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章

第三章

「好了……」百戶長抹著額頭的冷汗,吼道:「沒事了……都站回去,別象個娘們兒似的!只不過是閃閃電罷了!把旗幟重新豎起來!」
她只轉了幾圈,那手鐲已經小得剛好適合她的手腕了,不覺停了手。綠光發出一陣悉悉索索的嘆息,擴散開來,漸漸消融在空氣中。
那人點點頭,把自己的腰刀解下來放在桌上:「受教了。有這柄刀,閣下以後在巴國境內,無人敢擾。閣下還打算做什麼生意?這裏我說一句話,還是有人肯聽的。」
依來又盯了他半響,走到殿中央的石椅上坐下,問道:「那麼說說看,你給寡人帶什麼來了。」
立即有人幫她把琴拿出來。那女子背好琴,眼睛紅紅地看了巫鏡半天,見他嘴角嘲弄的神色越來越濃,才悻悻地道:「我走,不過總有一天你會來求我的。」
「偉大的蠶叢王之後,蜀國……」
忽然,一道更亮的光就在懸崖底亮起來。茗探出半邊身體向下望,見那團光比其他光芒大很多,而且——茗瞪大了眼——正迅速向上升來,光芒里隱隱顯露出一個人形。
「大王儘管放心,」典笑道:「小人來此,就是要告訴大王,誰能替大王拿到。」
尹道:「論到高,天下惟崑崙與蜀山互為伯仲;論到地域廣闊,哪座山也比不上崑崙;然而蜀山天下幽,這個幽字,便佔盡了多少神俊之氣。你瞧那些光芒——知道那些是什麼嗎?」
「原來大王知道,小人失禮了……這就告退。」
中間那人一直靜靜聽著,此刻開口道:「這位兄弟,在下看你很久了。論到算計、氣魄,絕非尋常小買賣能比。可是把巴鹽販到齊國,在在下看來,完全沒有道理,還望指教一二。」
茗想了想,乾脆蹲在上面。那石凳的脾氣果然好得很,一聲也不吭。
「我不殺女人,最後給你個機會。」巫鏡費力地咽口氣:「滾出去。」
忽聽有個石階道:「喂,老四,這丫頭如何?」石階們同時住嘴,屏吸靜氣地聽。
他拱手送那人出去。只聽有人大聲說了什麼,聚在門口的人立即紛紛散去,頃刻間外面就安靜下來。料想以那三人的威勢,此地已無人敢來找麻煩了。
茗剛坐在石凳上,突又象被針扎了一般跳起來,仔細打量那石凳。尹笑道:「這石凳脾氣最好,別怕,坐吧。」
「風告訴我,水提醒我,星光照耀,我看得很清楚。」
這可是生平第一次有女人跟自己講生意經,巫鏡聽得一怔,問道:「那、那我要怎麼做,才不至於虧本?」
尹笑著道:「孩子,你瘦得真讓人心痛。轉轉手腕試試。」
「很好。既然開了眼,那我就有話要講了。」巫鏡突然沉下臉來,手在桌子上可可扣著,一字一句地說,「我做事向來要麼最大,要麼不做。論到井鹽,你們三位號稱三分天下,這就是我把三位請到一塊來的原因:往齊國的獨家經營,三年之內都必須在我一個人手裡,你們有多少我收多少,現錢交易,絕不賒賬。但是要有一粒鹽沒經我手而過了齊魯邊境,那就對不住,我會讓他的貨從此跨不出巴國一步。」
那光芒看去就象一點鬼火,可距離至少在十幾里之外。如此遠都能看見,它應該不會很小。茗四下里瞧瞧,呀,不知不覺,腳下的森林里到處都顯出這樣的光芒。
巫鏡笑嘻嘻地道:「這你就不懂了……呃……」
那黑影沉重地咽著氣。雖然劍尖沒有刺入,劍氣卻已貫穿了他的身體。他強忍著身體里劇烈的動蕩,後退一步,行禮道:「請恕小人無禮。小人誠心前來,確與蜀國有關。大王請聽小人說來,若違禮,再治小人之罪不遲。」
「唿……」中間那人長出口氣,「原來如此。絞殺號船主說的話,一字落地也能砸個洞的。」他一把抽出腰間的彎刀,割破中指。左右兩人也忙跟著抽出刀割破手指。三人各自把血滴入酒中,一口喝乾。
尹奇怪地看她兩眼:「它的光芒是最大的么?」
「荒唐!先祖的秘密,難到寡人自己還不清楚嗎?」
當然,他有許多智慧的謀士,應該很容易發現那女子的破綻。如果她說的是假話,那可一定要……
「我在桫欏谷下生活了一萬八千五百年,但是你瞧,我還很年輕,是不是?」尹向茗淺淺一笑。茗怔怔地點了點頭。
她爬起身,狼狽地穿好黑色的外衣,對巫鏡道:「我的琴。」
依來從容地把這個想法丟到腦後,問匍匐在地的一名百戶長:「查到了嗎?」
那人耳中嗡的一響,劍氣驟然從如影隨形變成鋪天蓋地,霎那間封鎖了大殿內所有地方,他竟已停也無法停下,逃也不能逃出,被瞧不見卻無處不在的劍氣逼得拚命奔跑。真見鬼,低估了這小子,一著被制,便招招被制……
「小人不擅格鬥之術。」典轉身單膝跪下,誠摯地道:「但小人知道一個秘密。怠來大王的秘密。」
茗惡向膽邊生,抬腳猛衝,朝著每步石階的嘴踩下去,僕僕仆幾步就跳到那平台上。石階們被踩得紛紛亂叫。
尹淡淡地道:「那些光芒都是發自一棵棵的樹。千百年來,它們朝食甘露,夜沐月華,飽吸蜀山深處的水脈,便發出了這樣的光芒。年歲越長的,發的光越大。你瞧那一團,那是一棵楠木,已有四千六百歲了。」
典說完便向窗前走去。他剛摸到窗檯冰冷的青石,便聽依來冷冷地道:「你……能為寡人做什麼?」
「小人不敢。小人忠心侍奉大人。」
「昔,怠來大王曾說:『犯我者商,然滅我者,實崑崙巫人』……」
依來的臉更加長了。好吧,她確實很美,而且——他無不惆悵地想:後宮里也需要添些人丁了……但如果是真的呢?
她在窗台上撐著下巴看著,想著,忽然眼角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只見遠遠的黑漆漆的森林間,升起了一團白幽幽的光芒。
半個時辰之後,桫欏城大半鹽販子都聚集到了一個洞前,人人伸長了脖子,想要瞧瞧洞里那個自稱魯國來的買賣人。由於洞口狹小,加上幾名老大在內密會,幾名凶神惡煞的傢伙把守著門,絕大多數販子都混不進去,於是擠在外面紛紛議論。
茗吐著舌頭道:「這麼老了?啊,那一團更大,那是……」
茗想了想九*九*藏*書,吃驚地道:「對啊,你……你……」
「不!」依來嚴厲地道:「絕對不許亂動!從現在起封閉城門,沒寡人的命令,誰也不能出城!明天寡人要去山後獵鷲,想辦法帶那女子來。記住,不可動強,懂嗎?」
「因為你有力量。」尹一字一句地道:「很強的力量。別急著搖頭,你只是還未曾體會。力量有很多種,大多數暴露在外,其實最強的是人心中的力量。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意思。我無法預見未來,可我知道,有力量的人會吸引更多的力量,就象大海容納百川。有力量就有責任,有責任的人註定會面對常人無法可想的困難。那個時候,便需要很多很多的力量。」
「快些過去!」
尹一把抓住她的手,輕輕笑道:「別聽他們的,這些老傢伙們就知道欺負小女孩子……坐吧。」
「從很了不起的地方來的,我感覺得到。其實你這張臉我並不陌生……」
「若有一字虛言,小人甘受千刃穿身之刑!」
但這道光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驟然消失,周圍剎那間又陷入一片漆黑中。一隻黃金面具骨轆轆滾出老遠,咚的一聲撞在門上。
「你……你怎麼知道?」
「說對了,」巫鏡不客氣地盯回去:「懸!的確如此。怎麼樣罷,敢不敢做懸的事?」
苟盛從一旁的洞穴里鑽出:「爺請隨小人來。」
「卧牛崗上的樟木,七千七百歲。」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聽其中一名馬夫提到了一個奇怪的名字:徂國。」
那人道:「大人的頭流血了,讓小……」
她住了嘴,無聲地笑了,然後身子一縱,飄飄悠悠向崖下飛去……
她站起身,走到崖邊,風帶起長裙,飄然若仙子。茗也好奇地走到她身後向下俯瞰。
沒有雨點,甚至連雲都已被風吹散,星星眨著眼睛,卻有一道道的閃電劃過天幕。
茗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呀,原來窗戶邊的石壁上有一排石階,通向幾十丈外一處突出於峭壁之外的平台。那女子當先一步,沿著階梯向前走去。茗望著她玲瓏的背影,渾渾僵僵地跟著爬上窗檯,一腳跨到石階上。
老者淡淡一笑:「他的同伴,大王已經見過了。」
「咚咚咚。」忽然響起敲門聲,巫鏡一怔,立即收了綠蘿,厲聲道:「誰?」
「那是森林唿吸而出之精氣。」
依來的眼角不是沒有察覺到閃電,但此刻他怒火滔天,根本管不了那麼多。就在剛剛過去的一天,有個女子在他的浮空舟上隨意的——反而更加傲慢的——羞辱了他。
「寡人不需要,立即給本王滾出去。」
「小人典。」
典默默地伸出了三個指頭。依來的眸子一下縮緊。
「是……可你又是誰呢?」
想法到這裏噶然而斷,一柄劍的劍尖指到了黑影的咽喉處,只差一分就會刺入。依來冷冷地道:「若非你停得如此之快,寡人的劍已經將你刺穿了。」
「大人,小女子來為大人添酒。」
「我……」巫鏡本想說要找馬幫出城,隨即想到鹽幫馬隊各不相干,還是謹慎為上,便道:「麻煩行個方便打發外面的人,再送點好酒來,我就承你這個情了。」
「你不是見過更大的嗎?想想看。」
「彈奏?」
「嗯?」
那人哎喲一聲,把琴小心地放在離巫鏡最遠的地方,過來扶他。巫鏡拚命甩開她的手:「別碰我!」
「等等!你是從何得知的?」
那女子俯下身,用小指頭輕輕將竹籤一根根勾起來,嘴裏念念有詞,巫鏡也聽不明白。末了,她雙手一拍,收了竹籤,抹去額上的汗,正色道:「不可不防也!」
那人獨眼裡凶光閃動,右首那人在桌下按住他的手,道:「話不是這麼說。我們做這買賣,儘管不合王之法,但也看的是長遠。你把鹽巴賣到煮海造鹽的齊國,不是自找死路么?再說巴鹽海鹽自古兩家,恐怕買賣做不成,還要砸了我們巴人鹽幫的名聲。」
依來在高大的門前停下腳步。燈火跳躍,他的影子在門上扭曲、晃動,但沒有開口。
他品了半天,腦袋卻越來越清醒,便掏出綠蘿,慢慢記道:「周?穆王十四年,十一月。遇風暴,不得以而降於桫欏城。然意外得巴之井鹽,凡一年之七成……」
「是、是!不出偉大的……王的推測,那幾人確實進入了巴人聚集的地道。由此,他們的賤民身份已經證實了!我的王,要小人現在就去抓他們么?」
茗搖搖頭:「我在楚國從未見過。」
「很遺憾……可這是真的。她的族人不僅受封于帝,更與五老會同盟數千年。她作為族內最顯赫之人,地位恐怕在尋常國君之上……」
石階上沾滿露水,茗赤腳踩在上面,又冷又滑,猛地回過神來。石階之下就是百丈懸崖,那些幽幽發亮的光團照亮了山壁。
三人被他的氣勢壓得一時氣也喘不過來。那獨眼人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道:「閣下究竟是誰?敢下這般海口?」
「說。」依來的劍尖始終一動不動地指在他咽喉處,「有一句廢話,就別怪寡人心狠。」
茗腳下的石階不緊不慢地道:「好什麼呀?瘦得跟柴伙似的,不是好生養的架子……哎喲!」
駭人聽聞的流言開始蔓延。一名百戶長匆匆趕來,嚴厲喝止,可不久連他也驚恐起來。
早就聽說桫欏城除了壟斷與巴人的鹽交易外,還與遙遠的西方不知名的國度貿易,巫鏡一直恨不能得見。今日陰差陽錯剛進城時,他還有些擔心,待見到地道里的熱鬧景象,立即把自己的老子娘都忘得一乾二淨。巫劫要他守護好茗,他硬著頭皮應了。等巫劫走後,他把茗送到門口,千叮萬囑,要她乖乖睡覺。
時至今日,蜀國王室貴族仍千方百計打探巫霜的下落。據說當時她與樞弩逃出桫欏城后,並未返回昆崙山界,而是進入了巴國地下深處,從此銷聲匿跡。只有她的兒子,現今的巫族預備長老巫劫走出了地洞。不過他位高權重,而蜀國王室雖然復讎心切,國力卻早衰敗得令不出四十里,車不過三十乘,哪裡還敢打他的主意。
幕!她一定來過這裏!茗覺得口乾舌燥,摸黑找到水壺,灌了老大一口。冰冷的水總算讓她平靜了些。她在心中仔細盤算。
「不要不要!」巫鏡https://read.99csw.com忽覺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痛,這是酒勁上來了。他閉著眼揉著太陽穴,不耐煩地揮手道:「出去,把門關上!」
「那麼,小女子為大人彈奏一曲。」
她看得心醉神怡,想找崇說說話,崇卻始終不回答。奇怪,通常自己若是醒了,崇也會跟著起來,今日怎麼仍睡得如此沉?
「清靜。」
茗想也不想,端起一口喝乾,問道:「我妹妹現在哪裡?她……她還好吧?」
「七千多年了,」茗感嘆道:「恐怕連黃帝都見過。它怕是最老的一棵樹了吧?」
「這力量視乎周圍的環境,或大或小。」
「我買了,愛上哪兒就上哪兒。你怕我付不起錢么?」巫鏡又灌一口,酒入肚腸,頓時騰起股火,騰騰騰一直燒到腦子裡。媽的,在浮空舟上欠了十幾天,今日才算解了饞了!
「犯上者,你的名字?」
那個小廝的眼神……
那人一隻眼睛瞪不過巫鏡,低頭咕嚕嚕地喝口茶:「這不是敢不敢的問題。你要鹽,多少都可以,我手裡有十三個鹽井,一年少說是這個數目,」他用手指沾點酒,在桌上寫了個數字,又立即抹去,「要往京畿送,或是燕國以北,或是再往西,進西海沙漠,都沒問題。你卻要往齊國……」
肅靜!非我之命,不得入內!
啊,她的話!那句既無法證明真實也無法直斷虛偽的話,象鈍劍一樣慢慢地割著他的咽喉,讓他食不下咽、睡難安寢。雖然她是如此的美麗——每當想到這裏,依來就更加痛苦——卻也不能抵消在蜀王面前傲慢放肆的罪過。
「喀……咚!」門關上了。
「這是顯而易見的,大王。但也不得不承認,命運的安排難以捉摸。命運讓他所乘的浮舟遇上風暴,卻又被大王的浮空舟救起,由此輾轉而進入了本是他禁忌之地的桫欏城。」
左右兩人仍在迷惑,中間那人的眼睛卻亮起來了。巫鏡指著他道:「懂了嗎?咱們做生意什麼最賺?越稀罕的越值錢,井鹽在齊國就真正是稀罕的玩意兒!我敢斷言,一旦井鹽運到臨淄,絕對大賣。如果把價格提到海鹽的五倍以上,那麼上至齊侯,下至貴族大賈們,一定會趨之若鶩,爭著來買這尋常賤民絕對買不起的東西。」
只見她長長的眉,淡淡的唇,長及腰間的頭髮束成一束。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在風中散開,輕柔地飄著,茗彷彿見到一束青蓮在面前徐徐綻放,不禁看呆了。原來那一系長裙竟是無數綠葉綴成,間中還夾雜著些須白色小花。
女子膝行到巫鏡面前,一雙黑漆漆的眸子盯牢了他,輕聲道:「此卦剛正而折,非是吉兆。大人做起買賣來殺伐決斷,全無陰柔,然而終究剛不可持。大人所缺的便是如我這樣的侍姬,侍候左右,以妾之柔助君大事……」
依來厭憎地揮揮手,百戶長連滾帶爬地走了。一名侍女小心地問:「王,要侍寢了么?」
「可……我更不明白了……為什麼要送我這麼貴重的東西?」
「你、你……」巫鏡痛得嘴都歪了,又一腳飛去。那人繞著桌子跑,頭上一根長長的流蘇在巫鏡眼前飄來飄去。她邊跑邊道:「大人讓關門,小女子就關了門,大人為何發怒?」
「不行!桫欏城內一切皆由寡人定奪!你雖報信有功,但驚擾寡人在先,功過相抵,你可退下了!」依來說完,不再看他,轉身向內殿走去。
「哦?」巫鏡一時忘了痛,耳朵豎了起來。
女子不再說話,轉身走開。巫鏡沉下了臉,對那幾名販子道:「讓她一早就滾出城去。哼,跟我講大道理……給我找兩個真正能唱曲的人來!」
巫鏡砰的一拍桌子:「這就說到骨子裡去了!可是我要把巴鹽賣到齊國的理由卻並不是兩者的區別。就算兩者什麼區別都沒有,我也敢保證,賣到齊國的價格比賣到燕國還高!為什麼?哈哈,很簡單——因為齊國缺鹽。」
「當真?」依來抬起頭,眼睛幽幽發光。
依來背著手,昂首挺胸地跺到門前,在倒伏的金面具上踢了兩腳,又轉身慢慢跺到大殿深處。他在殿內來迴轉了老長時間,終於停下,從喉嚨里擠出幾個苦澀的字:「寡人拿不到。」
他那古怪的神色一再出現在夢裡,直到茗突然醒悟——他不是驚詫于自己的容貌,而是認出自己了!
丑時剛過,茗突然坐了起來,心砰砰亂跳,衣服被汗濕透了。她在黑暗中坐了好久,才想起為何會如此慌亂。
巫鏡愈加憤怒,發足追趕,不料酒勁上來頭重腳輕,只追了幾步就摔倒在地。嗵的一聲悶響,額頭重重撞上石壁,差點把整個腦袋都撞進石頭縫裡去。
三個鹽販子一起挪了挪屁股,左首那人一個勁地喝茶。他臉色發綠,好像茶水都從皮膚里滲了出來。
現在她仍在城內,還是已然離開了?她來去匆匆,究竟想要到什麼地方去呢?
「非也!怠來三器確有其物,分別藏在三眼潭內。這三器皆為神器,若能為大王所用,則豈止小小的巫劫,便是蕩平成都城,重振蜀國又有何難?」
最初,閃電在北面的山後亮起,沉默地照亮了蜀山最高的山峰那刀噼斧砍般的絕壁。值守的士兵看見了,只道雷雨將至。一些士兵開始收拾城樓上的燈火,放下旗幟。
當他們往外走時,中間那人略一遲疑,回頭問巫鏡:「為何期限只有三年?以閣下的手段,誰還能搶去不成?」
尹道:「我見到她時,她正隨著一支馬隊上山,陽光穿過森林,照在她臉上,美得不似人間之物。馬隊里所有人都痴痴地望著她,好象她才是旅程的目的地。不過比起你來,她更有一股讓人膽怯的壓迫力,而那壓迫似乎來自她懷裡抱著的東西。我在林子里追逐了很久,直到馬隊進入桫欏城都沒認出那是什麼。第二天,我看見那支馬隊出城,離開了蜀山。」
「大王。」典漫不經心地道:「大王真的以為憑一己之力,便能戰勝巫劫么?」
她昂起頭,仰望身後高大的城池,續道:「桫欏城已經老了,頹廢了,腐朽了,卻依然傲慢無禮。就在剛才,它還與妖邪往來……有一天,它會被自己的傲慢徹底摧毀。當它滅亡時,懸崖下的森林也會跟著毀滅,不知要過多少年才能重獲新生。這是我https://read•99csw.com們的命運,無法阻擋,也無從阻擋……多麼不甘心啊!所以我希望你能將我們的力量延續下去。你明白嗎?手鐲是精氣之匣,一共有超過十七萬棵樹將自己的精氣或多或少融入其間,你會感受到的。好了,夜色即將褪去,我也該走了……茗,你記得我的名字嗎?請記住我的名字罷。名乃魂魄所系,也許有一天你會……」
隨著聲音,石階上慢慢睜開了一雙眼睛,一張大嘴。它盯緊了茗:「小丫頭,我很趕時間。」
等到殿里空無一人後,依來繼續在鏡子前站著,審視自己的威嚴,于外面閃閃電光視若無物。突然眼前雪亮,剎那間一股巨大的力量撲面而至。啪啦啦!厚重的帘子被撕成碎片,到處飛散。大殿搖晃著,精巧的鶴形銅燈瑟瑟發抖,數只掛在牆上的太陽神面具都被震落了,發出巨大的聲響。
茗端起喝了一小口,覺得與尋常井水沒啥區別,問:「姐姐,蜀山這麼高,昆崙山也有這麼高嗎?」
尹道:「你知道為何我要來找你么?我想給你一些東西。」她從懷裡掏出一支鐲子,牽起茗的手,套了進去。茗瞧著這黝黑的鐲子,不知所措。
「可……」依來低頭沉思,藉此掩飾尷尬的神色,「寡人一直以為……那只是個傳說……」
尹道:「你從東面來,對嗎?」
「大人!」
巫鏡放了酒杯,在三人臉上一一看過去,半響方道:「我就是要把巴鹽賣到齊國去。你們別急,我自有道理。巴鹽和海鹽的區別在哪,哪位能告訴我?」
「徂國?」
「你只有一句話的機會了。」依來握緊了手中的劍。
「真不愧是偉大的蠶叢王之後,蜀國之主。」那人躬身行禮。他聲音嘶啞難聽,燭火模煳,看不清他的模樣。
「大了?」
立即有數個聲音都道:「走啊!磨蹭什麼?」
依來只追了十來步,便停下來。他垂下頭,劍尖也指向地面,似乎無力再追……
茗第一次到陌生的城市,有些怯生,巫鏡拍胸脯保證會在門口守著,絕對沒事。等茗好容易把門一關,他屁股燒起來一般飛跑出巷口,沉聲問道:「哪裡有鹽?」
女子笑眯眯地道:「為人講究護己之短,揚己之長,處世最聰明的莫過於以己之長,伐人之短。大人之名,小女子仰慕已久,所長者太多,就不一一列數了。不過大人尚缺一物……」
「是……」
夜色如水般澄凈透明。銀河橫過天穹,彷彿天幕上掛著的一串燈火,雖然照亮不了什麼。懸崖下那一望無際的茂密的森林陷入黑暗中,只勉強看得出一些起起伏伏的模煳的輪廓。星辰們紛紛向茗眨著眼,茗覺得很高興——茂密的楚國大山深處,很難見到如此壯闊的一片天,也沒有這樣高的懸崖讓人俯瞰沉睡中的森林。
「小人為大王帶來的是一個消息。那位讓蜀國破滅的巫人……對了,她叫作巫霜。她的兒子此刻便在城裡。」
他們在卜月村耽擱了四天,因惡劣的天氣,浮空舟繞了個大圈,比計劃的六天航程又多耽誤了兩天。但……短短十來天,幕孤身一人是如何到這裏的?
茗急道:「她也離開了嗎?」
依來跨前一步。
「但……」茗結結巴巴地道:「其實你並不認識我,對吧?而我也……也不能為你做什麼……為什麼要送我呢?」
「是啊。但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國家,不知道在何方。」
他走進書記官的房間,摘下頭盔喘氣,忽見書記官的神情比剛才還緊張,便道:「行了,已經沒了,你還慌個屁?」
「不為什麼。也許用得著,也許用不著,但不管怎樣,我想送給你。這也是整個森林的意思。」
「誰敢搜查寡人的浮空舟,立即賜死!」蜀王殿下的臉都漲紅了。
尹搖著頭道:「不。當年堯帝被大禹放逐,死在南方,堯帝之妻瀟湘投水而死。其魂不忿,化而為鐲,逆水而上,被我所得。當你需要的時候,它會帶給你不可思議的力量。」
這兩封信徹底扭轉了當時人族裡兩個最強國家的命運,也使昆崙山干預世俗的野心急劇膨脹,終於在兩百多年後,逆天意而為,助周滅商。
依來冷哼一聲,收回銅劍,說道:「你知道這句話,也算不易了。露出你的面目,賤人。」
「哪一個?」依來盡量平靜的問。
同在值守的書記官員鄭重地在竹簡上記下時刻。他記錄完畢,便招唿門外的守衛進來喝酒,耐心地等著大雨。
崇……崇……
漸漸的,閃電的中心彙集到了桫欏城上空,頻繁得幾乎沒有間隙,卻仍然沒有任何聲音,四周除了風聲外,一片寂靜。
後面幾個字他再也說不出來了。依來站住不動,卻有一股無形的劍氣追上了他,愈來愈近,愈來愈緊迫,幾乎穿透了他的黑袍,刺入身體。那黑影憋著氣繼續加快速度,到後來身影甚至徹底消失,只有一股風,一點氣……
一瞬間,光芒閃動,茗覺得一陣風刮過自己,全身一緊,眼前卻驟然暗淡了下來。光團消失了,只剩下依然光彩奪目的女子。
這下再也睡不著,茗乾脆起身,走到窗邊。巴人聚集的地道縱橫交錯,其中一些就建在峭壁邊上。這間屋有扇窗戶,窗外就是高愈百丈的懸崖。茗推開窗,貪婪地吸了一口充滿林木味道的空氣。
蜀王的聲音忽地橫掃過侍衛和侍女們的腦海,眾人驚惶地抬頭四顧。蜀王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傳達命令了。侍衛長雖萬分驚異,仍叩頭道:「是……遵命!」
「原來大王知道。」
正是子夜時分,除了城樓上值守的士兵,桫欏城已安然睡去。雖然地底下的通道里仍熱鬧非凡,但他們絕大多數人都不會看到天空中那些奇怪的光。
近了……光芒中有個女子正手足並用地沿著峭壁攀爬。她攀爬的速度很快,好似身體根本沒有重量,只被夜風一吹就上升幾丈,不一會兒就來到了茗的窗戶下方。
無人回應。在這萬籟俱靜、獨自一人時,茗卻說不上有多害怕,她只是一瞬不瞬地看那團上升得越來越快的光芒。
這些竹籤顏色各異,長短也不一而足,那女子隨手拋下,散得毫無規律可言。巫人能看穿周天之氣,幾乎生下來就懂得算卜,但巫鏡自覺精研「易」理,雖然「連山」與「歸藏」兩種不read.99csw.com大熟悉,也好歹認識,卻怎麼也認不得這等卦象。難道這是傳說中蜀人獨有的「數卜」?
三人對望一眼,右首那人道:「巴鹽雜,海鹽腥。」
「是吧?至少從這裏看上去……再遠就看不見了。」
「齊國煮海為鹽的歷史有兩千多年了,」巫鏡低聲道:「巴國也差不多。說齊國缺鹽,就跟說蜀國無蠶一樣荒謬。但諸位為何不反過來想想呢?就因為海鹽如此富庶,兩千多年來,無論夏、商、周國,無論楚、陳、燕邦,或是北狄、西戎,誰都吃過井鹽和海鹽,就他媽齊國人不知道井鹽是什麼滋味!」
有人獃獃地說道:「是不是天又亮了?」
「謝謝……真好看!這是你做的嗎?」
一刻鐘后——書記官翻轉桌上銅製滴漏,就著燈火顫巍巍地寫道:「亮如白辰,然並無雲霧,亦無行雨,殊罕見之。已報……」
此刻,高大的窗戶外電光閃閃,跪在地上的侍女們被這不測的景象嚇得心驚膽戰,卻無人敢開口提醒站在銅鏡前的蜀王——哪怕天塌下來,砸平了桫欏城,依來殿下也不能被打擾。
典先坦然受之,然後跪下重重回禮。
光芒刺眼,茗半眯著眼,見那女子放開了岩壁,飄飄忽忽飛到了與茗平行的空中。
大殿里寒光閃動,「砰」的一聲響,銅鏡爆裂四散。切碎銅鏡的劍氣尤未止歇,四面激射,割得周圍的石頭柱子牆壁塵土飛揚。
巫鏡隨手抓起一壺酒晃了晃:「不用,走開!」
「怠來三器?」
「咣啷!」巫鏡踢開門,死拉活拽把那女子扯出來,狠狠推出去。那女子收不住腳,「哎喲」一聲摔倒在地。巫鏡對門口兩個兀自發獃的鹽販子道:「大家還想好好做買賣的話,就別讓我再在城裡見到她。」
「是!小人明白!」
兩人對視半響,各自慘白著別過臉去。百戶長低聲道:「那……那至少不關我的事了。」
巫鏡一腳踹過去,那人抱著琴就地一滾避開,驚訝地道:「大人要做什麼?」
「是她……她說……受封于帝?」依來站起身,繞著巨大精美的石椅轉圈:「是真是假?」
只見她身著一襲黑色的巴人短裙,身批翠色蜀錦,手腕上纏著數只銀環。她的臉長得特別精緻,眸如點漆,只是頭髮有些稀少,被那根金色的流蘇緊緊紮成一束,更顯得臉龐瘦長。她本也獃獃地站著,見巫鏡的目光掃到自己臉上,立即擠出一個笑容,眼睛頓時眯成一線。
依來沉默片刻,突地勃然怒道:「你又是何人,為何來告訴寡人?哼,別以為寡人不明白,你與巫劫有仇,所以想借寡人之力除之?你好大的膽!竟敢陰謀驅使寡人!」
「是啊。這世上所有一切皆有精氣,有精氣便有唿吸。潮汐是海河江湖的唿吸,雲霧是大山深谷的唿吸,風雨雷電是天幕的唿吸……一吸一出,魂魄生亦。蜀山之幽,得天獨厚,這裏的森林特別茂盛蔥鬱,天長日久,便有了與別處不同的唿吸。」
那人識趣地關門離去。巫鏡一個人坐著,油燈燈火靜靜燃燒,他慢慢地自斟自飲。這果子酒也好,中原諸國少見這種酒釀,如果弄出去……好主意,那就把魯國的米酒賣到巴國,一定大賺……哼哼,巫鏡得意地想,世人永遠都不會明白,為何尋常的東西通常賣的最貴……
典道:「蜀王覺得很驚訝嗎?通常情況下,巫人是絕對禁止進入桫欏城的。城門處懸有七星石,巫人怎可能混得進來?可惜的是,似乎沒有人膽敢搜查大王的浮空舟……」
「我覺得……」書記官遲疑地道:「好象有什麼東西已經進入了宮殿……」
依來的臉一下白得發青。巫劫進入了桫欏城?這怎麼可能?更大的問題是……見鬼,他一時竟不知該怎麼辦?
門被推開了,有人低著頭走進來,懷裡抱著一張古琴,輕聲細語地道:「是,為大人拂一曲,為大人壽。」
尹道:「再嘗嘗這玉液吧,天下只有蜀山和昆崙山之頂才會偶爾降下這東西,很不容易才收集的呢。」
「懂了……井鹽對齊國人來說,的確是最稀罕的東西。」中間那人摘下帽子,抹抹額頭的汗:「閣下的手段著實讓在下開了眼了。」
最莊嚴的要算牆上掛著的十來只黃金鍛造的面具,寬臉深額,眼睛高高地突出,飾以對稱的太陽光紋。這是古蜀國曆經千年留存下來的鎮國之寶,哪怕在周王的寢殿里,都無法找到這樣精緻的物品,但若用依來自己的話說,「尚不足以示蠶叢王之威儀」。
左首那人臉上一道兩寸長的刀疤,橫過鼻樑,直抵左眼。他用僅存的右眼盯著巫鏡道:「兄弟,你這筆買賣,怕是有點懸。」
蜀王宮大部分深藏於山壁之內,極之堅固,但蜀王卻住在最外的殿里。殿高達數丈,由巨石構成,與中原諸國的風格皆不相類。桫欏城一半的財富都用來裝飾這座殿堂,精緻的鼎、鍾、器具,華麗的絲制的層層帷幕,千年檀木製的榻……
「怎麼?你來就是想告訴寡人我國的祖訓么?」
事就這麼成了。
「呵呵……這便是蜀王依來的實力么?這便是……便是……是……」
有人送來幾壺果酒,幾樣精緻的小菜,問:「大人還要什麼?」
只走了一步,茗的腿就軟得再也挪不動,連返回窗檯的力氣都沒有,緊緊靠在石壁上,閉著眼想:「這是夢……這一定夢!快讓我醒來吧!崇!你跑到哪裡去了?」
依來待侍從們都退出長廊后,才回過頭,嚴厲地看著出現在鏡子后那模煳的人影,說道:「報上你的名,犯上者!」
「來呀,」尹的聲音遠遠傳來:「別怕。跟著風走,你會發現即使要飛翔也並非難事。」
「力量?」茗傻了,仔細看那鐲子,實在不怎麼起眼。
女人道:「請容小女子為大人卜算。」不待巫鏡說話,從懷裡掏出十三根細長的竹籤,嘩啦一下撒在地上。
「真是你的妹妹?果然,姐妹倆都不是尋常人呢。」尹的手在石桌上拂過,桌上憑空出現了兩隻木杯,杯里的水隱隱發出碧色的光輝。她端了一杯遞給茗,道:「你來了,我沒什麼好招待的。這是千年的瓊漿,不妨一試。」
典始終恭謙地微笑道:「大王誤會了。小人與巫劫素昧平生,絕無恩怨。小人想要的是那名女子。大王神武蓋世read.99csw.com,英明卓越,想來應能體諒小人的一片良苦用心。」
茗點點頭:「對不起……」
「先生何以教寡人?」
茗聽到幕的消息,心先放下了一半,想:「劫大哥周遊天下,什麼地方沒去過?他一定知道徂國在哪裡。」
「森林的唿吸?」
三百五十多年前,巫霜在出使蜀國的第二十一個年頭,向昆崙山發回了一封信。信的內容如今已不可考,只知道同時出使商國的巫霜之兄、現在的巫族大長老巫衡也發出了一封信。昆崙山在收到這兩封信后,權衡之下,悍然結束了與蜀國長達九百年的同盟,轉而支持商國。建國千年的古蜀國在兩族夾攻之下終於滅亡了。
「當年怠來大王自盡謝國,從者紛散,只有一名寺人埋葬了怠來大王的遺體,他就是知曉秘密的第一人。兩天之後,一名歸國來遲的蜀國勇士尋到。他本欲追隨怠來大王而去,但寺人懇求他忍辱偷生,以便將秘密流傳下去。該勇士遂遠離中土,逃遁到西城異域……七十七年前,這名勇士在臨死時,將秘密又傳與了小人。」
「是。」
「不要羅嗦!」
突然,一道明亮得彷彿十個太陽般的閃電劃過,所有正凝目觀看的人發出一陣驚唿,來不及閉眼的人眼睛劇痛,幾乎垂下淚來。
那人委屈地退到石桌子後面。巫鏡酒勁尚在,倒不覺疼痛,只是伸手一摸額頭,滿腦袋的血,頓時氣得都忘了該做什麼,在地上呆坐了半天,才抬頭看那人。
「巫劫是什麼人?」典舉起雙臂大聲道:「獨自射殺雲種族黃繩府武平經年,一己之力險些擊落青冥號星楷,即便強如徐國之司城盪意儲,亦只與其在伯仲之間爾!若大王自信強於他,則請恕小人之無禮。小人這就離去,絕不再犯大王之顏。」
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從凳子上跳起來,不想洞穴低矮,腦袋在山壁上撞得山響。他痛得險些昏死過去,卻見有人正襟危坐在身旁,膝上橫放著琴,左引右挑,字正腔圓地唱道:「叔于——田,巷無居人。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那時候,士兵們驚惶地望著越來越頻繁的片狀閃電,竊竊私語。閃電照亮了整個天際,然而在閃爍的間隙,人們仍能見到萬里無雲的天空——見鬼,它怎麼能如此憑空出現,無聲無息卻又如此巨大?
巫鏡道:「真的?我可真的期待那一天。」
巫鏡揉了半天頭,正稍覺愜意,忽聽噹噹當幾聲,就在耳邊響起。
「我么,無名之人……只有我的船有名字,叫做絞殺號。」
左右兩人總算也明白過來,都不住點頭,看向巫鏡的眼中除了驚異外,更多了幾分敬佩。
那女子柔聲道:「你叫做茗,對嗎?」
「啊!」茗尖叫道:「你也見到我妹妹了?」
走出幾步,忽然聽到有個聲音在腳底不耐煩地道:「喂,小丫頭,你可也不輕啊,走快點好不好?」
「滾開!」
「大人,」那女子正坐在地,衣服一絲兒不亂,先俯身叩首行禮,然後從容道:「小女子無意驚擾大人,大人見責,自當離去。然大人已然受傷,是為虧之在先,不讓小女子賠罪就離去,豈非虧上加虧?」
待得再度睜開時,閃電如同它突然來到一般又突然消失了。星辰重新佔據天幕,風輕輕吹著,帶來松林的味道——一切如常。人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兩個人靜靜對望了片刻。
該如何處置這個女子呢?帝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封的,他的二十九個兒子中,得姓者才十四人。她的族人竟然受帝之封?怎麼可能!
實際上,巫鏡要下的訂單遠超過他們貧瘠的想象,可是他並不急著說。他喝了口酒——媽的,這果子酒聞著甜甜的,喝起來可真夠勁!他喝得眼睛都充了血,更加目光炯炯地盯著面前神情嚴峻的三個人。
依來把太陽穴緊緊頂在大門的銅釘上,頭都快要裂開了。今天古怪的事一件接一件,不共戴天的仇人大搖大擺地坐著自己的浮空舟來了;遠在黃帝時就顯赫而且以美麗羞辱他後宮的女人來了;現在可好,連替老祖宗傳遺命的人都不請自來!
巫鏡笑道:「再稀罕,也不過是鹽罷了,又不是什麼山珍,三年已經算得很長了,你當別人真的是傻瓜么?你們要真有耐心,隔十來年再賣去,一樣有賺,別他媽太貪就成……」
「大王號稱兩百年來最神武的蜀人,小人怎敢造次。實際上,小人來此是為蜀王獻一份禮的。」
依來在一片碎削煙塵猱身以進,追逐那黑色的身影。那黑影快得象道閃電,繞著大殿極速旋轉,眨眼功夫,身影已經變得模煳不清,忽焉在前,忽焉在後,猶如鬼魅。殿內充滿了他「呵呵、哈哈」的怪笑聲。
黑影脫下頭上的麻布,露出雪白的頭髮。他臉上的皺紋多得好象已活了幾百歲,但挺直了腰,魁梧的身形仍比依來還高半個頭。
茗聽到她柔和平淡的聲音,莫名地又有了勇氣。這一次她絕不再往下看,顫巍巍地貼著石壁走。
依來冷冷地道:「今晚誰都別來煩寡人。你們統統退下!」
有些大如拳頭,有些則只是淡淡的一點;有些似乎隨著風晃晃悠悠,有些則寂然不動……彷彿繁星墜入林中,點點亮光隱約照亮了森林。
片刻之後,才聽見門外傳來侍女們的驚叫和哭泣聲,走道里亂成一團,侍女寺人們到處亂竄。咚咚咚!沉重的步伐匆匆響起,重甲侍衛們正拚命往大門跑來。
「原來……」那人越發恭敬地道:「亡國之恨,大王已經忘了。」
但是憤怒歸憤怒,他知道典說的是真的,因為關於寺人之事,連王室內知道的人都極少……老半天,他終於強迫自己回過身,朝典微微躬身一禮。
茗轉動手腕,手鐲立即亮起一圈綠光。隨著她的手腕轉動,綠光也微微顫抖,煞是好看。
「我是森林的魂靈,習慣隨著霧氣遊走,跟著雲朵飄流——你可以叫我尹。」尹向旁邊一指:「我們到那裡去坐坐,如何?」
有人親眼看見他在喝第一杯茶時,就定了兩個鹽井三個月的產量,有人號稱聽見他拍桌子要了兩百匹蜀錦……傳言越穿越大,所有人的臉上掩飾不住驚訝之色。
一名鹽販子使個眼色,立即過來數人,就要動手拉那女子。那女子打開伸過來的手,喝道:「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