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巫鏡還要說話,巫劫伸手攔住他,站起身道:「多謝了。我們走罷。」
在距離集市一條街的地方,在某間簡陋的房子下面,一處既與地道不相通,偉大的蠶叢王之後、蜀國之主的命令也到達不了的地窖里,巫劫巫鏡兩人正襟危坐。
瞎說。我覺得他似乎有話要對我講,也許他知道幕也說不定?
茗沒等他說完就道:「以霧犁祭天,以菖榷應地,以崑崙之簧、范、呂、石供四時,賜我族之神物么……就不與爾說了。」
茗忙道:「劫大哥,什麼事?」
我……我還沒謝人家呢。
「哈哈!哈哈哈哈!」眾人頓時爆發出一陣轟笑。大令尹搖頭晃腦地道:「汝之錯何其深也!帝子得姓者僅十四,史冊所載,焉有誤耶?可知汝實詭騙之人也!」
見鬼,一塊餅有啥謝的,你腦子進水了嗎?這傢伙一看就不是正經玩意兒。聽我說,我覺得他很不對勁……別跑了!
那老者對茗一笑,也不說話,出門而去。茗忙跟著他走。兩人穿過喧鬧的集市,鑽入小巷。
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我敢跟你打賭,她絕對已經離開此地至少一百里以上了。
「你的家當還很殷實呢!」崇高興地正要問還有沒有其他寶貝,忽聽門咚咚響了兩聲,巫劫道:「茗,你醒了么?」
「聽說是因為王要射獵,所以封城。這他媽的什麼道理?」
大農尹道:「帝若封汝族,以何祭天?以何應地?以何供四時?又以何賜之……」
鹿山道:「呸!怎麼了?還不是我們的王,昨天晚上突然下令封鎖四境,半月內許進不許出!這個龜兒子!」
一直沒出聲詢問的大令尹渾身一哆嗦,急切中脫口道:「帝……帝子二十九,得姓者幾何?」
「喂!」崇不高興了:「哪裡騙來的這玩意兒……」它用一根根須碰了碰鐲子,立即飛快縮回:「喲!好燙!你不覺得……」
話還沒說完,茗猛地跳起,三兩步衝到窗前,探出身體。她探得太快太猛,差點摔出去。崇魂飛魄散,一瞬間爆發出的根須幾乎將屋子塞滿。
「地道里不都是巴人嗎?」
茗追出小巷,呀,老者消失不見了!
依來手裡的黃金權杖一揮,乘鸞穩穩停下。他一直等到身後的隨從們氣喘吁吁地都趕到了,才屈尊將目光移到茗身上。
茗懶得跟它解釋——事實上連她都拿不穩發生了什麼,只道:「這是我自己的鐲子,昨晚你睡著后我才戴上的。」
兩人驕傲的目光相交時,一旁的侍卿們覺得偌大的蜀山都在搖動。其中一人忍不住顫抖著道:「請閣下升鸞……請閣下升鸞……」
如今卜月潭崩塌了,祭祀取消了,雖然還不清楚卜月潭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但至少那裡已經沒有她的位置了。她表面上鎮靜,心裏簡直驚慌得不知所措,說是要去找尋大祭巫所說的星城,其實逃避的念頭佔了大半,只想離卜月村越遠越好。一路上也謹小慎微,深居簡出,不敢稍有大意。
巫劫看不見她神色有異,續道:「我現在要和鏡去上面探一探虛實,你最好待在屋裡,別隨便出去。我可以保證這裡是安全的,但是外面就說不準了。」
巫劫收了禁制,兩人轉身重往市集走去。巫鏡不住口地要巫劫收斂點,別整天賣弄,要懂得藏拙……
茗用布遮住口鼻,拉開房門走出去。崇驚訝地道:「他不是叫咱們留在……」
巫劫道:「你在看什麼?」
他繞過曲曲折折的巷子,走出市集。市集旁就是山嵴邊的峭壁,山嵴上長滿荒草。風吹得嗚嗚的響,那些枯草一根根象被活剝了皮一般,看著都冷。巫鏡縮著脖子走到峭壁前,向下望去。
店裡的人都轉過頭,看這個奇怪的傢伙打得自己兩眼翻白。茗的耳根都火燒一般燙起來,趕緊垂頭咳嗽。好在來桫欏城的怪人太多,大傢伙只瞧了一眼,又各自忙活去了。
正說得口乾,一名蜀人低著頭走過他兩身旁,突然手一長,一把扯下巫鏡腰間的玉龜。他轉身剛跑了兩步,驀地身子高高躍起,眼睜睜看著一面牆迎面而來——
幾個老傢伙臉紅脖子粗,厲聲喝道:「大胆!」
駱駝!是駱駝!單峰的……我的天,幾十年都沒見過了!
「恩。」茗臉色一變。該死,那究竟是夢,還是就是巫劫所說的「奇怪的事」?
忽聽鈴鐺聲急,有人大聲吆喝,不知說的哪國語言。只見一隊高大奇怪的牲畜匆匆跑過泥濘的路面,向城門跑去。
昨天晚上進入地道的時候很晚了,許多地方都隱藏在暗中,現在才看清楚,這地道遠比想象中的還要龐大。幾條主道呈井字排列,無數洞穴https://read.99csw.com、小巷、側道都以主道為中心展開。每隔十幾丈就有一兩處天井,陽光投射入地道,光柱里浮塵飛舞,煞是好看。茗邊走邊看,腳步說不出的輕快。
巫劫在窗前站了良久,才遲疑地道:「昨晚……姑娘到外面走動沒有?我的意思是……姑娘第一次到桫欏城,這裏小巷深幽,極易迷路,姑娘不曾遇到什麼麻煩吧?」
「她能跑哪裡去?」
茗瞧了半響,忽地嫣然一笑:「蜀王要獵何物?」
巫劫畫完了,伸手一推,符文們擴散開來,一瞬間消失不見。他拍著手道:「好了。現在說話,屋外的人怎麼也聽不見了。」
「沒什麼。你沒有出去便好。昨天晚上,城裡發生了些奇怪的事。雖然還不能確定是否跟我們有關,不過……小心總是好的。你明白么?」
「我……我他媽……你也看見了……這他媽的……這可是我祖父留給我的!」巫鏡脖子都粗了。
……劫大哥的竹竿?
即使茗刻意隱藏,依來還是聽出了她話語后的譏笑味道。他頹然退後兩步——不用再證實了,還從來沒有人能進入他的腦海,這女子果然非是等閑!
茗道:「沒有啊,我累得很了,倒頭就睡。有什麼事么?」
那人不知多大年紀了,鬚髮皆白,膚色黝黑,好象剛從泥里爬出來一樣。夥計心中沒由來打個寒蟬,匆匆跑了。
你不是說……崇說不出話了,因為茗的小指甲死死掐在它臉上。
你……你跟以前很不同了。
正是。他來過這裏,可是為什麼卻把竹竿留下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看不見。好了,走罷。」
她們往城外跑去,沒有理會身後越來越混亂的集市,也更加看不到一隊隊蜀國士兵偷偷佔據了通向城後山嵴的所有通道,禁止行人前往。
崇咕隆道:「昨晚有什麼事呀,我怎麼一點動靜都沒聽到?」茗瞧瞧它,又瞧瞧巫劫,拿不穩是否該把自己遇到的事說出來。
他話語雖輕,卻自有一股威嚴,茗不覺點頭。巫劫不再說什麼,出去反手關上房門。
依來卻沒有說話。不知是脖子被幾十斤重的飾物掉歪了還是什麼,他偏過腦袋,無法與茗對視。
飛鴻尖嘯一聲,如一道白虹般射入天際,剎時消失不見。
身後兩名赤著上身的武士各舉一面屏風。屏風亦是黃金打造,乃是威嚴的光芒四射的太陽神像——蜀王以太陽之子自居,以黃金如太陽光輝而喜愛。圍繞在他周圍的是金色的鷲旗、紅色的狸旗,以及白色的蠶神旗。旗幟之後是玉戟,再之後是銅斧,一排排矗立著,如此架勢,也只有在最隆重的祭祀時才能用到。
兩人站著等了片刻,風從峭壁下吹上來,透骨的冷。巫鏡裹緊衣服往後退開幾步,巫劫卻渾若無事。
一個夥計馬上跑過來,笑道:「謝謝,三個貝。」
茗走著,看著,自己裹得緊緊的,倒無人留意。亂七八糟的東西把她眼都看花了,不住偷偷問崇這樣那樣的新鮮事物。
「這叫王權。桫欏城屁大的地方,蜀王雖然年輕,他的手仍然能夠伸到城裡每一個角落,懂嗎?你們大可走得遠遠的,我瞎子一個,還要在這裏討幾年生活呢……耐心等吧,別把尾巴伸出來讓人揪住,總有出去的時候。」
「此人既自稱受封于帝,臣一問便知。」大祭尹首先站出來,向茗喊道:「女人,我且問汝:何為帝之姓、何為帝之德,帝之生如何,帝之行如何?汝能答乎?」
她依稀覺得做了個夢,很深很深的夢,然而一點也記不起夢中的情景了。也許是自己太累了吧……
巫鏡瞪眼道:「你瞧……聽著便是了!等我放個信兒出去。」
「那怎麼知道?我早就說,這丫頭可不象她看起來那麼嬌弱簡單!一定有詐!」
所有人立即收聲,面色惶恐。其中一人腳下一軟,跪伏下去。勃然大怒的依來立即在他腦海里宣布了處斬及全家充身為奴的命令。那人兩眼一翻,當即昏死過去。
崇一直等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咕噥道:「什麼這裏才是安全,那不是把我們也關起來了?喂?你做什麼?他已經走遠了。」
他站在窗前,取下頭上的罩布,陽光立即將他堅硬的臉的輪廓勾勒出來,鼻樑和眼睛上那兩道「枷」痕格外分明。茗聽見自己心裏砰的一聲響,頓時臉燒得火燙,慌忙轉過頭去。
「她也許覺得在屋裡太悶,出去逛一圈,也不必如此大驚小怪吧?」
崇嘿嘿冷笑,茗懶得管它,問:你感到了幕的存在嗎?
半個時辰后,茗實在累壞了,找了家小店,要了水和吃的read.99csw.com,坐著喘氣。
巫劫道:「我們擔心的不是桫欏城,而是茫茫的蜀國森林。從這裏到成都,幾百里內全是遮天避日的密林,野獸成群,虎狼出沒。若無經驗豐富的馬隊帶路,單憑我們幾個走上一個月也未必能走出去。況且……」
巫鏡嘆口氣,仍把那包金粒推回去:「交個朋友。以後有機會見面,得喝一口。」蜀人笑笑不答。
我覺得冷啊……通常我覺得冷的時候,就有人要使壞心眼了。你知道嗎?你妹妹放我出來時,我可是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呢!
「胸懷呀!你瞧!」崇張開兩根根須,做出擁抱天下的樣子:「胸懷坦蕩的人才能安睡,懂嗎!學學我吧,否則咱倆差距就更大了!」
老者好象一道影子在巷中穿行,茗不得不一路小跑著追他。巷子里許多處積水,她跑得嘩啦嘩啦響,裙角都濕透了。
她在地道里轉了幾圈,覺得憋悶,又找到地道出口走上地面。白天的桫欏城熱鬧非凡,這裏地勢甚高,得享百余年的太平,兵事不生,是以成為蜀境內比成都城還要繁華的集散之地。
腳下的峭壁幾乎筆直地插入下方的森林中,高百余丈。兩邊的山嵴各長約四里左右,又陡又直,活象一面巨神之牆。
巫劫雙臂一展,一道藍色的符文禁制無聲無息展開,屏蔽周圍一切。站在幾丈開外的人根本瞧不見一隻小小的飛鴻自峭壁底躥上來,撲楞兩下,落在巫鏡的肩頭。
茗只覺胸口一陣酸麻襲來,噗地噴出正在喝的水,狠狠一拳打在該處。胸口的骨頭咯咯響了兩聲,她痛得眼前發黑。
噢!崇在心裏叫道:這才是家底殷實呀!偉大的蜀王!
大祭尹等人各自語塞,這些供物祭品他們連聽也沒聽過,實在無從考究。大祭尹低聲道:「呸,這都由得她說,怎知道是真是假?」
南來的鹽巴、東進的絲綢在這裏卸貨、拍賣,又被分包扛上馬背,向西向北運去。雖然此地的毛皮、鹿骨和玉石、奇珍等貨比不上成周、臨淄等地,但卻是向更南面的楚國、越地交易的重要場所。
你哪裡來的自信?
但當昨日第一次踏上陌生國土那一刻起,茗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釋懷——原來外面真有這樣有趣的世界,也有如此多有趣的人呀!
「這……這叫什麼事?」
蜀人咕嚕嚕吸了口竹筒煙,說:「通常情況下,要到成都是很容易的事,但今天早上情況起了變化。據我所知,目前別說尋常人,連王室貴族想要出去,都必須由蜀王親自批准才行。」
茗毫不客氣地抓住它的根須,幾把扯到面前。崇尖叫道:「不許打臉!」拚命用根須包住自己。誰知過了半天並無響動。
「你說得倒輕鬆,我們是巫人,就是桫欏城的死敵,多等一天就多一份危險。誰知道何老大靠不靠得住?我說你也是,到底在忌諱什麼?是,城門上懸著七星石,能發現我們是巫人,那又怎樣?憑你的本事,十座城門也殺出去了!」
一名駝隊的馬夫跑進店裡來喝水,便有認得的人問他道:「鹿山,怎麼了?」
店裡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罵聲,群情激奮,有的人甚至拔出骨柄彎刀,砍得桌子木削亂飛。茗倒無所謂,不過在一群憤怒的男人中間坐著實在不是滋味,她起身就要離開。
「他只說不出門就是安全的,」茗一字一句地道:「可是我、不、想、聽!」
「啊,算了,我都覺得沮喪。瞧你瘦小的樣子,對你來說要胸懷坦蕩的確有些勉強……哎喲!」
「什麼法子?」
到處是瘦小的奴隸、精幹的馬夫,忙著上貨、盤點、裝卸、運輸……巴人和蜀人就這樣默契合作,同時相互猜忌著,真是奇怪的地方。
她打生下來從未離開過卜月村,雖說常有妖族浮空舟照訪,為她帶來各種珍稀物品,或是給她講外面世界的各種趣事,但愈是如此,茗愈是感到不真實,想到外面見識一番之心日夜翻騰。不過那時她身負祭祀之重責,不能須臾離開,這些念頭統統都壓在心底。
茗毫不不客氣的回視。
你就想吧!
飛鴻哌哌兩聲,狠狠啄了啄巫鏡的腦袋。巫鏡也不著惱,將那綠蘿在手中一捏,放出來時變做一片羽毛,順手插在飛鴻身上,道:「去吧,到老傢伙那裡去!」
幾名侍卿神色肅穆——他們可都是蜀國的棟樑之臣!有掌管祭祀之權的大祭尹、掌握兵馬之權的大令尹、掌握四時農事的大農尹,以及掌控蜀王後宮的寺尹、掌控蜀王伙食的廚尹、掌握馬、牛、駱駝和幾隻山貓的馬尹。蜀國的尊嚴就在他們手裡了!
「是你睡得沉,叫九*九*藏*書你都不回一聲。」茗大大地打了個哈欠,忽地一怔:昨天晚上似乎真的叫過崇,而崇也確實沒有回答……
跟在卜月潭時好象是兩個人……又好象就是一個人……我也說不清楚。
巫劫道:「我何嘗不知。只是我已替母親發下誓言,絕不再傷害任何一名蜀人。我是無論如何不會對蜀人下手的。」
往前看,幾十里之外連綿的山脈蒼蒼茫茫,其中一座山甚是高俊,山顛已被雪覆蓋。巫鏡摸著光光的下巴,若有所思。
兩人攜手走入巷內。幾名匆匆趕來的蜀國士兵正好沖入巷內,當頭一人突然慘叫一聲,向前摔倒,後面的收不住腳,也跟著撲倒。
茗飛快穿好衣服,過去開了門。巫劫閃身進來,茗把著門框往外看,看見巫鏡守在小巷口。他的頭臉用布裹得嚴實,一雙眼睛賊兮兮地到處張望,一回頭看見茗把腦袋露出來,忙使眼色讓她進去。
茗淡淡一笑。她走出小巷,興奮而謹慎地四處打量。
瞎掰。你從哪兒打噴嚏出來?打一個給我瞧瞧?
茗搖搖頭。崇惱火地道:他們總是小瞧我們,什麼都不肯跟我們說,在背後鬼鬼祟祟,哼!
崇一面說,一面往她懷裡拱來拱去,驟然拱到她胸前。
「那可很難說,很難說!」巫鏡拉著巫劫急急往外走,一面道:「我第一眼看見她,就覺得礙眼得緊——我的直覺有錯的嗎?你想想看,我們好好的坐浮空舟,怎會無緣無故遭遇狂風,又那麼巧,就上了死對頭的船?陰謀啊!這絕對是陰謀!陰謀已經無聲無息包圍了你我,就差最後一擊了!你相信我,相信我罷!總有一天我會揭穿她……」
是駱駝!我們家鄉到處都是駱駝呢!天啊,我太激動了!不行,我……我得去問問……
他還沒把頭銜念完,就有一個懶洋洋地聲音傳入腦子裡:聽見了……
「你們大概睡了沒看見。鏡說閃電照亮了天際,卻寂然無聲,然後在瞬間逝去。我那個時候也感到了有強大的力量進入城裡。如此怪異,非常人能為。」
巫鏡惱火地道:「老劫,你還是收斂點,與民同苦如何?人家看你一個瞎子大大咧咧的,如何不懷疑?噓,飛鴻來了!」
大農尹畢竟見過世面,猶豫地道:「崑崙之呂、石二物我倒曾聽說過,呂乃萬年不語樹,石是天降之瓊液,據說千年來,唯有周武王曾用之於孟津之誓,除此外,連成王年間的諸侯盟誓都不曾用過。其餘的……」
「蜀國山高林俊,這一次真的讓我開眼了,我敢跟你打賭,真要在森林里迷了路,怕是要一年才走得出來,還得不被老虎吃掉。」他一邊說,一邊掏出綠蘿,匆匆寫了幾筆,隨即唿哨一聲。
巫鏡差點說出我們也有女人的話,但他瞧了一眼巫劫,耐著性子道:「好吧,可是我窮得只剩金子了!你開個價吧,女人、米或是馬、駱駝、牛什麼的,這些東西統統按你的價給我換成金子行不行?跟你們這些連金子都不愛惜的傢伙談話真讓我惱火。」
在她黑閃黑閃的目光注視下,依來少年白|嫩的臉漸漸泛起紅色。他轉過頭,象徵武威的羽箭一揮,大令尹站出來莊嚴地宣佈道:「偉大的蠶叢王之後、蜀國之主將要獵鷲,以彰射藝。」
茗瞧著他,夥計壓低了聲音又道:「三個貝。你沒有貝,成都的刀也行……」
巫鏡面無人色地瞧著對面坐著的一名蜀人,翹起下巴,神態足夠嚇軟一百名奴隸。可惜那蜀人是個瞎子,所以始終笑眯眯地垂著腦袋。
可是手腕上的鐲子卻溫暖著她的身體。一些散碎的片段在腦海里沉浮,她卻怎樣也無法將它們連綴起來了……
於是一名寺人跪下,茗踏著他的背升鸞,就站在依來身旁。
你可比你妹妹差遠了,走一陣路就要喘氣,崇無不憂慮地道:你可別拖累我。
巫劫反手捂住他的嘴,放開時,巫鏡眼睛瞪得渾圓,張口呸地吐出了自己的玉龜。
茗收緊了袖口,不管崇如何亂哭亂叫也不放開,用力擠進人群里去。
「有件事,方便進屋裡說么?」
山坡上,一片白花花的蔓草后,在蒼蒼的松柏和金色的楓葉之間,偉大的蠶叢王之後,蜀國之王依來傲然而立。
茗怔怔地望著懸在頭頂的石壁。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光柱里浮塵起起伏伏。石牆被光映得白花花的,那些班駁的痕迹暫時隱藏在光影之後。
巫鏡長嘆一聲:"是是,你是英雄好漢,自然說話算話,媽的……算了,我也不想逼你。不從城門出去的辦法又不是沒有。
她轉過身,見巫劫正用手指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淡蘭色的線。這些亮線似字非字、似畫非畫,九-九-藏-書飄飄浮浮彼此相連,將巫劫圍在中間。亮線的蘭色讓茗心中一動,只覺說不出的寧靜安詳。
嗚嗚……牛角號聲響起來了,咚咚咚!獸面榆樽鼓敲起來了,三面金旗、五面黑旗舞動,依來殿下的聖駕顯現出來了!
女人!依來終於親自莊嚴地在茗的腦海里大聲道:偉大的蠶叢王之後、蜀國七山五水之主,受命于天,統御四境,德被八方,識冠寰宇,武力蓋世,蜀國之……
閃電?看來自己睡得很死,那真的只是夢而已……可是手上的手鐲……算了,自己都說不明白……
茗偷偷溜出門時,巫劫巫鏡已經不見了。儘管走得很匆忙,崇還是在牆角發現了幾處隱蔽的符文禁制。
「對不起……我也不知為何最近夢多,總是睡得不塌實。」
巫鏡從茗的房間出來,低聲道:「不在!媽的,我就知道那小丫頭不對勁!」
「其實,在我們這兒,金子不想你想象的那樣管用。」蜀人用根粗大的竹煙筒把裝金子的袋子慢慢推回去:「這裏值錢的是米和女人,懂嗎?」
駱他……
巫劫之母巫霜與前蜀國的恩怨在昆崙山無人不曉。她為了昆崙山放棄蜀國,卻又悔恨而自我放逐,是以這麼多年來,在她的兄長、現任大長老巫衡授意下,昆崙山一直對桫欏城暗中維護。
大祭尹旁邊的大令尹抓抓光禿禿的額頭,喃喃地道:「很詳盡呀……」
「比快其實是很簡單的事。你真的很懂得收斂,在蜀國境內使用咱們巫人才有的念力衝擊,很是低調。」
茗郎聲道:「帝生於軒轅之丘,長於姬水之邊,立有熊之國,本姓公孫,后又以軒轅、姬及有熊為氏姓,以昌帝之土德。土德者色黃,故曰黃帝。帝行於中原,統御神州,后乘黃龍而升天,化而為神。」
大宗買賣在地道里,在巴人的竹筒煙和妖人的酒壺旁偷偷進行,負責運送的卻是城裡的蜀人,彼此絕不摻和對方的生意。
茗朝他吐舌頭,直到巫鏡就要瞪眼暴怒,才坦然縮回屋裡關上房門。
茗目瞪口呆地看著窗戶旁的岩壁——沒有石梯,沒有平台,什麼都沒有。
嘿!我發現了些東西!快來瞧瞧!
不過崇躲在她的袖口裡,看到的多是馬屁股。況且它在銅盒裡關了幾十年,好多東西都不認識了,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滿口胡言亂語。茗一開始還聽得津津有味,片刻之後就再也不相信了。兩個傢伙無話可說,各看各的。
它從根須縫裡偷偷往外瞧,只見茗正獃獃地看著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支古樸的鐲子。茗的眼中漸漸生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她正懶懶地躺著,忽聽崇叫道:「嘿,好大一群鳥!幸虧這懸崖高,否則要在我們頭頂飛,非給鳥屎砸到不可!今天的好心情可就得毀了!」
一聲悶響,那人撞塌了整面牆。梁木一根接一根落下,接著瓦礫滑入屋內,砸得煙塵滾滾。尖叫聲頓時四起。
在他們身後,一排排蘭色符文瞬間浮現,又迅速消失——禁制展開,封囚一切。
幾名侍卿神色肅穆——他們可都是蜀國的棟樑之臣!有掌管祭祀之權的大祭尹、掌握兵馬之權的大令尹、掌握四時農事的大農尹,以及掌控蜀王後宮的寺尹、掌控蜀王伙食的廚尹、掌握馬、牛、駱駝和幾隻山貓的馬尹。蜀國的尊嚴就在他們手裡了!
崇說得對,連她自己都覺得變了,可是究竟變在哪裡,自己也說不上來。
茗聞到一股子騷味兒,用袖子捂住口鼻,頓時聽見崇尖叫了一聲。
跟我血盟過的人,我怎會忘記?聞到風裡的味道……真他媽的,風裡全是馬屎羊尿的騷味……總之,你相信我罷!
大祭尹皺起眉頭,又道:「此民野宵小亦通之事,不提也罷。汝謂汝族受封于帝,何其驚世也。汝可有明證?」
依來見她看到盛裝而出的自己,仍然從容鎮靜,漸漸的,她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實大不敬也!依來繼續巋然不動,向離他不遠的幾名侍卿低聲問道:「如何?」
茗道:「劫大哥,我不明白,憑你的本事,小小的桫欏城哪裡困得住你?為何不直接出去,非要屈尊請什麼馬隊呢?」
時值冬日,按周禮,本該藏弓禁獵,讓萬物休戚。但是蜀王既不尊周室,茗也不曉周禮,便點頭道:「好。」
他遲疑片刻,才道:「況且我曾發下誓言,絕不再殺一名蜀人。能無聲無息的離開就最好。你身份特殊,身系卜月潭之重任,亦不能輕易涉險。我在房間裡布置了禁錮,應該沒有人能進來,只要不出房門就是安全的。」
「得姓者十五。」
不知他驕傲地站在那裡多久了,大冷的天,持屏的武士已是滿臉大https://read.99csw.com汗,他的目光卻是堅定的、傲慢的。他見到茗出現在下方,更用力地挺直了腰。
巫鏡惡狠狠地把一個小包丟到那蜀人面前的桌子上:「如果金子都撬不開城門,那他媽的就怪了。」
崇還沒想好從哪裡打噴嚏出來,店外忽然喧嘩起來,隨即聽見駱駝嗷嗷的叫聲,卻是剛才那隊駝隊又回來了。一名肥胖的傢伙站在空地中央高聲怒罵,罵得唾沫橫飛,滿面通紅,周圍的人聽得如痴如醉,不住叫好,可惜茗一句也聽不懂他的話。
夥計沉了臉,正要說話,忽地有人塞了一把貝在他手裡,簡單地道:「滾。」
喂,你做什麼?別跟著他呀!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衣服,佩以黃金的頸飾、胸掛和腰帶,手腕間亦是金光閃閃的雲紋奇目腕鐲。他左手持象徵王權的黃金短杖,右手持象徵武威的羽箭。
茗正色道:「我族之祖便是帝之十七子,得姓……哼,四千年來,此姓未曾為外人所知,爾等實不配亦。辱我族姓者,如辱人祖黃帝,必得天譴。爾若不信,大可以身一試天譴為何物。」
啊……啊……
他們很小心呢。茗露出一絲冷笑,崇感到她心裏偷偷在想:他們一定以為我還哆哆嗦嗦躲在牆角發抖呢,哼。她沒有哆嗦,崇卻哆嗦起來,在心中問出了這句話。
八名侍從抬著用白鷺、織錦和雲鳳的尾羽,及桫欏枝、桑枝、稻穀和艾草裝飾的蜀王乘鸞,費力走下山坡,跌跌撞撞繞出松林,來到茗的身前。
今天的雲很低,沉甸甸地壓在山頭上,隨著風飛速地向東流去。茗仰頭看得久了,竟覺得腳下的山在向西移動一般,頭都暈了。
「為什麼?」
依來半天沒聽到下臣開口,轉頭見一個個面色慘白,不禁怒道:「怎麼就沒話可說了?」
巫鏡撫摩它的羽毛,笑道:「很久不見,你又肥了,還飛得動嗎?」
她這才發現崇從肩膀上一路延伸到窗前,正興緻勃勃地曬太陽。它頭也不回地道:「你醒了?我說,你真該喝點什麼敗敗火了!每天睡覺你都一身的汗,雖然與你同體后不再怕水,可我也不想泡在水裡睡呀!」
你知道什麼?茗想起昨天晚上的那個夢,說:力量有很多種,人心裏的力量其實才是最強的。
茗一下想起這些都是要錢的,可她哪裡有蜀國的貝?頓時漲紅了臉,直搖腦袋。
巫劫拉著巫鏡匆匆躲進一處小巷。巫鏡叫道:「我的玉……」
「你……你拿到了?」
「什麼叫沒有辦法?別叫我失望,我可聽說你是這裏說話管事的。」
茗瞧著獃獃的依來,笑道:「我便是明證,我如何證明自己?你不能證明我非,那便是明證了。你說你是蜀王之後,可是成都城內也有蜀王,那麼你們打算怎樣證明給我看啊?」
眾人連聲咒罵,狼狽地爬起身,沒人注意兩條模煳的人影掠過高高的院牆,向南去了。
茗走入荒草,跟著崇走到峭壁邊一塊平坦的岩石上。崇指得地上某事物道:瞧,眼熟嗎?
巫劫搖搖頭:「你哪裡知道,這裏除了巴人,還有許多外鄉人,甚至有遙遠西域的人。就算是巴人也不可全無防備,我們不能冒險。」
怎麼?
茗突然全身一緊,崇心領神會,立即縮回茗的肩頭。茗繞過一片灌木,向山頭看去。
「原來閣下果然非等閑之人。我,偉大的蠶叢王之後、蜀國七山五水之王,願意邀請閣下一同狩獵。閣下請!」代蜀王傳話的寺人說完,恭敬地跪下行禮。
這些牲畜象馬,卻比馬高大,背上還隆起團東西。它們身上馱著成捆的貨物,壓得鼻子噴出一股股白氣。當先一頭插著鮮艷的旗幟,頭頂還扎著白羽,兩名祝師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在前面又跳又唱,引導駝隊前進。
眼前是桫欏城后漫長的山嵴。山嵴上長滿荒草,中間隱約有一條小徑向山頭延伸。小徑兩側散落著不少殘垣斷壁,已被藤蔓爬滿,突兀地象一座座墳丘,大白天看上去也甚是可怖。
他倆走出房間,巫鏡踢開門口的奴隸,怒氣沖沖地道:「好,我想想下一個去見誰……」
你……你做什麼?我不過想活動活動……崇眼淚花花地道。
你……你別亂鑽!有些地方不能碰……特別是我的……我的……你就不能在我手臂上好好獃著嗎?
「我說,」她莫名失落的時候,崇說:「這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巫劫道:「算了,你還不明白么?昨天晚上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蜀王下了死令封城。他們這些蜀人都沒法,何老大是巴人,更不容易了。他說要多等幾天,等便等罷。」
蜀人裂嘴憨笑,露出一口爛牙:「瞎子一個,賴活混死,哪裡說得了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