在兩股粗大的水流衝擊下如開了鍋一般翻騰,殘枝入水,立即就被捲入白色的波浪中消失不見。
「你說什麼?」愛思考的花眼睛幾乎瞪出眼眶,隨即又趕緊收回去——它那纖弱的花邊差點綳裂。
「你……你又來奪魂這一套?」
幕忙道:「茗已對卜月潭極其熟悉,只要有大祭巫在外鎮守,相信無人在側,也是一樣的。」
「是嗎……我的親人都在遙遠的沙漠里,你知道嗎?」崇擺出迴光返照的樣子,「很多很多……如果有戰爭,死人的人多的話,就更多了……可是只有我一個人到了這片潮濕的土地,我是不是……做了一番偉業出來?」
崇道:「能!」
「那又怎麼樣賤人!」
「因……因為你太蠢了。」茗伏在地上喘著氣,「想不到用根須拉我們一把。」
「見鬼!瞧遠處那亮光,你又跑回來了!」
「真奇怪。」大祭巫走進房子,說道:「剛才見你站立的姿勢,雙手背在身後,讓我還以為是幕回來了呢。你在準備嗎?」
茗一手摸著洞壁,高一腳低一腳地沿著洞壁跑,崇在她肩頭到處張望,嘴裏不停叫著:「快些!我看見水涌得更兇猛了,這些骯髒的東西!啊,往左還是往右?你記得?還是亂猜的?見鬼,洞里多黑暗呀,世界對我真是太冷酷了……又是一條岔路!路能夠像生活一樣簡單多好,出生、死亡……我說,你真的記得路嗎?毫不猶豫地亂鑽,讓你看起來更加愚蠢了……等等……這地方好像來過?」
洞穴深處突然咚的一聲悶響,兩個傢伙一起回頭,立即被衝出來的狂風颳得一跤坐倒。風持續刮著,隨風而來的還有一陣陣巨大的轟鳴,整個洞都在顫動,洞頂的塵土紛紛落下。崇獃獃地問:「是什麼?」
「也許……是很大的風吧。」
「讓我說什麼好呢?」崇的聲音出奇地冷靜:「生死由命罷了。那個囚禁你的賤人,是你妹妹?」
崇羞怒交集,狠狠扎進茗的肩頭,茗咬牙忍痛,不發一言。崇完成植根時,後面洞口已經開始往外滲水了,便大聲對茗道:「好了,快些跑吧,讓我看看你打算怎麼跑出去!」
只有大祭巫等少數幾個人才知道,它之所以如此破敗,是因為它已經在這裏默默站立了四千三百多年。早已無人知曉當初它被立起來時是什麼樣子,但只要看看它身後的峭壁,大致還是能猜到幾分。
大祭巫沒有注意她的臉色,沉吟道:「她是五老會派來的人,應該沒有問題。茗,根據祖法,你入水時不得被男子見到。現下時間緊迫,除了她,我還能到哪裡去找另一個能當此重任的人?」
「恐怕水不會給我們那麼多時間。」
茗剛要笑它,腳下一滑,再一次重重摔倒。她慘叫一聲,卻又猛地跳起身來,崇感覺到她渾身突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驚道:「怎麼了?」
「你聽到沒有……有人在叫……」茗向身後黑暗的洞穴看去,緊張得聲音都在顫抖:「你聽……越來越近了……沙昆?還是昆沙?」
「也許你是對的。」崇的眼睛慢慢閉上,喃喃地說:「但我……還是很……幸運……」
大祭巫有些奇怪地說:「茗,你這是怎麼了?妖族與我族的干係你還不清楚?為何我族會與妖族世代通婚,難道不正是為了彼此聯姻,共同守護此潭嗎?」
茗沉吟道:「現在……就只有賭上一賭。我記得來時的路一直往下,而且有的地方坡度還不小。你說該如何利用?」
「我什麼東西都不要。」
「你會活下去,對嗎https://read.99csw•com?」崇凝視她的眼睛,「不要忘了我!千萬別忘!」
茗剛一遲疑,撲通一下,腳踩進過膝深的水中,差點滑倒。崇大聲尖叫,她死命抓住旁邊一塊鐘乳石才穩住身體。
它身後的峭壁高逾百丈,刀砍斧削一般筆直——事實上,峭壁的確是人工開鑿出來的。當天氣晴朗的時候,峭壁上會映出無數小黑點,這些黑點整齊規律地組成一條條直線,一排接一排,直達崖頂。當初有數萬根枕木插在峭壁上,鋪成棧道,供人鑿開岩石、修建排水溝渠,供能工巧匠們在峭壁上雕刻石像。千百年風雨侵蝕,棧道早已化為腐泥,那些精緻的石刻也風化成岩壁上一片片模糊的凸起,但仍有六尊最大的神獸像大致保留了下來。這六尊神獸均高三十丈,歲月奪走了它們曾經鮮活的臉孔、龐大伸展的羽翼、細緻入微的利爪,卻無法奪去那如同夸父巨神般的威嚴。此刻雲霧將它們上半身掩藏了起來,幕看不見那六雙空洞的眼眶,但她知道,那些眼眶時刻都凝視著身下的山丘,警惕山丘上的一舉一動……
大祭巫道:「你不必說了,我知道的。驟逢此變,你還能有如此精神,已經很不容易了。本來該讓你休息一段時間,至少……至少等幕有了確切下落之後再……」他重重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堆積起來,顯得更加滄桑,「可是現下,我卻不得不讓你繼續入潭。你一直隨大祖母在山裡,可能還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跡象越來越明顯了。」
愛思考的花拼了!它飛出一根根須,吸附在洞壁上,雖然立即就被水侵蝕,不過它已經借力飛起,展開所有的根須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象顆椰子般向下墜落。誰知用力過猛,它一頭撞到洞壁上,根須彈性實在太好,撞得向水池中央飛去。
「我任何人都不求!」
「你呀,明明只是朵小花,卻要裝得兇悍,可是又怕人知道自己的底細,所以造出朵大花。其實那是假的,裏面一點魂靈都沒有,對不對?你還是不放心,又照自己的模樣造出無數朵小花,哈哈,可是卻愚蠢得要命。不過這個法子倒是很有些用,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你呢,不得已小小地騙你一下,對不住啊。」
「快跑!快跑!」崇扯著破嗓子喊,「不然一切都完了!去他媽的!」
「是。我們倆是不是很像?」
茗大叫一聲,扭頭就跑,在她身後,一股充滿整個洞內空間的水無聲無息地涌了上來。水裡卷著無數碎石、塵泥,好像一條巨大臃腫的怪物,艱難而無可阻擋地向前蠕動著,那些微弱的閃光是水凝重的頭部翻滾時的反光。
「啊……是。」幕撩開散在額前的碎發,低下頭去,讓旁邊的侍女梳理髮髻。她慌亂地說:「我……我想到幕,一時走神了。」
愛思考的花已經出離憤怒,話都說不出來,只顧生長。茗嘆口氣道:「剛才我說的話你忘了嗎?這兩具神獸,可是司水的喲。」
「什麼?」
就在泥水漫過她的嘴,她搶著深深呼吸時,崇猛地抽她一下,狂叫道:「有洞隙!石頭裡有洞隙!快把我頂進去!快!答應我,就待在這附近,千萬別離太遠了,否則……」
洞壁裏面果然有些奇怪的響動,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急切。聽起來像是……
「不必了,不用!哈哈哈哈!」愛思考的花顫抖著笑道:「我在這裏很安全,懂嗎?水永遠漲不上來,會從你旁邊的洞口流出去的,笨蛋!不用你假惺惺裝好人!給我滾,別讓我再看見你就是做好事了!」
茗想著那朵饒舌而膽小的花,嘆了口氣,就要往洞外走,忽地有東西落在了腦袋上,伸手一摸,竟從髮絲間理出一小段根須。她忙抬頭叫道:「是你嗎?」卻見頭頂數丈高的地方就是其中一具石獸頭,沒有那花的身影。茗不甘心,看了半天,靈光一閃,盡最大聲吼道:「我知道你在!出來!別以為躲在石獸頭上就找不到你了!」
「……洞子里沒有光!」愛思考的花憋了半天,終於憋不住哭鬧起來:「我的個爹呀,我活不了了!哈哈哈哈……嗚……怎麼都是一死,我完蛋了!去他媽的,我要死得像朵花!」
茗坐在石柱上,正抹著頭上的汗。她的臉色也有些蒼白疲憊,見愛思考的花回過了神,向它勉強一笑,道:「沒怎麼。放心吧,是按你自己的方式,把根須和花朵們全部收回來了。」
愛思考的花腦子一片空白,眼睛看出去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亂響,什麼也聽不分明,那原本如潮水一般不停湧向自己的無數根根須的觸感也完全消失。
它的精神總算把九_九_藏_書她頂出去了,估計她也不會太輕鬆吧!愛思考的花恨恨地想。它想要重新展開根須,但剛才那場爭鬥已消耗了太多精力,它現在幾乎連抬起一根根須的力氣都沒有。茗在一旁喘粗氣,它則不時痙攣,老長一段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你真是笨到家了,忘了我身體會發光么?」茗催促道:「快一點,水漫上來你可就真的死定了!」
茗伸手上下摸索一番,發現這堵牆由無數石頭壘起,石頭間的縫隙很大。當此時刻,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又奮身向上爬去。誰知剛爬了兩、三丈遠,腦袋重重撞到洞頂,這下真的再無路可去了!
茗又好氣又好笑:「你才是個笨蛋!還記得來此的通道嗎?往下走了好遠,可遠比這洞要高。如果水真的漲起來,整個洞遲早會被完全淹沒的。」
「我的……」愛思考的花驚恐之下,舌頭打了結,眼睜睜看著自己就要掠過石柱的邊緣落入沸騰的池水中,忽地一隻手兜頭抓下,向里扯去。愛思考的花剛發出一聲歡呼,卻又發狂地尖叫起來——茗因為要抓住它,向前跑得猛了,儘管腳在石柱邊收住,身體卻向外傾斜。茗雙手亂揮,眼看就要徹底失去平衡落入水裡,驀地將花拿到自己眼前。愛思考的花只見到她眼中波光一閃,腦中頓時又是一片空白,等它再度清醒過來,茗已經和自己躺在洞口外冰冷的地上了。洞里水聲滔天,從這裏已可以看到白花花的浪頭就快漫過最高的石柱。
「讓我說什麼好?」
「我見過許多花。」茗懶懶地抬頭看它:「卻從未見過像你這麼膽小的,哈哈,真有意思。」
茗扯著它的花瓣道:「笨蛋!水啊,有水的,想想?」
「啊……不……我只是……」
愛思考的花歪著頭想了一陣。「你想要什麼,賤人?除了道義,我可一無所有!」
「茗。」
「我生得小,沒有地方長膽子。」崇老老實實地回答。
茗水性再好,看著如此兇猛的浪頭也暗自心驚。她透過水霧尋找那朵膽小的花,找了半天,卻始終看不到它。難道它已經被水衝到,落入池子里了?茗大聲喊道:「膽小的花!過來,跟我走吧!」但水聲震耳欲聾,她根本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音。
幕想到自己從此每半年都必須潛入這口棺材里,就禁不住渾身戰慄,可是……天啊,跟她絢爛華麗的生活比起來,簡直不算什麼。所以她很坦然地看著下人們搬開石木,露出那個毫不起眼的、陰森森的洞口。
噗!兩柱水幾乎同時衝出石獸張開的大嘴,在空中砰然交匯,激起滿天水霧,接著轟然注入下面的水池中。這兩條通道不知有多少年沒有水流過了,歲月沉澱下的無數灰塵石屑此刻被水猛地衝出來,四面亂射,打得洞壁啪啪作響。茗猝不及防,身上被打中好幾處,好在有水的潤澤,並未劃破肌膚。她忍著痛緊貼在洞壁上,避免被水沖入池中。
「替我罵罵這洞就好!」
茗伸出兩手道:「快來,我帶你出去!」
他們傻傻地又站了一會兒,忽見有片微弱的亮光在遠處一晃既逝。當它再一次閃耀時,已經近得只有幾丈遠了。
它拚命集中精神,瞪大眼睛,漸漸地總算看得清楚了一些。眼前白花花一片……啊,是那個女人!它依稀想起來自己與她似乎正在做某種骯髒的交易。她在做什麼?她對自己做了什麼嗎?愛思考的花剛要試圖回憶這賤女人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突然慘叫一聲,腦中像被人插入了根刺一般疼痛。它痛得嘴都歪了,想:「該死,怎麼這麼痛?我腦子裡好像有東西……啊!」
「再見!」愛思考的花大聲吼,但茗剛一抬腳,它就歇斯底里尖叫起來:「不!不不!女人!帶我走吧我的天啊我的親娘啊!帶我離開這裏!不要丟下我,我只是朵可憐的花嗚嗚!」
愛思考的花見她把耳朵貼在洞壁上一本正經地聆聽著,雖然怒火快要把自己的根都燒焦了,還是耐不住好奇,把一部分精神集中在緊貼洞壁的根須上。
「是嗎?」幕不知道應該有什麼跡象,不敢亂開口。
茗突地感到雙腿一陣刺骨的冰冷,頓時又清醒過來,只見泥水傾斜著湧來,迅速漫過了膝蓋。泥水裡有什麼東西狠狠刺了她一下,她尖叫著往前一跳,卻迎面撞到一堵牆上。
「你沒有聽見那聲音嗎?那石獸彈出來時我就注意到了,仔細聽……靠在洞壁上聽……」
幕緊咬著唇,堅持道:「大祭巫,此事干係太大,我還是不能貿然答應。要不……再等一個月?」
崇道:「你為何不弄點水在臉上?」茗笑而不答,繼續往前爬。崇道:九*九*藏*書「你是怕水弄到我?真是傻瓜……喂,我啊,最講一個禮字,你既然敬我三分,我也不能不給你一點顏色。說吧,你想要什麼?我可以使你富可敵國!」
「沒有沒有!我什麼都沒聽到!」崇拚命亂晃道,「是風聲,對嗎?你聽錯了!」
「你……你激怒我了!」愛思考的花緩過勁來,一字一句地說:「賤人!你竟敢擾我魂魄,侵我身體……我要你死!」
「見……見鬼!」縱使處於混亂之中,愛思考的花仍然迅速做了個決定,當即顧不上疼痛,努力想著:「她好像說……啊!真他娘的痛啊!讓我再想想……是了是了,她說……噢!噢!住手!給我住手!她說的是……抓住你了!」
愛思考的花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女人?」
「說吧!火里火里去,水裡我不去,你說!」
「水漫得真快呀……嘶……」茗左邊小腿被突起的岩石刮破了,她痛得絲絲地抽著冷氣。血瀰漫在冰冷的水中,崇聞到了血腥味,大叫浪費。不過此刻可沒心情談吃的,它拚命算計著:「怎麼辦怎麼辦?我數了一下,一共有五處岔路,其中一處還有三條,我們一一走過,需要多久?剛才是沿著右首走的,這一次完全沿左首走,還是從最後一個試著來……」
崇道:「一點也不像!她狡詐狠毒,你狠毒狡詐,哪裡有相似的地方?」
它一面持續抽搐著,一面飛速檢查肢體。好的,腦袋還算完整!它那美麗的臉……太好了,一點瑕疵都沒有!僅剩的兩三根根須也看不出有受到傷害的痕迹。太好了!看來至少是安全的!
大祭巫在門外搓著手焦急地等著,他知道茗一定會固執很久。風雨浸骨,他卻額頭見汗。誰知不到半盅茶的時間,茗親自推開了門,道:「大祭巫,既然時間緊迫……就這麼定了吧!」
「那一邊更大?」
相形之下,它們身後的那座錐形山丘雖然更高,約有三十幾丈,卻被松樹們完全奪去了風頭。山丘上雜草叢生,許多地方塌陷了,露出陰森黑暗的洞穴,一派凋敗景象。山丘是整塊奇石鑿成,卜月潭在其下數十丈深的地方,據說當年曾有三道厚達尺許的銅門封住通道,但到了幕這個時代,通道里早已被石乳爬滿,到處奇形怪狀,有些地方甚至需要躬身爬過,哪裡還有什麼銅門?
崇被她扯得生痛,正要抗議,忽地醒悟,道:「啊……水會先灌滿低矮的路,最後被淹沒的就是向上的路!」
幕伏身下去,施禮道:「職責所在,雖萬死不辭。妹妹如是,茗亦不敢有絲毫懈怠,大祭巫請放心。」
幕一呆,問道:「誰?那位從汨羅來的女子?」見大祭巫點頭,她心中頓時大驚,匆忙中連禮儀都不顧了,跳起身叫道:「大祭巫,卜月潭乃我族之聖地,又是機密所在,怎能輕易讓外人知曉?更何況要她親身參与,豈非……此事萬萬不可!」
大祭巫一揮手,幾名侍女忙行了禮,各自退出房間,關上了門。幕靠著牆坐直了身體,只是仍不敢抬頭看大祭巫,佯裝疲憊地垂著頭。大祭巫在她對面坐了,半響,忽道:「你很緊張嗎,茗?」
「足夠幸運的話,就是這樣。」茗帶著它轉身往洞子深處走去,一面道:「但也有可能有死路會比真正的來路更高,而且其他岔路里說不定還有更多的岔路。所以我們能靠的其實只有運氣而已。你怕嗎?」
「你……這個……賤人……」愛思考的花如果有臉的話,此刻一定青了又白,白了又紅。它發瘋似地讓靠近洞口的根鬚生長起來,發下毒誓要困死茗。就在它忙得熱火朝天時,茗伸了個懶腰,站起來叫道:「喂,你還在這裏死撐啊?你不嫌累我還嫌煩呢。快點走了。」
又一陣劇痛襲擊了它,它翻著白眼抖了半天,卻意外地發現痛楚好像讓腦子清醒了些,記起了一件很關鍵的事:自己正處於生死存亡的邊緣。
咯咯咯咯,所有的根須一起豎立起來。
這條路低矮狹窄,天上地下到處是石乳,一不小心就會撞到腦袋。茗帶著濕布,不停地打濕手掌和腿部,以維持亮光,卻始終不抹到頭臉、身上。這樣她很難看清楚前方,腦袋好幾次在石乳上撞得咚咚響。有一次撞得狠了,她伏在地上半天才爬起來,強笑道:「呀,看到了好多星星。」
汲隸又叫了兩聲,身子一矮,下一瞬間,已閃電般射入空中,眨眼工夫便鑽入雲霧內不見了。幕站在窗前,默默凝望著那枝仍在搖晃的松枝,心中道:「去吧……遠遠地飛去,再也別回來。」
她正驚惶地到處摸索,只聽崇湊到耳邊大叫道:「茗!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