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我要什麼時候才能學到很強呢?」
「我……我也說不上來。」幕的肺部好受了些,嘆氣道:「以前在村裡,整天想的就是怎樣做姐姐那樣的人。遇見了你,又想到天下之大,多少好玩好看的呀。可是出來之後,卻一點也不想看了。我一個人也不認得,話也說不好,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還能走多遠,前面的路比這天還黑呢。」
三片瓦同時飛上天,嗖嗖嗖幾聲,那人收刀入鞘。瓦片在空中就碎成數十塊,撒了一地。
那女子恩了一聲,既不說好也不說壞。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各自沉默地任風吹拂。山風帶來山林的味道,吸進肺里,只覺胸口一片空明。
「我嗎?我不知道。我對音律完全不得要領呢。」巫劫將石子遠遠拋出,笑道:「可是我卻很喜歡聽,尤其是竹笛。今晚能聽到姑娘的笛聲,已經很是感激了。不知可否有幸知道姑娘的名字?」
「我……我害怕。如果被郁的同夥們發現,我就死無全屍了……」
巫劫聽風的來與去,腦海里漸漸浮現出周遭山勢的走向,甚至感到了山腰下的林間悄然升起的霧氣。它們冰冷、邪惡,慢慢順著山壁向上攀爬,想要吞沒桫欏城……
巫劫之母巫霜,原是昆崙山預備長老之一,三百多年前奉命出使當時尚未被商國滅亡的蜀。在桫欏城,她遇上了同樣出使蜀國的巴國大將樞弩,兩人遂私定終生。後來巫霜與樞弩一同逃亡。蜀國以此為由進伐巴國,燒掠了巴國的闔城。樞弩與巫霜從此在人世消失,變成巴人口耳相頌的傳奇。
但是那個使刀的笑不出來。他不是不想笑,而是……喉嚨莫名地哽住,好像被人塞了大團泥土進去,怎麼也笑不出來。他試著吞咽……見鬼,連氣都憋不下去了。
「那麼馬隊也成,我知道有很多,特別是巴人的馬隊。跟著馬隊走上半個月,應該可以走到成都城去。」
巫鏡湊近了,只聽他低聲道:「你們兩個巫人,一個女子,做了什麼,我不想知道;要到哪兒去,我也不關心。你們在此不受歡迎,我雖不是蜀人,也不想惹事。走罷,就當你們沒來過。」
然而他的念頭轉向身旁的女子時,卻陡然一頓,彷彿那裡是一片虛無,一團泡影……他從未遇到這樣的情況,越發驚疑,但心中卻更加平靜了。
巫鏡笑嘻嘻地道:「老爺子是聰明人……要能堂堂正正地出去,也不用勞煩老爺子了!」
片刻,那女子深吸一口氣,又吹響了竹笛。這一次笛聲慢慢悠悠,不往上,卻沉甸甸地向山腳滑落。巫劫揀起一粒圓潤的石子,不住把玩。
他們在街上溜達,沒多久巫鏡就留意到了一個傢伙。那人好像被人從腦袋后踢了一腳似的,兩個眼睛可怕地突出,破爛的衣服、掛在屁股后銹跡斑斑的腰刀,都表明他很適合做但凡錢能讓人做到的事。
「氣?就是你教我的那個元氣嗎?」
輕輕的,嗚嗚咽咽的,說凄涼也好溫柔也罷,總是那麼若有若無、平平淡淡……這聲音多麼象母親哼吟的歌聲啊。
那女子不答,反問道:「閣下覺得如何呢?」
何老大兩根枯枝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冷冷地道:「指點談不上,我也不愛談。多指點你們,我吃什麼呀?說說罷。」
巫鏡雙手一攤:「顯露?我們是老老實實的販子,對吧,老爺子?」
幕冷冷地截斷它道:「怎樣?我可不後悔。我也沒什麼可悔的!」她覺得嘴裏甜甜的,卻不肯讓沙昆看見,艱難地把血絲咽下去。
巫劫道:「是的。怎麼,月亮出來了?」
幕粗著嗓子道:「是……咳咳……胸前這一塊總是……咳咳……」
那人本已凸出的眼珠子幾乎撐破眼眶,道:「大、大爺可不是尋常人吶,這就夠住兩、三個月了!」
巫劫抓起一把寒冷潮濕的泥,在手裡捏實了,用塊絹布包好,放入懷裡,緊緊貼在胸前。
巫鏡惱道:「你老毛病又犯了,要我說一杆子戳死他得了!」
茗到處張望,可是依來的乘鸞已經看不見了。巫鏡罵罵咧咧地付夠了入城稅,領著三人從紛亂的人群里擠出大門。
巫劫摸索到一塊岩石坐下。那女子忽道:「閣下的眼睛不便?」
通道兩邊,也有一些人靜靜地坐著喝酒。這些人才是此地的主人。他們在審視,在觀察,揣摩每一個過客。他們足不出戶,卻耳目眾多,通曉天下,操縱著桫欏城周圍的一切交易、爭執、生死……桫欏城已經老去,這裡是它唯一還有活力的地方了。
「少羅嗦!我疤爺眼睛是瞎的?」
巫劫覺得她的聲音好不耳熟,似乎是茗,但又不是。她比茗的聲音更尖,況且茗跟著巫鏡去了,怎麼可能比他還走得快?此時身在蜀國境內,還是穩妥為上。
夜幕四合,又是陰天,出了地道面向空曠的山谷時,完全漆黑一片。用巫鏡的話講:「漆黑的夜裡危機四伏,通常是老虎惦記早餐的時候。」不過對於瞎子來說,本無所謂黑暗九_九_藏_書;對於巫劫來說,也無所謂危險。
何老大如遭雷擊,目瞪口呆僵站了半響,乾瘦的身體一節一節地坐回座位,喃喃地道:「果然是你……你……你為什麼來這裏呢?」
「不……我只是不知道該到哪裡去,心裏空空的。」
小巷裡的石板路大半已殘破不堪,泥漿水窪遍布,兩旁的房屋低矮得好像一大半陷入了地里。茗踮手踮腳跳過水窪,在彎彎曲曲的巷子里穿梭。有幾扇小窗戶里炊煙瀰漫,和著嗆人的干辣椒的味道,嗆得她差點背過氣去。巫劫拉著她的手快步跑過。
巫鏡打個哈欠:「咱家的瞎子也比這快。瞎子,陪弟兄們玩玩兒!」說著將巫劫推到場中。
曲子不長,她很快便吹完了,又問:「如何?」
「他的氣很正。就怕太正了,反而不好。」
那女子猶豫片刻,柔聲道:「我……我叫做茗。閣下呢?」
幕走了老遠才道:「那可……真難呢……我現在連舉起它都不能。不過你為什麼說那人氣太正了反而不好?」
他朝下看,看見了一根細細的竹竿,不偏不倚頂在自己咽喉三寸之處。
「別叫我賤民!」那人低吼一聲,四、五人無聲無息地從巷子黑暗處跳出來,將巫鏡團團圍住。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巫劫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這聲音不大,若非隨著夜風而來,也許他永遠也不會聽到。但這聲音乍一入耳,竟讓他驚恐得跳起身,卻又踉蹌一步摔入草叢之中。竹竿脫手飛出,不知撞到石牆還是山壁上,可可作響。
巫劫吁出口氣,用巴國語言道:「啊……是……是的。在下是過路的客人。夜深人靜,在下、在下心卻很不安,出來閑逛,無意衝撞了姑娘,還請多多包涵。」巴人的語言他已經百多年未曾說過了,說出來還有點結巴。
他還記得……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他聽到了風的聲音。
大的是偉大的蠶叢王之後所造的船……到了不切實際的地步。前部的鳥啄造型和模仿尾羽的屁股都又長又粗,使整個船身比著陸平台短不了多少。想在如此狹窄的平台著陸,蠶叢王之後高傲的貴族氣質實在需要遠遠大於理智才行。
眾蜀人稍一愣,立即呵呵笑起來。別說打中,那瞎子仍躬身垂頭,似乎連動都沒動一下。
那使刀的定睛看了巫劫片刻,忽地手腕翻動,刀尖掠過巫劫的頭髮,勁氣削斷一縷頭髮,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眾人的笑聲更甚,不得不捂嘴儘力克制,以免被城牆上的蜀國士兵聽見了。
然而城內其餘的地方都是些低矮破敗的土石房子,燈光晦暗,它們好象屹立在月色下的累累墳堙。
「別跟我扯。」何老大簡單地道:「看你臉上的嫩毛我都認得出來。巫人……哼……這裡是雜碎們的狗窩,不是你們這些自名清高的巫人該來的地方。滾吧。」
「我知道。」
草叢變成了灌木,偶爾還有荊棘。他從荊棘叢中鑽過,竟連保護的符文禁制都忘了打開。等他想到時,已經到處掛出血痕,衣衫襤褸。
啊,對了!巫劫忽又停下腳。怎麼能……怎麼能讓矢茵見到自己卑微可憎的臉?
「我覺得——說得不好,姑娘莫怪——覺得象一隻小鳥,想要飛回剿內。然而夜幕罩下,沒有星火月光,它已尋不到路徑,繞林徘徊,無枝可依。飛呀飛呀……這一生何處是盡頭?」
「屁才不是事兒,人說的都是。」何老大毫不客氣地道:「城裡有的是馬隊,幹嘛來找我們這些山野之人?」
他沒有立即直起身,手把刀柄握了又握,捏了又捏,握實在了……突然身子一翻,刀子斜著從下往上削去,快若閃電!
「其實不只巴人,妖族人、周人……亂七八糟的人,只是巴人最多。有些是販茶的,有些是販布的,其實絕大多數是鹽販子。販鹽不合蜀王之法,可是他們活得很快樂。」
說完使個眼神,那幾人走上兩步,將巫鏡等人圍得更緊。他抽出三張瓦,噹噹地敲了兩下,說:「瞎子,聽清楚了!」往上一拋。
他聽見了竹笛的聲音。
巫鏡呸了一口,收回銅劍,問道:「你有名嗎,賤民?」
他從來不曾被母親擁抱過,除了巴國縉山上那小小的女子矢茵……他甚至從未擁抱過任何人。好罷,現在,母親、矢茵……都已死去了。她們的魂魄與自己永伴,她們的身體卻如同這泥一般,留給自己的只是近乎殘酷的冰冷。
她往桫欏城中走去,忽然,腦海里響起一個縹緲的聲音:「那人非等閑之人呢,幕。」
船員們本已走到門口,此刻都面無人色地駐足觀望。因為風向、速度和無法預測的情況,浮空舟著陸時損毀的事實在平常。但今天的側風其實不能算大,就算越過絕壁的風力有所加強,也不至於導致如此結果。
「你的資質很好,實際上比很多真正的人還要強。慢慢來罷,總有一天你會變得很強的。」
半個時辰后,苟盛帶著三人穿過迷宮般的巷道,來到城東北角。read.99csw•com這裏沒有燈火,他們藉著遠處高聳的城樓上的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久進入一處半埋似的窩棚。走下長長的台階,穿過好幾扇門,忽然之間,眼前一片光明。
「滄海……大嗎?咳咳……」她掩嘴咳嗽。
三人停下腳,那人跑近道:「再前面就是城牆了。說吧,什麼事?」
那人立即道:「你說得對,讓我想想……也許有那麼些地方……雖然簡陋了些,但絕對安全。我是說巴人的聚所。」
古蜀國千年的滄桑漫過山嵴,湮沒了桫欏城,只有高高的城樓和宮殿還露在外面。巫鏡只走過一條街,就知道它的歷史已經到頭了。
巫劫笑笑,放了竹竿,道:「僥倖罷了。把刀撿起來再來試試。」
「巴人?」
「可我不明白……難道他們也不能見到我背上的崑崙鏡么?這可是神器啊。」
從巴國販鹽到蜀地,自古有之,而且但凡鹽販子們能活得很快樂的地方,就絕對沒有問題。巫鏡點點頭,很爽快地又掏出粒金豆,曲指彈到那人手中。
「是的。人乃女蝸大神之後,生而有元氣,這是我們能與生而有『源』的妖族,及生而有周天之氣的巫人能抗衡的力量所在。那人的元氣異常強大,但奇怪的是他似乎還不懂得如何運用。我感到他憋在胸中,也許要發生什麼事才能迫使他發出來吧。」
「有錢的人不在。」巫鏡提起一小包東西抖抖,發出清脆的聲音。
茗緊張地看那三張瓦飛上天空,城牆上的燈照亮了瓦的邊緣,它們象三柄蜀國彎刀一般旋轉著向上,隨著速度逐漸減慢,亮線也趨於穩定……然後猛地墜落下來——
「我們需要一支馬隊,出城,向西。這對你來說根本不是個事兒,對不對?」
「我在世的時候,從來沒有聽說妖族人會抹去源紋。你……」
巫劫吁出一口氣,慢慢蹲下,坐在荒草之中。荒草隨風搖動,風輕時唆唆的響,風急時就變成沙沙的響。長長的草葉隨風象浪一般打在他身上,拂過他的手臂、臉頰。身後的山林里,風吹松林之聲由遠及近,從唿唿的輕哼聲變成嘩啦啦的唿喊,又向山下蔓延去,漸次低落。由此濤聲不絕。
他曾經一千次、一萬次的夢見母親最後生活過的城池。他想象它的宏偉、莊嚴、威武,想象母親說過的那些春日里鬱鬱蔥蔥的山林,那些冬日里山林間纏綿的薄霧,想象那滾滾雲海奔騰千里的壯闊,還有丹霞滿天、倦鳥歸林的傍晚……卻從未曾想到,自己會真的踏上這片他本絕不該踏足的土地。命運陰差陽錯,他一時不辯悲喜。
「我不知道……四千年了,我早已認不得這世間了。我只是覺得這座山人傑地靈,很是不錯。再往西,不知道還有沒有城可以落腳。從卜月潭御劍飛來,我的力量已經消耗殆盡,在這裏多待一天也好……你很焦慮,想走了么?」
沙昆太息一聲。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它引導著幕如履平地般穿過灌木、草叢,繞過城邊的斷垣殘壁,進入桫欏城內。風吹得越來越大,天空中雲翻雲卷,漸漸露出一片晴空。
「喂,老田,怎麼……」
巫鏡暗地裡塞給他一粒金豆,低聲道:「滾吧。找個好點的地方歇腳。」
那領頭的人突然道:「別笑了!你想玩?好,我扔三張瓦,這個死瞎子要是運氣好打中一片,就讓你們滾,打不中,就別怪我手狠!」
過了半響,周圍四個蜀人才同時慘唿一聲,只覺半邊臉火辣辣的痛。原來剛才那人拾刀偷襲的一瞬間,巫劫的竹竿在每人臉上來了一下,最後才指到那人咽喉上去,速度實在太快,竟無一人看清。
「賤民。」巫鏡冷冷地笑道:「你比我更加清楚,賤民是沒資格與王討價還價的。告發我是你的義務,賞你兩天口糧就是最大的恩惠了。但我不同,我有的是錢,多得讓你可以離開此地,到一個無人知道你賤民身份的地方繼續犯賤。別轉過頭去,你知道我說的是事實,賤民。」
巫劫道:「我只到過滄海的邊。放眼望去,你想象不到的深遠廣闊。沒有人真正見過滄海的盡頭,也許只有日月星辰或得一睹吧。」
咣!瓦片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
如果下一次自己再去見她,告訴她桫欏城的現狀時,她那逐漸消散的魂靈還記得起什麼嗎?也許……什麼都不記得了吧……
「怕?再給你十個膽你也不會的。」
他倉皇無地,然而笛聲卻在這個時候停了。有個女子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誰?誰在那裡?」
幕低頭走入客棧里。她沒有留意到天空的變化。
女子道:「想要尋的,便尋得到。尋一個人,總比尋找自己的歸宿容易。再見了。」說著轉身便走。她杵著某件沉重的東西探路,撲撲悶響聲中,去得遠了。
巫劫道:「你的耳朵真好。我雙眼不得視物才三、四年而已,姑娘竟能聽出差別來。姑娘剛才吹的是首什麼曲子?」
奇怪——他想——這感覺多象深深的、read•99csw.com深深的地底深處,母親曾經帶給他的感覺呀。
「別怕。沒有人能猜到你能御劍飛行,這麼短的時間就遠遠離開卜月潭。他們大概還在卜月潭周遭尋你。」
她繼續悶著頭走。片刻,沙昆說:「你……你真的打算再見到他么?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事。」
巫鏡正要再說,巫劫忽地伸手按住他肩膀,問道:「聽你的口音,是來自巴國東南方向?」
那領頭之人也想溜,剛一轉身,驀地喉頭冰冷。他本能地往後退、退,直到後背撞上石壁,那寒意如影隨形,始終釘在他咽喉上。巫鏡欺身上前,笑道:「媽的,我可不做好人。說,你想怎麼個死法?」
「太剛則易折,太正則易偏。這道理你還不懂。好了,進城了,自己小心……」
「……不需要我,你也能使動這把『昆吾』神劍。」
何老大道:「幫你?你父親曾為我們巴人帶來無上的榮耀,又親手毀了它……我不知該怎麼說……但……但是……無論如何,你是樞弩唯一的後代,流淌著我們巴人的血……」
那女子道:「無所謂衝撞不衝撞的,我也只是個過客罷了。夜越靜,不知為何心卻越是煩亂,隨性吹笛,倒讓閣下見笑了。閣下若不嫌棄,請坐罷。」
苟盛恭敬地走到老頭身前,低聲說了幾句。那人點點頭,苟盛趕緊對巫鏡道:「何老大請你們過去。他是這兒最大的馬幫頭,沒有他帶不出去的東西。」
有一塊甲板突然斷裂,轟然巨響中,其下十幾名奴隸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埋入厚厚的木削之下。煙塵滾滾,無數根殘缺不全的羽毛亂晃著來來去去,煞是壯觀。
地道里悶熱難耐,茗走了幾步就喘不過氣來,揭下了遮著口鼻的頭巾。
雖然桫欏城也曾偉大恢弘,但現在也已經老了。整座城東西向和南北向各有一條大道,南北貫通兩座城門,東西則連接主城樓與蜀王宮殿。嵌在山壁上的蜀王宮燈火輝煌,門頂的橫樑和支撐它的十六根柱子皆是用巨大的石材建成,無比壯觀宏偉。
他有些發懵,什麼時候頂過來的?隨即大怒,想要一刀噼了竹竿末端的那隻蒼白的手,可……拇指粗的竹竿頭頂在喉嚨上,自己竟然一絲力也使不出來了。全身僵硬的感覺瞬間就讓他從驚疑變成了驚恐,背嵴一片冰冷,想退,然而腳跟被什麼東西釘在地上一般……
苟盛帶著眾人走入一間小石室里。石壁邊的坎上盤膝坐著個老頭,閉著眼,面前的石桌上只一壺酒,一碟花生,甚是簡陋。
「我……我們去哪裡?」茗小心地問。
他頓了半刻,道:「好罷,我來安排一下,明天給你們答覆。放心,我如果不是當年在崑崙庸城待過幾年,也認不出你們是巫人。在這裏只要不刻意顯露,就是安全的。」
巫劫身子一動不動,可這一刀還是削了個空。因使盡平生之力又沒有噼中目標,那人身子扭了大半圈,終於再也握不住刀柄,任那刀脫手直飛出去,噗地一下斜插入石牆中,直沒至柄。
幕點頭剛要說話,忽地猛烈咳起來。她咳得腦子都眩暈起來,依在草叢中一堵斷牆上才穩住身體。半響,咳嗽停止了,肺里卻像燒起來一般疼痛。她用手緊緊壓在胸前。
「我想吹奏給他聽。」
「知道。極遙遠的東方。」
「怎樣才算很強呢?」
「大。滄海連接四域,環抱中土。滄海之外就再沒有世界,一片虛無了。北冥有一種神獸鯤,它若化而為鳥,其翼若垂天之雲。聽說鵬從北冥海里起飛時,一躍三千里,卻仍然無法飛越滄海。」
那人臉憋成了綠色,長長嘆口氣,也不說話,朝巫劫一拱手,轉身就走。幾個小弟趕緊跟著他跑了。
啪!啪!啪!啪!
在這樣的深夜,有陌生男子出現,那女子似乎並不十分驚異,只隨意地道:「你是誰?你在聽我吹笛子么?」
巫鏡回頭,他身後一人正混若無事地將彎刀收回刀鞘。他搖搖頭:「不夠快。」
巫劫對茗道:「跟緊我。」茗趕上兩步跟在巫劫身後,三人朝漆黑的巷子里走去。那人在巷口多瞄了幾眼,才慢吞吞跟進去。
巫鏡拚命扯巫劫的袖子,巫劫仍然道:「我叫做劫。」
「小事。」巫鏡跨過一個水坑,擋在巫劫和茗身前。
噹啷!他的手指抽搐,刀掉落在地。
眾人見巫劫低垂著頭,好像不勝疲憊,手裡杵著根拇指粗細的竹竿,夜風鑽過巷子,吹得他長袍飛舞,隨時會被風刮跑一般,都忍不住嗤笑出聲。
那女子站起身來,道:「樞伯,我現在還沒想好該為你吹奏什麼,等我想到了再吹給你聽,好嗎?」
這聲音輕柔、婉轉,帶著難以言表的哀怨。奇怪,竹笛聲清朗,本不該如此哀怨。他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女子聽了,幽幽嘆了口氣,舉起笛子,怔了片刻,卻又放下,問巫劫道:「閣下想要聽什麼曲子嗎?小女子願為君吹奏一曲。」
太熱也會損傷我的花瓣。崇滿意地翻個身。它隨即評價道:瞧啊,九*九*藏*書這麼多自由的賤民。
何老大倒了杯酒,一口乾了,沉吟道:「既然這麼說,我也不繞彎兒,明碼實價:一天內離開,五斗。如果拖到三天後,就只要兩斗。」
竹竿敲打在青石路上,叩叩輕響,後來變作泥地撲撲的悶響,他走出了巷子,走上山嵴上的小路。再後來,嘩嘩的草叢聲響,桫欏城已被遠遠拋在身後。
女子點頭道:「咳咳……想來多麼宏大呀。我雖只是螻蟻,卻也嚮往滄海,不知此生能得一見否……你到過滄海嗎?」
還沒等眾人下船,船外一片驚唿,原來遵循偉大的蜀王的要求,裝飾在船艙兩側炫耀用的巨燈,因船體傾斜,燈油外溢,左側艙壁冒出了濃煙。依來在侍從簇擁下,趕在左艙徹底塌陷之前棄船而出。著陸場上傷亡慘重,但當依來出現在面前時,沒死的侍從和奴隸們仍然匍匐在地,豎起一片參次不齊的鳥羽。
巫鏡一臉被老娘認錯的驚愕:「何老大,你這說的什麼……」
「小……小人僥倖,繼承先祖苟姓,有一字曰盛。」
「你完全隱藏了自己的氣息。我只教了五天,你便能學到這種地步,真是讓我驚訝。」
巫劫渾身顫慄地聽了良久,聽出聲音來自山林的方向。他猶豫片刻,終於站起身來,向笛聲跑去。
通道兩側大大小小的坑洞里坐滿了各色人等,有粗壯的漢子,有猥瑣的老頭,也有妖艷輕浮的女子,甚至有戴著冠的士人。這中間以巴人為主,不過也有肩膀上露出「源」紋的妖族人、身著講究的周人。他們忙著賭錢、喝酒,打探小道消息,交易黑貨,和女人調情……。
「好。我聽見風從東面來,帶來水的味道。那水一定很平靜,卻不清澈。水裡的魚兒想要游到哪裡去呢?滄海無邊無際,魚兒卻找不到。」
「這不行。桫欏城內只有蜀王一人擁有浮舟。百多年來,每當城裡連雜碎們都活不下去的時候,他就在浮舟上過活。這是王權!」
「是禁忌之水?」沙昆問。
「沒有,四周漆黑一片,我看不見你。這地方真是怪,連螢火蟲或是鬼火都沒有。若大的山,死沉沉、黑霧霧的,我一點也不喜歡。只是閣下的動作快得異於常人,小女子隨意猜的。」
「所以我必須在蜀人發現之前離開。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你就是麻煩。你就是劫難……」
蜀王依來及時迴避是有道理的。突然襲來的強烈的側風,讓浮空舟的降落頗費周折,直到天完全黑了,在綳斷十幾根纜繩、撞垮了三層防護石牆之後,才勉強翹著屁股落地。
何老大嘆道:「你知道頂條命,也算不錯了。」說著終於睜開了眼。他的眸子泛著青白之色,離瞎已不遠了,但當他的目光從三人身上慢慢掃過時,眉頭又皺了起來。末了,他伏身在桌上,示意巫鏡湊近些。
幾名貴族在前開路,領著依來匆匆穿越人群。浮空舟的火已經蔓延到后艙,隨時有可能坍塌。茗正跟著巫劫擠到側艙門口準備撤離,一眼看見了人群中的依來。周圍的人都伏低著身體,他鶴立雞群般穿行在無數尾羽之中,頭上的金飾燦燦如火。
「他……」幕小心翼翼地問:「他是個好人嗎?」
眾蜀人這才發現瞎子的竹竿不知何時頂在了老田的咽喉上。那竹竿比筷子粗不了多少,怎麼老田的臉色跟死人一樣難看?他雙目圓瞪,腳尷尬地越踮越高,大冷的天額頭汗出如漿,偏偏手卻動也不動一下。這場面既奇怪又駭人,蜀人們都驚異地閉了嘴。
三百多年過去了,歲月流逝,滄桑變化。桫欏城被母親親手毀滅,又再度興起。而母親卻陷在巴國那幽暗的地底深處,為她的罪、她的愛人和兒子,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我想要一處僻靜的地方,最好連蜀王都不知道。」
「一次意外。」巫劫坦誠地道:「相信我,我不想找麻煩。」
巫劫仍然客氣地收回竹竿,:「不服氣再來便是。」
「快走,你發什麼呆?」巫鏡呵斥道。
「……很好的名字。」
茗趕緊跟著人流匆匆下了船。三人都用布遮著口鼻,混在妖族浮空舟船員隊列里。有名侍從大聲吆喝,帶著他們向徵稅的官員走去。
「別擔心。」沙昆隔了一會說:「我會保護你的。至於那個人,你想見就見罷。」
嘿……這些蜀人也有絕活呢!崇在茗心中偷偷地想。
他們在擁擠的人群里穿行。一名端茶送水的小廝忽地腳下一絆,差點撞到茗。巫劫的竹竿輕輕一挑,幫那小廝站穩。那小廝回頭剛要道謝,看到茗的臉,神色頓時變得古怪,遲疑地看了她半天。直到他們走出很遠了,一回頭還能看見那小廝的目光。
蜀地雖然富庶,桫欏城因地勢太高,仍是缺糧,五斗已算很高的價了。巫鏡懷裡的金子換米別說五斗,五十斗都不成問題,卻皺起眉頭苦著臉道:「何老大,你直接說不行,咱兄弟幾人還承你的情。五斗……五斗頂條命了!」
巫劫站住了,仰頭向天頂,向著西北的方向……聽去。
「https://read•99csw•com嘿!」忽聽那人低吼道:「嘿,你們!別走了!」
茗也並不在意,見到她模樣而驚詫的人太多了。巫鏡橫了茗一眼,低聲道:「別惹人注意。」她只得辛苦地繼續遮住臉走。
船塢里再度陷入混亂中,受傷的奴隸們大聲慘叫;幾名十戶長跑來跑去,指揮手下繫緊纜繩,噼開斷裂的左舷,撲滅主翼和尾帆的大火。一些奴隸冒死將巨大的木塊塞進翹得老高的船尾。
星光開始閃耀,為桫欏城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霜色。這時,幕開口問沙昆道:「你還打算在這裏待多久?那些人能查到你的祖國嗎?」
巫劫道:「好……好……可是那時,姑娘如何找得到在下?」
巫劫肚子里噹啷一聲,心重重落了下來——不是矢茵!但又是誰呢?
三百五十多年前,母親也曾站在桫欏城裡,遙望西北方那看不見的昆崙山界。也許那是母親最後一次仰望天穹了。
巫劫全身綳得筆直,「我是劫」三個字就要脫口而出。有一個念頭象閃電般劃過腦海,他硬生生吞下這句話,頭垂得更低。直到那女子第二次問,他才遲疑地道:「啊……我……我叫做樞伯。」樞是父親的姓,除他之外,父親再無子女,自然當得起樞伯這個名字。
「這不是住宿的錢。蜀山險峻,方圓幾千里內就只有這麼個城,我需要浮舟,越快越好。」
苟盛老臉笑爛,一疊聲地道:「小人這就去準備,包管好的,爺睡得塌實!」說著趕緊跑去張羅。
女子道:「你知道滄海在哪裡嗎?」
「崑崙鏡只吞噬,不發出一絲逆天之氣,所以帝之十寶里,它是最隱蔽的一件。」她杵著的東西從麻布里冒出一頭,正是卜月潭的劍靈沙昆。它說:「除非親眼見到、親手摸到,沒有任何人有辦法感知得到。你能如此隱藏氣息,可能也與背著它有關。」
巫鏡指頭一彈,那人閃電般伸手抓下一粒金粒。他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拳頭,往身後巷子歪歪腦袋。
他靜靜坐著,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面,這真可怕。三百多年的時光也無法消磨掉哪怕一點他與父母之間的恩怨,那麼究竟要過多久,才能稍微減輕他對矢茵的愧疚與……他捂住了臉。
他瞬間畫出符文,在臉上縱橫展開,將「枷」紋完全遮住,鼓氣勇氣——見鬼,這竟是他平生少有的需要在女子面前鼓足勇氣的時候——盡量穩重地邁過一簇灌木,走到一處峭壁邊緣的空地上。
「那麼這次呢?」
「你說得沒錯,但是你沒弄明白,蠢貨!」那人惡狠狠地道:「什麼也比不上把你幹掉來得利索乾淨!這是爺的地盤,你們一個瞎子、一個女人,還有你這蠢貨!零碎切爛了你們,丟到崖下喂鷹,誰他媽知道?」他順手從旁邊低矮的屋頂上抽出一片瓦,往空中一拋。寒光閃動,那片瓦在落地之前啪啦一聲斷成兩截。
巫鏡走那人身旁,低聲道:「想賺點什麼么?」
剛跑兩步,他一跤摔出老遠,但此刻他根本沒想到竹竿已經不見了,繼續摸索著向前走。他不停地摔倒,又拚命爬起。後來山勢愈發陡峭,大概已接近山坡,他幾乎四肢並用向上爬著。
竹竿一松,那人向前一撲,差點摔倒。他艱難地咽下一口氣,在眾人的注視下彎身撿起刀。
「你瘋了?這可是蜀都!」那人惡狠狠地道:「一切都在蜀王眼裡!」
「你敢小看我?」那人突出的眼珠里凶光四射:「外鄉人,這可是我的地盤……瞧你這幅賊相,一定十惡不赦。如果我向蜀王出首你,得到的賞賜恐怕比你能給的多得多!」
原來裏面是條明亮的地道。地道不知有多長,也不知有多少條支路,每隔幾丈的石壁上就有嵌有松油燈,照得地道里通明。
何老大幹瘦的下巴朝石桌前幾張凳子努努,於是三人紛紛就座。巫鏡拱手道:「何老大好。咱們兄弟三有點小麻煩,就全奈你的指點了。」
「我明白了……」那個人點著頭,忽又問道:「你就不怕我將你賣給蜀王?如此詭秘,必有奸|情……」
「不管你的事!」何老大突然發火,吼道:「龜兒多嘴的人通常活不長久,你曉不曉得!快給我走!」
「你不是想要出來,遊歷天下的么?」
當苟盛帶著巫鏡和茗去找住宿之所時,他以探詢為由獨自出了地道,緩步走入已然沉沉睡去的桫欏城。
那人這才驚恐地發現一支鋒利的劍頂在咽喉處,劍尖已經透入皮膚。他顫聲道:「我……小人明白了!主人!蜀山有多高,我就有多忠心不貳!」
「說。」
這是矢茵的竹笛嗎……矢茵仍怨恨著……她在對自己述說……母親曾經說過,不肯離去的魂靈會在清冷冷的夜裡爬出來,向著天地哭述……太寂寞了。
巫劫的竹竿頂在了他咽喉之上。
巫劫伸手揭下了頭巾,昂然向著何老大。何老大看到他臉上的疤痕,先是一驚,既而神色大變,站起身來道:「你……你是誰?」
「不服還可以再來。」那人冷笑道:「不過這次,要切碎的就是你了。」
「找懂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