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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巫劫於是斷喝道:「想要建功立業的不是你嗎?連死都不怕,還怕爛泥?跟我走!」
「就是這個意思!」巫鏡跳起身來,巫劫已經大聲下令道:「來人!速向各方探明情況,立刻回報!」
「你瞧吧,賤人!你想逃跑?呸!」愛思考的花炫耀著,特意讓四五根粗大的根須排成一行,整齊地從穹頂往下生長,洞壁咯咯咯的呻|吟聲不絕於耳。「省省力氣吧!」
「哦……」愛思考的花學著茗剛才的口氣道:「其實我才不緊張,我大可以在上面慢慢地等,直到你先死去,再作計較,怎麼也強過你,哈哈哈……哎?」
「不好!惡毒的傢伙!」
「不怕!」
「她在看啊!」
「早上好!」
「給我吃!給我咬一口!我的肉啊!」
茗道:「可是,你不怕嗎?水裡那東西……可能對你我都是威脅也說不定啊。」
「大祖母……」她獃獃地想:「你怎麼樣才肯放過我?」
片刻功夫,已經有二十幾朵花傻笑起來,看它們幸福的笑容,其他花無不艷羡。茗卻沉下了臉,無聲無息地溜回水中,再度沉思起來。
巫劫一本正經地說:「你不覺得這雨也挺奇怪嗎?我在想,如果往天上射一箭,或許會射下什麼東西來。」
「前方兩白丈沒有雨水,天氣晴好!」
「不!我不要你這樣又惡毒又狡詐的主人,媽的!」
「你怎麼看見的?」巫劫杵著竹棍站起身,問:「可是雨一直在下啊。」
她終於伸出了手,抓著那塊布,慢慢往下扯。隨著布后的物事逐漸顯露出來,幾名侍衛紛紛散開,頃刻間就只有大祭巫一人還站在她身後。雨下得更大了。
「茗大人……茗大人!」
「你……你……」那朵花被它的殺氣嚇得瑟瑟發抖。
「我……我……我也說不好,但若不說,心裏又一直堵得難受!」
她心念如電:「如果把所有的石頭推入坑中,會怎麼樣?」反正左右無事,當下立即動手。這一推才發現,這些石頭竟然只會順著線翻滾,而且落入坑中后與坑的邊緣結合得天衣無縫。茗越發認定這是有人精心安排的,但究竟是誰會在深山中隱藏這樣的秘密呢?是個什麼樣的秘密?
「據說……它們都是成雙成對出現的……」話音未落,砰的又是一聲巨響,茗早有準備,雙手抱頭蹲下,立即聽見根須紛紛墜落,跌入水中。因此次衝撞幾乎就在茗的頭頂,根須們被衝出老遠,反而沒有多少砸中她。只有一根落在茗面前時,根須頭部還頑強地對著面前鮮嫩的肉張開了口,被茗一手抓起,在石柱上死命敲了兩下,丟入水中。
另一人忙道:「茗大人息怒!只因大祖母現下的狀況實在難以描述,這個……大祭巫正帶人抬大祖母回來,相信再過一、兩個時辰就到了。請茗大人安心等候。」
「那更好,我更不想要你這麼醜陋的花呢!」茗大聲頂回去:「這洞穴里既有水,外面又是長長的漆黑的山洞,她把你設計在此,可真是費了不少心思呢。其實現在我才不緊張,我大可以在水裡慢慢的等,直到你先死去,再從容離開,豈不更好?」
「怎麼了?」
「是的。發現的時候,已經徹底石化了。」大祭巫走到她身後,一一指著那事物上的一些部位道:「這是她的腳……一段手臂。這是頭頂,認出來了嗎?」
「來時路兩百丈,天已放晴!」
「吃屎的蒼蠅就愛吵吵嚷嚷。」愛思考的花沒好氣說。
「怎麼了?」茗抬頭問,那一瞬間,洞穴里突然驟亮。茗促不及防,被光刺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只聽那傢伙也慘叫道:「哎呀……真他媽的!」
「但……但是……」那朵花委屈地說:「但是大家不都這麼叫嚷嗎?」
巫鏡知道說不過他,恨恨掏出皮壺灌了口酒,罵道:「媽的,什麼鬼地方!為何非要去那什麼……奇奇怪怪的卜月村?」
「用腦子想想吧。現在可不是好不好吃的問題,而是吃不吃得到的問題。她很鎮靜呢,哼,那是算定了我們拿她沒法子。」
「嗯,有什麼就說出來吧!」
巫鏡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開口道:「我怎麼覺得,好像我們一直在遊山玩水?」
兩名侍衛對看一眼,將身體伏得更低。其中一人吞吞吐吐地說:「小、小人們跟著大祭巫尋了一晚,凌晨的時候,有……有人帶我們找到了大祖母。她……她已經……」他支吾半天都說不下去,幕勃然大怒,走上前一腳踢在他肩頭。這一腳雖軟軟的沒什麼力,那人卻「哎喲」一聲,順勢滾到旁邊。
「是,已經找到!」
「有人拿我們設套囚禁她,卻故意安排這個有水的地方。啊,看見水我簡直頭都要裂開了,這些骯髒的東西……為什麼?哈,問得好。那就是告訴你,這輩子都別想打她的主意了!賤人!」
「幕嗎?我們……嗎。」大祭巫清清喉嚨:「我們還未找到。茗,堅強一點,幕的身手我很放心,也許她已經逃走了。你放心,我們仍會加派人手搜尋的。」
巫劫用竹竿在地上插了插,對帶路的山民道:「還行,我們走著去。」
茗渾身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雖然不強,但在漆黑一片的洞里已經是唯一的光源了。花朵們看著她慢慢探出身體,水珠一顆顆滑下她凝脂般的肌膚,就算最遲鈍的花也忍不住咽口口水,心想:「真美……」
幕始終端坐不動,心中渾渾噩噩,百骸間一點力氣也沒有。她知道是禁忌之水的原因,但這結果是她早就知道的,所以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大祖母還認得出自己嗎?一定能認出來吧……https://read.99csw.com她還活著嗎?如果她真的下了手的話,又怎麼會讓人找到呢?但至少……見鬼,至少緩幾天也行啊!
「一碧如洗呢。」
「右方一百七十丈,無雨!」
認出來了。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茗潛入水中,再一次對那些紋路仔細研究起來。她摸索良久,再也找不到任何別的奇怪的地方了,不覺有些氣餒。但她很快又振作起來,眯著眼睛,摸索那些發光的玉石。她正摸著,玉石忽地一動,嚇了她一跳,隨即醒悟到原來是自己推的。她驚異地又推了兩下,石頭不住搖晃。這些看似沉重的石頭,怎麼輕輕一推就能動?茗又試著推了其他幾塊石頭,有的輕易就能晃動,有的卻紋絲不動。她摸到石頭底部比較了一下,突然明白過來了:不能動的石頭都已落在一處凹坑裡。
茗皺著眉頭道:「我還記得……」聲音小了下去,喃喃自語。
茗笑盈盈地將目光集中在其中一朵花上,盯了它一小會兒。那花受寵若驚地瞪圓了眼睛和她對視,忽地一抖,開始放聲大笑起來。周圍的花問它為何發笑,它卻不答,一直傻笑。茗微微搖頭,又轉向另一朵花。須臾,那朵花也傻笑起來。
其他花兒可開心極了,覺得這麼個肉嫩皮薄的人兒看著自己,簡直是莫大的榮幸。是不是她在尋找第一個可以吃她的花?真他娘的刺|激!於是花兒們紛紛喊叫道:「是我是我!看看我吧!」
茗臉色蒼白,用手抱著頭道:「我……我恐怕咱們倆都要……」含糊其辭,始終還是不肯說清楚。
「放心,我的血足夠供養你。」茗露出一絲微笑。那傢伙憤恨地咒罵了兩句,只聽一陣悉簌的聲音傳來,茗不用看也知道那些花開始凋謝、跌落,根須逐漸收縮……花朵們紛紛揚揚落入水中,她屏住呼吸,靠著洞壁的身體清晰地感覺到根須們潮水般的退卻,禁不住捏緊了拳頭。
那洞持續擴大著,射入的陽光也越來越多,黑黑的雲瘋狂地湧入其間,想要填堵,然而湧進的雲瞬間便在光柱中消散不見。隨著雲層迅速變薄變淡,又一束光的劍穿透雲層投射下來,接著又是一束……須臾,無數根光柱投下,照得原本陰霾的崖頂明亮起來。雨也飛速減小,終於隨著雲的徹底消失而終止,最後留下的只是一道橫跨過眾人頭頂的彩虹。
「我突然想到了。」茗環視洞穴,說:「你們誰能告訴我,為什麼你們不能長到洞外去?這個洞穴之外許多地方都很乾燥,也有小動物出沒,為什麼不出去呢?」
巫劫回頭問他:「你怕死嗎?」
「嗯……嗯?」幕一回頭,只見侍女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便問:「怎麼了?」
「啊,那女人動了!」
「因為我們重禮,守信,答應了別人關押你,就得死守到底!你不要妄想糊弄我們!」老半天,一朵花終於站出來振臂高呼,其他花立即大聲叫好!
茗指著石獸道:「瞧見它張開的口了嗎?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種神獸曾是黃帝命來司水的……」
「那……那又怎樣?這他媽還不是塊破石頭?」愛思考的花又痛又恨,腦子裡早就一片混亂。
那朵花正在沉思,聞言白它一眼:「能吃到嘴裏才知道,白痴。再說,真正能吃她血肉的是根莖,你高興個什麼勁?」
「哈哈!」愛思考的花得意地笑道:「賤人!你也有害怕的時候?我以為你當真天不怕地不怕呢!我要讓你待?我讓你去死好不好?哈哈哈哈!」話雖這樣說,它躲在根須后,望著茗無暇的身子暗自咽了口氣。根須們已經完全侵佔了下面所有的石柱,茗所待的第九根卻仍沒有根須爬上。
啪啪啪啪,巫鏡瞬間張開了四道禁制。他見一名奴隸也圈進了禁制中,惱火地一腳踢他出去。
安心等候?說得容易,幕坐在屋裡,胸中忽而如火燒一般滾燙,直燙得額頭汗如雨下;忽而周身冰冷,面如死灰,四肢抖個不停。侍女嚇壞了,奈何唯一的藥師早上又不明不白死了,一點辦法都沒有。她只好找來其他侍女,一些給幕擦汗換衣,一些則燒火取暖,亂七八糟地應付著。
愚蠢的花們還是第一次被問到如此高深的問題,俱都懵了,四周咯咯咯咯響個不停,花兒們陷入超出自己想象的思考中,紛紛閉上了眼。有好些甚至想得抽搐,跌落下來,死了個乾脆。
「啊,該死的雨天。我在觀星殿的時候就莫名地討厭雨,現在看來,不是沒有道理的!」巫鏡惱火地舉著鞭子,喝道:「快點拖,沒用的廢物,想多吃幾鞭嗎?」
「噓……等等!肉……肉出來了!」
「不也,鏡君!」巫劫聞言,厲聲斷喝道:「汝莫作是念!我願贈你四字!」聲音之大,嚇得奴隸都是一跳,慌忙跪伏在地。虎賁侍衛們按劍而起。
滿地泥濘,那鋪在路上的石頭早已鬆散,幕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得好不艱難。才跑出十幾步,忽地一腳踩空,木屐死死陷入泥里。幕扯了兩下,卻扯斷了縛腳的草繩。她不管,赤著腳繼續往前跑,不料腳底一滑,險些摔倒,踉踉蹌蹌跑出幾步才勉強站穩,頭上的簪子也掉了,濕了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眼睛。她還沒來得及用手撩開頭髮,肩頭被人牢牢抓住,有人沉聲道:「茗,別太激動,大祖母也不願見你這樣的。」正是大祭巫的聲音。
「是。」一名侍女用犀牛角梳仔細地梳理著幕的頭髮,答道:「藥師曾說過,願葬在母親身旁。早上已經命人送下去了。」
「……」愛思考的花如https://read.99csw.com果有腳,一定已經抓緊了。它仍不懂其中原委,卻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讓前面兩朵花擋住自己。茗的目光從它面前掃過,它雖未被直接看到,仍覺得透體寒涼。「見鬼……」它想:「這女人的眼神怎麼……媽的,比我還讓人毛骨悚然。」
「在看?」愛思考的花遲疑道:「看……為什麼眼神這麼奇怪?」
「什麼?你……你說什麼?」
「你……你……」對方顯然不知道水裡的情形,果然焦急起來。水現在從平靜再度變得動蕩,浪無聲地翻滾,一波一波蕩漾開去,打在石壁上,洞穴里回蕩著愈來愈急促的濤聲——可惜它緊張得已經沒工夫去理會了,所以茗也仍強作鎮定地等著。
「我的肉!我看不見肉了!」
「哇!哈哈哈哈!這可怎麼說好?」愛思考的花笑得差點抽筋:「你這賤人!現下你可怎麼辦?」
「我記得……」幕皺緊眉頭,「被截殺的時候,妹妹為了掩護我,吸引了一大群人,往西面跑了……恐怕……恐怕再也見不到她了!」說著又大哭一場。大祭巫勸服不住,忙道:「對了,我為你引見一人。若不是她,我們還找不到大祖母呢,她能找到幕也說不定!」
幕長長出了一口氣,那一瞬間,她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砰然落地!她使勁捂著嘴,眼淚奪眶而出。見鬼,這……這真是喜極而泣了!
幕一下站起身,誰知站得過猛了,眼前一黑,咚地摔倒在地。當嚇壞了的侍女們手忙腳亂地把她往榻上抬時,卻聽她大聲道:「好!痛痛快快死了也好!」
一直等到再沒有根須落下,茗才壯起膽子往上看,不覺呆了。有尊石獸頭從一眾根須中伸了出來,瞪眼咧嘴,面目猙獰,嘴裏兀自還殘留著一些根須。不知它在洞壁里已隱藏了多少個年頭,看上去仍然栩栩如生,那兩隻耳朵后奇怪的小巧的翅膀張開,彷彿展翅欲飛。
「大祖母……」她朝這堆暗綠色的、堅硬的、有部分人的殘肢露在外面的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跪了下去,哭道:「大祖母……你……你怎麼就……嗚……」
「好了,我不想聽。」
大祭巫一揮手,侍從們忙重新將布蓋在那物事上,匆匆抬走。幾名還算鎮定的侍女趕來扶幕,這一次她不再用力,也無力可用,軟軟地被攙扶起來,任由她們給自己穿上蓑衣。大祭巫臉色也極慘白,道:「大祖母對你有養育之情,更有教誨之恩,你的心情,我十分了解。然而還是應當節哀。你如今已成人,又身負重託,得以大局為重……」
「得……好好安葬才行。」
茗嘆口氣:「你知道這是什麼獸嗎……你仔細瞧吧,三目,豎瞳,耳後有翼。這是傳說中的上古神獸『啤漯』。」
幕咬著下唇,默默地望著窗外。窗外那片絕壁躲藏在蒙蒙煙雨之後,失去了本來面目,只余黑白二色。雨霧如梳子一般,一片連一片,一排接一排,從東到西梳理著絕壁下的松林。這些松樹雖然高大粗壯,但面對這樣纏綿陰柔的風雨,也只有跟著起伏搖晃。這會兒風雨更大了,那絕壁已徹底看不見,連松林的影子都淡去,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沙沙沙的松濤聲,時遠時近,時急時徐,幕一時聽得出神,連侍女忽然停止了梳頭都沒留意。
巫劫更不多言,瞬間又拉弓放箭,箭身準確地沿著剛才那一箭的軌跡射入雲中,這一次,雲層中發出很大的聲響,好像一萬個惡鬼同時哀嘆。奴隸們嚇得匍匐在地,拚命祈禱。巫鏡強作鎮定,手裡早藏好了數道符文,準備隨時保命。
「諾!」巫劫也長坐而起,慎重地伸出四根指頭,擲地有聲地說:「踏遍天下!」
巫鏡手足並用爬上來,因走得實在太艱難,身上什麼東西都丟了,惟獨抽人的鞭子還留著,拿出來罵罵咧咧就要抽人。所有奴隸都學得精乖,立馬躲到巫劫身後。那十名矇著頭臉的虎賁侍衛暗自好笑,卻也不敢說話。巫劫道:「做什麼?你以為什麼地方都像昆崙山那樣,到處修得整齊?你把他們抽壞了,想一個人往上爬嗎?」
「睡得好嗎?」
巫鏡揉揉眼睛:「我想……我瞧見了一片藍天。哈哈,真是的,這麼大的雨,還有這樣……呃……」他遲疑地住了嘴。周圍幾名奴隸也發出了驚異的聲音,但他們唧唧咕咕說的話巫劫一句也不懂,便問巫鏡道:「你說清楚一點。」
咚!一聲巨響,那地方突然往外爆裂開來,無數根須的殘肢亂飛,劈劈啪啪砸到石柱上。茗抱著頭尖叫,可是遠遠不及愛思考的花的嘶聲慘叫,所有的根須都抽搐著挺得筆直豎起,劇烈顫抖。茗顧不上腦袋被砸得生痛,趕緊離洞壁遠些,以免被這些抽筋的根須碰到。
千萬朵花在她冒出水的一剎那,一起開口歡呼起來,第一、二句還像個樣,後面立即開始亂七八糟了。茗嘆了口氣,靠在沒有根須的那面石壁上,哈欠一個接一個地打。昨天晚上妖夢連連,一會兒是大祖母血淋淋的臉,彷彿被莫名的妖怪吃掉,一會兒是幕蒼白的臉,怨恨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害得她驚醒了好多次。
「她在看什麼?看我們嗎?喂,你好!」
忽聽巫劫道:「行了吧,這樣爛的山路,再輕的車也難走。就別為難他們了。」說著一長身鑽出車幕,跳了下去。巫鏡伸出腦袋叫道:「喂,你做什麼?」
幕一呆,收了眼淚,只見眾侍從之後轉出一名女子,二八年紀,一身艷麗的紅色短衣,綉著金色楓葉紋路,腰間系著長長的白綢腰帶,在這蒼白的雨霧裡極為九*九*藏*書耀眼。不知是衣服的顏色映的,還是天生如是,她的眸子閃著淡淡的紅光,越發讓人不可逼視。她伸出右手按在左肩,行了個奇怪的禮,手臂上的一串銅環叮噹作響。
茗犯難地搖搖頭,嘆道:「若真是那樣……」後面的聲音又小了。
突然之間,所有的根須都停止了顫動,洞里一時靜得出奇。老半天,才聽見愛思考的花夢遊般的聲音:「司……司水?這他媽的可……」
「好吧……」它終於說:「好吧……見鬼!我討厭女人勝過骯髒的水!你打算怎麼做?我可告訴你,如果沒有合適的盛我的容器,我可會毫不客氣地插入你的肉中!」
巫劫也不阻攔,難得清閑,他也躺下靜思。自有奴隸擺上小几,溫好酒水。巫鏡一邊喝著酒,一邊讓女奴捏捏酸痛的腳,倒也愜意。過了一會兒,巫鏡打個酒嗝,道:「我突然……突然有些感觸。」
「你、你、你覺得怎麼樣?」一朵花興奮地問它旁邊另一朵沉默寡言的花:「這肉會很好吃嗎?」
水面如沸騰了一般劇烈翻滾,卻冷得刺骨。看不見池底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這一次水底透上來的光不再色彩繽紛,而只是刺目的白光。茗接觸水的身體感到了許多情緒:憤怒、痛惜、多年的孤寂、死亡……這感覺竟與卜月潭水差不多。
茗決意賭上一賭,於是點頭道:「很好。」說著乾脆地向下沉去。她腦袋還沒入水,便聽見有個聲音氣急敗壞地大吼道:「放屁!滾、滾、滾一邊去!」隨即聽見啪啦一下,黑暗中隱隱見到一根巨大的根須抽在一面石壁上,打得上面數百朵花同時慘叫。那聲音喊道:「女人!女人出來!你想談什麼,快說!」
它心驚膽戰的時候,茗其實比它更緊張,因為她明顯感到一直蕩漾的池水已經開始平靜下來了。池子里有某中讓人戰慄的東西正在飛速聚集……她恨不能肋下生出雙翼飛出去,但現在,她必須冷靜——至少,得比這愚蠢的花冷靜。
「為、為、為……」
茗抬頭向上望去,高高的穹頂,那朵最大的紅花一直沉默著。它似乎也有眼睛,但並不像其他小花一樣睜開。茗全神貫注地盯著它看,毫不理睬周圍的招呼聲。
巫劫把弓一丟,自有侍衛上前接住。他拍著手冷冷地說:「夠了。」
巫鏡凝望那彩虹,看見它的一邊遠遠投射入崖下那片茫茫望不到邊際的森林里,一大群鳥從其下穿過,掠入林中。遠處藏青色的山脈如同大地的脊背高高隆起,延綿向東,越遠顏色越淡,終於與天融為一色。山顛之上,晴空萬里。他咕隆灌口酒,嘆道:「觀星殿上,哪裡見得到如此景色?」
「那麼……他們抬他下山去了么嗎?」
「這……這他媽是什麼東西?」愛思考的花號叫道:「怎麼冒出來的?那賤人把我弄到什麼地方來了?」
好在池子里閃爍的光讓她鎮定了不少。反正睡不著,她索性潛到池底,仔細地摸索那根筆直的線。一番摸索下來,發現池底遠不止這一根,而是二十七、八根,有的筆直,有的渾圓,有的則彎彎曲曲地連接著相鄰的線。有些線上某處還會有凹坑,更奇怪的是,所有發光的玉石都處在一根線上,數目與線的數量也完全吻合。
「哇咧,你可真迷人!」
「看我,我最漂亮!」
「是在下,活見鬼,我該怎麼跟你形容呢?」巫鏡又灌了兩口酒,忽地一拍大腿叫道:「啊,我明白了!下雨的雲是我們頭上這片雲!」
當光陡然亮起來時,她分明感到有人與自己擦身而過,在她耳邊大聲喊道:「沙昆!」此刻想想,那似乎更像是鬼魂……她嚇得連水都不敢潛了,拚命游到石柱旁,一口氣爬到第九根石柱上。她剛把手搭到最後一根石柱上,忽地一根根須出現在眼前,茗嚇得得連忙後退。
巫劫道:「你也知道那裡奇怪。九頭獅鷹的怨念就在這一帶徘徊,既然不知道從何處尋起,就乾脆先到這些奇怪的地方去,或許那就是對方的目標也說不定啊。」
幕只覺腦中一陣眩暈,站立不住,往後連退。那侍女尖叫著跳起來扶住她,卻被她一把推開。她死死扣著門,道:「是……是死……咳咳……大祖母可安好?」她連連抹臉上的冷汗。
茗知道賭贏了。水裡越來越冷,甚至開始輕微搖晃起來,她也不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你沒有光便無法生長,是不是?我身體卻能發光。現下我倆只有同舟共濟,你收起根須,我帶你出去,如何?」
這完全是廢話,可是巫劫愈發冷靜地思考,巫鏡道:「我說的好像有點怪,但是你應該會明白……我這麼講吧:下雨的雲只是我們頭上這片……還是有點亂。」
茗睜開眼獃獃地往上瞧了半天,又頹然閉上。她在水中愜意地伸了伸懶腰,慢吞吞浮出水面。
巫鏡呵呵傻笑,覺得巫劫越來越瘋,又略高興了些。這山崖甚是高峻,崖頂和崖下都是密林,只這崖邊上有一片平坦的岩石。天氣好的時候,在此處也許能望見北面更高的山脈,但此刻雨霧遮住了十丈以外的一切。巫鏡見這裏至少沒有泥漿,連聲喊累,於是眾奴隸鋪開地毯,撐起草蓋,拉起帷幕,讓大老爺休息。
愛思考的花再也經不起驚嚇,終於不顧一切從離茗最近的一根根須里鑽了出來,叫道:「大聲點!」
幾名奴隸正在前面拚命拉牛,另外幾人則在車后使勁推車,奈何山路實在太滑,巫鏡的車又大又重,兩隻車輪都陷進了泥里,根本動不了分毫。雨嘩啦啦地下個不停,浸濕了車蓬,巫鏡見那些能工打造九*九*藏*書的機關人偶被水打濕,各色奇珍異味泡了湯,心痛得一個勁地抽人。
幕走到門口,門外兩名侍衛忙躬身跪下,就要磕頭行禮。幕見他倆渾身都已濕透,滿是泥濘,便道:「不用了,快說,大……祖母找到了?」
巫劫沉默片刻,方道:「想來……是很壯麗。」
它驀地一凜,只見兩隻圓潤的手臂后,茗淺笑盈盈地看著自己,說道:「抓住你了,你這個膽小的傢伙。」
「非我族類,其眼必異。」旁邊一朵花精闢地說,眾花紛紛喝彩,小根須們豎立起來絮絮抖動,表示鼓掌。
大祭巫五十來歲,身板仍挺得筆直,魁梧不減當年,只是頭髮已經雪白,臉上的皺紋如犁過的田一樣又深又密,這是常年奔波勞累的結果。他疲憊地嘆了口氣,朝隊伍中那抬著的物事一指:「你自己看吧。」
「誠……誠如君言!」巫鏡被這話震撼得哽咽難語,深覺巫劫年紀輕輕便晉陞預備長老,果然見識不同尋常!為此多喝了幾大樽酒。沒過多久,崖下刮來一股大風,颳得周圍的雨霧翻滾。八名奴隸牽著的帷幕被風掀得亂飛,巫鏡放下酒壺,剛要呵斥,忽地一怔,喃喃地說:「咦……真的喝多了嗎?」
「那是自然。」侍女說著停了手,眼睛紅紅地說:「藥師治好了多少人的病啊。奴婢的妹妹就是他救活的,真是……唉。聽人說,藥師是死於咳血,他們進去時,見到一床都是血呢……」
愛思考的花學著茗的樣子,把眼睛眯成一條線往上看:「嗯……看什麼呢?只能看到一部分……哪一部分?」
「左面一百五十丈,天氣晴好!」
「該死!」愛思考的花狂怒地想:「她這麼快就想到了?我真不該輕易任由她上到第九根石柱,這賤人竟然看到了洞口的情況!她身體為何會發光?這……這真是最該死的地方!」
「你……你是……」幕陡然覺得背上生起一股寒意,忍不住後退一步。大祭巫剛要開口介紹,那女子嫣然一笑,脆生生地說:「小女子郁,從汨羅城來。閣下就是大名鼎鼎的茗大人?小女子能得一見,榮幸之至呢。」
愛思考的花突然一凜:「她在做什麼?」
巫劫手一伸:「箭來。」一名侍衛解下背上背的那張巨大的弓,另一名侍衛半跪在地,奉上箭筒。巫劫的手指在箭上撫摩著,很快抽出一支箭。巫鏡看著他嫻熟地拉弓搭箭,心道:「還好,不是用他那張邪門的弓,否則非給吹到崖下去摔死不可!」
「見鬼,誰把我眼睛遮住了?」
幕撩開發,怔怔地說:「大……大祭巫,祖母她……人呢?」
她拉下了布。遠遠地,幾名侍女的尖叫劃破了雨霧,接著咕咚一聲,不知誰竟昏了過去。幕毫不理會,她看著,摸著,簡直……聚精會神地打量著眼前這件……這堆……這團……這物事。
箭穿透了雲層,陽光從它留下的洞中射下來,照在山麓之上,眾人頓時覺得眼前一亮。巫鏡叫道:「好!射得它哇哇叫了!再來一箭!」
茗捧著胸口喘氣,說道:「你……你讓我多待會吧。下面……下面有東西……」
「什麼?你……臭賤人,你又想詐我?」
對方沉吟不語。茗道:「你在想是否要背棄主人,對嗎?那麼我想問一句:你現在的主人如何?」
巫劫道:「走了,發什麼感慨呢?」巫鏡惱道:「你這瞎子哪裡知道如此壯麗景色?」巫劫一笑,忽地想起一事,問他:「山顛之上,有雲嗎?」
「有肯定是有的!不過有什麼用,你清楚嗎?哈!就只是變變顏色嗎?真有趣……裏面有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沒有機會再騙我第二次了!」
四名侍衛大聲應了,三人在崖頂展開搜索,另一人用繩索飛也似向崖下墜去。不到一刻,四人紛紛回報:
愛思考的花抽搐了足有一刻才號出聲來。兩尊石獸對稱地出現洞壁上方,打斷了它數根主根須,絕非損失小根須那麼無關痛癢。它好像被抽筋剝皮的痛楚慘叫聽得茗背上隱隱作痛。
巫鏡被這一句呵斥得百口莫辯,在崎嶇的山路上走了半個多時辰才回過神來,那時他正因踩滑而吊在一處斷崖上,幾名奴隸正死命往上拉扯。這哪裡是路?根本就是逢林鑽林,遇水涉水,碰到懸崖就跳。雨大得簡直不像話,放眼望去,天地間好像都被泥漿敷滿了一般,灰暗、模糊,瞧不分明。
「哦?」
看了一陣,它又往下看,見那女子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不是你。」愛思考的花一個勁地抽冷氣,隱隱覺得這裏面有某種可能致命的東西,卻又完全摸不著頭腦。它更加密切關注女人的一舉一動,只見她游到石柱邊,又抬頭向上看,但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七嘴八舌的小花上。愛思考的花留意到她的目光始終很有規律地一片一片掃過花叢,彷彿在搜尋著什麼。是什麼呢?愈不明白,它便愈加緊張。
「我最……最……最會說話!」
巫劫凜然道:「你是說,僅僅是我們頭頂上有這麼片下雨的雲,而其他地方仍然是晴天?」
「啊……是!奴婢該死!」侍女忙住了嘴,繼續替幕梳頭。
「如果我做了你的主人,事不就成了?」
「你們發現什麼事了嗎?」茗大聲問道。她特意靠在沒有根須的洞壁上,盡量把身體露出水面,好讓洞里更亮一些。花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搖頭。愛思考的花躲在花叢后緊張得瑟瑟發抖,但是它不肯說出來。
「藍天……我看見了一小塊藍天。奇怪,好像並不是很遠。」巫鏡皺著眉頭觀察:「就在左首的山上,我瞧得清山頭的樹呢,最https://read•99csw•com多兩、三百丈吧……那些山頭上怎麼還有陽光?啊,一片雲移過來,又看不見了。」
「到底是什麼啊。賤人!」
當她將最後一塊石頭推入坑中時,眼前驟然一黑,所有的石頭同時失去了光芒。她心中砰砰亂跳,知道某種封印或是符咒已經發動,趕緊向水面游去。剛冒出水面,只聽花朵們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著:「啊!太陽落山了嗎?」
「什麼?走著去?你瘋了嗎?這雨,還有這些該死的爛泥怎麼辦?」
茗仔細端詳著石獸,忽地想起一事,又朝穹頂其他地方瞧去。愛思考的花正在悲憤地痛罵,茗對它叫道:「喂!我如果是你,可沒有時間叫喊了?」
「但……但她不是逃不了了嗎?」
「你怎麼就這麼死了,為什麼不是我親自動手呢?」她在心中狂叫,一開始還很彆扭,但很快她就哭得昏天黑地了。這麼多年的委屈、不甘、痛苦、屈辱……她已經整整十年沒有流過一滴淚,然而不是沒有淚的,只是全部強行壓在了心中。此刻再無顧忌,淚如泉湧,那些強壓下的情緒一浪接一浪地掃過,以至於哭到後面泣不成聲,幾乎昏厥過去。
幕站著不動,幾名侍從將那物事抬到她面前放下。是大祖母?不可能……大祖母瘦小得像只猴子,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然而連大祭巫都說是她……幕遲疑地看看那幾名侍衛,見他們像從泥水中爬出來的一樣,渾身上下沒一處乾淨。他們一定摸黑滾爬了整晚,此刻眼睛里都是血絲,但……幕更看到了他們眼中流露出的恐懼。她注視良久,他們的恐懼反而減少了自己心中的恐懼。
這麼說著,幕又睜開了眼,就要掙扎著起來。一名侍女按住她,剛道:「大人且先休息一下……」幕順手一個耳光過去,怒道:「放開!你好大的膽!」
「那為何不等雨停了再來?你瞧我這身泥……」
這些線和坑都極淺,池子里光線閃耀不定,憑眼睛根本看不出來。若非茗從小就在卜月潭中摸索,手的觸感異於常人,也是沒法一一摸出來的。她好奇心大盛,愈發覺得這些線絕非天然所成,但又有什麼用呢?除了玉石和線,池子里再無任何其他東西,她沿著洞壁摸了一圈,仍一無所獲。
「你……你這麼說我很難過。」那朵花紅了眼。
愛思考的花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就在悉簌聲已經變得很小,只余穹頂處還有少許根須時,那傢伙突然道:「等等……」
「賤、賤、賤……」愛思考的花抖得語不成句,忽聽茗又慢條斯理地說:「如果我是你,現在就該想想怎麼逃命了。」
茗伏在石柱上觀察水面,水波又漸漸平復了些,似乎又恢復到昨天的樣子,只是不再有彩色的光射出。她總算緩過勁,道:「那裡面真的有東西,我可不騙你。」
幕一長身站起來,寬大的袖子甩得急了,將几上的飾物全部掃落,叮叮噹噹響個不停。侍女想去拾揀,但幕快步走下榻,她又忙著給她著屐,一時亂作一團。
雖說比不上那張神弓,但這柄弓也算得是昆崙山少有的好弓,其柄上嵌著三枚碧色玉石,據說有先賢的符咒,箭也是千年的恆木精心削制,安裝著頃宮鍛冶所造的異金箭頭。巫劫將弓身拉得渾圓,頓了片刻,箭尖慢慢移動著,驀地手一松,箭嗖的一聲輕響,閃電般直插雲中。巫鏡清楚地看見整個雲朝著箭射入的地方一縮,又紛紛翻滾而出,便大叫道:「中了!」
「哦……願聞其詳!」巫鏡端衣扶冠,拱手長坐。
一人一花一起往石柱對面的洞壁看去,在快要接近穹頂的地方,覆在壁上的根須正在很明顯地抖動。奇怪,並沒有風吹進洞,看上去好像是根須後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愛思考的花試著調整了一下,可是根須抖得更厲害了。
「我的個天爺吧……」
幾名侍女從未見過茗發這樣大的火,更別說動手打人,俱都呆了。幕乘勢跳下榻,急步走到門口,只見不遠處的小丘上,一行人正默默走著。雨幕蒙蒙,他們走得緩慢而僵硬,看上去好似一隊灰色的鬼魂。幕瞪著眼倉皇地張望,並沒有見到大祖母的身影。隊伍中間有幾人抬著件物事,蒙在上面的布高高隆起,不知是什麼。聽見身後侍女們慌亂地要張羅蓑衣,幕一咬牙沖入雨中,拚命向那隊人跑去。
如此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忽見一名侍女從門外跑進來,叫道:「來了!」
如此折騰了大半夜,她終於困得不行,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誰知一睜開眼,洞里再度萬花齊開,吵鬧起來。茗被花兒們吵得頭都暈了,躲在水中不出。
「你抽風嗎?」
「她剛才在搜尋什麼呢?」愛思考的花心有餘悸,但是池水蕩漾,看不清水下的動靜,那女人好像能在水中呼吸一般,沉下去可以數個時辰都不露頭。「這個囚籠真是設計得太好了,」它忍不住感慨道:「讓我們兩個彼此煎熬……賤人!」
終於搶在她之前佔據了第十根石柱,愛思考的花吁口氣道:「好險!差點讓你跑了!下去,女人,我可不會客氣哦!」
「賤人!」愛思考的花呸了一口,隨即不耐煩地安慰那朵花道:「好了,這一次不是罵你。」
他在一旁說著寬慰的話,幕一句也沒聽進去,哭了半天,此刻回過神來,心中驚疑:「她為何讓人找到大祖母?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計劃又有變動?」她突然又想起一事,忙道:「大……大祭巫,我妹妹呢?我妹妹在哪裡?」
「我最乖巧!」
「大……大祖母……」侍女顫聲道:「大祖母……」
「大祖母?」
「閉嘴!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