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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茗艱難地站起身,手搭涼棚向天張望。她沒有等多久,天上那一點變得愈來愈大,動靜也愈來愈猛,鷲向下墜落了!
茗奇怪地道:「你不是跟我打了賭么?」
忽聽大鷲嘶叫一聲,掉頭又向下俯衝,崇眼睜睜見它那又長又尖的喙向自己直插而來,差點昏死過去。
「不錯。如果誰賴皮,老天便要罰他做狗。」
依來發力向上爬去,一面道:「真的很有趣!你別亂動!小心摔下去!」
……崇懶洋洋睜開了眼,差點伸個懶腰。
「到底是什麼呀?」
茗看著下面陡峭的山勢,嚇得緊緊抱著依來的腰。她聽見依來唿哧唿哧地聲音,瞧著他腦後扎著的幾根小辮子亂甩,覺得這傢伙也挺有趣的。
「恩,你說這話,足見很有見識,不負寡人之望。」依來從懷裡掏出一隻竹筒,扯下筒口塞著的布,立時騰起一股煙。
本已平靜的潭水突然冒出大量氣泡。依來嚇得連退三步,見並沒有水撲出來,才鬆了口氣。
「奴隸?」
他從懷裡掏了好幾片疾的羽毛出來。茗奇怪地道:「我明明只遞給你一片,怎會有這麼多?」
崇!我要到遠方去了!
依來撅起嘴巴不拿,茗就拉過他的手,塞進手指逢里。依來出了幾口粗氣,手拿起又放下,放又拿起。茗始終溫柔地牽著他的手,他終於還是將羽毛放入懷裡,沉重地道:「寡人……咳咳……寡人欠你一個情。」
依來被茗忽硬忽軟的態度搞得亂七八糟,惱火地:「你來蜀國做什麼?」
他立時感到水中有股巨大的吸力把腿往下拉,拉得他腰也浸入了水裡。三百余年來,這三口潭裡死了多少祭祀的女人、孩童,依來不是不清楚,當即暴喝一聲,腦門青筋突起,十根手指幾乎插入石中,死死穩住身體,再一點一點往上爬。
侍從們分成幾組,有些在後面用肩膀腦袋死頂,更多的則分散在四周,以粗大的松樹為依託,用繩索拉著乘鸞向上。
茗強忍疼痛,沖他笑笑,說道:「沒有……疾不知怎麼了,大概剛才跟你爭鬥時受的傷又開裂了,還好不嚴重。」說著坐下,不住撫摩手臂。
「寡……寡人沒想……」
「那……那好象是寡人祖上所賜的吧!」依來的腦子裡又開始混亂起來。
「那是自然。」茗笑著退後:「我若死了,便是你贏了。」
茗沒有接它的茬,只怔怔地看著前方。
之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里,依來一直夢到這樣的情景,可糟糕的是,夢中自己變成了一隻趴在潭邊的蛤蟆,就象他此時此刻的模樣。
「啊!女人!」
「等等。你想賭什麼?」茗回頭瞧他,眼中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
他呆了片刻,舉起弓拚命揮舞,大聲道:「小亦能當大事!寡人有通天之志,統御天下之能,凡、咳咳、凡人哪能明白?咳咳咳!」
「那……為何一定要來獵它?」
「我說,」茗跨前一步,湊到依來面前,頃身向前,鼻尖幾乎抵上依來的鼻尖,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我下去不能將頭露在水面游一刻,那麼從今往後,我就甘願做你的奴隸,絕不反悔。若是我能,蜀王殿下便做我的奴隸,如何?」
茗不管它,奮力分開灌木,誰知就這麼一忽兒的功夫,依來與鷲都不見了,只剩一地的斷木殘枝。茗怔怔地四處打量,忽見地上有一灘血跡,心頭頓時一緊。
正爬著,茗突覺右臂一陣抽痛,忍不住呻|吟起來。依來忙道:「怎麼,你受傷了?」
有一潭水……不……不止一潭……茗雙臂緊緊抱在胸前,仍禁不住渾身哆嗦——冰冷的、滔滔不絕的怨恨象潮水一般一浪浪穿越她的身體,打得她一時氣也透不過來。
「你……真他媽的……」蜀王殿下渾身哆嗦,手指著潭破口罵道:「連我的后你都要搶,啊?你……你……你他媽的也太……呸!」
崇在茗心中拚命叫道:來不及了!如果鷲正面衝上山體,或是沖入林中,它也許會受重傷,但是依來無論如何都難逃一死!它不會給你靠近的機會了!
崇聽見山背後傳來陣陣驚唿,既而砰砰聲和慘叫聲不絕,大概蜀王的侍從親信們被在空中發狂的鷲嚇得屁滾尿流,紛紛往山下逃命。
他稍一猶豫,兩人一起翻個滾在地,卡卡幾聲響,箭被一一折斷。
乘鸞慢吞吞轉過方向,重又艱難地向山上走去。乘鸞的高度剛好與灌木頂齊平,站在上面,好象乘著小舟在蔓草之上滑行一般。茗看得有趣,不時咯咯一笑。依來偷窺她的臉,暗自吞口口水。
很遠很遠的地方哦!有很高很高的山,很多很多的人肉,很長很長的河流……
疾把頭伸到茗面前,任她輕輕撫摩。茗道:「我與你同享此生。你去罷,從今爾後,若我召喚,無論千山之遠,也必前來。」
水……你不怕嗎?
「你掐痛我了!」茗痛得眼淚汪汪。
崇在心中偷偷道:這地方可邪門得很!我感到……媽的,真冷!
依來愣了半天,眼見茗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林中,突地想起件重要的事,忙道:「等等!寡……我有個有趣的去處,你想不想去看?」
一時間,它覺得身體飛起來了,卻並不象尋常那樣輕快,而是沉重的、甚至凝滯的,好象不是在懸崖邊,而是在渾濁的水裡一般。有股暖暖的力量托著它繼續飛呀飛呀,它冒險睜開眼,見到了奇怪的一幕:它和茗平躺著慢慢往林子九-九-藏-書里飛,好,茗閉著眼,還算從容。
她笑盈盈地退到潭邊,脫下外面從頭罩到腳的衣服,露出貼身的衣服。依來看見她的裙子還沒遮到膝頭,露出的胳膊和腿又細又白,臉上又要燒起來。但是蜀國之王怎能示弱於人?依來於是儘力回想後宮的女人們,很中肯地評價道:「恩,尚可。」
水沸騰得越來越厲害,大量白色的泡沫湧出,發出汩汩的聲音。依來拉著她退得遠遠的,說道:「不。寡……我……我也是頭一次見它如此激動呢。」
依來握住她的手道:「你怕么?你的手好冷。」
茗卻死不放手,因為她心中正激蕩著崇歇斯底里地尖叫:啊!快跑快跑!完了完了完了!崇驚恐的念頭太過強烈,以至於讓她全身僵硬,動彈不得。依來想扯開她的手,可是摸到如此柔滑細膩的小手,無論如何恨不下心用力拉扯。
「寡人馬上就要滿十七歲了。」依來說這話時,特意挺起胸膛:「即將真正繼承王位,必須獵殺一隻鷲……也不一定要殺死罷……總之必須得到它的尾羽,裝飾寡人的權杖。你很幸運,女人,如果寡人今日獵到了鷲,自當封你……」他就此住了口。
依來張開雙臂雙腳,象極了蜀山上的猴子。他顧不上蜀王之尊嚴而做出亡命向前跳的姿勢,卻仍往後飛。後面就是萬丈懸崖,他的表情不可謂不尷尬。
「什麼尚可?」
它會。茗冷冷地道。
茗爬起身就向懸崖邊衝去。崇叫道:「你想去送死嗎?剛才那傢伙也說了讓你往林子里跑的!」
「也並非獨一無二……」茗喃喃地道:「西崑崙下有條河,寬三里,巨浪滔天,鵝毛不浮,名曰弱水。只不過除了弱水還,世上還真的再找不出這樣的水了。」
依來聽說原來還有比這三口潭大得多的河,頓時氣餒。但聽到后一句,總算挽回點顏面。他又丟了一片羽毛,看著它飛快地沉底,得意地道:「我敢跟你打賭,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在這潭裡游泳。」
茗閉上眼睛,心臟跳得幾乎從喉嚨里飛出來。大量氣血湧入腦中,她再也撐不住身體,歪在地上。
地上厚厚一層針葉沾滿露水,茗赤腳踩在上面,好象走在沼澤邊的草甸上一般,很是舒服。
崇鬼火直冒,伸出兩根根須使勁抽打茗的腦袋,叫道:「你失心瘋了,這是什麼時候了還哭喪?死了男人了嗎?哎呀……」茗狂怒的念頭重重壓下,壓得它再也發不出一聲。
茗見他說話非要扯上蜀國之威嚴,忍著笑地,「你真的是蜀王嗎?」
依來見這位帝之後人都為這三口潭發起呆來,不僅為蜀國壯麗的山河而自豪,笑道:「你還不知道這三口潭最大的秘密呢!瞧!」
他還沒說完,茗已大踏步向林中走去。依來咬牙切齒地想:「無禮之甚!不過……姿勢倒也好看得緊……」
依來不動,臉漸漸又紅了起來。茗笑道:「若非今日有你這般勇猛的人在,我還不知如何是好呢。蜀國之主,果然名不虛傳,小女子大開眼界了!」
當他終於爬出潭時,已幾近虛脫,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其實水對他的影響有限,一部分是累,大多是從小耳濡目染關於三口潭恐怖的傳說嚇出來的。
她的臉凍得飛紅,卻仍笑道:「好一潭水。蜀山天下幽,幽幽的便生妖孽呢。喂,你!」
鷲撲棱一下翅膀,龐大的身體擠得周遭的樹木啪啪作響。它脖子處的羽毛上兀自血跡斑斑,羽毛掉了不少,想來剛才的爭鬥吃了不少虧。不過依來渾身上下也沒幾塊乾淨的地方。一人一獸惡狠狠地對視著。
過了良久,依來的慘叫聲和衝過樹林時發出的需需索索之聲才消失不見。茗嘆了口氣,對伸出肩頭,同樣目瞪口呆的崇道:「下一次,我看要把他變成狗肉才行。」
茗吃驚地道:「不帶侍從嗎?」
蹲了老半天,依來一動不動。茗覺得腿都麻了,忍不住換一下姿勢,輕聲問道:「鷲大嗎?」
茗一步一頓地走近那潭水。
依來不及回頭,反手拉弓,突然一頓——三支箭都已折斷。他遲疑的一剎那,身後風聲大作,依來就地一滾,險到極至的避過一支鋒利的爪子。
一刻之後,依來終於爬上了一片平地。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氣。茗怔怔地道:「這是什麼?」
「我……我叫……」
突然,鷲的腦袋猛地向一旁歪去,撞斷數根粗大的松柏。卻見一人從懸崖下縱上,手持短刃,狠狠插入它的脖子,正是依來。
「從現在起,別在我面前稱寡人,好象我是你的奴隸一樣。」茗沒好氣地橫他一眼:「你沒名么?我賜你名,就叫依來好了。」
茗繞著潭轉了半天,愜意地道:「啊……好久沒游得這麼舒坦了。既然下不去,我們乾脆飛到天上去轉轉如何?疾!」
依來下了乘鸞,解去那些煩瑣沉重的飾物,好象連精神也好些了,四顧左右,叫道:「取寡人的弓來!」便有侍從奉上弓矢。依來取了三支箭,對茗道:「你可有膽與寡人上去獵鷲否?」
忽然,那道詭異的綠色光芒又出現了。它在林中蕩漾不定,彷彿遊魂。
這感覺與卜月潭何其相似!
依來手一指,茗順著他的手指看到了同樣一片陡峭的岩石,而岩石上傳來的汩汩聲之大,不用上去看也知道那裡同樣有口潭沸騰起來了。
「恩。」依來一本九*九*藏*書正經地點頭。茗見到他誠摯的眼光,心中有種奇怪的感覺,自己也說不明白,便也跟著點點頭。
依來漲紅了臉,轉過頭去,含煳地道:「……自有封賞……別出聲,小心驚動了它。對了!等一會若是寡人沒有射中它的話,你記得一定要往林子深處跑。鷲很兇猛,但是體形太大,逃入林中就不易被抓住了。」
茗眼淚奪眶而出,癱坐在地,哭道:「他……他死了!他死了!」
「喂,等等!」崇驚恐地叫道:「別這麼隨便御使有靈性的猛禽!它雖然與你血盟,卻也不是你的奴隸,無事招它,可是要發火的!」
什麼都不怕,崇!我要去看寬廣的天地了!
茗回過神,說:「當然。」
「我……我是說……對了!你還沒真正看見上面那口潭呢!來來……」
啊,這一覺真他媽的爽啊!天氣也好,太陽照在身上暖暖的,風兒吹得頭頂上的松樹搖啊搖……前面有什麼東西晃晃悠悠,崇揉了揉眼,仔細看去……
茗笑嘻嘻地道:「沒有。我見過隨侯,也見過宋公,還有周天子的使者,他們都是白鬍子爺爺了。沒想到蜀王沒這麼小。」
「你說,賭世上沒有任何一人能在此潭裡游泳,那麼賭注是什麼呢?」
快!快去救他!
崇由衷嘆息,繼續拉扯茗的身體。突地全身一軟,根須迅速收回。這種被茗完全剝奪意識的感覺熟悉之極,崇慘叫道:你究竟要怎樣?非要陪那傢伙一起死不成?
他氣焰消了不少,見氣泡汩汩汩地持續冒,便撅著嘴巴道:「怎麼?你罵我啊?是,刨墳頭的事我做不出來,可我他媽憋屈啊!老祖宗,你也得替後人想想啊?存嗣與盡孝,孰重?不若存嗣……」
廣闊的……天地呀……
「什麼后?」
它的精力迅速衰弱,不用想也知道茗已用盡了所有力量。它仔細算計,想到自己身後就是密林和灌木,當即心中一寬,昏死過去。
「你真奇怪。那隻鳥不知飛哪裡去了,它受傷你也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吶?」
在他們中間,彷彿有一團力量驟然爆發,將所有人都朝著不可能的方向推去。周圍洋溢著一片光芒,崇看得傻傻的笑了。
咕的一響,羽毛瞬間沉入水中不見了。
茗捂緊了鼻子:「好臭!」
「我以血賜你命,以卜月之祀賜你名,從今天起,你就叫做疾!」茗說著咬破食指,念了幾句咒,將血灑向疾的額頭。血一沾上羽毛,立時騰起一股青煙。
茗一驚,蜀王的感知之力還真不簡單。她將崇藏在心底,展顏笑道:「這裏除了你我,還有誰嗎?」
茗禁不住退後兩步。水面很快如同煮開了般沸騰起來,一些水撲出潭口,撲到岩石上,頓時嘶嘶作響,發出一股陳舊的血腥味。
茗望著它消失的地方出了半響神,一回頭,正迎上依來的目光。依來趕緊轉過了頭。
「好。那你呢?」
茗的心漸漸沉靜下來。
依來飛身撲上前,誰知撲得太猛,眼見就要合身掉入潭裡。依來駭得魂飛魄散,在空中拚命一扭身體,反轉方向,終於狼狽地撲在潭邊,只有兩條腿落進水裡。
它在山頭之上盤桓兩圈,才向上飛去,須臾便鑽入雲中不見了。濃雲翻卷,漸漸向南而去。
那樣就不怕水了嗎?
平地周圍的樹參天避日,然而中間連雜草都沒有一根,裸|露出灰色粗糙的岩石。石上到處有斑斑的暗色痕迹,彷彿血色。平平整整的岩石中央,有一潭兩丈見方的水。
他們在密林里穿行,陽光鑽出了雲層,一束束射入林中。林間原本縈繞的霧氣漸漸退散,那道流動的綠色光澤愈加明顯了。
茗走到潭邊,用一根手指試著碰了碰水面,一圈渾圓的漣漪立即從她手指觸摸的地方緩慢的擴散開去,在潭邊岩石一碰,又紛紛彈回。
你……你攻入它的魂魄了?崇渾身一輕,同時感到茗的精神迅速萎縮,這可不是好事,表明茗快不行了,剛才那次攻擊一定消耗了她太多精神。不過那隻傻鳥大概也受到極大震蕩,就看它何時能恢復了。
大鷲在離她數丈遠的地方陡然掉頭,打著旋向一旁的懸崖下衝去,砰的一聲巨響,它的身軀重重撞在懸崖邊。山體顫動,一大塊岩石剝落,跟著它轟隆隆地滾下山去,掀起老高的煙塵。
他喘了一會兒,翻身爬起,怔怔地看著已恢復了平靜的潭,半響,眼圈紅了。
山風咧咧刮過,周圍的一切都在搖晃著,松樹、松樹上掛著的紫籮、灌木叢……唿啦啦,唿啦啦,松濤聲從山下捲來,越過兩人,繼續卷上山頭。陽光似乎也跟著晃動起來,照耀在兩張相互凝視的臉上。不知看見了對方的什麼而出了神,他們竟都沒有意識到,這是第一次沒有彼此帶著驕傲的神情,或者說,已經視對方驕傲的神情如無物了……
這……這是什麼?
「當……當然……」依來沉重地喘息著。他脖子上掛著的飾物向後垂著,幾乎勒得他出不了氣,這一段山實在太陡了,他一手抓著扶手,一手扯著飾物,眼睛可怕地突出,臉憋得紅里透紫,好象正在跟誰拚命。
「我們……可怎麼下去?」
一名年老的侍卿腳下一滑,向下滾了十幾丈遠,若非身寬體胖,被兩棵緊挨在一起的松樹卡住,說不定會回一路滾回桫欏城去。他被人拉出來時,已經昏死過去,兩名寺人將他捆在松樹上,read.99csw.com等待後面的侍從救援。
又來了!崇一面叫一面展開根須,正打算強行將茗拉回林子里,驀地懸崖下刮上一股狂風,若非崇死死拉住樹榦,兩人幾乎要被吹到天上去。狂風之中,大鷲伸直脖子,猛衝上天,在數十丈的空中盤旋,發出長長的嘶鳴。
可惜刃尖太短,鷲皮厚肉粗,竟沒有流多少血。它身體一抖,伸爪就抓。依來猱身避開,鷲的爪子將堅硬的岩石拉出幾道深溝,看得崇全身起毛。
乘鸞寬三尺、長兩丈,本是供蜀王一人乘坐,兩人站在一起便略有些窄。依來不自覺地往一旁讓讓,後來想想自己才是蜀山之主,又想把茗擠到身後,卻無論如何不敢碰到茗的身體。茗見他手持節杖,問道:「這是什麼?」
尖叫聲中,茗跨上半步,咕咚一聲沒入潭水之中。
有一次乘鸞斜得可怕,茗覺得自己的腳都幾乎飛起來了,往後一瞧,頓時背嵴冰冷——身後的山簡直已到了筆直的地步。
依來忙道:「不……我……只是覺得水很……你不覺得……啊,對了!你再來瞧!」
依來聽得心中砰的一跳,趕緊跑到茗的身後:「你瞧見什麼了?」
見鬼!現在是哭的時候嗎?他又關你屁事啊?
「很大,很兇猛!世上七大猛獸,它亦位列其中!」依來鄭重地道:「否則何能顯我蜀國之威嚴?寡人這已經是第三次上來獵殺它了,前兩次都被它跑掉,今日可不能輕易放它。」
「寡人?」
「呀!」茗吃驚地道:「原來這口潭本來就在沸騰。」
茗的心砰砰砰地跳,這個時候突然想到了幕。幕從小就在山野之間奔跑、追逐、獵殺,若換了是她,一定非常高興吧?茗輕輕嘆了口氣。
來了!鷲遠遠地繞了老大一個圈,開始向山頭衝來。看來它掙脫不了,打算拚命了!
依來神色尷尬,拚命搖手:「不……不是我自己揀的!你遞給我的是一把羽毛,你自己不知道罷了……看!」
它是如此之大,以至於佔滿了數丈寬的松林空隙,竟看不到邊。它那層層的羽毛顏色極之華麗,從上到下依次從深藍變做淺綠,隨著身體的搖動,顏色忽淺忽深,猶如活物。茗咕咚咽下口口水。
就在這時,灌木後傳來噶的一聲巨響,依來正與茗傻傻地對看,駭得往前一撲,卻將茗撲在地上。
茗笑道:「為什麼不可以?你傻傻獃獃的樣子倒挺好看的。」
他全身僵硬地趴在地上,屁股翹得老高,只有眼珠子隨著茗轉動。茗在水中又遊了片刻,才爬出潭來,坐在潭邊擰乾衣服上的水。
「如果……如果寡人有箭,早射它下來了!再給寡人一把長劍,也早要這畜生的命了!嘶……」
依來昂起下巴,兩手習慣地交叉在一起,可是卻忘了拿象徵王權的黃金權杖和象徵武威的箭,匆忙中改成抱著肩臂,沉靜地道:「這是我蜀國鎮國之寶。說來它們是相通的,可也並非真正的相通……你明白么?我是說……咳……也許只是想法相通罷了。一潭波動,三潭皆動。」
河流……河流是什麼?
那爪子橫掃過去,咯咧咧拉破幾棵大樹的樹榦。他一把扛起茗,貓著身向前縱出三丈,直到此刻,被那爪子挑到半空的灌木才噼頭蓋臉地砸下來。
蜀王殿下的血一下沖入腦中,大聲道:「好!賭就賭!若你贏了,我甘願為奴,絕不反悔!若你輸了,哼,那可誰也撈你不起了!」
依來將竹筒遠遠地扔到一簇灌木后,低聲道:「禁聲……鷲聞到這味兒就快來了!」說著彎著腰,悄無聲息的向一簇灌木摸去。
「恩?」依來猛拍胸膛:「你說!寡人無所不從!」
依來雖然玩過很多次,仍然覺得恐怖,立即遠遠退開。當他看見茗臉上驚異的神情時,大是高興,笑道:「沒見過吧?連羽毛都浮不起呢!這可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神潭!」
「賭什麼?」
去哪裡?
依來拿著茗往山頂上爬,山路更加陡峭。茗爬得氣喘吁吁,暗狠剛才一巴掌把崇打毛了,這會兒死也不肯偷偷推自己一把。
啪!
「你來就知道了!」
不怕!崇,你知道嗎?我跟一個不怕水的人訂下了血盟呢……
突然,崇感到茗全身一震,巨大的力量衝天而上,正向著山頭墜落的鷲咕哇狂叫一聲,身子翻滾了幾轉。它堅持著向前飛行了十幾丈,終於支持不住,在離山頭不到三十丈的地方掉頭向下。
「激動?」茗奇怪地道:「難道水裡是人么?」
茗艱難地問:「你……你非得上這麼高的山上去獵鷲么?」
茗尖叫道:「你受傷了?」
面前松木蒼天,林子里本來甚是陰霾,但樹木的間隙,甚至在那些滄桑的樹榦之上,流淌著一道詭異的綠光。她瞪大了眼睛。
保護我!
「那麼,現在就還我這個情。」
茗看看依來,依來沉靜地道:「王權。」
他拉著茗繞過潭。潭后是一片陡峭的岩石,兩人順著裂開的縫隙往上爬,沒怎麼費勁就爬了上去。茗再一次瞪圓了眼睛:一口與下面一般無二的潭。
「可……多謝你了。」
水波於是相互碰撞、反彈,又各自擴散。茗只觸了一下,水動得卻象是有人在底下拚命攪動一般,愈來愈大,漸漸的,水波與水波之間激烈碰撞,嘩啦啦地濺落,又再度湧起。
他下意識用力捏緊手,忽聽茗放聲尖叫,依來驚慌地跳起身,叫道:「怎麼了?」
「就九-九-藏-書是我的……哎呀!」
依來沒有回答。他從側面偷偷觀察茗的神色,那個叫典的人說的果然沒有錯——她已經完全被水吸引住了。
它再也吃不住痛,雙翅一展,唿啦一下向空中飛去。狂風壓得崇低下頭,等到再抬起來時,鷲身已經高得變成了一個小點。
依來退後一步,覺得某種奇妙的力量從身邊劃過。周圍的樹沙沙直響,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場葉雨。
「寡人?」依來露出少年特有的憂慮神情:「如果寡人沒有逃掉,跑吧!跑得遠遠的。別去找那些侍從和奴隸們,再來一倍的人也擋不住鷲。你躲起來,到了晚上再想辦法下山,忘了寡人,走得遠遠的吧。」
「後面!」
茗從來沒有獵過猛獸,又是興奮又是害怕,也彎著腰跟上。待走近了灌木,依來做個手勢,兩人一起蹲下。依來搭箭上弦,卻不忙著拉開,側耳聽著灌木后的動靜。灌木后風聲犀利,似乎已是懸崖。
它在瘋狂地翻滾、掙扎、撕咬,發出駭人的怒吼,一圈一圈地周旋,羽毛滿天飛舞,好象屁股燒起來了——想來依來也一定不好過。
茗兩隻手心裏全是汗……不,不止是手心,她簡直汗如雨下。有股說不清的力量自手鐲灌入身體,在百骸之間橫衝直撞,想要破體而出,她拚命忍著……她要等待機會……
他惡向膽邊生,跳起來咆哮道:「還給我!還我女人!我管你是不是老祖宗呢,搶我的女人!你他媽的還要不要宗嗣延續?你搶我的女人,我……我刨你墳頭去!」
「三潭?怎麼還有一口潭么?」
依來對侍卿們道:「便在這裏等候寡人。」眾人忙不迭地跪下施禮。
「延伸?怎麼可能?難……難道潭水是相通的?但下面的潭水為何沒往外流?」
越往上,山勢越陡峭,而林子也越加茂盛。侍從們需要費力地砍開灌木和荊棘,沿著一條稍緩的小路轉著彎走。當他們越過一塊刻有王室禁令的石碑時,抬乘鸞的侍從已從八人增加到十六人,最後達到二十八人,一起抬著乘鸞在崎嶇陡峭的山路上行進。好多次乘鸞歪得上面的兩人須緊緊抓住扶手才不至於跌落。當然,他們也各自莊嚴地不發一聲。
一旁的依來見她手按左肩,以為她要莊嚴起誓,趕緊也站起來面東而站,神色肅穆。
就是很多很多的水流在一起呀!
「什麼……賭什麼?」
它大概還沒從奪魂的震蕩中徹底恢復,身體瘋狂地抽|動著,腳下的岩石跟著顫個不停。但它脖子太長,用力甩出,離茗只有三、五丈之遙了!它的眼裡一片血紅,不用想也知道正在狂怒之中。它那咄咄的氣勢鋪天蓋地襲來,崇所有的根須一軟,徒勞地舉起兩根小根須,就要準備奮起最後的餘力破口罵娘。
茗不耐煩地道:「連帶我飛飛也不行,還有什麼意思?疾,來!快來呀!帶我飛著玩玩呀!」
「封我?封我什麼?」
茗伸腳踩著依來的腦袋:「聽好了,以後只許跪我,不得再拜其他人了!你這是什麼眼神?難道你不打算做奴隸,想要做狗?」
「快跑!」依來將她一推,茗飛起老高,瞧得分明,駭得連叫都叫不出來了——一隻巨大的鳥碩長的脖子閃電般鑽入林里,向兀自呆立的依來當頭啄去!
鷲捲起的旋風吹得茗的衣服啪啦啦的響,可是崇感覺到她體內有股從未有過的力量,讓她在狂風中亦穩如泰山。如果它的感覺沒錯,這股力量是從她手腕戴的那隻手鐲傳出,而且還在持續加強……它打了個哆嗦。
過了大半個時辰,在付出了七名侍從、三名寺人和一名侍卿之後,依來殿下的乘鸞終於升上了接近山頂的一片平地。侍從侍卿們累得趴了一地,大口喘息,高高的乘鸞之上,依來大王也在偷偷喘氣——這會兒脖子還慣性地往後仰著,需要用手把腦袋往前拉。
我們嗎?崇哆嗦著道:那隻傻鳥可成了精的,你難道沒有感到它的氣勢嗎?我……我可不行!
這……這真是我見過的最為壯觀的射獵儀式。還沒正式開始,已經死了不少人了。崇由衷感嘆道:不愧大國之風!
驀地嘩啦一下,一個模煳的人影突出水面。依來雙腿一軟,撲通跪了,拚命磕頭道:「老祖宗!老仙人!我的爺!後輩不孝泣血哭拜于祖宗面前,求祖宗……」
「沒……我只是覺得彷彿有東西在裏面翻騰。」
水是綠色的,卻不是因為有浮萍,也並非周遭樹木的倒影。時值冬日,這口潭水卻綠得象春|水一般。那些林間的綠色的光便是從潭裡發出的,可奇怪的是,光蕩漾不定,潭中的水卻平如鏡面。
巨大的鷲翻著白眼,以更可怕的姿勢往上飛。
依來臉上發紅,躊躇片刻,忽地一彎身將茗扛在肩上。茗尖叫道:「你要做什麼?」
茗七歲時,曾有妖族五老會長老與隨、宋等諸侯前來卜月潭會祭,並與周天子之使臣共聚。依來只看茗的眼神,就知道她所說非假。
依來道:「這是寡人的權杖,蜀國千年相傳的至尊之物,中原之主周王亦沒有此等金杖!」他見茗眼中流露出摸一摸的念頭,趕緊遞給鸞下的大祭尹收著,拍拍手道:「也沒什麼好看的……走!走走!」
依來站定了,臉色彷彿被狗踩到尾巴的貓,想叫卻又不敢。如今周國只承認成都城內的蜀王,他偏安一隅,哪裡有機會見到各諸侯王室?最多也只到過與周有隙的楚國,九_九_藏_書還是必恭必敬地進貢,才見到了楚之使臣令尹……
媽的,我就知道!崇砰的一下展開所有根須,瞬間將茗團團圍住。鷲眨眼間就衝到了面前,崇緊緊閉上眼睛。
「有什麼關係,難道你不願意叫依來?」
「打賭?呸!忘了那個什麼賭吧!我……我……我可……」依來急得幾乎跳起來,「我可不想你就這麼死了!我的后怎麼辦?」
崇的根須四面出擊,纏上松木,借力拖著茗跑。
「找鷲的巢穴。在懸崖上呢。我蜀山雄峻,有此猛獸也不足為奇。」
你不知道么?屬於我的新的力量。
茗放聲尖叫,緊緊抱住了撲上來的依來。依來腦袋埋入一片溫柔的黑髮中,放聲叫道:「放、放手!我去……」
茗抬頭看著大鷲,雙目一寒。
「當然!」
「不。那只是下面那口潭的浪已經延伸上來了。」
茗搖搖頭:「這潭水經常這樣嗎?」
茗獃獃地問:「非要忘了你,才能走得遠遠的嗎?」
他將一片羽毛丟下。羽毛輕輕飄落,差點被風吹出潭,依來手忙腳亂將它抓回,跪在潭邊,將羽毛輕輕放在水上。
這三口潭本不大,其後是茂密幽深的山頭,林木遮天,是以外面很難見到。茗記起浮空舟在繞過山頭降落之前,她曾隱約見到一片水色,現在想想,恐怕只是那道在林間蕩漾的綠光而已。
依來轉過臉去,頓了片刻,突然又猛地轉回,叫道:「你……你不會真的要跳進去吧?」
茗使勁搖頭,捂著臉哭得越來越大聲,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如此傷心。崇想要使強,可它如今與茗身心合一,稍一動念,茗的念頭便強橫地插了進來,讓它動彈不得。
茗但笑不答。過了一會兒道:「實在沒力氣了。算了,回去罷,若真有好看的,明日再來也行。」
完了!完了!這下蠶叢王之後可要摔成肉漿了!
「等等!」依來驚出一身冷汗,想上前拉回茗,卻又害怕反將茗嚇進去,顫抖著道:「千萬別跳!這……這潭可深不見底,一跳就真的完了!」
……不知道……那麼,請隨意……
「哼,我蜀國物厚天下,人材濟濟,本王神武蓋世、德澤八方……」
天空中的爭鬥愈來愈激烈。在下方看不到依來,不過從鷲的叫聲中可以知道他還在搏殺。
茗差點脫口說出:「本來想去的是成都,遇到狂風才迫不得已……」好在及時改了口,道:「我聽說蜀國物產豐富,蜀山冠天下,與崑崙互為伯仲,所以特來看看。沒想到蜀王雖然年輕,也很有氣勢。」
依來渾身一顫,放聲尖叫,猛地甩開茗的腳,轉身飛也似地跳下岩石。聽他在下面慘叫一聲,卻繼續跑著,再一跳,下山去了。
依來鼻子朝天地道:「帶侍從前往,如何能顯寡人之射藝?又如何德澤四方?你若不敢,留在這裏好了,他們自會護你安全……」
依來聽了這話,發著呆道:「你……明日還肯出來陪我么?」
茗狠狠一巴掌拍在肩頭,掐滅崇想要發出的尖叫聲,沉靜地道:「好罷,便是這樣。」
「那不就對了?來,依來!」茗笑厴如花,說道:「這裏亂七八糟的,不過今日也算有收穫。哈哈,走罷,該下山了!」
他半邊臉腫了,嘶嘶地倒抽冷氣。茗柔聲道:「好了,我知道你很強。拿著。」
一陣壓得人氣也喘不過來的氣勢撲面而來,兩人一起抬頭,向灌木叢方向望去——在那稀疏的松柏之間,有一事物正在徐徐上升。
剛跑出幾丈,又是一陣狂風捲來,剛才坍塌的許多碎石煙塵都被卷上了天。下一刻,地動山搖,那隻鷲整個撲上了懸崖。
依來被她的笑搞得頭暈眼花,不再多問,繼續趕路。他們沒有再往上爬,而是繞過山頭。高大的松木漸少,灌木荒草漸多。茗記得坐浮空舟來時見到那一面是萬丈懸崖,趕緊幾步追上依來的腳步,問他:「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是啊。你,不是要鷲的羽毛么?」茗說著拾起一根疾掉落的羽毛,道:「雖然小點,可也是真的。拿去罷。」
茗最後見到的是依來以手為刀,斬斷弓弦,弓身猛地繃開,借力射向鷲頭。下一刻,她滾入灌木叢后,幸好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她在地上滾出老遠,崇的根須四面射出,牢牢地拉住了她。
茗見他臉漲得通紅,忙道:「我可沒有小瞧你,你年紀這麼小,便堪當大任,應該了不起得很,是吧。」
「這口潭……有什麼東西么?」
茗點點頭,正要說自己也有同感,卻聽依來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依來扯著鷲脖子上的羽毛,爬上它的脖子,舉著短刃一下下地猛扎。鷲拚命抓了幾下都抓不到,尖爪反倒傷了自己的身體。
鷲。
依來以威嚴地眼光看她,隨即發現威嚴對她沒用,不覺有些氣餒地道:「你究竟懷疑寡人什麼?」
依來抬起頭,只見茗懶懶地浮在水面,濕漉漉地頭髮梳到腦後。水流過她的額、她的鼻、她的唇,繼續往下,流過肩膀、手臂,流過胸膛……彷彿流過一尊美玉,明艷不可方物。
「喂,你現在是我的奴隸了,以後只許向我跪拜,不許跪其他人,聽到了?」
終於,它那兩隻巨大鋒利的爪子露出來了,看得依來砰然心跳——近一百年來,已再無人能取得此爪。如果今天……
疾咕咕叫了幾聲,徐徐而退。它退回到懸崖處,再深深看了茗一眼,翅膀猛地一扇,借勢高高飛起。